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急火燎跳将起来,阿岚小短腿都快蹬出火星子了,整个狐狸一溜烟就窜到了家门口。
零帧起跳,小狐狸团子一头扎进了来人的怀里。
“嘤——!”
巨大的力度把萩原研二撞了一个趔趄。
笑眯眯接住怀里摇头摆尾、热情蹭着自己下巴的小嘤嘤怪,萩原研二跨进院子里,熟门熟路地就要往客厅里拐。
“快快快,早餐需要趁热吃,柯南还有阿岚快别忙啦,来吃饭啦——”
这么招呼着,自来熟的萩原警官一屁股坐到客厅沙发上,撑开手提袋的袋口,开始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茶叶蛋,鹌鹑蛋,煮鸡蛋,咸鸭蛋,鸽子蛋,还有两枚圆滚滚的超大号鹅蛋……
数着数着,柯南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看向这位萩原警官的眼神里,逐渐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不是……你真买啊?”
他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小声吐槽:“哪有你们这样带孩子的啊。要什么给什么,也不怕把阿岚给惯坏了……”
虽然吐槽的声音很小,但萩原研二还是听见了。
双臂一展,萩原警官把怀里不停摇尾巴的小狐狸崽崽高举过头顶,迎着对方懵逼的眼神,笑眯眯地问:“阿岚会变坏吗?”
阿岚呆住。
愣了一会儿后,她开心地继续摇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热情小狗:“嗯嗯!研二酱好,喜欢研二酱!”
——完全没有好好在听讲啊,阿岚小朋友。
柯南死鱼眼看她。
萩原研二倒是不在意这一点,闻言,很是夸张地“啊”了一声。
“那秦老师呢?阿岚喜欢秦老师吗?”
阿岚用力点头:“喜欢!阿岚和小舅舅,天下第一好!”
“啊……”萩原研二故作失望,“那我呢?研二酱在阿岚这里能排第几呢?”
微微一愣过后,阿岚尾巴摇动的频率降低了一点。略微沉吟,她大声说:“和你……第二好!”
吸取上一个问题的教训,阿岚想了想,很快又郑重其事地补充:“还有母亲,贞姨姨,阵平酱,柯南酱……总之、都很好!和大家并列第二好!”
“噗——”
忍俊不禁地,萩原研二喷笑出声,随即眉眼弯弯,举起小狐狸崽崽一连来了好几个飞高高。
小狐狸软绵绵的欢呼声,混杂着萩原研二清朗上扬的笑声,一时间,将室内的气氛烘托地轻快极了。
陪着两个种族不同的小朋友一起享用完早餐之后,萩原教官换好运动服,撩起衣袖,十分自觉地持证上岗。
“——来来来,训练时间到了哦!”
柯南的小脸顿时拉得老长,磨磨蹭蹭、一步一顿地往庭院里走。
小脑袋左右望了望,阿岚往柯南身边贴了贴,戳戳对方的后腰,小声问:“你,不想训练吗?”
“这不是想或者不想的问题啊——”柯南垮着肩膀,整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子悲愤的气息,“我是个侦探啊、侦探!”
“你见过谁家侦探会撸袖子冲锋在殴打犯人的第一线的?那种事,难道不应该是我结束掉华丽的推理之后,由警察们负责接手的工作吗?!”
阿岚眨巴了一下眼睛。
“唔……听不懂。”
柯南脚下一滑,当即就是一个土下座捶地.Gif
阿岚蹲到他旁边,戳了戳:“训练好,快起来。”
柯南仿佛一座石雕,安静的、安详的、仿佛死了一样的,默默矗立在原地。
阿岚试图把人拎起来,无果,呆呆抬头,用眼神向间歇性可靠的萩原警官求助。
“研二酱……”
这边的情形萩原研二早就注意到了。
萩原警官积极响应了阿岚小朋友的求助,很快也蹲了过来,和阿岚一左一右,把柯南小朋友夹在了一人一狐中间。
他学着阿岚的样子,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柯南版石雕的额头:“我问你啊,柯南——不想学格斗的话,如果以后遇到危险,你要怎么办呢?”
柯南慢吞吞抬头:“我会尽可能避开的。”
“你避不开的。”萩原研二说,“人生总是有很多身不由己,生存着这个危险的世界上,很多时候,有的危险,你是躲不开的。”
柯南没说话,不过,看表情,他明显是对这番话相当不以为意的。
萩原研二想了想,说:“你知道秦老师为什么会愿意把你留在身边吗?”
柯南一愣。
“你以觉得他很好骗吗?”
柯南的眸子闪了闪,没说话。
萩原研二见状,有些好笑,干脆撩起衣摆,“嘿咻”一下撑坐在柯南的旁边:“你该不会觉得,秦老师是那种只要幼崽装装可怜、随随便便编一两句谎话,就能被忽悠到的笨蛋成年狐狸吧?”
柯南:“……”
很显然,某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人类幼崽迷茫且又恼羞成怒的眼神注视下,萩原研二捂着肚子,捶地笑出了鹅叫。
那鹅叫声实在太过正宗,阿岚懵懵地看着萩原研二,一时间,几乎有些怀疑刚才那两枚水煮鹅蛋的真正来源了。
“喂!”
柯南僵着脸,恼怒瞪着对方:“不许笑啊!我刚才难道说了什么很可笑的话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有!”萩原研二抹着眼泪,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后,大手用力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瓜,“只是觉得在柯南眼里的秦老师实在太白了,有一种看老黄瓜刷绿漆的即视感啦!”
阿岚的耳朵顿时就竖了起来,啊呜一口咬上萩原研二的手腕:“你骂小舅舅老!我和小舅舅告状!”
“哎哎哎别别别——”萩原研二一把捞住愤怒的小狐狸崽崽,好声好气顺毛,“我错了我错了,求求阿岚大人千万不要告诉秦老师呀,我刚才的话就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啦!”
经过阿岚的一番插科打诨,萩原研二总算是把注意力转回正事上。
深紫色的眸子在阳光浸润下,呈现出某种神秘而危险的意味,萩原研二半眯着眼,拿出手机,很快找出了几段画质稍显模糊的视频片段。
视频时长很短,包含内容却多。
有异常试图变装潜入降谷宅被发现的片段,有试图从空中强闯庭院、被鲤鱼妖和触手恶魔联手击落的片段,更有逢魔时分与百鬼浴血搏杀、将一切危险阻隔于一墙之外的片段……
每段视频都以第一视角录制,看角度,像是录制者将微型摄像头佩戴在胸前,一边战斗,一边拍摄的。
视频很快播完。
萩原研二没着急要回手机,撑着下巴,只垂眸静静注视着柯南快速变幻的表情:“你怎么看,小侦探?”
柯南眉心紧锁:“这些视频的背景,似乎都在这附近……”
“准确来说,大多数视频几乎都围绕这间降谷老宅录制的。”萩原研二纠正。
“为什么?”
然而,不等萩原警官做出回答,柯南仰头,如高天一般湛蓝睿智的眸子,紧紧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自顾自补充:“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
萩原研二没有反驳:“你听说过诅咒之种吗,柯南?”
“……诅咒之种?”
“嗯嗯,就是那种还没成熟的时候会散发诅咒气息,催生负面情绪、吸引意志不坚定的异常堕落,并可能由此引发一系列突发性恶性事件的特殊体质……公安内部,一般把它称之为事件体质。”
柯南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半晌之后,整个人表情猛然一窒,寒意自后脊涌上心口。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bingo~”
萩原研二打了个响指。
“怎么样?”沐浴着柯南不敢置信地目光,萩原警官笑眼弯弯,“现在,你还能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能避开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吗?”
“……”
“……”
“还学吗?”
一声不吭地,柯南很快站起身。
萩原研二感觉一阵老怀甚慰。
然而,不等他开启今日份进狱系特训,下一秒,他就听见柯南小朋友略显干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能做些什么吗?”
萩原研二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如水清明的眸子:“你是指——?”
“什么都可以……我很抱歉,我是真的没想到,一开始的一念之差,居然会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
得知真相后的柯南一时有些恍惚,语无伦次道。
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的这个所谓的「诅咒之种、事件体质」,它能被消除,或者治愈吗?”
萩原研二摊了摊手。
“……”
目光怔怔地,柯南沉默不语。
“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短暂思考了一阵,在小侦探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萩原警官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没事少去稻荷神社附近溜达,有事也别去,这就是我给你的善意的忠告。”
第187章 心间蝴蝶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京一片风平浪静。
秦每天依旧兢兢业业上班、兢兢业业带崽,每日的会议也依旧兢兢业业的开。
随着一条条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及实战磨合的《人与异常和谐共处》条例依次出台,很快,原本人与异常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模式,就出现了新的转折点。
其中,最引双方焦点汇聚的,就是帝丹小学这一前沿试点。
不。
这么说并不准确。
——准确来说,最吸引双方关注的,是帝丹小学试点里,那只身为异常、却相当自然地融入了人类幼崽之中念书学习的小狐狸。
阿岚……
阿岚。
在铺天盖地的各色小报里,「阿岚」这个清爽简约、却又朗朗上口的名字,很快成为了常驻之客。
阿岚是一只情绪非常稳定的小狐狸。
在近半年的密切监视与观察之中,阿岚对身边那群柔弱且可口的人类幼崽,没有丝毫攻击欲,甚至在某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上,非常乐意帮助同学。
被风误触上锁的教室门,她可以变回原型翻窗开锁;孩子们搬不动的课本杂物,她毫不费力就能单手抬走;偶尔有粗心大意的同学弄丢了随身物品,嗅觉灵敏的小狐狸也能很快帮忙找出……
她将自己一切继承自长辈的,那些诸如勇敢、诸如聪敏、诸如温柔的品质,都坦荡荡展现在镁光灯下,不畏惧任何被欲望和贪婪裹挟的质疑声,不畏惧任何卑劣催发而生的恶念。
心性纯良如赤子的狐狸幼崽,如同山巅最纯白的那一抹云岚,温柔,纯粹,不遗余力地想要隐蔽所有人。
但……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么阿岚的存在,只能说明——在呼吁平等、但事实上却并不平等的人与异常关系中,赤狐幼崽通过自己的努力,将自己的风评,从「一只卑劣凶残的异常」,争取到了「和普通人类孩子差不多的、天真又温柔的异常」这一程度。
倾尽全力,才能获取并肩站到和人类孩子站在同一个起点的机会什么的……
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然而,这事实上,就算是这样荒谬绝伦的境遇,也是无数渴望融入社会的异常们,在跨出“展现自己”这第一步前,普遍会遇到、却对此束手无策的重大难题。
被排斥、被厌恶、被异样的目光盯地无所遁形……
这仿佛是异常生而有罪的论述。
如果阿岚的存在,无法驳倒这样无理的论述,那么,异闻课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或许都将会是事倍而功半。
所幸……
狐性狡黠。
“——你的意思是,为了满足同学想要看一次已经灭绝、或者濒临灭绝的蝴蝶的模样,你在下课的时候不断使用幻术,最终导致自己妖力耗竭、变回了现在这个样子?”
微微低头,帝丹小学医务室里,秦眯起眼眸,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那团瘫软在医务室病床上的小红团子。
小红团子“嘤嘤”两声,蠕动了一下,很是讨好地舔了舔家长戳着自己脑门的手指。
小狐狸的叫声,让病房里簇拥着的一群人类幼崽满脸紧张。
“医生医生,阿岚怎么样了呀?”
“她以后都会是这个样子了吗,秦哥哥?”
“呜……早知道就不拜托阿岚给我们变蝴蝶了……”
一群人类幼崽满脸沮丧,簇拥在病床边,看着枕头上趴着的那一小团赤色,满眼愧疚与不安。
秦捋了捋小红团子的头毛。
“没事,休养两天就变回来了。”
“!!”
“真哒?!”
闻言,小崽子们顿时眼睛一亮。其中,尤其要以某几个读作少年侦探团、写作全自动搞事机的小崽子们表情最为生动。
征得小狐狸的家长同意之后,吉田步美小心地摸了摸阿岚柔软柔滑的颈毛:“阿岚同学现在感觉怎么样?会很难受吗?”
“嘤……”小狐狸温柔地舔了舔她的掌心。
步美愣了愣,扭头去看狐狸家长:“那个——请问阿岚刚才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有点饿了,想吃苹果。”
“!!”幼崽群里,顿时就有小朋友举起手,“我有!今天下午的点心里有一个苹果,我还没吃……请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这么说着,那位小朋友将手放下,风风火火挤出人群,哒哒哒地飞快跑走了。
小岛元太半趴在病床边,歪头,望着阿岚就连呼吸都有些有气无力地模样,摸了摸自己的脑壳:“阿岚同学看上去不太好……妖怪也会生病吗?感觉好脆弱的样子。”
秦笑了笑,让开位置,任由孩子们把阿岚为在中间:“任何生物都会有脆弱的时候。阿岚会呼吸,需要食物和养分才能长大,在这个层面上来说,阿岚和人类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哦。”
“说的是哦!”圆古光彦一砸掌心,“阿岚也会生病、也会不舒服,她和我们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哎!”
“咦,好像是这样!”
“什么嘛,原来妖怪也不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可怕啊!”
“不对不对,妖怪就是很可怕啊!不可怕的是阿岚同学,阿岚同学是不会伤害我们的,是不是?”
众星捧月的最中间,屡屡被cue的阿岚同学抖了抖耳朵,声音软软地答应道:
“——是呀,阿岚不会伤害大家,好异常也不会伤害大家。”
“好异常?”
阿岚竖起尾巴,镶着黑边的尾尖指向秦:“舅舅就是好异常!好异常不吃人,还会保护人哦!”
小朋友们愣了一下。
片刻后,圆古光彦有些疑惑地问:“是这样啊……那么,电视里那些会吃人的异常又是怎么回事?”
阿岚扬起小脑袋,又看了看秦。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趴在枕头上的小红团子支棱起脑袋,想了想,轻声说:“那些异常会吃人,是因为他们小的时候没有读书、没有学习,长大以后,也就没有找到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并且支付相应薪水的工作哦。”
“……”
“……”
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答案,让小朋友们一时愣在了原地。
阿岚见状,狡黠地眨了眨眼,将下巴搭在离自己最近的吉田步美的手心里,享受着对方轻柔的顺毛服务。
一旁的秦则接过她的话茬,温声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家都很畏惧异常的时候,每一只被识破身份的异常都会被恐惧的人们捉住,不管它有没有做过伤害人类的事。”
“没有伤害过人类,也会被抓起来吗?”步美举手,有些怯怯地问。
“会地。”
“为什么?”
“因为他们害怕异常伤害自己呀。因为不想受到伤害,所以决定先把有可能伤害自己的异常关进笼子里。”
孩子们陷入了沉思。
很快,就有人类幼崽疑惑举手:
“那个那个——所以说异常真的会伤害他们吗?”
“那些人这么做,不会担心被异常们讨厌吗?”
“小林老师说,不管因为什么事,善良的人都不可以去伤害其他人……那些人伤害了异常,所以他们是坏人吗?”
孩子们的问题总是格外的多。
所幸此刻正好是午休时分,医务室的老师并没有打断孩子们,而是办了个小板凳,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这位优秀的异常公安警官给孩子们开小课。
秦想了想。
“你们喜欢小狗吗?”
有孩子点头,也有孩子摇头。
“你们可以这样想——有的小狗很可爱,也有的小狗会咬人。人类和异常就像小狗一样,有的很坏,会咬人、甚至会伤害身边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或者异常都很坏。”
“生命,生存,生活,这是完全不同、但又紧密联系的三种概念。”
沐浴着一众人类幼崽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秦警官重拾人生导师的工作,闻声笑着,说:“我们生来就拥有生命,可这个世界是那样的危险,饥饿、疾病、意外,这些都有可能夺走我们的生命。怎么保护自己不被夺走生命,这就是生存的命题。”
“在生存能够确保的情况下,我们会希望自己能存在于一个更安全、食物更充足、更温暖舒适的环境里,我们为此学习,将自己学到的知识投入工作,换取金钱,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这个过程就叫做生活。”
他尽可能用简单的语言向孩子们描述:“经过数千年的进步,人类已经基本能够保证自己的生命和生存,目前正在追求更好的生活这个阶段,但,很可惜,对于大多数异常来说,它们的存在,依旧挣扎在第一步——也就是生命上。”
“每一只能被大家看见、并认识的异常,都经历过一段非常非常艰难的时光,它们出生,觅食,长大,经历了太多困难,在许多不理解它们的人类敌对的目光里,最终坚强地站在了大家的面前。”
幼崽群熙攘了一下,隐隐约约之间,秦听见某些共情更强的人类幼崽的哽咽声。
有小朋友举手:“秦叔叔也经历过这种事吗?”
“是呀。”秦拍拍自己身下的轮椅,又撩起衣袖,向孩子们展示自己手臂上累累伤痕,“我也非常非常努力,经历了许多困难,现在才能够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哦。”
“阿岚呢?”
“阿岚也是呀,”秦看向枕头上的小狐狸团子,“和阿岚同胞出生的,一共有6只小狐狸,但最后,只有阿岚活了下来,和其他窝里幸存的狐狸幼崽重组了家庭,生活在一起。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异常在幼年期的死亡率是很高的。”
以步美为首的几个人类小姑娘一听这话,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呜……阿岚、好可怜……”
医务室的老师有些头疼,小声问秦:“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没关系吗?孩子们还小……”
秦摇了摇头:“认识到生命的形态、以及生命的可贵,从小就学会保护好自己,这没什么问题吧?”
老师一想,觉得秦警官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满脸纠结地坐回小板凳上,不吱声了。
但,总觉得……
秦警官的话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应该是错觉吧……?
——身为公安警察,不管怎么样,秦警官应该都不会伤害这些孩子们的,对吧?
对吧?
秦弯起眼角。
当然。
“异常其实也很脆弱,它们是很需要人类的保护的哦。”面不改色偷换概念的大妖如此说,“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阿岚愿意为大家放飞一次蝴蝶,但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也有许多异常期盼着,能为大家放飞更多更美丽的蝴蝶。”
「在实力更强的存在面前,人类总会更加倾向于靠近柔弱者。」
「帮助过你的人,往往更愿意帮助你第二次、第三次。」
两条心理学上耳熟能详的定论。
饱经风霜、在摸爬滚打中亲自领悟了这样两条定论的成年狐狸,相当狡猾地利用了这一点,用蛊惑性的遣词,如此告诫着人类幼崽们:
“——要和蝴蝶们一样、好好相处哦,大家。”
“是!”
“没问题!”
上课铃响,小班课就地解散。
在最后一个人类幼崽小跑着离开医务室后,沉默伫立在房间角落的魅抬起头,问:“秦君,你这么说,会不会让那些人类幼崽们缺乏对异常的警惕?万一遇到某些性格不那么友善的异常……”
“喏,申请批准。”
秦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件。
魅凑近,定睛一看——《关于在义务教育学校增设异常能力适应并掌握、异常生物相处方式、遇到危险时自救及逃生方式课程许可》
翻开下一页。
——《关于异闻课高层轮流参与异能力相关课程授课说明》
魅:“……您想的真周到。”
“过奖。”
合拢文件,魅将其递还给这位智计遥遥领先的同僚:“上午的时候,我听阴阳师说,你打算申请补休往年积攒的年假?”
“对,从明天开始。”
“有度假计划吗?需要我协调几个影子贴身保护你的安全吗?”
“只是处理一些私事,不需要兴师动众。”
魅的影子想了想,点头,不再说话了。
倒是趴在枕头上打滚的小阿岚闻言,竖起耳朵,很兴奋地问:“小舅舅放假,可以陪我出去玩吗?”
秦一怔:“阿岚想去哪里?”
巴掌大小的狐狸团子一咕噜从枕头上爬起,蹲坐在床,举起两只前爪比比划划:“想坐摩天轮、过山车!还想吃棉花糖!”
在柯南和灰原哀高质量教学之下,母亲已经能把人话说得很顺的小阿岚,如此大声道:
“——阿岚想去游乐园!”
游乐园?
秦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安排,沉思片刻,觉得这个请求不是不能完成。
但……
“你给同学变了蝴蝶。”
秦推着轮椅来到床边,托着下巴,神色舒展,眉目狡黠。
阿岚懵了一下,仰头望着家长,呆呆点头。
“我也要。”
早已成年的成熟狐狸,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这个堪称幼稚的交换条件:
“——我把妖力借给阿岚,阿岚也给我变一只蝴蝶。这样我就答应陪阿岚去游乐园玩,怎么样?”
“!!”
小狐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
像是害怕对方反悔似的,小狐狸崽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
窗外,午时。
阳光正好。
在三只异常目光汇聚之下……
——一只通体蓝灰、翅膀上点缀着几对黑色圆点的美丽蝴蝶,就这样,于人类手指与狐狸爪爪的交接处诞生。
美丽的蝴蝶一摇一晃扑扇着翅膀,半虚化的羽翼在半空划过一道又一道完美的弧度。
飞过阴影、越过阳光。
最终,这道蓝灰色的蝴蝶虚影,在白狐俊美不似凡尘中物的眉眼之间,缓缓停落。
然后……
它收拢翅膀。
呼吸之间,虚影消散。
蓝灰色的蝶影消失,与此同时,却有另一只无形的蝴蝶,自由的、轻快的、悠悠然的,在心间翩然起舞。
第188章 欢迎莅临
【‘金色的血,在哪里呢?’
恍若穿花落叶般不经意的一句提问,却在灰原哀那颗精密宛如这世间性能最优的计算机的脑海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漆黑的夜。
遍布电网、高耸巍峨的研究所外墙。
精密复杂的金属操作台。
注满各色试剂的瓶瓶罐罐。
被层层密保措施封锁在最中间的一小滴金色血液。
还有……
蜷缩在牢笼最深处的、肋骨根根分明,整体精神状态紧绷到极致的憔悴瘦猫。
猫咪松绿色的竖瞳里充斥着恐惧。
它看着她。
片刻之后,瘦削的橘猫缓缓张开嘴。
“咪……”
微不可闻的干哑叫声,大约很难激起人类的怜爱与保护欲。
注视着它的人类无法理解那声猫叫里蕴藏的含义。
但,旁观这一段记忆的局外人,却轻而易举地读懂了瘦猫的意思。
——「杀了我」。
曾经那一窝猫崽里,最娇气、最活泼,闯祸之后总是能够运用恰到好处的撒娇耍赖,来逃脱惩处的小阿橘,在记忆碎片中蜷缩于铁笼的最角落,浑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向人类发出了如此绝望的请求。】
画面破碎。
下一瞬,花江略显虚弱的声音,便在车内轻轻响起。
“非常抱歉,秦大人……我只从那孩子的记忆中,读取到这么点信息……”
干涩的眼眸缓缓闭合,秦语气淡淡:“足够了。”
这么说着,他垂下头,低声询问身下那只暂时充当载具的三头犬:“记忆碎片里、小阿橘所在的那间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你能定位吗?”
“能的!”
血红色的长舌拖在嘴边,三头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答:“影子们反馈回来的情报细则里,刚好有出现过那片被电网覆盖的高墙!具体位置的话……”
脚下步伐稍缓,三只狞恶的犬首面朝三个方位,头颅仰起,用鼻尖仔仔细细分辨地形,努力辨别着空气之中混杂的信息素。
片刻之后,三只犬首面露惊喜,异口同声道:“快到了,首领!”
“没记错的话,西北10公里,那里有一小片山坳,记忆碎片里的研究院应该就坐落在那里!”
“很浓重的硝烟气……他们有枪,数量恐怕不在少数,首领小心!”
秦“嗯”了一声。
头顶上空底飞的乌鸫,此刻垂下头,低声询问:“没关系吗,秦大人?这次行动只有我们几个陪着您,实在太危险了……您确定不需要让附近巡逻的几支小队靠近支援吗?”
“不必。”
男人瓷白的俊美面庞,在深夜里,被月光衬得惨白如纸。
“原本就是我的私事,无须将他人牵扯进来。”
“只是为了那只猫吗?”乌鸫有些费解,放缓了翅膀拍动的频率,将高度再度降下,“如果您实在喜欢猫咪的话,我想,良太猫大人那里,还有玄猫君的家里,应该都有性格温顺的适龄猫崽可以收养。您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猫……”
“乌鸫。”
“!!”
乌鸫一个激灵:“是……!”
“——那是我的孩子。”
白发金眼的大妖如此一字一顿强调着。
“可您不能……”
“嘘。”
狐狸的眼型狭长,内眼角下勾、外眼尾上扬,整体流畅的线条与弧度,让那双眼睛哪怕只是微微流转眼波,都会给人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错觉。
此刻,那双眼微微挑起,从下往上看时,眉压眼带来的威赫与压迫感,与那双狐狸眼自带的妖异气质结合在一起,一时间,叫上空的乌鸫呼吸都有一瞬被剥夺的窒息感。
鬼艳。
阴森。
邪气四溢。
心神振荡间,乌鸫听见一声绵软温文的低语,蓦地,从自己的羽翼之下轻飘飘扬起。
“——传言说,金眼的乌鸫声高腔亮花口多,人若能生吃了金眼乌鸫的舌头,便能使歌喉百转,也不知是真是假。”
乌黑色禽鸟振翅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僵硬。
在腹羽即将接触地面的前一秒,乌鸫强行压下口腔之中的隐约幻痛,猛拍两下翅膀,小小的身体重新升入高空。
“我去前面为您侦查一下情报!”
在谄媚的讪笑落地之前,浑身漆黑的鸟儿一拍翅膀,身影悄无声息没入了夜色之中。
天空之中,一朵不是何时路过的乌云,恰到好处的,将满天星光与月色尽数吞没于腹中。
于是,皓月凋亡,夜沉如渊。
嗯。
“是个阴天呢。”
并且,是个极合适处理阴私事的无月之夜。
“……什么?”花江没听清,以为主子在同自己讲话。
秦却不再说话。
一直到西北方向高墙的剪影,影影绰绰出现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之中时,花江终于忍不住,于颠簸中强撑犬背,回身问:
“我们今夜的目标,是什么?”
“猫,血。”
大妖的回答简洁到了极点。
花江想了想,道:“可我不是战斗人员。”
“嗯。”
“但您带上了我。”花江的眼底带了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的探究。
然而,她不敢再对自己这位主人的记忆动心思,只好强迫自己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只是,那双流光溢彩的金眸,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些。
在黑夜中宛如一轮绚烂烈日的鎏金色狐瞳,直勾勾注视着前方,秦没有垂目去看花江,只是眉峰轻抬,似笑非笑:“你很聪明。”
花江沉默了一阵:“我需要做什么?”
“配合我。”大妖说,“就像之前和阿岚打配合那样——如果对方真的出现了,那么,我来发问,在对方条件反射调动记忆的瞬间,你在一旁悄悄截取对方心海之中呈现的记忆片段。注意不要惊动对方。”
花江愣了好半晌,忍不住追问:“……「对方」,指的是谁?”
“一个早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虚无的鬼。”
……
……
惨白的光照射在走廊之上,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光源,将哪怕一丝一毫的阴影全部驱散。
身披白大褂、身材高大却清瘦的研究员步履匆匆,不合身的袍角掠过墙角时,依稀能看见一抹浅淡如灰翳的古怪剪影。
一闪即逝的影子映在鎏金色的眼角,研究员步伐微顿,紧接着,在下一个三叉路口,转身朝向最右边的通道而去。
“站住!”
粗粝的呵斥声,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
研究员脊背微微一僵,没有再动,依言乖乖停住了脚步。
“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转身!敢有异动立刻原地处决!”
哗啦——!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金属撞击声响起,被围困在半圆中心的研究员微不可察地耸了耸鼻尖。
他闻到一股相当刺鼻的硝烟气。
不知道是天性温顺,还是在警卫队的高压之下不敢有任何不从,总之,这位披着短了一截的白大褂的研究员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顺着警卫的指令,缓缓转过了身。
口罩覆面,发丝凌乱。
有着一双仿佛小动物般椭圆型竖瞳的男人瑟缩着肩膀,怯懦问:“怎、怎么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伴随着他的动作,男人胸前挂牌很快展现在了全副武装、枪支全部上了膛的警卫队成员眼中。
“雷斯林博士……?”为首的警卫顿了一下,像是有些吃惊,“您不是去清点实验耗材了吗?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雷斯林缓缓垂下了头,高大挺拔的身躯缩在一起,后颈两枚骨珠微微凸起,苍白又羸弱的样子,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我……忘记带库存名册了……”
警卫:“……”
感觉像是雷斯林博士会做出来的事……有点离谱,但离谱之余隐隐又带了些合理。
他的沉默让这位可怜的研究员更加恐慌了。
小心翼翼地往墙角凑了凑,雷斯林声若蚊蝇,小小声道:“名册,好像和数据报告夹在了一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拿……”
“……”
“……”
漫长的沉默之中,警卫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一直死死钉在雷斯林的身上。
从口罩到胸前,从胸前再到袖口……
最终,视线完成了由上到下大循环的为首警卫一抬手,示意手下放下枪。
“你们几个,继续巡逻。”
他随手点了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紧接着,自己却挎着枪靠近研究员,语气友善:“我陪你回去拿名册吧,雷斯林博士。这批耗材很重要,希望不会出现问题。”
雷斯林低垂着脸,飞快应了句好,很快,两人的身影便在其他警卫的目送下,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右侧通道尽头。
……
半小时后。
全副武装的警卫沉默跟随在研究员身后,根据身下阴影的指路,很快避开监控,深入地下三层,来到了一扇紧紧闭合着的合金大门跟前。
“这扇门是虹膜解锁,门后就是实验耗材保管室。”
影子在研究员的脚边蠕动了一下,很快,一道清丽温婉的声音便从中传出。
闻言,研究员微不可察皱起眉。
他端详着这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目光在门上复数的报警设备与监控设备上一掠而过。
“——我不擅长幻术,没办法还原到这种精细程度。”
再开口时,研究员的声音,竟然从雷斯林的懦弱虚浮,变回了绵软沉稳。
是秦。
影子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低声建议:“这……不如再去找一个有权限的人类过来?我可以简单修改对方的记忆,让对方配合我们解锁。”
思绪飞快转动,秦眯起眼:“我现在上去,你们找地方躲——”
话音未落。
“——等等!”
旁边,一路沉默的警卫凑近研究员,此刻鬼鬼祟祟、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压低声音,欢快道:“您把那个痨病鬼打晕之后,我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了!您试试,看看能不能用!”
秦:“……”
微微侧头,他便看见,身边三头犬伪装的警卫,身后仿佛长出了一条大尾巴,此刻见他看向自己,便忍不住的疯狂摇晃了起来。
“……”
“……”
“不要吗?”狗子疑惑歪头,将攥紧的手又往秦这边凑了凑。
“……要。”
——看看、看看!连狗都比异闻课的那几位傻白甜有用!
有时候真怀疑,那几个家伙的脑子,是不是被食尸鬼管理官吃掉了……
唉。
快速平复好心情,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秦借着袖口阻挡、悄悄接过尚且温热的球状物体,假装调整口罩系带,将脸抬起往识别仪前凑了凑。
猩红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
机械女声漠然响起。
“滴滴——身份验证成功。”
“欢迎您的莅临,雷斯林博士。”
第189章 好久不见,阿秦
咯吱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很快,那扇足有半米厚的合金质金属大门便缓缓从中间裂开一条通道。
“欢迎光临,雷斯林博士。”
秦没有理会,加快步伐向着通道尽头走去。
“滴——权限核实中。”
“滴——随身物品核实中。”
“滴滴滴——警告!警告!请勿非法携带可疑生命体进入仓库!请勿非法携带可疑生命体进入仓库!请立即处理!”
通道内惨白的光束,一瞬间转换成了不详的暗红色。
暗红色不断闪烁,很快,就有三道白光打在了秦的袖口、脚跟、以及身边扮作警卫模样的三头犬身上。
“滴滴滴——警告!警告!请勿非法携带可疑生命体进入仓库!请勿非法携带可疑生命体进入仓库!请立即处理!”
毫无情绪波动的机械女声,在此刻仿佛催命符一般可憎。
通道开始出现变化,无数红外射线将整条蛹道切割成细细密密的小方格,如果来人试图强闯,那么下一秒,他就会被无数激光切割成麻将大小的整齐碎块。
最近的一道纤细红光横亘在秦的鞋尖,堪堪地,将秦的去路完全封死了。
窸窸窣窣……
一阵布料摩擦声过后,乌鸫小巧的脑袋瓜从秦的袖口钻了出来。
它歪头,看了看遍地猩红的通道,又看了看精准照射在他们三个不速之客身上的光束,略微思考,冷静分析:“强闯的话,很可能会触发中控系统的自我防御功能。”
秦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私心,让他无法就这样将三名同伴丢在危机四伏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没办法将三个同伴带在身边、悄无声息进入仓库里。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短暂沉默过后,在机械女音宛如催命一般的警报声里,秦垂眸,低声快速道:“你们三个出门之后,想办法去找到资料室,十分钟过后,在资料室纵火,触发警报后,以最快速度撤出这间生物研究所。”
花江从影子里探出了头,眼珠乱颤:“要等您汇合吗?”
“不必。”
“可是,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三头犬望向首领的眼神有些担忧,“您的身体恐怕没办法……”
“——听话,乖孩子。”
乖孩子三个字一出口,三头犬原本伸手想扒在秦袖口的爪子,立刻就像是遇到了空气墙阻隔一般,忽然顿住,然后默默垂落下去。
简单交代好接下来的行动之后,秦目送同伴的身影消失在缓缓闭合的合金大门之外。
可疑生命体消失之后,很快,通道之内的灯光便再次恢复了正常,遍地密密麻麻的红外线也消失不见。
秦沉了沉眸色,没有耽搁,身形快速穿过通道,进入了尽头那间银白色的狭小仓库里。
仓库里。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持生物样本的活性和质量,不大的房间里室温低的有些可怕,入目皆是毫无温度的银白色金属器械,使得本就不高的温度更加冷得叫人有些难以忍受了起来。
冰冷的空气令嗅觉隐隐有些受挫。
秦揉了揉鼻尖,很快,就在各式各样奇怪的消毒水气味中,分辨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
——仓库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只孤零零的铁笼,就沉默放置在这里。
秦克制不住,快走两步上前,轻轻弯下了腰。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苦涩药味,有那么一瞬间,让大妖的心跳都暂停了数秒。
“……”
“……”
指尖细细颤抖着,秦研究了一下铁笼,用最快的速度削掉四面复杂的枷锁后,小心翼翼地,将笼子向外平展开来。
腥锈的气息,在铁笼被拆开的瞬间,扑面而来。
片刻沉默。
当沉默的海潮缓缓退去,裸露在沙滩上的,就只剩大妖近乎暴怒的暴烈戾气。
“小……”
狐狸那天生绵软的声音,在这一刻哑的不像话。
那双如同烈日朝阳一样的鎏金色狐瞳里,此时,无声无息地倒映出了一小团瘦骨嶙峋的金橘色。
原本圆润的身材此刻瘦的肋骨根根分明,柔顺发亮的毛发,也在漫长的取血供血中,被折磨得毫无光泽,干涩宛如一蓬杂乱枯草……
此时此刻,橘猫干瘪的腹部起伏微弱,无数根形态各异的管子插进了猫咪身体的各个部位,源源不断输出着数据,同时,用各种针剂勉勉强强吊着猫咪仅剩下的半条小命。
一切,都如灰原哀被截取的那段记忆那样。
一切,宛如噩梦重现。
望着笼中猫咪那副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随地都会了断最后一点生机的模样,秦的手僵硬在半空,一时间,竟敢觉有些胆怯了。
要怎么做……
他几乎有些茫然地想。
——该怎么做,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取下,把小阿橘平平安安带出这座魔窟呢?
狐狸的心海开始鼓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在脑海之中席卷,喋喋不休讥笑着秦的无能与卑劣。
【哎呀呀,你最后剩下的一只小猫咪,也要因为你的粗心大意死掉咯,秦大人~】
秦抖着手,小心去解小阿橘颈间拴着的、早已深深勒进肉里的细铁链。
【看见了吗?这就是接近你这个诅咒之种的下场!所有人都会死的,你会害死所有人的!】
“咔哒”一声,铁链落地。秦摸索着,开始一根一根拔掉连接着不致命部位的各色管子。
【这就是你不惜废掉一条尾巴也要逃离高天原的结果吗,秦?如果你还好好呆在那里,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望着指间最后一根连接心脉的细软管,秦咬紧牙关,克制着不要手抖,一点一点,慢慢的,将它从猫咪体内抽离出来。
【你的母亲、兄长、幼驯染、族人……这些因你而死的存在都会活的好好的,幼崽们会活蹦乱跳在双亲膝下承欢,而你的猫,也不用承受这样可怕的酷刑!】
大抵是软管在身体里呆的时间太久的缘故,肌肉几乎与管道几乎长在了一起,血肉模糊地黏连着,轻轻一动,就让奄奄一息的橘猫发出一声悲怆的惨叫声。
【是你,秦!是你害了他们!你有罪!你有罪!你是孽障!你就是个该死的孽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无表情地,白发的大妖用指甲,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滴答……
滴答……
鲜红色的猫血,混杂着来不及咽下的浅金色妖血一起滴落在地,在落地的瞬间,被一抹凭空炸开的狐火卷起,眨眼间舔舐殆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妖血不要钱一样的死命灌注,到底还是吊住了小阿橘的最后一口气。
秦将猫咪小心翼翼护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的目光在室内逡巡,很快,落在了另一处散发着熟悉气味的金属保险箱里。
不像是遗失的妖血的气味。
那种味道,反而有些像是……
不。
不可能。
区区一个普通人类组建的犯罪组织,怎么可能有能力保管那种要命的东西。
定了定神,秦盯着保险箱严丝合缝的柜门,片刻后,目光在上面缓慢闪烁的红灯上停顿了两秒。
红灯……
不出意外的话,这只保险箱应该连接了自动报警设备,一旦保险箱遭到外力破坏,自动报警器的声音,就会在瞬间,响彻整个研究所。
“啧。”
麻烦了。
血液、骨骼、毛发、真名……这些东西一旦落入怀有恶意的人手中,血液的主人便很可能会遭到咒杀。
更何况,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比血液更加珍贵。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秦必须把它回收。
这么想着,秦很快便用祝音联系上了乌鸫。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脑海之中,乌鸫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
【秦大人!花江已经按照记忆碎片显示的位置找到档案室了,我们这边随时可以纵火撤离!】
在拨通电话之前,秦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3:49
【一分钟后行动,立刻准备撤离。】
乌鸫没有多想,很快就答应下来。
【是!已经告知三头犬和花江了!】
秦嗯了一声。
盯着通话界面一点一滴增加的秒数,秦顿了顿,没忍住,快速补充了一句。
【等下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跑,不必等我。离开这里之后就近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天亮之后再回家。】
乌鸫一愣。
【您……】
吱——
吱嘎——!!
室内,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的,在这间呼气成霜的冰冷储藏室内炸响!
乌鸫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刺耳警报声打断。
“滴滴滴——警报!警报!有入侵者闯入B03号储藏室!请全体战斗人员立即增援!”
“滴滴滴——警报!警报!有入侵者闯入B03号储藏室!请全体战斗人员立即增援!”
室内灯光骤暗,刺眼的红光疯狂闪烁,瞬间就将气氛渲染得紧张到了极点。
快一点……
锋利的狐爪闪烁着寒芒,每一次落下,都将那铜浇铁铸般坚固的保险箱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裂缝。
再快一点……
裂缝一点点扩大,与此同时,另一道刺耳无比的警报声,一同加入了这场深夜的狂欢。
“滴滴滴——警报!警报!4007号储藏室发现明火,消防喷淋系统即将启动,请立即避险!”
“滴滴滴——警报!警报!4007号储藏室发现明火,消防喷淋系统即将启动,请立即避险!”
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里,秦眼神狠戾,最后一记狐爪落下,巨大的力道直接贯穿破破烂烂的保险箱,将其后方的墙面也一并剜出了一个大洞。
砰——!!
坚固的保险箱化为一地废铜烂的。
在散落的满地碎片正中间,一小截带着皮毛、连着筋骨的肉块,就这样静默陈横在地。
“……”
“……”
意料之内。
来不及多想,秦一把将其塞进怀里,紧接着,便一个纵身,朝着贮藏室外的合金大门飞奔而去。
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合金大门便已经在中控系统的操作下,自动上锁,就算是雷斯林博士本人亲临此处,都没办法打开这扇大门。
但。
没关系。
并不急着离开,秦侧身蜷缩在门后,躲避着疯狂扫射的红外线的同时,全神贯注倾听着门外的响动。
不一会儿。
哒……
哒哒哒……
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便由远及近地,在合金大门之外响起。
秦听见有人粗鲁的吆喝声。
“快想办法开门!”
“那个入侵者现在一定还被困在储藏室里出不来!你们几个,死守大门!你们几个跟我进去,生死不论,一定把人给我留下!”
“中控室那帮混蛋到底在干什么?开个门这么费劲!”
很快,合金大门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沉闷摩擦声。
门……
开了。
砰砰砰——!!
几乎是大门滑开的瞬间,一连串子弹便呼啸着,狠狠朝着空荡荡的门内通道扫射而去。
在子弹打空的瞬间,已经有敏锐的守卫察觉到不对劲,枪口猛然调转,朝向合金大门两侧的死角再次开枪。
“嘻嘻~”
视线之内,如鬼魅一般猛然放大的面孔,骇得守卫手一抖,一匣子子弹竟然全部打偏,尽数没入了身侧队友的身躯之中。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爪落下,秦干脆利落地掏出了对方的心脏。
随手将仍在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甩开后,秦一个闪身,在身后接踵而至的枪林弹雨中,迅速挤入了还未来得及关上的合金大门,身形很快便消失在百转千回的走廊之中。
研究所的地形早已熟记于心。
体内的妖力和神力依旧还在彼此吞噬、碰撞,带来一阵阵翻滚不息的疼痛。
秦并不恋战,拖着隐隐有着力竭之兆的身躯,强撑着于围追堵截的黑衣警卫之中穿梭,速度极快地朝出口方向疾驰。
砰!
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流弹,趁着秦闪避不及,狠狠钻入了他的腹腔,巨大的力度带的秦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近了……
更近了……
就在秦跌跌撞撞的身影即将扑进研究所外的黑夜之中时,猝不及防的,一道温文尔雅的笑声,自门边响起。
“——好久不见,阿秦。”
瞳孔骤缩!
电光火石间,大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秦的身躯便条件反射地猛然后撤。
咻——!!!
凄厉的劲风,裹挟着森然鬼气,几乎擦着秦的鼻尖呼啸而过,将一侧大门一切两半,眨眼间便腐蚀成了一滩铁水。
“许久不见,倒是比之前长进不少啊。”
来人轻笑。
与此同时。
一股无法忽视的、仿佛针刺一般的疼痛,猛然自秦的脑海深处,狠狠炸开。
第190章 输赢
「秦老师,如果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你说的‘鬼’的话……你觉得,奶奶今晚会回来吗?」
会回来吗?
秦有些恍惚地想。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只有心怀遗憾、执念无法释怀的人死去之后,才有机会转变为鬼魂」……
是这样说的吧?
心怀遗憾的人……
究竟得是浓郁到什么程度的情感,才能够被称之为遗憾呢?
又会是什么样的执念,才会让早该死去的幽魂心甘情愿化作恶鬼,只为能够长长久久地停驻人间呢?
经年之前……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问答,在日复一日仇恨与痛苦的毒火灼烧之下,早就融化在了记忆的深处,致使秦一度以为,自己大约再不会有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
原该如此。
本该如此。
但……
此时此刻。
怔怔注视着那张在夜色之下格外模糊的面容,恍惚之间,秦几乎怀疑自己正在做梦。
在每一个浸满血腥味的梦魇、每一个被痛苦抵死纠缠的长夜里……那张脸,那张令他熟悉入骨的脸,都会一遍又一遍出现在秦的眼前。
有时破碎,有时染血。
但,每一次,那张脸都会用怨毒的表情凝视着他,唇瓣一开一合地,反复诘问着他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幼崽们?
为什么不替族人复仇?
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他?
为什么……
要害死所有人?
在每一个被梦魇纠缠的夜里,秦望着那张有时俊秀、有时残破,有时温和、有时扭曲的脸时,沉默了又沉默,终于鼓起勇气张开嘴时,却就连哪怕任意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
「——为什么不说话呢,阿秦?」
“——为什么不说话呢,阿秦?”
是了。
就是这样。
每一个每一个梦里,面对一语不发的自己,那张熟悉的脸,都会微微笑着,一遍遍如此询问着自己。
但现在……
扭曲而痛苦的梦魇,竟不知何时,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
“……”
温润的黑眸轻轻地弯了起来,一身阴森鬼气的红发青年眉目含笑,如记忆中屡屡宽恕顽皮闯祸的自己那般,轻轻地、柔柔地呼唤着面前这个最受疼爱的弟弟的名字。
“——阿秦,许久未见,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要与我说吗?”
秦:“……”
秦:“……”
追踪而来的杂乱脚步声,很快停在身后不足五米的距离。
有人想要开枪,有人想扑上去将秦活捉。
但……
“退下。”
温雅的轻斥声,在这个红发黑眸的青年喉间响起:“不得无理。这是我的幼弟,以后或许也会是你们的主子。”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半晌后,他们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弯下腰:“是,大人。”
青年依旧微微笑着,风度翩翩,斯文俊雅。
但。
不知为……
秦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望着对方脸上那抹就连弧度也与过往一丝不差的温雅轻笑,一时间,却只觉得后脊生寒,心间冰凉。
“阿秦。”
对方还在微微笑着,目光专注凝视着秦,仿佛在等待着亲爱的弟弟给出回应。
疑惑……
迷茫……
恍惚……
无措。
无数复杂的情绪徘徊在心间。
等到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时,秦这才警觉,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早已嘶哑宛如夜鸦悲啼。
“……兄长。”
体内的痛楚还在延续,秦忍了又忍,强压在喉间一口淤血,终究还是随着这一声久违的称呼,一同喷薄而出。
兄长……
兄长。
梦中辗转了千万次的称呼,连同面前这个在血色夜伊始之前便已自戕的青年,与数十年后,穿破迷雾,再度出现在了秦的面前。
喷涌而出淡金色的妖血如一场雨雾,一半穿过了对面青年那稍显虚幻的身体,倾洒在铁门之上。
另一半,则是落入脚下,没入血与尘混成一团的泥泞里,消失不见……一如数十年前那场将月色尽数染红的血色夜。
强弩之末的身躯摇晃了两下,秦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但到底是没有。
虚弱的狐狸脊背依旧挺直,秦看着对面音容依旧、风采不减当年的兄长,沉默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出发前,他曾以为,阔别数十年,会有许许多多的话、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问对方。
但。
当真正见到这一抹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游魂时,秦张了张嘴,话问出口时,却只剩下一句:
“……阿橘是你带走的,是吗?”
真没出息啊,秦。
他在心里如此痛斥着自己。
“是。”
赤狐青年依旧眉眼含笑。
他没有试图去搀扶摇摇欲坠的幼弟,更没有让部下帮自己这位遍体鳞伤的弟弟止血。
他只是看着他,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稻香浮动的月夜之下,专注倾听着幼弟与自己讲述族中趣事时那样。
亲昵,温和。
且包容。
“……为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阿秦?”
秦:“……”
早就知道了吗?
或许。
被黏腻血渍浸染的手,缓缓探入怀中。
再摊开时,秦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曾被滑头鬼从外守洗衣店的火海之中搜寻到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
秦没有说话,与他相对而立的赤狐青年,却在看清碎片上的透明小字后,像是感慨,又像是怅惘般地喟叹:“Corpse Reviver……亡者复生之酒……很意思的名字,不是吗?”
他笑看着秦:
“——名唤为‘祁’的赤狐,早已经死在了当年那一场动荡里,现在的我是鬼。”
“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复生’,这是我的新名字。”
“……”
“……”
在兄长温和的注视之下,秦有些艰涩地轻轻摇头:“你是祁……永远都是。”
“好吧,如果你这样坚持的话。”
像是纵容不懂事的弟弟胡闹的可靠兄长一般,祁笑了笑,略过了名字这个话题。
“阿秦,你长大了。你来见我,我很高兴。”
“……”
“现在的你,比以前话少了很多,就这样看着,居然有些不习惯。”
黏着血液的睫羽垂落,秦语气淡淡,嗓音却哑的厉害:“……总是要长大的。”
“阿秦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和以前一样,在担任幼崽们睿智又博学的启蒙教师吗?”
“教师可不会来这种地方。”
“也是。”
顿了顿,秦面色平静地反问:“那么,兄长销声匿迹的这几年里,又在做什么呢?”
他盯着对方与身后人群同款造型的黑色过膝大衣,沉默一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笑了一声。
“——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很体面的工作呢。”
“是很好的工作哦。”
祁笑了笑,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像是小动物灵活的尾巴:“哥哥现在是一家跨国制药公司的二股东,从宽泛的定义上看,也算得上是一位救死扶伤的高尚医生哦。”
救死扶伤?
高尚?
鎏金色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抹讥嘲。
秦护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小阿橘,语气沉沉:“兄长想要救的是谁?这些年里伤的又是谁?”
“……”
“……”
四目相对。
红发青年的唇角,一点一点、缓缓拉平了。
他冷冷地看着秦,似是警告:“我以为你该知道的——幼崽太过聪明,就不讨人喜欢了,阿秦。”
秦不为所动。
“可我早就已经不是幼崽了。在血色夜之前,兄长就为我过完了成年礼,不是吗?”
“所以呢?”祁似笑非笑,抬起下巴,似乎是想要居高临下俯视幼弟、给对方以气场上的压迫。
然而,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盘算,却在与对方那完全无法填平的身高差上,遗憾宣布告终。
默然一瞬,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你的心思太好猜了,阿秦。”
赤狐青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浑身是血的幼弟:“只需要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老猫、再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关于它的消息,你这个疼爱幼崽的家长,就会如意料之中那样,眼巴巴地送上门来。”
“阿秦,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用着仿佛最终宣判一样的语气,轻声叹息,“——只是你我到底兄弟情深,这局虽是兄长小胜一局,却尝不出分毫得胜的喜悦。”
“是吗?”
秦注视着他,鎏金色的眼底不含半分情绪,平静的仿佛阳光照过的、泛着粼粼金光的湖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所以,你当年果然没死。是不是,兄长?”
祁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兄长既然没有死在战场上,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呢?”
祁无动于衷,依旧沉默。
漆黑色的不详鬼气在他的身边聚拢、翻滚,黏稠如泥沼一般的恶意,伴随鬼气,在这个难得一见的无月之夜里,肆意滋长。
秦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就像他看不清,此刻在夜色与鬼气的遮掩之下,兄长那张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脸。
他深深凝望着兄长,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心力与期盼一般,哑着嗓子,低声问他:
“——要跟我一起回家吗,兄长?”
这一次,祁没有再沉默下去。
他冲秦弯了弯唇,一句“好呀”脱口而出的瞬间,随之而至的,是直朝秦胸口刺去的,一截潜伏已久的细长狐尾。
嗖——!!!
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狐尾来势汹汹,劲风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瞬息而至,猝不及防之下,叫人几乎无处闪躲。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
为了防止偷袭伤到怀里的小阿橘,没有分毫犹豫地,秦脚下向右连退数步。
在狐尾彻底洞穿肩胛骨的瞬间,秦唇角上扬,冲对面笑意不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祁,晃了晃掌心里捏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机。
——并且,那还是一只正保持着通话状态的、通讯人标记为[Aki]的手机。
“……什么意思?”祁疑惑。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同时,一道冰冷低沉、却语速极快的声音,蓦地,在电话那头响起。
“——请庇佑我,秦大人。”
众目睽睽之下,秦咳出一口血,唇角却逐渐勾起,眉宇之间,慢慢染上一抹熟悉的、张狂而又恣意的笑。
“——请为您的信徒降下恩典,降尊纡贵,来到我的身边,指引我、教化我、眷顾我。”
伴随着一字一句的祈祷词,祁眉眼间势在必得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面色狂变,再撑不住面上得体优雅的笑容,冲秦身后的偷袭者声嘶力竭咆哮。
“——动手!!别让他再说下去、立刻杀了他!!!!”
但……
来不及了。
伴随最后一声含混不清的真名被人念诵而出,秦的体内,那股微弱的、一直被妖力裹挟压迫的神力,终于冲破了束缚。
温顺而强势的金光,循着他被洞穿的肩胛,迅速蔓延至全身。
下一瞬,白发青年那摇摇欲坠的破败身躯,便随着通话挂断的声音,一齐消失在了原地。
嘟——
“这一局,是你输了,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