锥心蚀骨(2 / 2)

就在景明渊派去的人赶到赵仵作家时,正巧碰上他在家中与人搏斗,侍卫来得及时,灭口的人并没有得逞。只是赵仵作胳膊上挨了一刀,此时已经上药包扎过了。

危机解除,赵仵作脸上的死气已经消失,露出方正的脸和沉稳的双眸。他指着头骨上的一个缺口,声音沉而缓地响起:“景大人、元姑娘,你们看此处。

“此处缺口,初看像是挖掘尸骨时不慎导致的,但细看便可发现,一部分缺口边缘相对整齐,应该是被锋利的锯子和斧头破开,而后……”

饶是常年与尸骨相伴,他也有点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赵仵作轻轻放下破了一个大洞的头颅,继续拼凑其余部分尸骨。

这时,一个侍卫走进来,是留在月湖边挖尸骨的人之一。他脸上神色也十分凝重,拱手回禀:“大人,属下等在月湖边的花丛下挖出了……九具尸骨。”

景明渊脸色一沉,正欲说话,便被元熙宁打断:“应该还不止。”

“还会有更多吗?”景明渊眉头深锁。

元熙宁垂眸看着快被拼好的三具尸骨:“这几具尸骨都有些年头了,估计是月湖上涨、罗家别院后迁以前,就埋在那里的。凶手当年便如此猖狂,又怎会之后几年都不再动手?”

她声音越来越冷:“凶手的作案手段,恐怕就是白日里盯上少女,夜里派人去劫掳,再放上一封相约私奔的信件来伪装。少女被掳到他的作案地点后,便自此消失于世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想到侍卫们从月季花丛中挖出的那九具尸骨,心下凄寒。

这个时代没有DNA比对技术,也没有颅面鉴定技术,这些夭折在鲜花之下的少女,恐怕只能永远含恨了。

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也没有人能洗清她们“与人私奔”、“无媒苟合”的谣言。

性命,血肉,声名,都被刮干剃净,字面意义上的锥心蚀骨。

景明渊同样想到这些少女的凄惨冤屈,咬了咬牙,沉声吩咐侍卫:“去找罗有富,直接把人带回县衙来!”

侍卫眉头微皱:“大人,抓来的那几个打手还没招供,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如果凶手不是罗有富,他抓到漏洞后说不定会……”

景明渊打断他的话:“直接去!就算不是罗有富,他也逃不开关系!晚了的话,说不定又有人要遭殃。”

侍卫领命而去,不久又有几人送了新挖出的尸骨进来,房间再次被紧绷而压抑的沉默填满。

元熙宁在这样沉闷的氛围下待久了,只觉得有点窒息,站起身来打算出去透透气。

*

原本只是来到此地调查县令的死因,没想到竟牵扯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罪恶。

她在县衙内漫无目的地踱步,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大门口。她走出县衙,在街边缓缓散步。

此时天色擦黑,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都着急回家。只是不远处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一群人正在路中央围着。

元熙宁不由自主地朝那群人走去。走得近了,她听见一个粗哑的女声正凄惨哭求:“饶妾一条性命吧,妾真的是无意的……饶命啊……”

砂纸磨过一般的嗓音带着绝望和恳求,平白的给昏暗天色增加了几分狰狞可怖。

元熙宁透过人群间的缝隙望过去,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跪伏在地上,不停地叩首哭求着。

妇人面前站着一个少年,此时少年身边围着几个仆役,个个手持棍棒或长鞭,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殴打那妇人。

妇人衣衫粗陋、发髻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而糊满了眼泪的脸上,暗黑的死气浓得化不开。

这妇人马上就要死了。元熙宁皱眉望着地上的妇人,又打量着妇人身前的少年及其仆从。

她在心中犹豫。此处离县衙已经有一段距离,她来不及回去喊人,自己孤身一人上前又难免危险。

那妇人哭喊不休:“罗小少爷,求您手下留情,饶妾性命……”

元熙宁眉头微动,原来这就是罗小少爷?那看来眼前这件事,她必须得参与了。

那些尸骨显然已被埋藏多年,她并不觉得是罗小少爷所为。

可若罗家家主罗有富真是此案的罪魁祸首,他的儿子或许曾察觉到过一些蛛丝马迹。

也许,罗小少爷可以成为本案的突破口。

她绕过人群,走到可以看清罗小少爷的位置,眯眸打量了片刻。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仆从,分散在这个十五、六岁少年身侧。而人群中的少年正面带焦急、愠怒不言。

少年身上穿得衣袍有些发皱,衣摆处还沾了些许污渍,远远看上去像是香灰;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荷包,荷包颜色清淡,像春日的花草。

一个仆从恶声恶气从旁开口:“小少爷,这妇人狗胆包天,竟敢碍您的事,为何您不让小的把她打死?”

不等少年开口,元熙宁便拨开面前的人群,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那妇人的悲切哭喊:“罗小少爷。”

*

罗小少爷罗行昭正站在路当中,脸色十分难看。

他本就着急又担心,这妇人还粗笨地挡了路。仆从想要将其打死,往常他是不会在意的,可是她前日刚说过……

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还是个女子的声音,罗行昭的一瞬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又是哪来的?”罗行昭不耐烦地喝道。

元熙宁丝毫不气不怒:“罗小少爷,在这里打人,可没法帮你找到人。”

见这个陌生女子一语道破他的烦心事,罗行昭面色骤变,而后又惊又怒:“你……”

元熙宁挥挥手,打断他的声音:“让这些人都散开吧,我可以试着帮你。”

罗行昭眉头紧锁,对面前女子的话半信半疑。他从小就厌恶女子,家中那七个所谓的姐姐,让他一看见女子就心烦。

只有她……可她现在又不见了!

犹豫片刻后,寻人的急切压过了罗行昭心头的怒火,他冷声喝道:“都滚开!”

围观的路人慌忙四散跑走,地上跪伏着的妇人小命得救也立即爬起,甚至都来不及感谢元熙宁,连滚带爬地走了。

街上瞬间恢复平静,罗行昭眯起带着急切的眼眸看向元熙宁:“你怎么帮我?”

元熙宁的声音清清淡淡,似乎永远不会着急似的:“让我先来分析一下。你要找的人是个姑娘,年纪应该比较小,天真不谙世事,又性格活泼爱动,在家里呆不住。

“可她的家人不允许她出门,于是你就经常偷偷把她带出门,一来二去,你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今日你一早出了门,去了寺庙,回来之后却得知姑娘不见了,而且……”元熙宁眉头微挑,压低声音:“是与人私奔了,我说得对吗?”

罗行昭面色骤变:“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