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客青衫 09(2 / 2)

我见风雪 月色白如墨 4012 字 2024-02-18

但是到了新帝沉宴这一代,世家势力嚣张,君王与世家历来不和。

这样一首词,称八个世家大族为“八子未能酬宠辱,灰心耿耿可有期”。既巧妙表达了忠心,行至天涯海角也不忘君恩,渴求报答;又坦诚诉说了对君王不信任自己的伤心。在这样为增进君臣关系而举办的望亭宴上提出,实在是显得文思巧妙,又勇气可见。

登时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众人议论纷纷,银止川道:

“不知道是哪个文臣作出的。往后从他家府前路过时,可以上去打个招呼。”

他吊儿郎当地屈起只膝,手搁在膝盖上。真是一副十成十的混世魔王模样。

说是去“打个招呼”,但是想来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被他“打招呼”。

场上窃窃私语了一阵儿,然而奇异的是,过去了许久,这篇获得一致好评的诗作,竟依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无人来认领。

“难不成是因为我们这场诗会并未设置彩头。”

有人疑惑道:“才令拿了魁首之人,不屑于站出来承认?”

“也有可能是怕得罪莫氏父子,不敢承认。”

银止川听着场上众多猜疑之声,不知想到什么,倏然偏头,朝身侧的西淮望过去,问道:

“你写了什么?……这首诗不会是你作的罢?”

西淮正静静看着宴席,不知道在等待什么。见银止川突然转向自己,顿了顿,道:

“不是。”

银止川有些狐疑,但是待他再望向场上时,竟已有一人站出来道:

“既然如此,在下不得不承认了——”

“这首潦草之作,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所写……!”

众人目光朝那出声处望过去,只见莫必欢身边的一个年轻男子上站起身,做出一副腼腆之态,拱手笑道:

“承让,承让。”

“……”

银止川道:“怎么会是他?”

这名站出来认领最佳诗作的人,正是莫必欢烂泥也扶不上墙的草包儿子,莫辰庭。

他一贯以学问奇差扬名天下,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诗作?

——那除非是脑袋瓜子被人开了瓢,直接灌了墨进去。

席上一片沉默,但也只短暂地安静了一晌。随即,更多的是莫必欢的党羽,反应过来了,互相捧场地叫好。

给莫必欢的草包儿子一通乱吹。

“笑话。”

银止川拈着酒杯,冷笑道:“这等诗作,要是莫辰庭能写出来,他老子也不至于到处去抄别人的词。让他自己儿子给他当枪手不就行了?”

“但是如果不是他所作。”

西淮慢慢道:“为什么这首诗没有人出来认领?”

“那必然是他用权势强压人。”

银止川道:“谁写得最好,就必将诗作让给他——!”

西淮不回答,但是他唇角略微带着笑,将银止川倒在桌案上的酒一杯饮尽了,轻轻说道:

“噢,是吗?”

然而,在场上的文官之中,显然也有与银止川想得一样的人。

只听在在这满堂的奉承谄媚之言中,有一声微微的冷笑,道:

“街头巷尾的偷儿,扒人钱财,不过窃取三钱五金;诗会场上的贼人,窃人词作,却是窃的无价之才。”

“那是谁?”

宴席上倏然都安静了下来,众人均转目望过去,西淮也循声偏头,问银止川。

“林昆。”

银止川眯了眯眼:“去年刚进御史台,与莫必欢不太对付的一个新人。”

“他……”

西淮略微停顿,注意到这名年轻人的席位排列并不靠前:“他敢这样和御史台长史说话?”

“他自然敢。”

银止川却弯唇,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嘲讽之意:“你以为他是谁?——他是世代为储君太傅的林家嫡世子!”

盛泱林家,这说出去,大抵在星野之都的书生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若说银止川的出身,镇国公府,是世代为将帅,为武官者的最高点,那么林府则是另一个高峰了——它是盛泱每一个读书人心之所向之处。

“林昆入朝之后,因为不与任何党派结营,才被排挤坐到末席。”

银止川道:“并非他官位不高。否则,依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得罪了那样多的人,早就收拾东西滚蛋了,朝中那些异党也不至于被他气得半死,又无可奈何。”

此时,林昆眸子冰冷,坐在末席,依然恍若一根不肯被折断的刺般扎在文臣列位中。

“你……”

莫必欢压低了声:“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昆抬眸,淡淡一笑,道:“随口一言,莫大人不必当真。”

“你这是在讽诗作不是我儿所作!”

“这诗是不是莫公子所作,想必在座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你……!”

莫必欢道:“那你倒说说,这诗是什么人写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所写。”

林昆道:“我只知写出这等诗作之人,必定早已中第,不至于屡次名落孙山。”

莫必欢的脸已然绿了。

宴席上的其余文官都已不太敢说话——

这两个人他们一个也惹不起。

一个是御史台长史,一个是世族林家的嫡公子。如此吵起来,惹得其中任何一方不高兴,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银止川放下酒杯,抱臂看戏起来。

“你说他们吵起来,”他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问道:“林昆以诗作骂,莫必欢那老东西听不听得懂?”

西淮坐在他身旁,却目光微冷。

他神色中有些异样,一双漆黑琉璃般的眼珠一直望着场上,好似现今已经吵起来了的局势并不是他所期待的。

他还在等待着什么。

“陛下……”

他张了张口——

“陛下驾到!!——”

就在此时,林昆与莫必欢之间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的时候,一阵礼乐声倏然响起——

新帝入宴了。

沉重整齐的禁军步伐向两边开道,百匆匆忙忙忙退开,俯首行礼——

一个高冠博带的年轻君王由侍从跟随者迈进来,他着明黄衣袍,面如冠玉,眉眼含笑。

看上去尊贵而温和。

一时间,夹道边的众臣都纷纷站起,拜首行礼,高呼:

“吾王万安,盛泱国祚无疆!”

新帝微微弯眼,很平易近人的模样,道了声“平身”。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各自随意就好。

“我方才听莫大人与林爱卿正在说论什么。”

新帝微微笑道:“不是是为何事?”

莫必欢正愁无处申冤,当即抹了鼻子眼泪,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通。

“陛下,您可得为小儿做主啊!”

莫必欢蜷着肥胖的身子,坐在地上,哭道:“他从前是顽劣了些,但近来已知道用功了。未想好不容易有些成绩,却受林大人这样污蔑……”

新帝将目光朝林昆放过去,林昆微微偏过脸,一片冷淡。

“将莫公子所作的诗篇呈上来。”

新帝道:“朕先看一看。”

“哎,哎!”

莫必欢大喜,赶忙催促着身后的仆从:“快拿去呈给陛下……陛下明目如镜,一看便知是不是犬子所作,还犬子一个公道……犬子作此诗文,不为名利。只要能得陛下一句赞赏,就已是修不来的福气……”

——他还是想推荐自己的儿子进翰林院。

薄薄的纸张,落在新帝手里。

他从上而下粗略扫过,莫必欢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同时,西淮也静静地等待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新帝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许久后,他放下纸张,朝莫必欢儿子望过去,分不出喜怒问道:

“莫辰庭,这诗确实是你做所?”

莫辰庭摸不着头脑,他隐约地发现新帝的神色与方才有些不同了。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犹犹豫豫还是道:

“……是,臣下写了这诗……”

薄薄的宣纸在沉宴手中捏皱,他注视着莫辰庭,倏然笑了起来,却将案上酒盏倏然毫无征兆地向他重重砸去:

“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