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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短一瞬之间、彻底忘记了二号崽崽先前的“出言不逊”,秦眼眸轻眯,一边超级愉快地啃着面包,一边很是宽容放任两只小崽黏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偶尔捡着能回答的问题回答一二,稍微满足一下崽崽们的好奇心。

但……

不知道为什么……

望着面前这个眼神亮晶晶、从头顶开始就飘着小花,只要有面包在手就超级好说话的帅气男人,诸伏景光在某个瞬间,感觉自己幻视了某只叼着小饼干、拼命冲自己摇着尾巴的小白狗……

唔。

不行不行,快忘掉快忘掉!

——实在是太失礼了啊、诸伏景光!

第56章 放学别走

经此一遭,诸伏景光的失语症算是痊愈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受到巨大惊吓之后、崽崽的病症反而就地痊愈了,但……

“降谷零、诸伏景光。”

放下手里的乐谱,秦盯着下面两个表情骤然僵硬、满脸心虚的幼崽平静微笑:“——上课时间,就不要讲悄悄话了吧?”

刚能开口说话就开始管不住嘴?

还是说这难道是什么奇怪的补偿效应吗??

诸伏景光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再也不是阿爸心里最懂事最听话的乖乖崽了!

秦痛心疾首地想。

开小差被老师当场抓获,诸伏景光老老实实低头认错,降谷零也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啧。

这会儿倒是乖了。

秦不咸不淡地轻“嗯”了一声,将乐谱翻到下一页:“今天我们要学习的内容是……”

事实证明,两只皮皮崽认错倒是快,就是坚决不改。

五分钟后。

看着两个固态萌生、甚至带动着身前身后的同学一起开始小声蛐蛐蛐的小崽子,秦唇角笑容微微凝固。

“看黑板。”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温和地微笑提醒。

“@#*#%$&%@……”

“看黑板!”秦提高了音量,捏在手里的乐谱微微有些发皱。

“@%#&*@@#%***……”

秦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讲桌:“——降谷零、诸伏景光!!”

两只全身心沉浸在同桌小伙伴们分享的,关于秦老师情感生活、以及身世背景之类的各种八卦佚事里的幼崽,登时浑身一个激灵。

“啊、是!”

“给我站起来!站这里!!”秦指了一下讲桌的一左一右。

望着两只蔫头耷脑站起来的幼崽,他眼神格外核善,笑容杀气腾腾:“——两位聊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来,站在我面前,让我也听听你们都在聊些什么,让我也开心开心!”

降谷零哭哭脸:“没、没什么QAQ……”

诸伏景光羞愧低头:“对不起秦老师我们错了,下次不会了……”

秦对此报以了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

“——放学之后别走,把你们刚才聊的八卦一句一句复述给我听,漏一句,这周还课曲目就多增加一首,ok吗?”

两只小崽悲悲戚戚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完全不敢不ok。

“o、ok……”

——————

时光荏苒,岁月如流。

养伤、学习、上课、净化异常……简单却并不枯燥的生活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行进。

雪白色的毛皮之下,层层叠叠的伤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但野兽总是很擅长治愈皮外伤,因此秦也并没有因此影响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反倒是体内的暗伤……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秃秃的第三尾尾根,秦平静的眸光没有丝毫变化,从小窝里爬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后,后腿一蹬,以一个标准的“狐狸钻洞式”、一头扎进了降谷零的小床上。

“呜——”

「快起床快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卷成一团的被子微微蠕动了一下,片刻后,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再眯两分钟……”

“呜!”

很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浑身雪白的狐狸前爪探出,不容置疑地把被监护人从被窝里面挖了出来。

“哎哎哎、别刨了别刨了,我这就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降谷零抱着怀里的毛茸茸,歪头蹭了蹭,“好严格啊,小狗老师——”

被指责的小狗老师满眼嫌弃,奋力从降谷零怀里挣扎出来之后,一尾巴就糊在了幼崽赤裸的胸膛上:“呜呜!!”

「都说过多少次了、就算是睡觉也要给我好好把衣服穿上啊!」

降谷零被毛茸茸糊了满脸,倒也不生气,捞过大尾巴又黏黏糊糊地蹭了两下后,朦胧的意识这才慢慢回笼:“早啊,菜菜子——”

话音尚未落地,下一秒,他就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了一脑袋。

“呜!”

「快穿上,今天是毕业典礼,别迟到了!」

呆呆地抹了一把脸,降谷零看着手里这套板正干净、微微散发着阳光香气的礼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

——今天似乎是自己的小学举办毕业典礼的日子呢。

“!”

瞬间清醒过来,降谷零心急火燎地穿好衣服,一溜烟冲进了浴室里。

很快,浴室的方向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灵巧地从床上一跃而下,秦听着某只幼崽兵荒马乱的动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晚就提醒过降谷零不许熬夜了,结果降谷零可倒好,抱着自己嗷嗷哭了小半宿,鼻涕眼泪全蹭身上了,害得他昨晚舔了一整夜的毛毛。

也不知道哭个什么劲。

左右无事,等待着幼崽洗漱完毕的秦溜溜达达地来到客厅,一甩尾巴,轻轻跳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降谷奶奶身边。

“呜~”

「奶奶早上好~」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的关系,秦一连呜咽了好几声,降谷奶奶这才从手里的活计上抬起头。

看见团成一团、乖乖巧巧趴在自己腿边的小白狗之后,她咧开嘴,颤颤巍巍地笑了一下:“阿啦,是菜菜子啊,今天也起的很早呢……”

比起三年前,降谷奶奶明显苍老了不少,手也微微有点发抖,轻轻抚摸了一下秦的背毛,收手时没注意、不小心带掉了一绺秦的毛毛。

陡然吃痛,秦的脊背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但也没吭声,只是亲昵地歪头蹭了蹭奶奶皱皱巴巴的手掌。

见状,降谷奶奶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扩大。

“真好啊……”

她低声喃喃,将一点也不挣扎的小狗抱进怀里:“有菜菜子一直一直陪着零,真好啊……这样奶奶就放心了。”

秦温顺地舔了舔奶奶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从一系管理官手里顺来的平安符和驱邪符塞进了奶奶的衣服口袋里。

降谷奶奶一无所觉。她回手从身边的小篮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对着秦比划了一下。

“因为菜菜子不喜欢裙子,所以奶奶特意给菜菜子织了毛衣喔……”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容因此显得格外慈祥,“也不知道菜菜子以后还会不会长大,在织毛衣的时候,干脆就把尺寸做大了些……”

“……”

秦垂下眼,软软地呜咽了一声,似乎对这份礼物很是喜欢。

降谷奶奶笑了一下,又从篮子里拿出另外几件一件比一件大的毛衣,有些骄傲地向秦展示着:“这些是给零的,好看吗……”

秦飞快点头。

“呵呵……”

慈爱地轻抚了一下小狗的脊背,降谷奶奶揉了揉眼睛,把勾错的几针又慢吞吞地拆开,精神看上去似乎稍微有些不济。

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秦趴在降谷奶奶腿边,感受着对方体内那宛如狂风中的烛火一般飘渺不定的生机,感觉心头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似的,沉甸甸的,就连呼吸也微微有些不畅。

——生死有命,聚散无常。

身为大妖,又经历过那样一场血淋淋的血色夜,秦对于生命的流逝理应是不会有丝毫波澜的。

但……

降谷零却不一样。

微不可察地暗叹了口气,秦耐心地陪着降谷奶奶拆完错针,一直到洗漱完毕、穿戴齐整的降谷零从浴室里走出,这才用大尾巴扫了扫奶奶的手背,温柔地同对方道别。

“呜呜——”

「奶奶,我们出门啦——」

降谷奶奶笑着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瓜,看着对方垂着大尾巴噗通一声跳下沙发之后,便转过头看向降谷零:“可以拜托零君拍一些好看的照片回来吗?我想看看零君毕业时候的样子呢……”

面对如此简单的请求,降谷零怎么可能不答应?

“——没问题的,奶奶!到时候我多拍几张,今年盂兰盆节的时候带去给爸爸妈妈也看一看!”

“哎,好孩子……”

有些担忧地望着眼神浑浊的奶奶,降谷零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似乎正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后,他试探性地问:“奶奶,今天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送您去医院做个体检吧?”

降谷奶奶笑了笑,没有点头,却也并没有出言拒绝。

“——快出发吧,”坐在沙发上,慈祥和蔼的老人冲着门边的一人一狗(?)笑着摆了一下手,“毕业典礼是很重要的时刻,零君应该早点到学校才对,千万不要迟到了啊……”

降谷零点了一下头,和奶奶认真道别之后,跟着秦转身离开了家门。

……

一路沉默。

直到一人一狐站到了学校大门口之后,降谷零叫住了秦。

“——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奶奶吗?”

紫灰色的眸子里满含着忧虑,降谷零半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今天早上眼皮总是不停的跳……稍微有些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我知道菜菜子每天送我到学校之后,都会出去玩一整天……只有今天,能不能拜托菜菜子拨出时间、帮我在家里稍微照看一下奶奶呢?”

秦歪头望着降谷零。

照顾什么的当然没问题,从本心出发,秦很乐意做这件事的。

但……

——[秦知也]昨天才答应过,会亲自为降谷零颁发毕业证书,也答应过会和降谷零还有诸伏景光单独合影。

如果[菜菜子]留在家里的话,那么[秦知也]就没办法出席幼崽的毕业典礼了。

秦思考片刻。

“呜。”

“你答应了吗?”降谷零迟疑,“……答应了的话,就动一动耳朵?”

毛色雪白、只有耳尖染着一抹粉嫩嫩的水红的小狗闻言,轻轻抖动了一下耳尖。

蹲在原地怔愣片刻,望着小狗那双沉静温和的金蜜色眼眸,降谷零失笑,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聪明的有些过头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身体里,会不会其实装载一着个人类的灵魂。”

秦闻言没吱声,望着不知何时站到降谷零身边的诸伏景光晃了一下尾巴,随后“哒哒哒”一溜小跑、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两人视野之外。

“zero?怎么了吗?”关切地看了一眼好友的脸,同样正装出场的诸伏景光抬起手,有些不放心地贴了贴对方的额头,“脸色看上去好差劲。”

“……没什么。”

“那走吧,典礼马上要开始了。”

降谷零低低地应了一声,两人很快就并肩走进了校园里。

……

不远处,墙角。

翘起尾尖敲打墙面,秦很快就熟练召唤出了正在附近围观猫咪吵架的座敷童子。

冗长的问候语被不耐烦地打断,秦低头望着匍匐在自己爪边的微型异常。

“——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自带福运的小妖怪老老实实摇头。

“那你去降谷宅住一段时间,”秦抬爪,在对方身上蹭了蹭,“你身上现在有了我的气味,宅子里看家的小家伙们不会难为你的。”

自诩大妖阁下座下第一狗腿子的座敷童子顿时支棱了起来,昂首挺胸,信心满满:“放心交给我吧、秦大人!赐福、看家、辟邪……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我一定会为您肝脑涂——”

“打住。”

嫌弃地扒拉了对方一爪子,秦转了一下耳尖:“只是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降谷宅里地那位老年人类……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把你的福气分给她一些吧,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座敷童子领命,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秦也没耽搁,叼着[界]摇身一变。

两秒之后。

西装笔挺、面容俊美的秦知也秦老师气宇轩昂,阔步走出了墙角。

第57章 帅的不留余地!!(震声)

今天的校园里,气氛显得格外热烈。

随处可见精心布置的彩带气球,随处可见满面笑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的少年少女……整个校园,似乎在今天完全化作了快乐的海洋,宽容地听凭孩子们像是海豚一样,成群结队嬉戏玩闹。

秦进入礼堂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前排专门留给毕业年级教师的座位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秦君,这里——”

秦寻声抬头,正好看见六年A班的班主任长谷川老师冲自己招手。

他快步走了过去。

两年前江户川合宿时发生的那次走失事件,似乎对长谷川老师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如今,两年时间过去,她的面容明显苍老了不少,两颊微微凹陷,虽然眼神依旧严肃古板,但眉宇间却隐隐蕴藏着一丝疲惫。

一直等到秦落座,长谷川老师看了眼手表,淡淡的笑了一下:“距离毕业典礼开始还有两分钟,秦君很准时。”

人类的语言系统比妖怪复杂很多,秦一时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也没搭话,只是配合地笑了笑:“和学生聊了几句,来迟了点。”

“学生?”长谷川老师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起来,秦君似乎的确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呢。据我所知,昨天下午,可是有不少孩子专程跑到秦君的办公室,悄悄往你的办公桌上放了不少毕业礼物。”

这话不假。

三年的时间相处下来,A班的孩子们已经大概摸清楚了他们亲爱的秦老师的兴趣爱好,一直到昨天秦下班关门的时候,他的办公桌上,早已经被各种手作点心面包填满了,堆不下的,甚至还有一部分放在了待客沙发上。

虽然彼此种族不同,但能得到这些人类幼崽如此珍贵的心意,秦还是挺感动的。

眼见秦没吱声,长谷川老师想了想,继续道:“说起来,班级里最受秦君关注的那两个孩子,有送什么礼物给你吗?”

“没。”

“啊……那还真是可惜。”

秦不知道对方在可惜什么,思忖了一下,笑着道:“单独拍毕业照什么的,应该也算礼物吧?那两个小崽子提前约我了,等会儿典礼结束我就去找他们。”

长谷川老师不置可否,微微偏头,眸光似有深意地看着秦:“秦君,似乎很喜欢孩子?”

秦点头。

“那有没有兴趣接手我的工作呢?”

秦一愣,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长谷川老师就接着说:“我已经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今天典礼结束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乡下老家生活了。”

“……这么突然吗?”

“也不算突然吧?”长谷川老师推了一下眼镜,“两年前那件事,我至今仍然无法释怀。文部省和学校虽然已经给了我相应的处罚,但我终究没办法说服自己忘掉当时的场景——我总是睡不着,梦里不断闪现诸伏君那张沾着血的脸。”

“所以我想,我可能……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教师这份职业了。”

她看着秦,语气微微有些复杂,说不上难过,却隐隐带着一丝洒脱。

“我看得出来,秦君是真心喜爱这些孩子们的,孩子们也是真心信赖和仰慕着你。虽然我知道这个请求略显冒昧,但……”

“——秦君介意代替我,继续担任这座学校的班主任老师这个角色吗?”

“……”

“不能立刻给我准确的答复也没关系,”长谷川老师一副很体谅秦的样子,笑了笑,“新学期将会在四月份开始,秦君还有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如果决定好了的话,不必联系我,直接给校长打电话吧,校长会为你安排好转正以及相关工作交接手续的。”

望着长谷川老师脸上淡淡的笑意,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刚想说话,下一秒,就听见礼堂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

“典礼开始了。”

长谷川老师冲着秦示意了一下,随即率先转过头,将视线落到礼堂正前方、那握着话筒正准备发表毕业贺词的校长身上。

秦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礼堂前方,认真听讲。

——————

大约这个世界上所有校长的讲话,都是如此冗长繁琐……

仅仅只听了一小段,秦对成年人类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就迅速宣布告罄。

——他开始啃饼干。

当然,在这种重要时刻,他是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目张胆吃东西的,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关注自己之后,鬼鬼祟祟地把撕开的饼干包装袋藏在桌肚里,偶尔低头假装捡东西、实则飞快地掏出饼干啃上一口。

望着身边即将成为前同事的秦鼓鼓囊囊、不断蠕动的腮帮子,长谷川老师:“……”

她有些一言难尽,沉默片刻后,默默收回了目光。

此时此刻,刚刚低头啃了一嘴饼干的秦正在努力嚼嚼嚼,却是完全没注意到,礼堂里原本低低的讨论声,不知何时,竟然悄然中止了。

“……老师?”

秦一边嚼嚼嚼,一边在心底幸灾乐祸——又是哪个倒霉蛋要被校长揪上去发表临别感言啦?

“秦老师!”

秦继续嚼嚼嚼,心底微微有些好奇——这个学校里姓秦的老师,除了自己之外,居然还有一位吗?

好奇怪。

以前都没见过哎——

“——下面有请秦知也老师上台接受表彰!!”

秦:“?”

秦:“……”

原本欢快咀嚼的动作瞬间僵硬。

感受着四面八方朝自己汇聚而来的目光,秦缓缓强装若无其事地收起饼干、缓缓抬头。

他扯动嘴角,竭力调动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苦大仇深的微笑。

——鼓鼓囊囊的脸颊、还有唇边粘着的饼干渣,在瞬间交织在自己身上的聚光灯的照耀之下,全部一览无遗了呢,秦知也老师。

“……”

“……”

礼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总之,下一秒,充满善意的哄笑声霎时间响彻了整个大厅。

看到秦这个样子,礼堂小舞台上站着的校长也有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秦知也老师,还请你来到舞台上、接受学生们联名赠与的锦旗和奖章。”

……锦旗??

还有奖章???

被长谷川老师眼疾手快、一脚踹开身下座椅的秦被迫站起身,满脸懵逼地和校长对上了视线。

不是……

——也没人告诉他毕业典礼还有这个环节啊??

而且锦旗和奖章这种东西……这难道不是什么市立医院的医生办公室才有概率刷新的珍惜物品吗??

就是说,这种离谱又画风清奇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毕业典礼这种场合的啊???

似乎是看出了秦满心的震撼和不理解,校长忍着笑,飞快解释了一句:“这个环节是在孩子们的强烈要求下,临时增加的——别愣着了、秦老师,快上台接受孩子们对你的褒奖吧~”

腮帮快速鼓动两下,秦冒着把自己噎死的风险,强行咽下了嘴里的饼干渣,抹了抹嘴,同手同脚地走上了舞台接受社死の审判。

脚步刚刚落在舞台至上,秦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扭头。

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对上了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紫灰色眼睛。

秦:“……”

秦:“……”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大脑快速转动,秦正努力思考着能用什么样的借口逃离这场酣畅淋漓的三室一厅抠筑现场,但还不等得出结果。

秦定睛一看,顿时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诸伏景光!我就知道这件事是你们两个折腾出来的!”

被低声训斥的诸伏景光抬起头,很是无辜地冲自家老师眨了眨眼,随即果断转身,微笑着将手里的红布托盘递给了等在一旁的校长。

“谢谢。”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安安静静退到一边。

接过托盘,校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地时候,猛的一抖手臂,“刷啦”一声、光速抖落开了一幅锦旗。

“——「帅的不留余地、专业无可挑剔!」”

校长的声音铿锵有力。

秦:“……”

一只狐球开始灵魂出窍。

“——「谨以此旗,赠予全世界最温柔体贴、英俊潇洒、贤良淑德、学识渊博、十全十美的秦知也秦老师!」”

校长微笑着,不由分说一把拉过满脸呆滞、窘迫到恨不得扒开地缝钻进去的受赠人,转过身,郑重其事地将锦旗交到了秦的手心里。

秦:“……”

秦:“……”

一只狐球彻底失去了颜色。

……已经无需有人出言提醒了。

当锦旗被秦握在手里的一瞬间,全场顿时掌声雷动,欢呼声和口哨声响成了一片。

校长大手一挥,暂且镇压住台下兴奋得仿佛吗喽附体一样的小崽子们,紧接着,在秦瞳孔地震的注视之下,又从托盘上拿起一件东西。

“——这是孩子们特意为你制作的奖章,秦老师,快戴上,我们一起合影留念。”

盯着这只散发着喷喷香气的、两面金黄的“奖章”,秦咽了一口口水,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这个、该不会是……”

“纯手工制作米饼!”

台下,一位A班的同学非常骄傲地站起身,大声宣布:“这是我们自己专程去找诸、咳……找糕点店找老板、对,找糕点店老板学的!制作时全程纯手工脱壳制作,完全不含任何添加剂哦!”

秦:“……”

那位同学显然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秦老师戴上它、以后饿了的时候低头就可以啃一口奖章充饥了!非常具有实用性!”

秦:“……”

秦:“……”

这位同学……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亲爱的秦老师并不会把自己饿到只能靠啃“奖章”充饥的地步呢?

在一众人类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之下,秦感觉三室一厅已经不够自己抠的了……他的爪子,目前正在尝试重建一座东京塔微观版。

然而……

即便如此,台下的同学,却仍然不打算放过秦。

睁着两个亮晶晶的大眼珠子,这位同学一脸期待地仰望着秦:“秦老师,这份毕业礼物您喜欢吗?”

看了看这只散发着浓郁谷香的“奖章”,又看了看台下A班同学们充满期待与自豪的眼神,秦沉吟片刻,目光停顿在了奖章中央那个大大的大拇指图标上。

“……”艰难地扬起唇角,秦哽咽了一阵,涩然微笑,“这个毕业礼物……我非常喜欢……”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给某两个臭崽恶狠狠地记下了一笔。

——降谷零、诸伏景光!今天的事我跟你们没完!!!

第58章 你一定要记得想我啊!

最终,帅的不留余地的秦老师,是踩着校长宣布“典礼到此结束”的声音,脚不沾地地“飞”出礼堂的。

——当然,他没忘记带上自己的锦旗和奖章。

倚靠在约定好一起合影的樱花树下,秦一边等着两只臭崽过来汇合,一边随意啃了一口自己的奖章。

他嚼了嚼,意外地感觉味道还不错。

谷物混合比例还有调味,都有一股熟悉的气味……虽然有点干,但总体来说还算好吃。

秦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大半个奖章都被他咽进肚子里之后,眼角的余光里这才捕捉到两道匆匆忙忙飞奔过来的小身影。

“——秦老师!”

腰腹处还没完全痊愈的伤口一痛,紧接着,秦感受到一只汗津津的人类幼崽趴在自己怀里拱了拱。

他哼了一声,把脸扭开,没搭理幼崽。

一旁的诸伏景光强忍着笑,很有礼貌地和秦打了个招呼:“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您,为了在您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以防您毕业之后就将自己忘掉,所以大家才会一起集思广益做出这面锦旗和奖章的……”

他悄咪咪觑了一眼秦的脸色:“——如果这个玩笑冒犯到了您、我替大家向您道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这样说着,幼崽乖乖地冲秦鞠躬致歉。??玩笑?

秦“腾”地一下站直身体,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这只芝麻馅的臭崽,抖了一下手里的那面“不留余地”锦旗:“——你管这个叫玩笑???”

把自己一整个埋在秦怀里的降谷零,肩膀顿时一抖,心虚得完全不敢抬头。旁边的诸伏景光也低下了头,一副低眉顺眼、听候发落的可怜巴巴的模样。

——很明显的卖乖卖惨。

但秦吃这一套吗?

……事实证明,他吃。

三两口把剩下的奖章全部塞进嘴里,被幼崽拿捏的明明白白的秦甩了一下尾巴,没好气地挨个呼噜了一把两只臭崽的头毛。

“——还拍不拍了?事先说好,你们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抓紧拍完,我等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拍!”

提到正事,降谷零立刻就不装了,飞快抬起头,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我借到了拍立得!”

——他刚才为了去取这只拍立得,一路从学校门口飞奔过来,现在额头和鬓角都浸满了汗珠、整只崽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漉漉的,看上去狼狈极了。

诸伏景光的状态稍好一点。他将手帕递给好友,示意对方擦擦。

秦接过相机,视线在校园里环视一圈,忽然想起两只崽似乎都对樱花情有独钟。

他想了想:“去樱花树下拍吧,那里光线还不错。”

两只崽彼此对视一眼,对此都没什么意见,一大两小很快就来到了校园里最大的那株樱花树下。

此刻阳光正好,熔金色的微光从繁茂的花瓣缝隙间倾落下来,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惬意得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浅浅的打个盹。

微风拂过,树梢间,团簇在一起的粉白色的花瓣便簌簌作响。等到风再劲些时,那些花瓣便洋洋洒洒地零落一地,风一吹,便在风中打着转、你追我赶地奔赴向前途一切未知的远方。

抬起头,仰望着那些与春风相携、即将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樱花花瓣,降谷零沉默着,眼中神色不断变化。

猝不及防地,他霍然抬起手。

“——!”

诸伏景光凑过来看了一眼:“啊,只抓到了两片花瓣呢。”

降谷零:“……”

“要再试试看吗?刚好现在起风了,”诸伏景光笑了一下,蓝灰色的猫眼轻轻弯起一抹弧度,“据说,能够抓住三片在空中飞舞的樱花花瓣的话,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呢。”

眼神微动,降谷零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下一秒,却听见樱花树下传来某人不怎么高兴的呼唤声。

“——还在磨蹭什么呢?不是说好要一起拍照的吗?我的时间可是有限的,你们两个给我搞快点!”

降谷零微微一怔,等回过神来之后,松开手,提高音量答应了一声:“来了!”

这样说着,他拉起诸伏景光的手,两人一前一后、飞快跑向了樱花树下等着的秦的身前。

在他松手之后,那两枚柔软的花瓣再次被风吹动,飘飘摇摇地汇入风里、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三人汇合之后,秦简单摆弄了一下拍立得。

他对于拍照什么的属实不算太拿手,但架不住这里的光线和背景板都很给力,哪怕只是随手一拍,出图效果都很不错。

很快,一沓相纸用尽,三人凑在一起,一张张翻看秦的劳动成果。

“这张好看!”秦指着其中一个照片,“阳光刚好落进了零酱的眼睛里,灰暗的紫灰色好像一下子就被点亮了哎!还有景光,唇角的微笑刚刚好,看上去像是氏族的温润贵公子哦!”

“是、这样吗?”

诸伏景光被夸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探过头,仔细端详着照片,片刻之后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很好看,就是秦老师的脸被我们挡住了一点,感觉稍微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

秦完全不在意这一点。毕竟他会和两小只一起合影留念、说到底也之时为了哄崽崽开心而已。

——照片什么的,对妖怪的吸引力,本身并不大。

挑出这张得到三人一致认可的照片后,他继续往后翻。

在翻到其中某一张照片之后,诸伏景光面上的表情忽然就微微一顿,眼露纠结。

迟疑片刻,他按住秦的手,指了指照片上的某个地方:“樱花花瓣……为什么会悬停在秦老师的头顶呢?”

……悬停在头顶?

秦愣了一下,连忙顺着崽崽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的表情骤然僵硬。

“呃、这个……”

被[界]隐藏起来的尖挺狐耳神经质地飞快抖动了起来,秦心中警铃狂响,大脑疯狂运转。

“——啊,掉下来了。”

抬手接住那片从秦头顶飘落下来的花瓣,诸伏景光捏着它凑近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下。

“唔……”

他有些不确定地喃喃:“和普通花瓣,好像没什么不同的地方呀?奇怪,那怎么会……”

“——一定是拍照的时候起风了!”

秦有些急促的开口,眼神闪烁不定,面上笑容略显勉强。

他低头注视着诸伏景光迷惑的眼神,停顿一秒后,清了清嗓子,沉稳开口:“嗯……照片是静态的嘛,那肯定是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起风了,花瓣被风卷着停在了半空、因此刚好被抓拍下来了!”

——反正绝对不会是被自己藏起来的狐耳挡住了去路、最后落到耳朵尖尖上的关系!

几乎是本能的,诸伏景光感觉到,【樱花神秘悬停】事件的真相,似乎并不像是秦所说的那样。

但,出于对自家老师的信任,他短暂犹豫了一下后,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略显离谱的答案,点了点头:“是这样啊,那我明白了。”

危机解除。

两人开开心心地挤在一起,继续翻看接下来的照片。

看着看着,秦慢慢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零酱?”他扭过头,轻轻拐了一下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一言不发的金发幼崽,“怎么不说话了?累了吗?”

这样说着,他忍不住扫了一眼照片。

——照片里的降谷零表情同样有些僵硬。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弧度实在太过单薄,秦看了半天,总觉得这笑看上去假假的。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秦的错觉,他总觉得,照片拍摄时间越往后,降谷零脸上的笑容就越勉强,眼圈看上去也隐隐有些泛红。

“零酱?”

没得到回应,秦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降谷零此前一直低着头,此刻,听见秦叫自己,却也并没有抬头,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幼崽的鼻音很重。

秦顿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放下照片,一手捏住降谷零的下巴、强迫幼崽抬起了头。

下一秒。

他怔在了原地。

“……”

“……”

与那双被水光浸润的紫灰色下垂眼对视,秦愣了好半天,手忙脚乱地将手掌覆上对方的双眼。

“怎、怎么突然就哭了……?”

有些不知所措地抹掉泪水,秦看着幼崽,尾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我、我好像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也没欺负你啊,怎么突然之间就掉眼泪了……你怎么了?哪里不开心吗?”

降谷零红着眼睛,别开脸躲过秦还要替自己擦眼泪的手指。

“没……”

秦完全不信。

犬科动物对于外界情感变化总是格外敏锐的,聪敏狡狯的狐狸一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几乎不费多大力气,秦轻而易举的就从降谷零的身上嗅出了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他很熟悉,他很清晰地记得——在很久之前、自己第一次遇见降谷零的时候,自己就曾经从这只坚强又固执的幼崽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不安。

像是被暴风雨掀掉鸟巢、只能蹲在树枝上哀哀悲啼的小鸟,又仿佛被主人弃养、蜷缩在冬夜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狗崽……特殊的经历让降谷零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信任。

——他怀疑并警惕着所有靠近自己的生物,担心对方伤害自己,却又同时恐惧着对方离开之后、那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常伴着他的孤独与寂寞。

他似乎总是感受到不安,与此同时,却又在疯狂地渴求着安全感。

这样的情况,在得到[秦警官]和[秦知也]相继的安抚、以及[菜菜子]的陪伴之后,有了很大的改善,降谷零的心态也逐渐趋于平稳。

但……

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秦再一次地在降谷零的眼底,看到了那种久违的不安感与恐惧感。

“到底怎么了?”他忍不住再次询问,掌心轻轻抚摸着幼崽的头毛,试图稍微将对方的情绪安抚一些,“——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不问还好。

就在秦的话音落地的瞬间,原本还在悄咪咪抹着眼泪的降谷零,忽然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死的,一头扎进秦的怀里,抱着秦的腰扯着嗓门就开始干嚎。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秦老师你一定要记得想我啊!”

秦:“……?”

有些无语地半眯起眼眸,秦很敷衍地呼噜了一下幼崽的头毛:“就这?我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一听这话,降谷零的干嚎声瞬间提高三个档次。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好好、不忘不忘,你先别哭了,”秦有些无奈,又感觉有些好笑,拎着幼崽的后脖领把人从自己怀里薅了出来,“不就是毕业吗?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哭丧呢!”

降谷零闻言,登时气急,蹦着高伸手想去捂秦的嘴:“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

“行行行我不说了。”

得到保证,降谷零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也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盯着秦看了一会儿后,忽然一撇嘴,又开始嗷嗷干嚎上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秦如临大敌,连连摆手试图后退:“祖宗、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怎么了?你快别哭了,你这整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啊!”

撤离失败。

白衬衣的衣角被金毛幼崽紧紧攥在手里,降谷零眼巴巴地盯着秦,一时没收住声,“呃”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嗝:“小狗……”

“小狗?小狗怎么了?”

降谷零继续打嗝,漂亮的紫灰色小狗眼微微垂落,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小狗……可不可以不要带走……”

秦愣了一下,有些费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小狗?带走?谁带啊?为什么要带走小狗?”

“小狗……不想还给你……”

看了看大眼瞪小眼僵在原地的两人,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安抚性拍了拍降谷零的肩膀:“zero是想问,我们毕业之后,秦老师会收回菜菜子的饲养权、把菜菜子从zero家里接走吗?”

听见这话,秦顿时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一样,炸毛跳脚,大声反驳:“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事!”

——费尽千辛万苦这才终于把自己卧底到了幼崽的家里,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会自己给自己挖坑、把自己给接走?

想都不要想!

降谷零抬起有点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真的,不信你咬我!”这样说着,秦撸起袖子,把自己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伸到了幼崽面前,“——你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

“你发誓、你说你不会接走菜菜子。”

“我发誓!”秦竖起三根手指、抵住自己的眉弓,“只要降谷零不同意,没有任何人能把菜菜子从降谷零的身边接走!这样行不行?”

“……行。”

降谷零眸光沉沉地望着秦。

就在秦以为自己已经顺利把幼崽安抚好了之后,冷不丁的,他忽然就看见那个蹭了自己一胸口的眼泪鼻涕的崽子再次飞扑过来,拉着自己的衣角赌咒发誓说“就算毕了业、就算要去其他学校读书,自己也绝对绝对不会忘掉秦老师的!”

秦:“……”

倒也不必如此……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秦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额头抵在降谷零的额头处,轻轻蹭了蹭:“我们还会再见的。所以,不要再难过了,不然明天起床的时候就该头疼了。”

嗷嗷干嚎嚎得嗓子都有点哑了的降谷零微微歪头,愣了一下,有些茫然:“……什么?”

“没什么。”

一旁的诸伏景光闻言,神色微顿。探究的目光在秦的头顶一扫而过,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第59章 不会怨恨你的

好不容易哄好了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分离焦虑的崽崽,秦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忽然感觉右眼皮开始狂跳不已。

【秦大人……】

微不可察的呼唤声,猝不及防地在秦的脑海深处响起。

秦微微一愣。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不一会儿,那声音就再次响起,语气急促且焦灼:【秦大人、您快回来!这个人类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

……人类?

脑海之中思绪电转,下一秒,秦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降谷宅的那个老年人类吗?】

【对!】

脑海里的那道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在下可是什么都没做啊秦大人!!不不不、在下的意思是……这个人类现在这个样子可不怪在下啊!不是在下弄伤她的!不等一下,在下是想说——在下刚刚已经把积攒下来的所有福运都灌注到这个人类的身上了!呜呜呜呜呜呜在下真的已经尽力了……】

秦耐着性子,尽可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表情:【所以说现在情况怎么样?】

座敷童子急得鬼火都差点灭了:【容在下看看——好像快死了,但还有最后一口气!呜呜呜呜秦大人你快回来吧,在下自己一个妖呆在这个鬼巢里真的好害怕!从人类倒地上开始,这里的妖怪一脸要把在下生撕了的样子,再待一会儿在下怕是就要与您阴阳相隔了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听对方哭得这么惨,秦一时也有点焦躁。

深吸了一口气,他勉强定了定神:【等着,我马上摇人,救护车很快就到!你继续赐福,别让这个人类断气了——你因此亏空的阴气,之后我会双倍补偿给你的!保住她的命,千万不要停!】

【好、好的……秦大人,您的吩咐在下一定会尽力办到的,但是您千万别不管在下,在下待在这真的好害怕……QAQ】

没心思理会对方可怜巴巴的叫苦声,秦单方面屏蔽了脑海中的祝音,火速打通了急救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他迅速闪身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摸出终端,调出通讯界面,熟练选中一个熟悉的名字、发起了一则通讯申请。

嘟、嘟——

通讯很快被接通。

“喂?这里是赤田,秦大人您……”

“——赤田!”不等对方寒暄结束,秦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飞快报出一个地址,“你现在立刻赶去这里,帮我护送一个人类去急诊科抢救!”

终端那边微微一顿:“是,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过去……您给急诊打电话了吗?”

“嗯,车还有几分钟就到。”

赤田答应了一声。

秦刚想切断通讯,却听到终端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赤田忽然问:“出事的那个人类,是诅咒之种的家人、降谷零的奶奶吗?”

“……”

赤田了然:“看来就是她了。”

秦忍不住皱眉:“问这个干什么?你赶紧过去,她情况好像不怎么乐观,抓紧一切时间实施抢救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可是,秦大人……”赤田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您或许还不知道,人类在病危进行抢救的时候,都需要直系亲属签署病危通知书和免责协议之类的东西的,如果接下来要接受抢救的是降谷零的奶奶的话……”

“——那降谷零,也是必须要到场的。”

降谷零……

听见这话,秦几乎是下意识扭过头,在人群之中搜索降谷零的身影。

降谷零此刻正和诸伏景光凑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彼此帮忙交替拍着照片。

他刚才虽然嚎得大声,但那种过分夸张的情绪,显然只有三分真实,余下的全是他故意表现出来、想博得一个不会被迫与自家小狗分离的承诺的筹码。

——这是当然。

因为降谷零从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甚至于,有些时候……他聪明到了一种近似于狡狯的程度。

此时此刻,两只凑在一起的幼崽脸上洋溢着欢欣的微笑,清澈的眼眸轻轻弯起,那副单纯美好、无忧无虑的样子,叫人哪怕仅仅只是看上一眼,都会发自内心地想要与对方一同微笑。

沉默了一阵,秦收回了目光。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

他想。

在今天这样一个特别又快乐的日子里,就让幼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最单纯的快乐吧。

恰巧此时,诸伏景光抬起了头。

蓝灰色的猫眼轻轻弯起,他笑着,冲秦招了招手:“秦老师,要来看看我们刚才拍的照片吗?这会儿阳光很好,我把你和zero都拍的非常帅气哦~”

“……”

“还愣着做什么?”

不由分说的,降谷零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秦的手腕。

唇瓣微动,秦望着笑容灿烂、同样朝着自己愉快招手的降谷零,神色欲言又止。

他尾巴卷着的终端还没挂断,通讯依旧保持着连接,那头的赤田也同样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秦听见脑海深处传来座敷童子喜极而泣的声音。

【天杀的、救护车终于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它要是再不来的话,在下真的就要被宅子里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原地撕碎分尸了啊!】

过了一会儿。

【啊啊啊赤田大人也到了!他和医生一起上车了!秦大人您放心、在下也悄咪咪溜上去了!现在在下正挂在车厢外面偷听、随时准备向您汇报!】

【血压和血氧是什么啊……?车子里的仪器一直在响,那些人类脸上的表情都好严肃……】

【秦大人、我们到医院了!他们把那个老年人类推到一个小房间里了,之后又进去了好多人……秦大人,在下要跟着一起进去吗?】

【啊啊啊啊啊在下被赤田大人抓住了QAQ!不过没关系,世界上没有探听不到的情报,只有不努力的小妖怪!在下一定会……】

脑海之中的祝音喋喋不休,但秦却没有心思仔细去听了。

他垂眸望着降谷零。

片刻之后,他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今天,玩得高兴吗?”

“嗯嗯!”

自从变故发生以后,降谷零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地播撒快乐与笑容了。命运的重量压在他稚嫩单薄的肩膀上,这使得他看上去总是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

但今天是不一样的。

降谷零积攒酝酿了好久好久的快乐,终于能够在今天、在最信任的长辈和好友面前,肆无忌惮地宣泄一空了。

此时此刻,他看了看左边坐着的秦,又看了看右边正拿着相机不断调节着参数的诸伏景光,嘴角的笑容止不住地扩大。

“——今天超级开心!”小崽的眼睛亮晶晶的,“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开心!谢谢你们陪我!”

诸伏景光闻言抬头,有些失笑:“说什么呢,zero。今天也是我的毕业典礼啊,没必要这样郑重的道谢。”

降谷零固执地摇了摇头,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是盯着面前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你们。”

问出那个问题之后,秦就一直没有出声。

被[界]隐藏起来的终端一直没有挂断,敏感的尾巴卷着它,秦不时能感受到一阵阵低语引起的终端的振动。

——他知道,那是赤田对他无声的催促。

恰巧此时,脑海之中,座敷童子顽强无比的声音再次响起。

【医生出来了,他和赤田大人说要让直系亲属过去签字……秦大人,什么叫直系亲属啊?赤田大人不算是直系亲属吗?】

秦抿唇:【医生还说什么了?人没事吧?】

【不知道,在下这就去看……啊啊啊!!】

秦眸光一顿,耳尖绷得笔直:【怎么了?】

【在下还没进房间就被赤田大人抓出来了QAQ,对不起秦大人,在下辜负了您的信任……!啊啊啊、等,赤田大人让在下转告您一句话——如果不想让他怨恨你,就让雏鹰试着在自己的看护下展翅飞翔吧。】

【秦大人秦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您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鹰妖怪啦?——不过请您放心,在下永远会是您的头号侍从!在下愿为您赴汤蹈火!!】

【秦大人?秦……】

没有再回复座敷童子。

秦低头,看着趴在草地上、和诸伏景光一起分享着对方烤制出来的小点心的降谷零,沉默了又沉默,在心底努力组织着尽可能妥帖委婉的语言。

片刻之后,他说:“零,如果我向你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因此怨恨我吗?”

降谷零愣住了。

他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怔怔地望着秦的眸光,像是不懂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虽然疑惑,但降谷零从来不会、也不愿意质疑秦。

思索片刻,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不会怨恨秦老师的。”

“……”

“秦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我信任秦老师,也信任您的决定。如果秦老师决定对我隐瞒某件事的话,那么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您一定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或许这件事本来就不适合被我知道。”

“更何况……”

紫灰色的下垂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秦的眼睛,降谷零眼底神色没有一丝闪躲,澄澈的眼底满含着毫无保留的亲昵与信赖。

“——秦老师会害我吗?”

“……”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但降谷零却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

“——我不会怨恨您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秦:“……”

秦:“……”

水红色的耳尖有些神经质地不断弹动,秦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

他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迎着两只幼崽迷茫的眼神,秦朝着降谷零伸出一只手:“跟我走……有件事需要你处理。”

——就当是为了不辜负幼崽的信任好了。

他想。

第60章 撒娇特许

秦把幼崽送到了医院。

他无法形容幼崽隔着ICU的透明玻璃、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时,脸上露出的究竟是何种神情,更无法形容幼崽红着眼睛转头看向自己、哽咽着接过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书,在上面颤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时,眼底那汹涌的神情。

可狐狸始终只是狐狸。

狐狸永远参不透复杂的人心。

靠坐在走廊最角落的小长椅上,秦怔怔地望着一个满脸空白、一个着急安慰幼崽。在这一刻,他说不上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

他的大脑之中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在反复转动……

——原来人类常说的“乐极生悲”,就是这个意思啊。

可……

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幼崽体验这种感受。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幼崽在自己的看护之下,终其一生,都能平安喜乐。

身体莫名开始发着热,血脉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攒动。秦下意识以为自己的妖力又要失控,飞快从尾巴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抖落出两枚药片丢进嘴里,喉结滚动,将其生咽下去。

但……

体内的热浪始终没有止歇。

伴随着那灼灼升腾着的、不断躁动着的心间野火,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恍惚间在秦的心头升起。

「想要……」

「想要更多的……」

就在所剩不多的理智即将被高热炙烤消散的前一秒,秦的脑海里,忽然飞快闪过了一道又一道微弱的祝音。

【请庇佑我……】

【秦警官什么时候回来呢?】

【多亏了秦大人,神龛才能完好无损……】

【是……狐狸、神明……】

【请帮帮我,救救我的幼崽……】

【如果是你的话,秦,你一定……】

或陌生或熟悉的祝音在大脑之中徘徊不休,秦一次又一次尝试凝聚心神,却始终失败。

混沌的灵魂与意志仿佛被丢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之间,他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拉长。

他开始感到一阵眩晕,大片大片灿烂的金色在他目光的尽头一一铺开,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渲染成灿金色。

恍惚之间,秦隐约听见有一道慈和温婉的声音,在自己的心间响起。

「秦……」

那道声音……像是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秦,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此番舍身乃此方之宿命……御座之下、汝之使位间,此方为汝准备了一件礼物……」

一件……礼物?

「一切选择权都交付于汝……晚安,我的孩子。」

在响彻原野的狐狸的悲鸣之中,秦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鼓噪,拼命萌发,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约束、涌向自己的心脏。

原本牢不可破的束缚,在拼命疯长的渴望之下,忽然变得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哐——!!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金蜜色的眸子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所点亮。在残疾的尾部剧烈到几乎要将自己彻底撕裂的痛楚中,秦停顿片刻,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昏黑。

片刻之后,很突兀地,秦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浅浅的金色。

紧接着,那点金色便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水,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朝着四周迅速蔓延。

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忽然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稻香。

眼睫一颤,诸伏景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刚想回头,下一秒,却听见面前的ICU里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

降谷零也听见了这阵动静。他猛地睁大眼,本就苍白的脸,伴随着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变得越发惨白。

披着白大褂、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很快就赶了过来,透明的玻璃门前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整个ICU的气氛沉凝如水。

那种氛围自不必多说,几乎让降谷零在看清的瞬间,就感受到一阵由衷的心慌与恐惧。

“医生!!”

他下意识地飞扑上前,捉住了一个匆匆走出病房的白大褂的衣摆:“医生,我奶奶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现在是不是——”

被患者家属叫住,那位医生冲身边的同伴摆了一下手,示意对方先走。紧接着,她低下头,酝酿了一下措辞,用尽可能委婉的方式向家属介绍着患者状况:“病人情况不太乐观,这次昏迷是体内全器官衰竭引发的,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监测出现困难,你……”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忍心。但有些话,身为主治医生,她却又不得不说。

“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

“……”

降谷零一下子就愣住了。

握着医生衣摆的手像是脱力一般缓缓松脱,他呆呆望着医生的背影汇入人群,脸上表情是恐慌到极致的空白。

ICU里的仪器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小小的幼崽紧紧扒在透明玻璃上、很努力的试图从医生们的背影缝隙间窥探一二,小脸几乎要被玻璃挤成扁平一片。

诸伏景光见状,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伤感。

“zero,不要担心,事情一定会……”

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吉利的话,可话说到一半,对上好友那双通红的眼睛,一怔过后,又默默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正在此时。

隐隐约约地,诸伏景光闻到一股熟悉的稻香,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息,在整条走廊弥漫开来。

嗅着鼻尖熟悉的气息,电光火石间,他的眼前,似乎再次出现了那头仿佛披月而来的、神骏优雅宛如狐狸神明降临的雪白身影。

蓝灰色的猫眼瞬间睁大,诸伏景光猛然回头:“您——”

眼前覆上一抹滚烫的温度。

“……”

“……”

那仿佛能将人的皮肤灼伤的热度,烫得诸伏景光不断眨眼,只感觉眼珠连同大脑都在同一时刻沸腾了起来。

“——别担心。”

成年人温软却足够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诸伏景光未尽的话语重新补充完整:“零酱,不要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降谷零依旧趴在玻璃上,像一座不会说话不会动的雕像。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抬起手,将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了覆落在自己眉眼间的那只大手上:“秦老师……”

“嗯,在呢。”

依旧是温软的声音。

“秦老师。”诸伏景光又唤了一声。

声音的主人似乎对幼崽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诸伏景光感受到身后倚靠着的身躯微微振动了一下,似乎是对方在轻笑。

然后,炽烫移开,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头顶微微一沉。

“——撒娇可耻。”

成熟可靠的年长者低笑一声,揉了揉幼崽的脑袋瓜:“不过,如果是零酱和景光的话,今天可以得到[撒娇特许]哦~”

“……”

“……”

“来吧?”这样说着,秦朝着背对自己的降谷零展开了怀抱,反光玻璃上照出的人影也同样露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今日份限定的拥抱,只给你们,别的幼崽都没有哦~”

稻谷的清香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郁。

降谷零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强撑着嘴硬:“我才不是那种脆弱到需要大人拥抱才能被安慰的胆小——”

鬼。

话音未落,温暖袭来。

秦将下巴抵在幼崽毛茸茸的头顶上,笑吟吟地发出一声喟叹:“那好吧,我承认——我才是‘那种脆弱到需要幼崽拥抱才能被安慰的胆小鬼’。”

“……”

“……”

“你说什么?”秦竖起耳朵,戳了一下怀里幼崽软乎乎的脸颊肉。

降谷零垂下眼,摇了摇头。

同样占据了秦另一半怀抱的诸伏景光听见了,但他看了看自家沉默不语的好友,又看了看一脸状况外的秦,犹豫了一下,没有吱声。

“都会过去的。”

拉起降谷零的手轻轻摇晃了一下,诸伏景光小声安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病房里嘈杂尖锐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紫灰色的小狗眼瞬间睁大,降谷零看着病房门口鱼贯而出的医护人员,看着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恍惚之间,感觉自己如坠梦中。

——————

自那天忽然昏倒、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之后,降谷奶奶虽然病情逐渐好转,却也再也没能离开过病床。

降谷奶奶的年纪本就很大了,之前又遭到过诅咒的侵蚀,并不健康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如今一朝衰竭,能够走下手术台都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她每天昏睡的时间总比清醒时多,偶尔睁开眼时,望向病床边忙碌着为自己擦手擦脸的降谷零,浑浊的老眼中,总是盈满了愧疚。

她有时想要和降谷零说说话,可还没来得及提气,下一秒,就被脸上戴着的氧气面罩阻止。

“——像现在的情况,我们一般是不推荐继续治疗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医生沉声道,“之前也和你说过,病人全身多器官衰竭、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一旦离开维持生命的仪器,恐怕立刻就会陷入深度昏厥。”

“那就住院,”降谷零想都没想,“治疗费我会努力还清的,医生,求您救救她!”

“这不是钱的事。”

怜悯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医生微微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个孩子,可能没办法理解我的话,我和你直说吧——在这种生命的质量完全无法保证的情况下,与其让病人这样浑身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活着,然后自己背负巨额治疗负债,还不如就这样吧。”

就这样?

降谷零腾的一下站起身,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医生:“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

笃笃——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泽野医生,有人想要见您。”

泽野医生皱起眉,扬声答道:“稍等,我这边还有点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那人再次开口:“好像是公安的人,他们说有事要找您聊聊。”

“……”

“……”

泽野医生看像面前的孩子,有些抱歉:“不好意思,降谷君,你应该也听见了,我现在——”

沉默地站起身,降谷零面上恢复了平静,微微点头:“请便。”

目送泽野医生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外,降谷零刚走出办公室,下一秒,眼角的余光处却是瞥见了一道红发披肩、身披一件修身黑风衣的高挑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

“等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正要去追,却听见病房处传来护士呼唤自己的声音。

“……”

匆匆扭头答应了一声,等再次回头时,望着空空如也的走廊尽头,降谷零沉默半晌,收回目光,返回了病房。

那到底是……

算了,大约是看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