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小羊(2 / 2)

“我让罗行昭在我房间睡了,所以暂时借用一下你的。”元熙宁一边摸索点燃蜡烛,一边解释,然后在桌边坐下。

昏黄的烛光微微跳动,使得坐在烛火前的她看起来分外温柔。

她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景明渊:“都找到了什么?”

景明渊停在门边,没有往里走,藏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声音有些犹豫:“很……非常过分,你还是别听了。”

元熙宁“呵”地笑出声,语气轻轻淡淡:“我见过的大场面比你多多了,说吧。”

站在黑暗里的景明渊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在别院发现完整白骨三十五具;拼凑不齐的残破尸骨若干;腐尸十四具;湖底还有九个头颅……”

顿了顿,他又补充:“罗有富心智有些失常,暂时还没问出什么。我已经派人去搜罗府了,不知道那边……”

“县衙也要搜。”元熙宁打断他的话。

景明渊一愣:“县衙?”

元熙宁看向他,这才说出了最初他们来到临陇县要探查的,县令之死真相。

“曹县令不是被杀的,他是死于一种病。朊病毒,凡同类相食者必感染,一旦感染则必定死亡,时间早晚而已。根据罗有富的情况来看,他应该也已经病入膏肓。

“这种朊病毒,导致他们的脑部发生了病变,就如之前赵仵作所说,曹县令总是魂不守舍、迷迷糊糊,甚至走路磕碰,以及罗有富的癫狂,都是感染朊病毒后的症状。而且,赵仵作所画的皮疹,大概率也是症状之一。

“他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最后的那一天,他清晨走出房间,走到水塘边,突然倒地不起。他已经病得太重,起不来也躲不开,才在那样浅浅的水塘边,溺水而死。”

话音落下后,两人谁都没急着说话。

元熙宁想到了当初淹死曹县令的那片小水坑。果然,她当时的直觉是对的,那一汪看似清浅平静的水下,果真藏着恐怖的恶魔。

最后,是景明渊打破了沉默:“所以,曹县令有可能也……”

他一直抵触着说出那两个字。

元熙宁深吸一口气,叹道:“极有可能。还记得曹县令房中,那一篮子布头吗?”

景明渊没有回答,不知是忘了,还是不忍去想。

“那些布头……”元熙宁回想起那堆满一篮子、各式各样的布块,眼含暗恨,“恐怕真如我当时所说,是他和罗有富的战利品。每次他们……他们杀死一个姑娘,就会割下一块她身上的衣物……”

饶是以前经手过各种各样的案件,元熙宁现在也不想再说了。

两人沉默着,任由月光和时间一起流淌。

半晌后,元熙宁突然问起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查过我的身份吗?”

站在暗影里的景明渊没说话,也没动。

元熙宁并不很想知道他的答案,主动讲述起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元姑娘的遭遇。

“我……’我’的家,在临陇县城外的一个小村。’我’的父亲和兄长,在城里经营着一个馄饨铺子。”

她的声音轻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的确,对她来说,这是“别人”的故事。

可她的语气中,隐隐有几分伤感:“不久前的一天,罗小少爷罗行昭在’我’父兄的店铺前惊了马,他为此大怒,让他的仆从把’我’父兄当场打死了。”

元熙宁虽然看不清景明渊的神情,但依稀能感觉到他轻颤的呼吸。她垂下眼眸,继续讲述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他们的尸身被送回家后,’我’的祖母当场悲痛气绝,’我’的母亲心力交瘁绊倒在地,磕破后脑摔死了。”

桌角的蜡烛火苗跳动着,似乎是在表达它对这个家的惨痛遭遇的悲切。

“后来,’我’……”话音止住。不知为何,元熙宁突然不想提起原主跳崖自尽的事情,她咽下了话头,回过头问暗影中的那人:

“你说,’我’全家曾因罗行昭而死,如今他爹又杀了他的心上人。如此一报还一报,罗行昭可以被原谅吗?”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一般,景明渊身形微顿,而后缓步走出暗角,走进了蜡烛照亮的光晕中。

两人一站一坐,在明暗忽闪的烛光中对视。

说不上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元熙宁竟觉得他的眼角有些红红的。

就在她觉得自己意有所指的问题过于深奥,转开脸不再等待答案时,她听见微微暗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过错可以被谅解……但恶不能。”

这句话如同一声磬响,轻轻悠悠,但落在元熙宁耳中,却好似震动了灵魂。

她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悄然离去的景明渊。

只是双目空茫地坐在桌边,良久,唇间嗫嚅:“过错……可以被谅解吗?”

元熙宁在桌边枯坐到半夜,淡淡清香萦绕在她周围,像景明渊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久久不能消散。

夜已经浓郁到一片死寂,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小羊——”

好像终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一样,元熙宁平静地站起身,去看望那个杀了“自己”一家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