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不去的故乡 没用的桂荣(2 / 2)

等她端着水杯进房间,老二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熟睡的样子,还跟十几岁在老家时一样。桂荣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老家,但眼前的环境又提醒着她,她已经完全置身于上海这个城市了。

她早上从镇上出来,一路颠簸到此。晚上李建成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她没理他。接与不接,又有什么区别呢?桂荣把饭热了吃了,照顾女儿到夜里12点,看她睡态安详,也放心睡去了。

第二天,女儿一大早就出去了。出门前,桂荣叫住她,让给她赶紧找份工作。老二笑说:“你在这里玩几天,我就送你回去,还真打什么工啊,笑话!”

“没说笑,我是真不回去了。你爸那酒鬼,天天就知道骂我,我不回。”她皱着眉头讲道,老二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哦就关门走了。

她前脚刚走,桂荣后脚赶紧跟上,她想看看女儿到底在哪里上班,这么多年了,她就知道她卖房子,房产中介。

桂荣看到老二下了楼梯往墙角拐过,她慢慢跟着,又细细躲着。老二在巷子里走了5分钟,总算到了前面的大路上,桂荣不识路,但她知道这肯定是小路。老二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她也在后面的墙角躲了好一会儿。

女儿不停看表,又看向远方。远处开来一辆黑色小轿车慢慢停在了她的面前。桂荣亲眼看见,一个近50岁的男人坐在驾驶座。她女儿随即走了过去,开了门,上了车,两人有说有笑。桂荣一时不解,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一种不祥的预感吞噬着她。

她回到楼上,打开门的那刻,就在想,大概女儿很少过来住的,这房间的一切无不在告诉她,女儿跟刚才那个男人是一起的。这种情绪让她一天不安宁,直到晚上女儿从男人的车里下来。

在那里等了一晚上的桂荣直接冲出去,抓住女儿的衣领就骂:“老天爷啊!你跟这男的什么关系,我二闺女啊,你怎么这样气我!”

二女儿被抓得难受,赶紧挣脱,告诉开车的男的:“快走!你先走!”

男人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桂荣,什么也没说就发动了车子。

女儿哭哭啼啼回到了家,桂荣一直跟在后面,她揉着刚刚被刺激的心脏,一口气快喘不上来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你不都看到了吗?”

“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不关你的事!”

“玩!玩什么玩!”

“我不管,我开心就好!”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怪我吗?谁让你跟阿爸那么没用,没钱给我读书!我没读什么书就出来了,什么都不会做。要不是他照顾我,我早就饿死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在家里好好待着呗!多管闲事!明天我就把你送回家!”

老二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桂荣见状,她从自己亲生女儿口里听“没用”两个字时,也流出了眼泪。她恳求女儿:“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不回,死也要死在上海。”老二丢下一句话,盖着被子睡了。

桂荣一宿没睡,她在床沿坐到天亮。

<h4>08</h4>

天一亮,桂荣的三女儿就来接自己了。老三说帮她找了一份餐厅洗碗的工作。

老三一个人租住在上海郊区的公寓里,一个月一千多元的房租,公寓一个人住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但作为小女儿的她,最疼父母,桂荣在这里也算是得到了短暂的安慰。

上班第一天,桂荣穿起了餐厅洗碗阿姨的工作服,跟着老三去前厅。老三在这餐馆当了几年经理,这次桂荣过去,老员工对她也是百般恭维。每天早上10点开始洗碗,套上皮套的双手没停过,水池里的大盘子、小盘子,各种碗、杯子不间断。洗完这池还有下一池,如果遇到谁家在店里办喜事,中午50桌,晚上50桌,一天洗上千个碗碟也是常事。

老三问:“累不累,太累早点回家也好,哈哈!”

“不累不累,比家里好多了!”桂荣一听到“回家”两个字,就紧张起来。

每到员工用餐时间,桂荣就盛满饭菜,让老三过来一起吃:“都不要钱,多吃点。”

“又不是没吃过饭的,你少吃点,小心脂肪肝指标又超了。”老三笑着讲。

洗碗间里一共三个老奶奶,另外两个是上海本地的。上海老人有个风气,明明条件都不错,还要出来干杂活,每个办公大楼里都有那么几个清洁工,家里房子两三套。

桂荣所在餐厅的两位同事,也是平时闲不住就出来了,赚赚小钱,贪贪小便宜。偶尔店里收盘小哥会把客人没吃完的饭菜端到厨房来,桂荣她们就走过去,偷偷尝几口。没几天,桂荣胆子也大了,每当包厢里的客人一走,她就走进屋内,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捡些没吃完的饭菜装进去,带回公寓。

被老三抓到过好几次:“你干什么?要这些东西干吗?脏不脏?”

“都是干净的,没有人动过筷子!”桂荣辩解道。

“在我这里我是虐待你了还是怎么啊,被别的员工看到了怎么办?人家背地说经理的老妈偷剩菜剩饭了,我这脸往哪里搁啊?”

“下次不会了不会了!”桂荣不好意思了,答应下次不带了,但第二次第三次,她仍然带着剩下的鱼肉、蛋糕什么的回来,老三见一次扔一次。

桂荣有时候觉得好笑,在家时给女儿准备吃的,女儿背着她往被窝里塞,现在她在女儿这里,偷偷带些剩菜剩饭回来,女儿又极力让她扔掉。有时候她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桂荣上班时,一个接着一个洗掉手里的碗,一洗一箩筐,洗完就在水池边椅子上坐下,眯一会儿。到第5天时,她洗着洗着腰直不起来了,想走出去,刚一抬脚,整个人都摔倒在地,把几个盘子连番打碎。旁边的阿姨问她怎么啦,也不扶她。老三急急忙忙跑过来拽起了她。

桂荣被抬回公寓去了,在家躺了几天。几天后腰好差不多了,桂荣跟三女儿说:“我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三女儿支支吾吾,最后还是说了:“阿妈,老板让他自己丈母娘来洗碗了,暂时不缺人,你在我这里休息几天,就回家去吧。”

“唉,都是我不好,我没用。”桂荣自责道。

“没有,你养好身体就好。”

“能不能再去求求情,我拖地也行啊。”

“妈,你怎么就不明白,真的不缺人了,让你过来也是看在我在这做了多年的分上。”

“唉,我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的,我去哪里啊?”

“你回家老老实实待着,多好!”

“回家回家!我不回去!”

两人僵持不下,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桂荣又问起老三的个人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也快去谈个对象啊,你谈了对象,我马上就走,把房间让给你们。”

老三本来还好好的,一听到这个,更气了,直接吼道:“阿妈,你这人真讨厌,结婚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哎哟,你不能这样哟,我也过不了几年了,都没把你们几个巴望成功。”桂荣想到自己每次走在村里,都会被人编排几句,特别是到村头那家店铺买东西,女主人翠瑛总要问几句:“你家几个闺女怎么一个个都不结婚啊?我都开始抱孙子了。”

每当这时,她就提着嗓子说:“我家孩子一直在读大学,不像老家这里的人。”

说完她有点心虚,她总觉得就算读完大学,二十七八岁也该结婚了,老二这茬她也不想提了,老三也是这样子。怎么也不谈个对象呢?每天见她跟酒店里的那几个女服务员倒走得很近。

想想三女儿长得是不好看的,从小到大也没怎么打扮自己,总是喜欢暗黑中性的运动装,一点都不像女孩子。眼睛也很小,皮肤还有点黑,这个样子怎么有男生会关注到她呢。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像小女儿这样的,很难被他们注意到。

“我不管了,你明天把我送到你大姐家里吧,我去看看我外孙女。”

<h4>09</h4>

老三当夜买了张高铁票,第二天就带着桂荣去了无锡。把母亲送到后,老三就赶回上海上班了。

桂荣留在大闺女家里,亲家也在。大女儿家的房子只有两个卧室,主卧住着夫妻俩和小孩,亲家一直住在次卧。桂荣这番突然过来,还真是没地方住了。

亲家说:“没事,我们可以挤在一起。”

桂荣道:“啊,不好这样的。我睡沙发就行。”

桂荣本想跟女儿说下出来打工的事情,但到了晚上她也不知如何开口。吃完饭,女婿躺在沙发上看足球,只是进门时生硬勉强地叫了一声“妈”,再也无话。桂荣陪外孙女写作业,她看不懂,也听不懂,就在一旁笑着。亲家在厨房洗碗,女儿在一边帮忙。

她隔着房门玻璃看着水池旁的两人,突然觉得这个女儿不属于她了。她有了新的“妈妈”,厨房里那个女人才是要陪她走完余生的“妈妈”,而桂荣在生下她的那一刻,就在慢慢失去着她。

前几年她出嫁时,桂荣倒没那么伤感,女儿也是嫁给了本分人家,女婿在银行工作,也没有太多经济压力。婆媳关系一直不错,她也能感受到,这让她放心不少。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好像只有自己是多余的。

她看到客厅中央摆放着一个站立的大空调,空调的风吹过来,整个大厅都是暖的。想到家里那台3000多元一年只开上几天的空调,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女儿过得不好,她伤心,过得好,她也有点失落。

“闺女,我想明天去南京看看你弟弟,我来都来了,正好去看一下。”

“你不多待几天了?”

“不用了,你们都忙。”

“那好,明天正好去南京开会,开车送你去。”

桂荣见到儿子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儿子刚毕业半年,在一家央企做销售,负责苏南一带的项目,每个月拿着3000元的工资,打算混个两三年,镀层金,再跳到别的企业。老大开车把桂荣送到弟弟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没来,眼看着开会时间快到了,桂荣让她先走,她自己在这里等。

到了太阳晒到头顶时,儿子才过来,赶紧请她上楼。在楼梯上,桂荣从儿子的讲解里明白了,这房子是三居室,他跟两个男生合租,三人关系不错,这会儿家里还没有人。

“我过来是不是耽误你上班了?”

“不碍事,我上班时间比较自由,想什么时候去都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你在这里能帮我找份工作吗?”

“哈哈,你怎么还想着打工呢?”

“我不打工在家里没事啊。你爸天天就知道骂我,我被他骂得心灰意冷啊!”

“唉,你先在我这里住几天,我再帮你看看。这几天我睡沙发,你睡我房间。”

桂荣走进儿子的房间,还挺大的,足足有二十几平方米,比她家老二老三的房子好。不过待她往里一走,闻到了刺鼻的烟味,她的儿子居然抽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怎么不知道?”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有这一面,让她很不解。

“啊,这出去应酬,难免的。刚抽不久。”

“少抽点,不要学你爸那个烟鬼!”

“不会的,不会的。”

桂荣几个孩子,她最疼这个儿子。也是老一辈思想,觉得有个儿子,后半生才有靠头。她第一胎生了女儿,被婆婆嫌弃;第二胎又生了女儿,被婶婶笑话;第三胎还生了女儿,李建成一个月没归家;等她第四胎生了个儿子,才扬眉吐气了一番,走路时腰板也直了一点。

儿子出生到现在,她都百依百顺。她想过在孩子定居地买套房子,将来也好娶媳妇。可她想到自己卡里只有12万元存款,连首付都不够,却是她跟李建成一辈子的积蓄。她出来打工,一是为了逃脱李建成谩骂的牢笼,二是确实希望多赚一点。

好在这孩子一直听话,从没给她找过麻烦。读书时认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进了央企,也没有催父母买房的意思。桂荣每每想到这里,还算有一丝安慰。

连续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眼看着儿子对找工作这事儿也不上心,她就急了。常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在儿子出去上班时,她决定自己找。她知道儿子在哪里上班,想着在这附近找一家,也方便。

她在那条路上,用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挨个问。缺不缺人打扫卫生?需要人洗盘子吗?端菜也行,给工资就干。一家家被拒绝,一家家被赶出来。天气明明很冷,她却热出了一身汗。

中午12点,当她走进一家快餐店时,看到了正在吃饭的儿子。儿子穿着西装,跟他坐在一起的两男一女,看起来也是“正经人”。女孩跟儿子坐在一起,不时还夹菜给他吃,有说有笑,关系暧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快餐店里人很多,吵得听不见也看不清。桂荣想跟儿子打声招呼,上前去。没走两步,她看到儿子突然离席,拿着手机放到耳边,从另外一个门走了。她很是不解,难道是出去接电话,跟了过去。

儿子一直往前走,她也继续跟着,直到走到一个偏僻处才停下。她刚住脚,儿子转身,看着她,说:“你来干什么?”

质问又不满的口气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儿子这是在抱怨自己吗?“我在附近找工作,正好看到你了。”桂荣小心说着。

“你别过来了,我同事都在里面,看到了不好。”

不好?哪里不好?是我这个母亲见不得人吗?乖顺的儿子怎么也会嫌弃自己呢?桂荣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还是她最好的一件呢,平时都舍不得穿,要不是来这里,她还会压在衣柜最里面的,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你先回去吧,晚上再说。”

桂荣到了住处,心情跌落到谷底。这时他接到了李建成的电话。

“你还不回来吗?”

“回你妈呀,我不回。”

“派出所那个做饭的走了,现在缺人,你快回来干活吧。”

又是回去做饭,桂荣听到这个消息,愤懑到了极点。

“我这辈子,年轻时给家里孩子做饭,老了还要出去给那帮孙子做,每晚回家还要给你这混账弄饭。我就不是人了吗?我不做,我也不回去,我死在外面了。”

她挂了电话。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她坐在沙发上,心里憋屈,想到几个孩子都不收留她,李建成还骂她,委屈极了。这次出走计划是完全失败了,彻彻底底输了。她逃来逃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落脚地。她觉得不能待在这里,必须走,既然儿子不想看到她,那就不让他看到。去哪儿?随便吧,先走着再说。

她出了门,把钥匙丢给了门口的保安,接着走出了小区,走到了街上,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走了很久,没停下来。从来没走过这么多路。

她想起小时候,去地里拾麦子,一走一天,直到天黑了,看不见了,她才提着一点点麦穗头回家里,等着她的是父母的指责,说她是没用的东西。

她想起她生了小女儿,第二天就从医院出来了。没有雇车,她抱着女儿走回去,也是走了很久很久,李建成在旁边骂她走得太慢,简直是没用的东西。

她越想越来气,不走了,停在路上号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听到李建成在叫她。她抬头看到李建成站在路口等她。只是这李建成是25岁时的样子。桂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李建成外表俊朗,身材挺拔,斯斯文文,这是他最初的样子。那个时候,桂荣是幸福的,第二年她就生了孩子,但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年,她都被生活折磨着。

李建成还是远远站在路口,对着她笑,跟她招手,让她过去。桂荣立马站起来,向他奔去。

她跑着跑着,突然绊倒在地上。等到她再抬头,李建成不见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眼角还有泪珠。

这时天已经大亮,站在她边上的李建成,这个快60岁的老头李建成,问她:“你梦见鬼啊,还睡!”

桂荣不说话,只是看着李建成。昨晚脱下来的棉袄还盖在被子上,墙上泛黄的空调也还在。外面狗在叫,她确定是在自己家里。

见她还不起来,李建成又骂了一句:“睡个觉都哭,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