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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眨眨眼。

“意味着……他们即将失去一位实力强大的三尾劲敌?”

猫咪老师闻言一哽。

“这、这只是一方面啦!”

清了清嗓子、飞快调整了一下思路之后,望向蹲坐在地的狐狸,猫咪老师眯起眼,压低嗓音,故意阴恻恻道。

“——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上出现第一只多尾狐妖的时候,多尾狐妖的断尾,就成为了力量、权力、荣耀的象征。”

秦默默听着,没有吱声。

“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所有妖怪,都以拥有一条多尾狐妖的尾巴为荣,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这个世上最勇猛的妖怪,才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斩下多尾狐妖的尾巴,将其作为战利品,向世人炫耀自己的功绩与伟大。”

“……”

“……”

秦静静注视了猫咪老师一阵,移开眼,用爪垫轻轻拨弄了一下盘在自己前爪旁边的尾巴尖尖,轻柔又小心的样子,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那我就直说了。”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独尾三尾,猫咪老师那恍如中年油腻男的声线之中,隐隐带上了一丝大妖才有的威严。

“这枚断尾碎片,是我在30年前江户川边的血泊之中找到的,而尾巴的主人,则不知所踪。”

“——三尾,你知道那个时候,江边发生了什么吗?”

秦没有说话,但眼神却已经沉了下去。

很显然,他已经想到了什么。

“自那条断尾脱离主人之后,就成为了一众妖魔鬼怪们争夺的目标。”

“……”

“它是力量的象征,更是功勋与荣誉的缩影。它们追逐它、争抢它、分割它、占有它,以拥有它作为门槛,争夺东京话语权金字塔的最顶层,只有拥有碎片的势力,才有权参与到这场权力的斗争之中。”

“……”

“所以,在遍地狐妖的尸体之上,江户川边,展开了第二狂欢盛宴,妖魔们相互厮杀飞溅出的血液,足可染红整个关东的河流。”

“……”

“狐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三花猪咪半弯着眼睛,脸上鲜红色的妖纹在阳光之下忽明忽暗,微微浮动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秦垂着眼,没有吱声。

秋日清晨的阳光很暖,照在秦身上时,给人一种仿佛被温暖的泉水包裹住的错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莫名地,让秦回忆起在那个血色夜里,自己被同族鲜血浸透了皮毛时,那种濡湿、温热、黏稠的诡异触感。

幻境仿佛与现实在此交叠。

在一片不真实的失重感与坠落感里,秦清楚的听见那只被叫做“猫咪老师”的招财猫说:

“如果说,断尾的出现昭示着一场犯罪的话,那么所有拥有断尾碎片的势力,都是这场犯罪的天然同盟。”

“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们一定会三缄其口,守望相助。”

分明拥有着一双天然含笑的半月眼,但三花猫此刻的神态,却绝对称不上微笑。

“——喂,三尾,拿到这枚碎片就离开吧。”

他说。

“你要拿走断尾剩下的那些碎片,就必须和那些分割了断尾的势力为敌。东京的水太混,身后没有势力支撑的野妖根本没办法活下去,你会死的。”

狐狸椭圆形状的瞳孔在阳光之下,几乎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光影交错之间,秦眯着眼,像是在看远处的车水马龙,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在静静发呆。

三花猫躺在夏目少年的怀里,翻了个身,让另一边的身体也能充分接受暖阳的洗礼。

猫咪的语速不快,字里行间带着些许卷舌的口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醉酒大汉昏睡前一秒的呓语。

——事实上,他的身上,也的确弥漫着浓浓的酒气。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太难了。挡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两个敌人,而是山。狐狸天然不是擅长攀爬的种,你必须要先付出惨重的代价,才勉强有可能获取登山的资格。”

谁家猫大清早就喝酒啊……漫不经心地,秦的脑海之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三尾?”

不过对方所言倒是不假,要想拿回那些碎片的话,势必要和当年那些同犯发生争端。

“喂喂、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可自己当年养好伤之后,不就已经将记忆里参战的全部敌对势力清洗干净了吗?那些势力里面并没有发现尾巴碎片啊……

“混蛋混蛋!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啊喵!!”

咚——!

一只沉甸甸的猪咪三花球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重重砸在了陷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秦头顶。

猝不及防之下受惊,秦下意识张嘴咬去。

下一秒。

“啊啊啊啊——!!你居然敢咬我的屁股?!混蛋三尾我和你拼了!!!”

在乌鸫和夏目贵志大惊失色却阻拦无果之下,只是一瞬之间,两只圆滚滚的可爱毛球就你一爪我一口、乌烟瘴气地撕打在了一起。

次日,熊本县早报。

【惊!我台记者发现,超级大胖猫和超级大肥狗竟当街互殴!】

【宠物主人劝架未果,怒吞两枚馒头疑似遭噎晕。】

【我们仍未知晓,那些年,两辆半挂货车之间的恩怨情仇……】

……

……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周末彻底走到尾声之前,秦到底还是顶着被薅秃了两簇毛毛的尾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看了一眼天色,秦吃掉最后一口夏目少年用来赔罪的七辻屋夹心馒头后,站起身,向对方提出了告辞。

夏目贵志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同对方道别:“再见,警官先生,以后有空的话,欢迎再来熊本县玩呀。”

“好哦~”

开开心心地蹭了蹭夏目少年的手心,秦叫上乌鸫,一狐一鸟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逐渐西沉的斜阳里。

他们试图故技重施,又去了一趟机场。

可,遗憾的是,飞往东京的航班却在十几分钟前便已经起飞,他们错过了最后一趟具备有氧舱、可以办理宠物托运的飞机。

最终,望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在乌鸫的提议之下,两只妖怪决定采取最原始的出行方式,俗称……

自己跑。

两个小时后。

身型稍微涨大了一点,神骏优雅的白狐飞快奔逐在熊本城外金黄色的稻田之中。

一边跑,狐狸一边仰着头,不满地对头顶飞掠的黑鸟说:

“——所以说,我们都有[界]了,为什么不直接溜进客舱里蹭航班呢?”

半空之中不断振翅的乌鸫僵硬了一刻,身形一滞,险险从天际一头栽落下来。他有些心虚地小声道:“这……我这不是忘了您还有这个东西吗……”

秦:“你的建议很好,下次不要建议了。”

乌鸫:QAQ……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前方,一小片城市的剪影,隐约出现在不远处漆黑的夜幕之中。

因为长途奔袭而微感疲惫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些,秦撑开[界],加快脚步,身形化作夜色之中的一抹白虹,快速朝着前方的城市急奔而去。

旷野的风在耳畔呼啸,两侧景象在身侧飞快倒退。

月影娑婆之间,秦的眼角余光,似乎隐约瞥见了一处不一样的阴影。

他原本是不愿多管闲事的,但伴随脚步愈发靠近,空气中,一股非常隐秘、却又极纯粹的灵力,就这样闯入了狐狸灵敏的感知范围之内。

“……”

好熟悉的气息。

飞奔的动作并未停下,秦抬起头,招呼头顶花式滑翔的乌鸫:“东南8点钟方向似乎有什么动静,你去看看。”

回应他的,是乌鸫一声嘶哑的啼鸣。

小小的黑影偏离了原本的行进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不一会儿,静谧的夜色之中,响起一声“啾”的鸟鸣声。

“——8点钟方向有一处封印,封印旁边立了一块坟冢,有个阴阳师打扮的老头靠在坟冢旁边打坐冥想。”

阴阳师?

还是在这种荒山野岭里?

脑中思绪飞快转动。

然而,回想起自己才刚补录的两个异常人口,秦短暂迟疑一瞬,随即一甩尾巴,冲向了乌鸫所说的那处坟冢。

四野寂静,夜风凛凛。

片刻之后。

白狐飞奔之中的身形,被一张符箓,牢牢定格在了距离封印100米外的旷野里。

白狐试图挣扎,但符箓上蕴含的灵力委实雄厚,在一旁那座封印大阵的辅助与加持之下,达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地步,竟短时间内让他失去了对体内狐火与妖力的掌控权。

簌簌……

草叶彼此摩擦的声音响起时,白狐停止挣扎,抬头望去。

下一秒。

“——秦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147章 万死不辞

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一袭古朴狩衣、面容清矍的老人缓缓从封印的结界之后走出,微微俯身,冲秦行了一礼。

“——多年未见,秦大人风华如故,令人钦服。家主如今不便,便由在下代叩金安。”

化为原型的白狐足有一匹骏马般大小,此刻闻言,微微低头,熔金一般的眸子直勾勾落在了老人的身上。

“好久不见。”

秦看着他:“你是阴阳师?”

阴阳师微微点头。

“你的气息我稍微有点印象。”

秦盯着他,目光上下扫视了一圈后,最终落到对方襟前那片用妃色丝线绣出的樱花暗纹,略微回忆了一阵,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忽然问:

“——你是阴阳世家上樱家的?异闻一系上代管理官、上樱拓真是你什么人?”

阴阳师再次点头:“拓真大人是上樱家前代家主。”

……前代?

秦微微一怔,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穿过阴阳师瘦削的身躯,落在了对方身后的封印与坟冢之上。

“那这墓碑……”

“是家主的。”

阴阳师神色坦然,让开身形,向狐妖介绍:“秦大人重伤失踪之后,没有您的镇压,大量异常邪祟纷纷冒头,东京局势日益紧张。”

“两年前,在家主率领吾等合力诛杀一头平安京时期的千年大妖时,妖邪逞凶,吾等不敌,损失惨重。”

“紧要关头,家主透支灵力、以身殉道,请了神眷,用自己的肉身为媒介,强行封印了对方,并立遗嘱:将其尸身镇压在此,令吾等上樱家阴阳师遣人守墓,世世代代镇守此地,不叫妖邪乘虚破阵、再度害人。”

他指着那一方小小矮矮的墓碑:“此碑既是家主灵牌,也是此处封印大阵的核心所在。石碑不坏,则大阵不破。”

秦:“……”

阴阳师的语气很淡,眸光也沉静。

他分明在说着有关牺牲、有关殉道的沉痛往事,但面上却不露一丝悲戚,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平安时期的贵族在谈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一般,平静而无一丝波澜。

他似乎并不为那位死状惨烈悲壮,死后就连尸骨也被制成封印阵眼、无法安息的上樱家前代家主感到悲伤,哪怕他曾经追随在对方的身侧,彼此扶持,度过了大半生的时光。

但……

怎么会不悲伤呢?

旷野荒芜,木屋简陋。

入目之处,唯有那一方石碑一尘不染,像是曾被人无数次仔细擦拭,直至石料被擦得莹润如玉、闪闪发亮,干净整洁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那大概是阴阳师如今追忆、怀念上樱家主唯一的方式了。

秦沉默。

半晌之后,他哑声问:“这里……只有你一人守着吗?”

阴阳师点点头。

“其他上樱家的人呢?”

阴阳师眯着眼,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年轻又有天赋的孩子们,如今都在异闻一系效力。族里像我这样迟暮之年的老头子,则是奉命,在各地看守阴阳师们布下的封印大阵阵眼,如阵内邪物有所异动,即刻血祭,献祭此身、加固封印。”

“……”秦怔怔地望着他,“你……”

白狐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

倒是阴阳师,他像是知道秦想问些什么,微微笑着,一抬手,招出几片薄薄脆脆的小纸人,抬手递给了秦。

“——在下是自愿的。”

面容微抬,阴阳师仰着头,也不知是在看天上繁密明亮的星子,还是在看自己前途未卜、却注定充满迷雾与悲伤的未来。

“世道艰难,众生皆苦。吾辈既身为阴阳师,又手握经天纬地之力,当舍身卫道、救万民于水火之间,不问来路,无畏归途。”

“……就算要你死,也没关系吗?”

阴阳师坦然颔首:“万死不辞。”

“……”

“……”

沉默良久,秦张嘴,将那几片小纸人咬进了嘴里,略显机械地咀嚼了两下,囫囵咽下。

见状,阴阳师眉眼舒展,笑了起来,又招了几片小纸人奉上,问:“可合您的口味?”

“和以前的味道……似乎不太一样。”

阴阳师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浅浅的笑意:“您说的,应该是先家主的鸡肉味小纸人式神吧?让您见笑了,实因先家主夫人偏爱鸡炙,因此先家主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习惯携带一些鸡肉味的零嘴。”

“……”

“……”

停在屋檐上的乌鸫看了看自家耳朵尾巴一起垂下来的大人,又看了看那个阴阳师,气愤极了,一时间只恨自己不会调哑药,不能替大人把对面那个坏人类原地毒哑!

——是饭吗就端上来??

啊?!

没看我家秦大人就差一点就快要被你给刀碎掉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守护全世界最好的秦大人!!救驾!!!快来妖救驾啊啊啊啊啊!!!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的乌鸫小鸟,当机立断开始脱苦茶——不会调哑药没关系!它早上刚吃了一整个馒头,现在肚子里的存货非常充足!

——它现在就可以用空投的方式,让这个该死的、狡猾的、诡计多端的坏人类彻底闭嘴!!!

“——穿回去。”

乌鸫:“……”

乌鸫:“……啾。”

在一道冷飕飕的目光凝视之下,乌鸫小鸟乖乖叼起自己的荧光绿苦茶,默默地、默默地又给自己套了回去。

屋檐下方,秦·差一点就要被刀碎掉·大人收回满含威胁的眼神,嚼了嚼,颇觉食不知味地咽下了这只原味小纸人式神。

小纸人下肚,立即化作一道精纯灵力,在秦的体内转上一圈后,很快消散不见了。

望着阴阳师干枯瘦弱的身形,秦蹲坐下来,想了想,抬起尾巴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坐吧,和我聊聊你们一系的事。以前和你们交流不多,我倒是很好奇,你们身为阴阳师,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妖怪态度尚佳。”

“是。多谢大人。”

阴阳师盘膝,缓缓落座在秦的对面。

“秦大人方才问我们为什么对妖怪的态度平和。其实,这件事,是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古训了。”

秦:“?”

阴阳师笑了笑。

“——秦大人或许还不知道吧?所谓的[警备企划课下辖-异闻课]的前身,其实是阴阳寮。”

秦:“??”

他还真不知道!

等等、这话的意思是——自己其实是孤身一妖跑进妖怪们的死对头、阴阳师们的老巢了,是这个意思吗?!

望着白狐眼底几乎凝成实质的震惊,阴阳师眯起眼睛,笑的促狭,眼角的皱纹似乎都隐隐舒展开了。

他笑道:“这段历史尘封很久很久了,若非在下年少时被罚去书院抄书,恐怕也无从得知。”

“古籍记载,在很多很多年前,当阴阳寮的职责还只是诛杀妖物、守护城池的时候,忽有一日,恶魔现世、咒灵肆虐,而那些原本被阴阳师们强势镇压的妖怪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那是一段最黑暗的时代。

人肉充粮,人血为饮;人骨作佩,人油熬灯……

那时的人间,不愿认命的人类与异常之间爆发了连年混战,生灵凋敝,血流漂橹。

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

在又一次大战结束,望着尸横遍野、寸草不生的荒芜战场,拥有特殊力量的几方人类势力终于产生了一个共识——这个战火连天、饥荒横行、灾厄遍野的国度,再经受不起战争的摧残了。

各方大名与国主急召能人异士,试图终结这场血战。

但,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人类有意止战,可群龙无首的异常们却被本能驱动,完全无视了人类递来的橄榄枝,每每入夜,便冲入城中肆意屠杀取乐。

如此混乱,又过了几百年。

百年后,一位天资卓然、手腕狠厉的阴阳师新秀强势崛起,在他的号召之下,一部分有意出仕的阴阳师纷纷投归其门下,迅速组建了一个特殊的阴阳寮,用强硬手段震慑了周边异常之后,向城中其余几家恩怨纠葛不断、但都拥有着对抗异常们力量的人类势力发去了结盟邀请。」

“——所有人类都明白,结盟,已经成为无法抗拒的大势,于是,一个特殊的[异常驱逐与应对寮]便应运而生。”

阴阳师笑着,语气里满是感慨。

“[异对寮]里,一开始只有人类。”

“可后来,伴随着异常们一代代繁衍生息,很快,妖鬼、恶魔之间,也出现了不少拥有理智、且智力不输人类的领袖。”

「人类与异常之间长年累月的征战,不仅仅只是让人类损失了大量人口,异常们同样损失惨重。于是,狡狯的异常领袖们凑在一起,几经拉扯谈判之后,与[异对寮]寮主结下和平盟约,又令人类与异常各出翘楚充入寮内,作为维护人间和平与秩序的有生力量。

自那之后,战乱方休。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原本分裂的人类国度逐渐统一,规则与律法很快便按部就班地颁布。

在警察法案实行之后,那时,接过了寮主之位的上樱家家主应承实势,将听命于皇室的阴阳寮归入警界,顺势将[异常驱逐与应对寮]正式更名为[异闻课]。」

“——彼时阴阳师一脉势大,在异闻课里独当一系,其余四系人员鱼龙混杂、种族不一,唯有第1系,全部都由阴阳师组成,掌握着异闻课最高话语权,管理并守护着麾下所有人类与异常。”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秦,在听到这里时,脸上浮起一抹讶然。

23年前,从他被异闻课招揽时起,这个特殊的公安部门的成员成分便很是复杂,人类、妖怪、咒灵、恶魔、恶魔人、甚至更离谱的人形恶魔全部混迹其中,因此秦一直便以为,这个部门从建立初,便是人类与异常共建共处的运作模式。

如今听来,异闻课却是由人类最先建立,之后逐渐吸纳异常加入的么……

但……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扫着地面,秦思考了好一阵,忽然问:“如果按照你所说的,异闻课的前身「异对寮」,在建立之初,就广邀了其他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的话……那现在的咒术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是独立于异闻课的组织?据我所知异闻课内现有的咒术师,甚至没有一位是隶属于咒术界送来的,反而全都是机缘巧合之下习得粗浅本事的散修。”

秦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继续道:

“而且在你的描述里,阴阳师一脉曾经在异闻课中享有极大话语权,算是站在了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一批人。可你看现在,异闻课的运作与工作,明显并不是由阴阳师做主的,甚至于……”

——甚至于连你们的家主,都成了随随便便就可以牺牲性命、用以镇压强大异常的可消耗品。

最后的半句话,秦咽回了肚子里,但他知道,眼前这位阴阳师不可能听不出他的未尽之词——想要镇压这只异常的方式有很多,但异闻一系,却偏偏沦落到了必须牺牲家主才能成事的地步。

这里面真的没有猫腻吗?

或者说——

上樱拓真,那位异闻一系的前任管理官、阴阳世家上樱家的前代家主,那位在秦模糊的记忆里,总爱用笑眯眯的语气说着一针见血的话,鹤发苍颜、睿智博爱的慈祥人类……

——对方的殉道,到底是自愿,还是另有隐情呢?

第148章 不听、不看、不想

秦问了很多问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一个都没有。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雨。

一开始,雨势很小,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人身上,像是上好的丝绸拂过肌肤,细腻之中带了一丝微凉,很是惬意。

沙沙声不断。

在树丛间、墓碑上、泥土里,密匝匝的银丝逐渐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笼罩,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尽皆染上了一抹浸透骨髓的潮意。

此时已是秋末。

当入冬的第一缕冷空气乘着夜色,蹑手蹑脚融于雨水之中时,原本百无聊赖伫立在屋檐上的乌鸫抖了抖翅膀,控制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啾……啾!”

晃了晃晕晕乎乎的小脑袋瓜,乌鸫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条流传许久的风俗——打喷嚏是被诅咒的表现,是很不吉利的。

不吉利……

这么说起来,错失班机只能连夜赶路、偏巧这时又遇到下雨,这的确是很不吉利的征兆啊。

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的雨将自己的翎羽彻底打湿前,乌鸫心事重重地飞了下来,翅膀一敛,落到了三尾大人的右前爪边。

“大人,下雨了,”抖抖羽毛上的雨珠,乌鸫有些费劲扬起小小的脑袋,嫩黄的嘴壳一张一合,“我们现在启程吗?如果再不走的话,等雨势大起来,我们恐怕就有麻烦了。”

“……”

秦没说话接它的话,只是用那双深邃无波的狐瞳,静静凝望着面前这位阴阳师。

“——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

阴阳师沉默,狐狸便也跟着一起沉默。

蹲在地上的乌鸫左右看看,一时摸不清状况,张了张嘴,似乎是想继续说话,但犹豫了一阵之后,到底还是跟着一起闭嘴了。

“……”

“……”

杳无人烟的旷野里,异常突如其来的急雨,使得连成一片的“沙沙”雨声不绝于耳。不时有小动物跑动间带动草叶树枝,枝丫摩擦间泄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偶尔还能听见不知是什么鸟的凄长啼鸣。

万物有声,却唯独这被封印阵法笼罩的角落,静得就连呼吸与心跳都觉能听清,与周遭生机勃勃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沉默和拒绝是两码事。

拒绝是不想说,沉默却是不能说。

可……

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是阴阳一脉的没落、咒术界的独立、异闻课主导权的转移?还是前任异闻一系管理官上樱拓真的死?

又或者说……

——异闻课内的一系列变故,其实与三十年前的那场血色夜息息相关呢?

这样的猜测或许有些离谱,毕竟在阴阳师方才的言谈之间,压根就没有提到血色夜这件事。

但……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不会是毫无预兆的。

30年前自己贪玩、拐着小阿岚一起离家外出的消息,为什么会被那些异常知晓?

自从诞生之后、自己身为三尾的消息便一直被家里藏的好好的,但为什么偏就那么巧,自己和小阿岚刚跨出家门,下一秒,便迎来了无数觊觎三尾血肉和力量的异常的追杀?

还有那场血色夜……

那些居心叵测的异常,选取的时机实在太好了。

如若那场血色夜惊变的时候再早些,那时的秦尚未拐带阿岚偷溜出家,自然也并未因伏杀重伤,战力未曾受损之下,寻常异常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将。惊变再晚些,等秦身上遭伏杀的伤好了大半、有了一战之力之后,族里也绝不会落得个倾巢覆灭,只剩秦和姐姐携幸存幼崽仓皇出逃的下场。

妖怪们不蠢,比起动脑,他们更乐意动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脑子、不会思考。

秦当然也一样。

——他不是傻子。

不提30年前的那次血色夜灭族惨案,就说3年前那场差点令他身死道消的诅咒之种成熟夜里,就有太多细节,压根经不起推敲。

背刺于秦、之后却不知道为何被秦遗忘的天使恶魔,迟迟不至的咒术师援军,战场上忽然联手的鬼童丸和漏壶……

——导致秦第二次断尾的罪魁祸首,绝不仅仅只有暴乱的异常和天使恶魔。

过去的秦羽翼未丰,在孤身深入敌营的情况下,要想达成大计、探听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就不能锋芒毕露,招来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的戒心。

只是,如今形势又与当年不同,狐狸再也不是孤军奋战的一方了——经过十数年的经营,“慈悲”且“慷慨”的三尾身后,簇拥了大批尊敬他、信任他、爱戴他的追随者。

换句话说……

——现在的秦,已经有资本,去深究那些曾经只能选择不听不看不想的疑点了。

思绪起伏、心念电闪,白狐微微低头,用一种充满热切和期许的清澈目光,灼灼望向身侧的阴阳师。

他的视线分明存在感极强,但阴阳师却无动于衷,就像是根本没有感受到一样,眼眸微闭,一言不发。

“……”

“……”

沉默还在蔓延。

但秦却从对方沉默抗拒的态度之中,读出了某种不详的意味。

心脏在漫长的沉默之中,不断向下坠落,坠落,坠落……空荡荡、轻飘飘的,仿佛就要像这样直接落入那神秘未知的地心深处一样。

深秋的夜风灌入空洞的心脏深处,秦先是感觉到一阵阵发冷,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被虫子钻出了十万八千个微小空洞,初始时毫不起眼,却在某一次他深呼吸时,将流入气管和肺部氧气全部漏出了体外,只留给他一阵阵恍若窒息的气闷感。

那种气闷感令人烦躁。

烦躁便生口业。

“——就为了一句轻飘飘的所谓遗嘱,你难道就心甘情愿在这种鬼地方困守一辈子、就心甘情愿地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吗?”

“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不想回上樱家颐养天年吗?”

“你难道不想让阴阳一脉唯一愿意出仕的上樱家,重拾曾经平「异对寮」时期的尊荣与风光吗?”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上樱拓真死去的真相吗?”

话音落地,惊雷炸起。

——轰!!

轰隆隆!!!

雷声炸响,雨势骤疾。

一闪即逝的银紫色闪电短暂驱散黑暗,照亮了秦盛满偏执的眼。

“——我可以帮你的,上樱家的阴阳师。”

在轰然落地的滂沱大雨之中,狐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面前人类阴阳师,像是在等待宣判的末路囚徒,执拗之余,充斥着一股子几近魔魅的蛊惑与挑唆。

“你似乎知道很多东西,阴阳师。”

“把你隐瞒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会为你达成夙愿——你知道的,我们狐狸,一向擅长为人们满足心愿、帮助他们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明明只是个没担当、不敢出仕祛除厄难的懦夫,可他们花开院家,却霸占了阴阳界第一世家的宝座长达百年……你不觉得,这对满门英魂、济世度人的上樱家一点都不公平吗?”

“阴阳师,只要你把我想要的情报告知于我,我自有办法让上樱家再度崛起,重现往日辉煌……”

雨声太大,雷声也响,秦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说了很多很多。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死寂一般的默然。

阴阳师仿佛入定了一般,双目紧闭,面色无波,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斜飞的雨水打湿了阴阳师的冠冕和狩衣,大片深色的水渍飞快扩散,就如东京如今风谲云诡的形势,酝酿数十年的阴谋正悄无声息地蔓延。

滂沱大雨淋湿了人间,模糊了爱恨。

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来,附着在温暖蓬松的毛发上,将屋檐下避雨的白狐身上的热意尽数带走,只剩一片寒凉。

年迈的阴阳师没有理会三尾蹩脚的蛊惑。

漫长的沉默过后,微微弓着腰,他一撑膝盖站起身。

慢吞吞地转过身,阴阳师用那只总是执笔画符、捏诀掐印的右手,轻轻拾起一小节被风雨摧落在墓碑上的枯枝。

“入秋了。”

他的语气轻淡。

手腕抬起,广袖滑落。

在白狐骤然紧缩成针孔大小的瞳孔注视下,秦清楚地看见——阴阳师的右手小臂上,烙印着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鲜红色图腾。

————————

最后的最后,为了不耽误周一早上的教学任务,秦和乌鸫还是冒着大雨,连夜赶回了警校。

只是,回是回来了,课也正常在上了,从来都身强体壮、百病不侵的狐狸大妖,却是在第二天发了高烧。

被幼崽强心按在医务室床上的秦教官含着温度计,摸了摸自己烫得吓人的脸颊,满眼新奇。

——除去受伤流血之外,他长这么大,可从来没生过病呢。

发烧导致的高热,把狐狸漂亮的眼睛烧的通红。秦揉了揉眼角,感觉有点酸,还有点胀。

“发烧……为什么眼睛会痛……”

听着某人含含糊糊的嘟囔,降谷零缓缓打出一个“?”,差点就被气笑了。

“闭嘴!好好含着温度计,不许说话!”

一连许久都躲着监护狐走的人类小崽,凶巴巴地斥责一句,为表威慑,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指尖传来的可怕高温,惊得睁大了眼。

“——hiro!”低咒一声,降谷零连忙抬高声音去喊幼驯染,“毛巾好了吗?我感觉他快要烧晕过去了!”

“来了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很快,一条沁凉的湿毛巾,就被敷在了某个不老实地到处乱看乱摸的男人额间。

啪——!!

某人摸向温度计的爪子,被狠狠拍开。

“不许动!”

“……”

顶着幼崽严肃的表情,秦撇了撇嘴,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被学生凶了呢,秦教官。

站在一旁的铁柜前、手忙脚乱翻找药盒的医务室老师有些同情地替对方鞠了一把泪。

五分钟时间到了,医生抬手取过温度计,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医生:“……”

医生:“……”

“多少度啊?”松田阵平凑了过去。

“……41.4℃,准备送医院吧。”医生将温度计给对方看了一眼,推推眼睛,尽可能冷静道,“尽早送医,免得发展成肺炎、再把脑子烧坏了。”

“……”

“……”

“不用了。”

不知道是不是狐狸和人的构造不一样,虽然已经高烧到可以直接抬去急诊科的程度,但秦的意识却还是很清晰,转头看像医生,语气诚恳:“不用去医院,开点药就行。我身体很好,很快就会没事的。”

医生闻言瞪他:“你是医生还是我是?”

降谷零看着秦的眼神也不太友善:“别逼我绑你去。”

“……对不起。”狐狸讪讪地缩了回去。

萩原研二扶着病号坐了起来,关切问:“秦老师是做了什么吗,怎么突然烧成这样了?”

“别不是烧傻了吧?”松田阵平伸手在秦眼前晃了晃,竖起三根手指,“这是几?还认识吗?”

晃来晃去的手指头看得秦有些眼晕,一不留神,就被犬科动物本能占据上风,“吭哧”一口啃上了某人的手。等他回神松口之后,他的犬齿已经在对方指节上留下一对尖尖圆圆的牙印了。

松田阵平当即大惊,抽回手,用力甩了甩:“你干嘛咬人啊??不是、高烧怎么还伴随狂犬病症状啊?!”

“……”秦视线飘移,强作镇定,干巴巴地说,“你不手贱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烦着呢,别来招我。”

松田阵平登时语噎。

“秦老师,喝点水吧。”勤劳又忙碌的小蜜蜂诸伏景光同学,不知从哪变出个保温杯,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递了过来。

秦刚接过喝了两口,下一秒,医务室门就被推开了,伊达航大步入内,把烧的满脸通红、双眼迷蒙的教官先生从床上一把拉起,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架着人就开始狂奔:

“——我给医院打过电话了,床位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可以过去!”

秦:“……”

他有些受宠若惊。

“没、没必要吧?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

身高过分优越的秦教官小腿耷拉在地、被学生拖着冲出医务室,一路引来无数围观,一时间羞愤欲死,用力挣扎,“我觉得我很好!真的!真的不用去医院的!”

——只是一点小小的高热,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和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一比简直微不足道。

紧追在后的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对视一眼,果断上前。

半分钟后。

陷入呆滞的秦教官,被自己的四个冤种学生“大”字形抬上车,在降谷零的押解下,飞快奔赴了医院。

第149章 生长热

熟悉的病床,熟悉的主治大夫。

唯一不一样的是,上一次被救护车抬过来的秦,病因是[误服巧克力引发应激性昏厥],而这一次,则是[病理性高热]。

“——这次没乱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该不会又偷吃巧克力、导致受惊过度发烧了吧?”

“……”

“我看了你的病理报告了,没发现感染性或肿瘤性疾病,不过也不排除是药物导致高热——你前一天吃什么药了?抗生素?甲状腺素?还是呋塞米?”

“……”

“不说话?”

“我看看哦……”一束刺眼的强光落在眼皮子上,晃得秦瞳孔条件反射地缩进,片刻之后,医生笑眯眯地收回手电筒,摸了摸病号看上去手感极佳的头毛,“嗯嗯,瞳孔对光反应良好,看来还没烧坏脑子。”

秦无语,一把拍掉某人的爪子,扭头看向窗边满脸紧张的崽。

“给我办出院。”

看了一眼监护狐扎着输液针的手,降谷零有些为难:“再观察一天吧?反正下午也没有你的课了,高烧还是很危险的……”

“出院。”

“不行。”

“……”

“……”

眼瞅着两人你瞪我我瞪你,互不相让、一副下一秒就能掐在一起的模样,医生眨眨眼,笑着上前打圆场:“秦先生的身体状况很好,温度也降下来了,不过您身上似乎还有不少陈年旧……”

“——的场医生!”

眼神可真凶啊……

有趣。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的场医生笑眯眯的将话咽下:“啊,是这样——考虑到高烧可能引发并发症的关系,医院这边,还是建议秦先生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哦。”

“这样啊……我明白了。”降谷零点点头,看着陷在柔软的病床中央、却犹不服气的某人,没忍住,眼神柔和了些许,“听见了吗,老师?最近就在医院里好好休息,等到身体康复再出院吧。”

阴戾的眼神在看向降谷零时一秒放晴,秦耷拉着耳尖,无精打采:“可是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啊……这个时候离校会影响你们最后一个月的教学进度的……”

“没关系啦,您给大家打的基础的很好,就算拜托其他班的教官代一两节课也完全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

沦为背景板的医生眨眨眼。

又眨了眨。

“——您是想让秦先生尽快出院吗?”

突如其来的插话,让降谷零一愣,迅速回头:“您有什么办法?”

“保持愉快的情绪可以稳定病人的内分泌和循环系统,从而分泌一种激素,让人更快恢复健康哦~”

降谷零:“所以……?”

“医院门口的[生面包]今天有新品上线,我这里有那家店的打折券,您看……”

上一秒还半死不活的秦,登时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从病床上翻了起来:

“我要那个!请给我买!!”

降谷零:“……”

沉默一阵,他看了看秦输液瓶里所剩不多的药水,有些为难:“可我还得看着药……”

“我可以帮您看着的,降谷先生,”的场医生非常善解人意,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正好快到换班时间了,我等下没什么事,可以在这里帮忙看着。”

“问题解决!”秦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给幼崽数,“我想要黑麦土司,红豆夹心面包,抹茶司康,还有……”

零零碎碎报了一大堆菜名,秦高高兴兴地和崽挥手道别,目送一脸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愣表情的崽崽出门:“早去早回啊零崽,老师我的好心情可就靠你了哦!”

事情发展太快,等降谷零听见房门在自己身后被关上的声音时,他整个人已经站在了医院走廊里。

面前站着的,是几个帮忙去取各种检查单挂号单的怨种同期。

降谷零:“……”

同期们:“……?”

房间内。

刚才赶人的动作稍显粗鲁,秦手背上的输液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了一下,针头异位,手背很快肿了起来。

秦瞟了一眼,不怎么在意地伸出手就想拔针。

“?”医生赶忙上前,一把按住,“你干什么?”

秦重重一把拍开对方的手,连同对方掌心藏着的符箓一起拍飞了出去:“给妖怪输人类的药,你不觉得好笑吗?还有,你刚才支开我家孩子的演技真的很烂。”

的场医生无辜眨眼:“真的吗?还好吧?而且你现在这不是已经退烧了么。”

秦没说话。

金蜜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许久过后,秦牵动唇角:“我真的是发烧吗?”

医生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哦,”黑发黑眼、看上去平凡且普通的医生先生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轻佻,抬手想勾秦头顶那对软乎乎的狐耳,“——那你的猜测,还挺准确的呢,聪明的小狐狸~”

秦躲了躲,没躲开,当即呲牙,狭长多情的狐眼闪烁着野兽独有的冷峻的光。

“我想你最好对的场家的合作伙伴放尊重一点,的场医生——否则,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告知你们的场家的家主,的场静司的。”

“……”

医生眼底虚伪的笑意很快消失。

他低着头,凝视着病床上那只与先前温情模样截然不同的凶悍三尾:“你倒是和那些愚蠢又无知妖怪不一样。”

“一样的话,的场静司也不会接受我的合作邀请了。”

“……”医生语塞,“我说,你们狐妖都像你一样,擅长把天聊死吗?”

秦把对方先前问过的问题又再次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

“……”

面上多余的神色逐渐收敛,医生撩起下摆,落坐在床边的木椅上。

“检查报告的事,我没骗你。你入院这两次的报告都显示,你是一只非常健康的狐狸。”

秦没看他,抬手从果篮里摸了一只苹果,用袖口随便擦了擦后,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医生“……”了一阵后,无奈,继续道:“虽然报告都显示正常,但两次报告之间还是有差异的。”

“嗯。”

“……你都不好奇的吗?”医生再次无语,吐槽一句,见狐狸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这一次的高热类似生长热,似乎让你的身体加速了某种变化。”

“虽然人类的仪器检测不出,但我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你的体内缓缓苏醒。”

“是好事吗?”嘴里啃着苹果,秦漫不经心问。

“或许。但这要看你怎么想它。”

“?”

医生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的身体似乎出现某种变化,类似生长痛,是妖怪里比较罕见的二次发育。从数据上看,它的确是朝向好的方向变化的,但这个过程漫长且痛苦,肯定会让你吃不少苦头,甚至有可能会面临生死危机。”

“这场变化对你来说,就像蝴蝶破茧。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去等待化茧成蝶的过程的话,那么或许,打断这一次的化蝶才是对你来说的最优解。”

“……”秦用自己的方式尝试去理解,“意思是,等变化结束之后,我会变得更强?”

医生一摊手:“我没见过,不能给你保证。但理论上来说,生物进化不会朝更弱的方向。”

“……”

行吧。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秦加速啃完了手里的苹果,将果核随手丢进垃圾桶里,“我从来没听说过,狐狸的发育还有第二次的,通常不都是成年礼的时候就到头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

为了防止自己被这只对陌生除妖师并不算太友好的妖怪痛击,的场医生沉吟片刻,还是说:“你最近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吃了什么特殊的食物?一般来说,能让妖怪打破种族限制进行二次发育的,只有一些特殊的、蕴藏强大力量的灵物才对。”

秦回忆片刻。

“小纸人算吗?那种阴阳师召唤出来用以打扫庭院、搬运文书的小纸人式神,我昨天吃了一打。”

一、一打?

的场医生一愣:“……或许?你有吃剩的吗?我拿去做个分析鉴定。”

“没有。”

的场医生顿时满脸遗憾。

“还有我的尾巴的碎片,我吞掉了它。”秦补充,“碎片的确为我补充了大量的气血和妖力,但我总觉得……”

秦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或许我不该那么草率地吞掉它。或许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也不一定。”

医生想了想,出于微薄的医德考虑,友情提醒:

“——可是,如果你不吃掉并消化掉它的话,连断两尾的重创、再加上之前自戕留下的暗伤……这些足够让你的身体,在未来五年内急速衰败下去了。你听说过天人五衰吗?受到那种程度的损伤,你是绝对等不到破茧那一天的,你会死的。”

“……”

秦抿唇,片刻之后,低声说:“……只有五年?”

这一次,医生给出的答案很肯定:“只有五年。如果这五年里你再受到任何形式的重创,这个时间还会提前。”

“……”

“……”

“——所以我说,你要不还是给我们家主当式神吧?”

帮着狐妖调整了一下歪掉的输液针,的场医生好心道:“式神契约结成的时候,你的生存状态会发生改变,到那时候,你身上这一切麻烦伤病都会一扫而空的。”

秦没理他。

医生自觉没趣,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凑上前,将一个小白瓶丢给了狐妖:“看看这个,我猜你会对它感兴趣的。”

……?

装神弄鬼。

秦接过这只三无小药瓶,简单查看之后,拧开了瓶盖。

然而,就在密封瓶盖被他拧开并取下的一瞬间,秦脸上的表情,却骤然凝固了。

他猛的抬头,急切地想同医生说些什么,下一秒,却见医生微笑着飞快后退,紧接着,病房门便传来打开的声音。

“——老师,我买面包回来了!我还给你带了一杯热可可!”

第150章 万籁俱寂

——病人家属回来的时机刚刚好。

盯着三尾那仿佛要杀人一样阴沉的眼神,的场医生心有余悸,摸了摸胳膊上支棱起来的寒毛之后,火速找借口溜了。

剩下五只满心关切的小崽,叽叽喳喳地凑在了病床周围。

“医生刚才怎么说?你是因为什么发烧的啊?”

“……因为昨晚淋雨狂奔?”为了不在以松田阵平为首的三只正常人类幼崽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秦略微沉吟,找了个不算太过离谱的借口。

松田阵平顿时一脑门子的问号:“你搁这演偶像剧呢?还是那种烂俗肥皂剧!”

秦拿果盘里的苹果丢他:“你就说浪不浪漫吧。”

“嘁。”

送给某人一对大大的白眼,松田阵平单手接过苹果,一点也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秦很大方地把床头柜上的水果给小崽们挨个分了分。

末了,他看向一旁的降谷零。

“——我刚才和医生沟通过了,不用住院,只需要下课之后准时过来做个检查、记录一下身体数据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在发现老师身体不适的时候果断破冰的降谷零,在这个时候,又开始对自家监护狐的视线躲躲闪闪的。

此时此刻,听见秦这么说,他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垂着眼,语气淡淡地:“你决定就好。”

“……”

“……”

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一大一小,第一次在沟通时显得尴尬又局促,过去仿佛说不完的话,到了这个时候,竟然一句都搭不上。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萩原研二蹲在一旁瞅了一会儿,果断上前岔开了话题。

“——秦老师,该吃药了!”

端着一杯尚且温手的水,他一头拱开僵硬站在病床前的降谷零,笑眯眯地将水杯连同药片一起塞给了秦。

秦回过神,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点点头,没说什么,张嘴直接全塞了进去,也不喝水,“咕噜”一声直接咽了,末了咂咂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味儿。”他说,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高兴,“比医务室的止疼片好吃,止疼片苦。”

这么说着,秦抹了一下嘴,气场之豪迈、动作之潇洒,看得萩原研二一愣一愣的。

萩原研二挠了挠头。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确定秦目前除了脸色还有一些晕红之外,精神头什么都很好,于是试探性地说:“您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事了……那我们这就先返回警校、继续上课了?”

秦挥挥手:“走吧走吧,不用管我,我一会儿输完液自己就回去了。”

诸伏景光很贴心,指了一下秦头顶的一个座机样的小东西:“秦老师,如果没药了可以按这个,护士很快会过来的。”

“好哦。”

“吃的放在这里,您饿了可以随时拆。”

“嗯嗯。”

“想要如厕的话……”

“——景光。”

秦仰头看着他,清亮亮宛如一汪流动的阳光的眸子里,清晰倒映出了诸伏景光的脸,“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担心。”

话被打断了。

站在原地,诸伏景光有些尴尬,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他知道自己今天有点操心过头了,但没办法,从认识的时候开始,秦就是一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模样,想是一座永远不会被击垮的钢铁堡垒,呆在对方的身边,会让人无法抑制地产生一种安全感。

——他很少看到对方像今天一样脆弱的场面。

深吸了一口气,诸伏景光露出一副和平时无二的温柔表情,冲着病床上的人笑了笑:“那么,我们就先离开了。”

秦“嗯”了一声,目送几人离开时还不忘叮嘱一句:“要好好上课哦?如果再被老师告状,说你们上课的时候胡搞八搞的话,明天的柔道课你们就死定了。”

很有用的威胁。

包括走在最后的伊达航在内,五个小崽子几乎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在收到教官先生更多的威胁之前,脚底抹油,飞快溜走了。

——————

三瓶水很快挂完,秦按照诸伏景光的叮嘱,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

不知道是不是的场医生提前打过招呼,来的护士小姐看上去并不是普通人类,身上隐隐有着异常能量的波动。

利索地替病人拔了输液针,护士小姐给秦贴了一块止血贴。

“谢谢你,麻烦了。”

对于与自己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类,秦一向很有礼貌——或者说,只要不招惹到他的头上,秦就会一直保持一个温和无害的外表。

冲病人微笑了一下,护士小姐端着托盘,临走之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听朋友说,隔壁的警察医院,收治了一位警官先生,似乎是来自公安那边的。”

“……?”秦愣了愣,“公安?那也正常吧?毕竟像是他们那样丝毫不尊重别人隐私的法外狂徒模样,外出时一时失察,被人套麻袋狠揍一顿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的。”

护士小姐摇了摇头,看向秦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秦以为对方会再说些什么,但一直到收拾好手推车离开病房,那位好心的护士小姐都再未和秦搭过一句话。

……好奇怪的人类。

这么想着,秦低头看了看针眼,确定对方不再流血之后,拎上幼崽们给自己买回来的零食,决定去隔壁警察医院慰问一下同事。

哪怕他们之间或许并没有见过面。

……

……

半小时后。

看着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某人,秦的眼眸沉了沉,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方才那位护士小姐奇怪眼神的含义。

“——他怎么样了?”

抬了抬下巴,秦轻声问着身边的人。

厚间摇了摇头,嗓音嘶哑:“……躺了两天了,医生说赤田的情况不太好,让做好心理准备。”

事实上,不只是ICU里的赤田情况不好,就连厚间身上也狼狈的很,制服凌乱,眼下泛青,镜片被打碎了一只,一身血味混杂着药味,熏的秦止不住蹙眉。

“怎么回事?”秦扶了一把看上去欲言又止的厚间,拎着人坐到了ICU门边的金属椅上,“你们遇到了什么?怎么会被伤成这样?”

厚间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遇到了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秦有些诧异:“奴良组的?他们不是一向和异闻课井水不犯河水吗?怎么会突然袭击你们?”

厚间再次摇头。

“不是奴良组的百鬼夜行,是诅咒之种的。”

“哦,不是奴良……”

秦放下了心,但只放下了一半,在听清厚间下半句之后,眼睛瞬间睁大,大手下意识狠狠握住了对方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诅咒之种??!”

“对……”

厚间吃痛,眉心有一瞬间的紧皱。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叹息一声,有些脱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您没有听错,就是诅咒之种。”

“——时隔15年,又一位新生的诅咒之种,重新出现在了异闻课的情报之中,并且出没地点,就在东京。”

秦的脸色阴晴不定:“上次开会的时候,北村还说,只是有人目击疑似诅咒之种的存在出没……”

“是的。”厚间也不知道该说他们倒霉还是怎么样,“20年内,连续两位诅咒之种降临东京……或许就像外界讽刺的那样,我们东京,实在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吧……”

秦没有就此发表什么言论,只是转眸,仔细端详了一下身边这位人类部下的状态,目光最终定格在对方胸前包的厚厚的止血绷带上。

“你怎么样?需不需要也去治疗一下?”

厚间情绪很低落,捂着脸,声音里透露着掩饰不去的自责与疲惫:“被一只恶魔刮破了点皮,小伤。——不过,要不是赤田替我挡了一下,说不定现在躺在里面的就是我了。”

“是么。”

意味不明的两个字之后,ICU门外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滴滴滴”的刺耳报警声,惊醒了医院走廊里的一人一狐。

“怎么回事?”秦撑着头,发现不少医生护士行色匆匆地一路冲进了赤田所在的ICU里。

一瞬间,秦猛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去看看!”

厚间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不过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依旧是麻木且疲倦的。

他跟在秦的身边,一起站在磨砂质地的ICU玻璃门外,目光落向室内模模糊糊的大片影子上。

秦贴在玻璃上,很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脸上的表情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他和赤田不是很熟悉的关系。

事实上,因为他接了“近距离看管诅咒之种”这个长期外勤任务的关系,他和异闻课里绝大多数公安都不是很熟悉。

在那样一堆不太熟悉的公安同僚里,只有赤田和厚间,是不一样的。

——秦花了不小的心思,把赤田从东京骗去熊本,只为了招揽自己。

——秦在厚间的手上,第一次骗到了公安的食物。

秦自觉这并不是什么真挚不可替代的感情,但真要说起来的话,秦还是不希望这两个人类死掉的。

就算他们或许会是潜藏在自己身边的敌人。

看着自家上司脸部五官都快要被玻璃门挤平了的模样,厚间扶了一下破损的眼镜,想了想,宽慰:“不需要太过紧张的,秦大人,最近两天,赤田的状态一直像这样反复。”

“是吗?”

“是的,一会儿就好……”

话音未落。

下一秒……

“滴滴滴”响个不停的仪器声骤然止息。

万籁俱寂之中,秦清晰听见了icu里一声声遗憾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