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位于峡谷的最北端,东有横断山脉海拔五千多米的担当力卡山和碧罗雪山,西有喜马拉雅山的延伸山脉高黎贡山,北有石门雄关,南有贡当险岸和日当坡,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把丙中洛像婴儿似地抱在怀里。韩逍要在这里等褚遥和扎姆朵儿两天,所以他有大把时间好好安排独游的地点。
在丙中洛周围,错落分布有嘎瓦嘎普等十座有名有姓的神山,这里的人们仿若是在神的护佑下和谐地生活。水路上,北有四季桶河,南有双拉河。东有形它河、扎那桶河,西有甲生河、格玛洛河等支流。
如果怒江大峡谷可比人间天堂,那么丙中洛就是那扇轻轻叩开天堂的大门。它神秘而人迹罕至,宛如这条绵延长达二百余公里的大峡谷最顶端雕琢精美绚丽的王冠,上面镶嵌着一线蓝天,一带雪峰,一湾碧水。在那一块块错落有致的峡谷台地上,世代居住着怒族、傈僳族、藏族、独龙族等多个少数民族。
最神奇的是,在这百十公里的狭小谷地中竟然有原始宗教,本主崇拜,佛教,道教,喇嘛教,基督教,天主教等多个宗教共存,所以,丙中洛早就被传称为“人神共居的地方”。
韩逍在丙中洛找到的落脚点是一家名字叫“德拉姆”的客栈,这还是飞飞给他推荐的。其实这只是镇中一间可住宿的小酒吧,店里只有二三间客房。
店主是一位来自昆明的小伙子,外号“蚂蟥”。人如其名,这家伙据说是个传奇人物,凡到过丙中洛的“驴友”大都会见到或听说过他。当然坊间的版本不一,有人说他在缅甸当过雇佣兵,也有人说他年轻时坐过牢,后来和老婆抛家舍业来到这个世外桃源隐居的。
飞飞有一年在川藏线上遇到塌方大堵车,正巧和“蚂蟥”夫妻两人偶遇。他们曾经互相帮助,有过一面之交。因此韩逍哥几个这次走丙察察穿越线的时候,飞飞隆重推荐了这家客栈。当然,这家的店名也是很有讲究的,“德拉姆”在当地语言中是平安女神的意思。导演田壮壮曾拍过一部堪称经典的纪录片《德拉姆》,影片中用极其唯美的镜头详细记录了从丙中洛至察瓦龙的这段茶马古道。
韩逍找到“德拉姆”酒吧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巧的是,“蚂蟥”当日上午带客人进了独龙江,要一周后才能回来。他的妻子——“蚂蟥嫂”负责接待韩逍。说明来由后,“蚂蟥嫂”甚是欣喜,还说早就接到过飞飞的电话,一直在等贵客临门呢。
酒吧前厅的墙上挂着“蚂蟥”带队穿越峡谷时的照片,他是个精瘦黝黑的男人,脸上写满了风霜雪雨,皮肤粗粝沧桑,但笑容却非常朴实,夸张的笑纹里夹藏不住内心的满足。
晚餐很不错,“蚂蟥嫂”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那一道“松茸汽锅鸡”做得简直是鲜香无比。
韩逍跟大姐聊得热络,很晚才回到自己房间。
可他一个人仍旧辗转难眠、胡思乱想了许久。一直到凌晨一点左右,他突然想起,这么些天为回避佳娴,手机基本处于关机状态,会不会有什么事错过了?
果然不出所料,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足有几百条短信一齐拥进来,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佳娴发来的。
韩逍粗略翻看了一遍,大致还是那些重复过多次的说辞:她意识到对韩逍的监管太严,以后会尽量克制;希望他别再赌气,早点回家;在外面注意安全,她很想念他,无论情感还是肉身……诸如此类。
过滤掉这些他不愿分辨真伪的卿卿我我,韩逍继续翻看其他短信。
【许远】
“公司破事儿真多,还是在外头晃荡省心啊。”
“到哪儿了?也不回个话啊?孙子!”
“这个周末你媳妇又请我们大伙儿吃饭了!你小子要悬了,嘿嘿……”
【飞飞】
“丈母娘无大碍,房车也运回来了,好想回去追你啊!”
“蚂蟥那边已联系妥当,去了就提我,好使!多保重!”
“给佳娴回个电话吧,瞎较什么劲啊?”
【同事甲】
“领导,对不起,出去办事一不留神又追尾了……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把车修好。”
【客户乙】
“你可以沉默不语,不管我的着急;你可以不回信息,不顾我的焦虑;你可以把我的思念,丢在角落不屑如弃;你甚至可以永远不再回来,可是,你不能阻止我把你的酒卡全都刷净、把你的妞儿全都泡光!哈哈,不好意思,最近应酬多,你在酒吧存的酒我给全用喽,别惦记了!”
……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留言,看得韩逍哭笑不得。他拣重要的回了几条后,终于放心睡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回复了佳娴:“我已到怒江,一切安好,勿念!山里经常没有信号,出来后联系!”
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大懒觉,再一睁眼已经十点多了。“蚂蟥嫂”特意为他煮了一大碗香气诱人的山珍炸酱面,饱餐战饭之后,韩逍带齐相机装备走出了“德拉姆”。这次他没有开车,而是借了店里的一辆山地脚踏车,沿着上山的公路向石门关骑去。
天气明媚,晴空万里。大朵的白云在蔚蓝色的天际飘荡,高原的强烈阳光透遍了丙中洛的每一片山坡。山峦清澈,草木如茵,农田层叠,炊烟袅袅。韩逍望着如此仙境,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不由得暗自艳羡起这里居住的人们。
来到石门关,便可见到两座垂直的悬崖峭壁屹立在怒江两岸,活似两根石柱插入云端。顺着沿江公路回转可绕过石门关,怒江大转弯的对面高山上有一个可俯瞰全景的观景台。韩逍从山坡的简易防火道往上骑,一直骑到连单车也不好行驶的山路前。他放好单车,徒步继续前行,大约又走了五十分钟,才到达那个观景台。
俯身向崖下的大峡谷望去,整个“怒江第一湾”的轮廓尽收眼底——壮丽的怒江,在流经丙中洛乡日丹村附近,由于王箐大悬岩绝壁的阻隔,江水改向,流出三百余米后,又被丹拉大山挡住去路,只好再次调头向东急转,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大湾。
拍过第一湾的全景,已是傍晚时分。韩逍举目远眺,银装素裹的嘎瓦噶普雪山被霞光渲染,好似一条金色巨龙腾空跃起,巍峨苍郁的高山张开臂膀,从四面将它环抱;两条菁河如洁白的哈达,飘在她的胸前;而怒江俨然就是一位激昂的男低音歌手在他们的脚下高唱。
韩逍几番人世感慨,于暮色苍茫中原路而返。
晚上,他特意去拜访了一下重丁村赫赫有名的天主教堂管理人——丁大妈。她开设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家庭旅馆,在田壮壮的影片里也记录了她的故事。闻名不如一见,丁大妈精神矍铄、勤劳健朗,浑身透着一股果敢又睿智的神韵。只是与她的简单交流,便让韩逍深有感悟——原来一段段动人的生命历程,藏在雪白发丝间、刻在沟壑深纹间。耄耋之年人家尚且有梦爱追梦,风华正茂的少年、活力无限的青年、当打之年的中年,还有什么理由再蹉跎呢?
转过天来,韩逍开车往峡谷深处的四季桶、秋那桶两个村寨进发。
本来褚遥所在的雾里村也在这条路线上,他应该可以独自步行穿过栈道到达那里,但一想到次日便能见面,他生生把这个欲望压了下去。
清晨的丙中洛,静谧如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蓬莱。车子开出镇中街时,韩逍有种极不真实的错觉,就仿佛穿过自己的梦境,实不忍让车声打破雾气蒸腾的安宁。
走了一段,他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片海市蜃楼。
远远的青山脚下,斜躺着一片黄绿绒毯般的平坝,上面零星点缀着十几幢农舍。青黑的轮廓玲珑精巧,隐约的阡陌间麦田金黄,那不经意升起的炊烟与山岚彼此呼应,恰到好处地朦胧怒江的完美曲线。幽幽远远、缥缥缈缈,那不是人间的伊甸园又是什么?
毋庸置疑,这一定是雾里村!
韩逍停下车,静静地远望恬静怡然的美景。毫无造作而又浑然天成,这不正是褚遥身上那种深深吸引着他的气质么?关于那晚的诸多美好遐想再次浮现,无论如何都不能抹去。
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会如此迷恋一份虚无缥缈、难有归属的情感呢? 你在山的另一边,听到我的歌吗?许久之后,韩逍对这份莫名的痴狂摇了摇头,慢慢地回过身,发动了车子。
地势越来越险峭,道路却变得愈发狭窄而糟糕。这里的很多路面都是用巨木烂石碎渣垫起来的,被山上的瀑布溪水几番肆无忌惮地冲刷之后,早已惨不忍睹。车子经过时就如醉汉一般东倒西歪,韩逍在颠簸中也有点战战兢兢起来。
双手紧握方向盘,放慢车速,仔细观察路况,再不敢怠慢。一次遇到会车,两边都收了反光镜才勉强蹭过。当时,韩逍的左侧车轮距悬崖不足十公分,身经百战的他也被惊出一身冷汗。
快到秋那桶村的地方是一个三岔路口,向右上山是秋那桶,而直行的碎石路则是通往西藏察隅——著名的丙察察线路。这里的交通基本是靠天吃饭时断时续,路况非常复杂,就算通畅的季节也只有越野车能勉强通过。
韩逍把车停在一家农户门前的空地上,和主人打过招呼,徒步进入秋那桶——一个没有被开发过的原始小村寨。
被森林环抱的秋那桶村,淳朴安详。高大的核桃树下,落满了黑色毛茸茸的野核桃;路旁茂盛的花椒树,正孜孜不倦地散发着独特的芬芳。抬头远望,半山腰有老乡正在耕种,密匝匝的灌木草丛里还有时隐时现的牛羊。韩逍举着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几乎是一步一扫射的密度。
村中央的小教堂比较简陋,这天不是周日,所以门关着。村里的民居都是片石瓦顶的吊脚木屋,黑木房、篱笆墙、老牛车,整个村子都散发着自然、古朴的味道。
韩逍走进了一户人家,主人很亲切地上前招呼他。他们的话虽然听不太懂,但仍是和蔼可亲的样子。院子里,母鸡带着一群小鸡正在屋后啄食,公鸡跳在护栏上张望,扭动脖颈紧张地观察这个不速之客。一只小花猫伏在门口的木栏杆上,旁若无人慵懒地晒着太阳。就在韩逍肆无忌惮地这拍那拍的时候,家里那条大灰狗在主人的呵斥下,渐渐失去了耐心,终于叫嚷着跑上来咬住了韩逍的裤脚。好在家中的小女孩及时赶到,不然后果真的不敢想象。
或许是言语不通的缘故,小女孩显得不爱讲话,无论韩逍问什么都没有答案。直到他举起相机,做了个想不想拍照的邀请,小女孩才羞怯地点了点头。
离开村子时,韩逍把包里带的零食全都掏了出来,并承诺一定会把照片洗好寄回来,小女孩开心地笑了。她会是褚老师的学生吗?
离开滇藏边境的秋那桶村,已过午后。老天似乎故意来帮倒忙,韩逍刚准备返程,便开始下雨。下山的路被雨水淋过,比来路更为湿滑难行,韩逍正小心翼翼地驾车往回走,突然,左侧的山上有零零碎碎的落石滑下,这又是一段无法停车的狭窄下坡路,右侧就是悬崖。
韩逍一刻不敢迟疑,快速转动方向盘躲避落石,并尽力闪避着路上的各种障碍,试图疾行通过。好几次,不得不硬着头皮高速跨越沟渠,结果却狠狠地磕了几下底盘。
总算从险象环生的山路来到柏油路上,韩逍才敢停下车,检查车底。结果,最不愿看到的状况发生了!
变速箱被撞漏了,正在漏油!
这下完了……
韩逍咬牙跺脚,气急败坏地围着车来回兜圈,口中暗骂:“你大爷的!”
明天怎么办?褚遥和扎姆朵儿就要跟他回合。 车坏了,怎么一起去独龙江?怎么会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难道,这趟旅程就此彻底报销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