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口送至唇边,借仰脖灌酒的角度,他偷眼望进人群。
飞花城是正道的地盘,宴席上对魔界来的修者,基本是个宗门里的人物就要上前去应对一番。于是这酒,就得一桌一桌地慢慢喝过来,现在朗如来了,娄念果然也是在附近的。
他目光锁定人群中推杯换盏的白衣身影,无意识捏紧手中杯盏。
来往修者身形遮遮掩掩,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唇边恰到好处的弧度,侧着的面庞被酒劲熏染得微微透红,一如当年的漂亮惑人而耀眼夺目。
荀锦尧不由看得久了些,才提酒壶又添一杯酒。
按道理讲,他是宗门大弟子,自不能等魔界尊主主动敬自己的酒。他单手撑在桌前:“我去去就回。”
人群中他看见秦沧程的身影。既有师父在场,有些客套话不需他多讲,他只管稳稳持了那杯酒,垂着眉眼安静听罢,端正行了一礼:“我敬尊主一杯。”
偌大堂室内这一隅角落,周围人不约而同静默下来。
娄念没作声。荀锦尧就这样站在他身前向他敬酒,微微欠身的姿态优雅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两人周身的空气里,不知充斥多少人窥视偷瞧的目光,密密麻麻,能让人喘不过气。他很浅地向上牵动嘴角,伸出持杯的那只手。
“叮”的一声杯口相撞。
荀锦尧眼底微动,手指轻轻一颤,藏在杯底阴影中的小指,一侧好像被什么蹭了过去。触感温热而滑润,是娄念与他碰杯时,不慎蹭过他的手指。
杯中酒液泛起小圈波纹。娄念没将杯子拿回,他也不能。
他维持一个动作,耐心而安静地等待。
娄念的手指却不安分沿着他手边慢慢下滑,从指根过渡到指节,圆润指甲时有时无刮擦他的皮肤。
荀锦尧动也不敢乱动,眼一眨不眨盯紧自己身前,杯中涟漪微动的液面。倘若他没拿稳,亦或者娄念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了……当着师父与众多仙门中人的面子,他该怎么解释?
他紧张焦灼,额角冒出汗液。
那只手指逐渐滑至他的指端,轻而缓慢,勾了勾他的指尖。他睫毛匆忙落下,遮掩眸子里的情绪,被碰触的指尖也毫不犹豫,警告性地要往回戳。
但他戳了个空。娄念适时收回了手,含着笑意,模样很是好脾气:“我也敬荀道友,愿你我友谊长青。”
……友谊?
荀锦尧隐忍闭了闭目,而后举杯,一饮而尽:“尊主抬举我了。”
言罢,他终能甩手离去。
但愿身边人都能将他面上的微红归咎于饮酒的速度过急。
他还未走回自己那张桌子,忽听“咔嚓”一声,不远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在地。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
荀锦尧移目过去,只见一只青瓷杯盏被人摔成无数碎片,在地上船儿似的晃晃悠悠,里头的酒水稀里哗啦流淌而出,洇湿一小片地面。
视线再移,梁弘毅拍桌而起,已然怒极,俊挺眉目皱成了个川字:“我警告你最后一次,离、我、远、点。”
他面前,岳坤稍稍弓着腰,捧着酒杯露出来个尴尬的笑:“梁师兄,你这样……”
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各人心中各有思量。
荀锦尧单看一眼也能猜到,是岳坤以敬酒之名阴阳怪气戳点梁弘毅,而梁弘毅又是个硬脾气经不得小人激将。这般一闹,岂不是正中岳坤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