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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铁如泥的弥弥切丸挑破夜色,化为一道如水虹光,撕裂空气,朝着羽衣狐的腹部狠狠刺去。

嗡——!!

刀鸣声声,如龙吟天!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就在羽衣狐发现不对、抽身想要逃离之际,阴阳师和滑头鬼的夹击几乎同时近身。

“……”

血红的狐眼死死凝视着急速而至的攻击。

紧接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羽衣狐摆动九尾,调转身形,在奴良鲤伴愕然的目光注视下,竟然用后背生生接下弥弥切丸一刀!

噗嗤——!!

妖血喷溅。

无数黑莲抓住时机,顺着伤口迅速涌入了羽衣狐的身体里。

花开院龙二窥见战机,迅速捏诀,操控仰言在羽衣狐体内就地分解,然后……

“言言,流转!”

经脉翻转的巨大痛苦袭来,内脏也传来一阵阵遭到腐蚀一般的灼痛。

“呃、!!”

半空之中,倒飞的狐妖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

一人一妖初次联手,终于建功,成功突破了这只千年大妖的防守,给对方造成了一次不轻的创伤。

然而,首次受创的羽衣狐却并没有露出两人意料之中的,或愤怒、或恐惧地神色。

人身狐首的羽衣狐裂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冲着身前的两人微微一笑。

没有丝毫抵抗,羽衣狐任由自己的人类身体顺着太刀斩落的巨大力道,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而出,狐尾摆动,利用反作用力加速,整个人快速接近那被人类警察们层层封锁起来的游廊入口。

奴良鲤伴:“!!”

奴良鲤伴:“等、——”

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躯迅速接近游廊入口,奴良鲤伴试图收刀去追,可那几柄被羽衣狐丢弃在原地的三尾太刀、四尾之枪却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

这对狐狸の刀枪凌空一晃,抖落一身雪尘后,便携着一身堪称恐怖的威压,悍然阻拦在了滑头鬼的面前。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廊里,少女凄绝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听上去,像是遭到了这个世间最惨无人道的处刑一般。

明知一切都在好友的意料之中,但,听着那声色稍显熟悉的惨叫声,奴良鲤伴眼眸缓缓眯起,一贯风流倜傥的俊脸上,终于,缓缓浮上了一抹阴沉之色。

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上任何称呼,但奴良鲤伴却知道对方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拦住它们,你去游廊里看看。”

在滑头鬼身后,花开院龙二的回应只有一个简短有力的“嗯。”

下一瞬。

铿——!!

砰砰砰——!!!

金铁交击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阴阳师带着式神疾步离去的脚步声。

滑头鬼转过了身。

这一刻,他那张如蒙神眷的俊美面容之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一抹妖怪才有的邪异。

“来吧,坏孩子们,该和你们的主人说再见了。”

……

……

游廊深处。

黑暗里。

由无数痛苦绝望的游女们经年累月催生而出的负面情绪,仿佛巨蟒一般,安静盘踞在牢笼的角落里。

无声无息。

像一团亘古就存在在那里的牢笼阴影。

它们原本处于一种濒临休眠的状态,存在感极低,默默蛰伏在黑暗里,从未被人发现过。

直到人质少女踏入游廊的那一刻……

一瞬间。

大片大片仿佛巨蟒般的怪诞阴影,就好像一锅煮沸的水,在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里,便迅速膨胀、蔓延,直至覆盖整个漆黑的游廊廊道。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贪婪而垂涎的目光,死死锁定住了那个在廊道中跌跌撞撞奔逃的柔弱少女。

簌簌……

簌簌……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

来不及反应,飞奔中的人质少女只觉脚下一软,紧接着,身躯便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朝着面前潮湿肮脏的地板上摔落。

她怕得闭上眼,口中下意识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啊——!!”

黑暗中的异端仿佛品味到了着甘美的恐惧,蜿蜒着,游弋着,带着满身腐朽恶心的气息,快速朝少女身侧逼近。

少女闭着眼,绝望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别过来,别过、唔唔唔唔!”

——她的嘴被捂住了。

人类温热潮湿的皮肤,死死按在了少女的嘴唇上。

泪眼婆娑地睁开眼,人质少女有些惊讶地发现,在廊道两侧仿佛金丝鸟笼的囚笼之后,一群头发蓬乱、气息萎靡的人类少女,正小心翼翼蜷缩在囚笼的最深处。

捂在她脸上的手,正是其中一名少女的。

“你别怕……”

浑身狼藉的少女冲她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嗓子,用气音断断续续道:“它不会伤害我们的,它是游女们无数年的怨气孕育出的诅咒……你呆在这,不要发出声音……它会保护你的……”

人质少女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然而,就在对方话音落地的一瞬间,黑暗中,数条体型粗硕、口吻狰狞的怨气巨蟒,便瞪着浑浊的蛇瞳,摆动尾巴,不怀好意地,游到了神眷少女的面前。

“……”

“……”

它们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保护她的样子啊……

人质少女一动不动,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住了。

怨气巨蟒完全不在意人质少女的反应,蛇尾一卷,便将跌坐在地的少女一把卷了起来。

阴冷的蛇瞳里泛着戏谑的光,怨气巨蟒就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般,卷着人质少女,缓缓将她送到了自己狰狞的巨嘴边。

腥风扑鼻!

就在少女即将落入蛇口之际,下一秒,一头浑身跳跃着紫色电弧的巨兽忽然撞破廊道,冲入这片狭窄幽深的游廊之中。

吼——!!

雷电巨兽冲入游廊后,毛发奓张,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着那几头困住了人质少女的怨气巨蟒撕咬而去。

遭逢强敌袭击,巨蟒不得不松开尾巴,任凭到嘴边的食物从半空中脱离坠落。

在即将落地的下一秒,人质少女只觉腰身一紧,紧接着,整个人就被随后赶到的魔魅流从半空接住,护到了身后。

“……”嘴唇蠕动,魔魅流眼神有些呆板地注视着人质少女,似乎是想要叮嘱些什么。

可,还不等他说出话,魔魅流的瞳孔中,便倒映出人质少女眉眼弯弯的俏脸。

“嘘——”

只见满脸是血、浑身狼藉的人质少女居然弯起嘴角,冲着面前的阴阳师青年诡谲一笑,椭圆形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暗色。

“收好你的式神。”

魔魅流尚有些不明所以。

在被清洗和重塑记忆之后,魔魅流的本能,让他只愿意听从花开院家、以及花开院龙二的命令,但……

一言不发地,他终止了雷兽的攻击。

下一秒。

少女掌心轻抬,毫不客气地,把这个陌生却意外好说话的阴阳师青年往后一推,将对方直直藏进了自己的身后,和那群满脸惊恐的、撤离时被老板故意丢在这里的游女们混在了一起。

“——嘘,她来了。”

第277章 恶之花

哒……

哒……

轻快灵巧的脚步声,在幽长狭窄的游廊中回响。

“好孩子、好孩子,在哪里呢?……”

“快出来吧……”

“这里已经安全了哦……”

温柔空灵的女声,伴随着脚步一起,一点一点,向着廊道最深处蔓延而去。

蜷缩在两侧囚笼深处的游女们瑟瑟发抖。

来人听到动静,转动目光,眼神只是在这群狼狈不堪的少女身上一扫而过,狐狸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嫌恶。

“不是你们。”

狐面女人神经质地喃喃。

“我要找的,不是你们啊……”

诡异的脚步声还在继续向前。

哒……

哒……

空气中的湿度不断增加,到了后来,女人拖在身后的九条血红色狐尾,甚至都被潮湿的空气全部浸润,皮毛变成一绺一绺,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来带一种诡异的触感。

从年龄达到接客标准开始,这些没能晋升为花魁的游女们,便会被游廊的老板锁进廊道两侧的木质囚笼里。

她们像是被关进鸟笼的金丝雀,任凭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客人肆无忌惮地狎昵、挑选。

她们没有自由,更谈不上人格与尊严。

在这里,她们是客人们挑选的货物,是为老板牟利的工具。

逼仄的空间、恶劣的环境,让置身于此的游女们或多或少患了病,可她们没钱治疗,老板更不会花钱给自己的工具治疗。

美人如花,红颜薄命。

年轻的女孩子一茬一茬被送进这个炼狱,在这里熬上几年后,又一茬接一茬地生病、倒下。

走的人永远地走了,进来的让还在源源不断被送进来,而活下来的人……侥幸活下来的人,还在经历无休止的噩梦,至死方休。

无穷无尽的痛苦与厄难,像是沼泽泥潭,一点点顺着脚底往上爬,慢慢地、慢慢地淹没了这里困拘着的鲜妍生命……

于是,绝望开始滋长。

青川居酒屋存在的年限并不长。

但,很巧合的是,这间居酒屋选建的地址,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是一家冤魂无数的游廊旧址。

痛苦和绝望沤出的怪物,在这里繁衍生息。

在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投喂下,千百年间,这处狭小的游廊里诞生出的怨气巨蟒,实力早已经突破了大型异常的标准。

——它是灾厄。

千百年的演变中,它是正在朝传说中八歧大蛇不断蜕变的,人间灾厄的具象化。

此时此刻。

这头已经生出7个蛇头的怪物,正把痛失佳肴后愤怒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不断朝廊道深处踱来的狐头女人身上。

猩红的蛇信一吞一吐。

于此间炼狱蛰伏了千百年的巨蟒悄无声息游动起来,硕大的身躯在黑暗中灵巧无比,像是进入捕食状态的蛇类一般,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逼近入侵者。

“……”

羽衣狐的耳尖忽然神经质的跳动了一下。

狐狸敏锐的感知让她隐隐察觉,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靠近自己。

漆黑的廊道伸手不见五指。

只短暂犹豫了一瞬间,很快,羽衣狐便做出决定,九尾一抖,从尾巴里抖落出一块雪白色的干瘪皮毛碎片。

那是……

捏着皮毛碎片,羽衣狐尖长的狐吻张开,下一秒,就将那块看上去早已风干不知多少年的皮毛碎片,一口吞进了自己的嘴里。

没有咀嚼。

没有吞咽。

白色皮毛甫一入口,便涌出大量纯净深厚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羽衣狐的体内,自动修复伤势的同时,也将皮毛中蕴含的特殊力量,一并带入了羽衣狐的体内。

呼……

呼呼……

一开始,只是一簇微微闪烁的亮点。

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力量从白色皮毛中溢出、涌入羽衣狐的体内,羽衣狐的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直到最后。

双目亮得惊人,羽衣狐狐吻一张,下一秒,竟然喷吐出了与秦近乎一模一样的赤金色狐火!

呼呼呼——!!!

羽衣狐吐出的狐火迎风暴涨,眨眼间,赤金色的亮光便将整个廊道都彻底点亮。

黑暗退散。

这条长年累月置身于黑暗环抱中的游廊,第一次,迎来了光明。

狐火跳跃,明明暗暗的火光,把一切阴影都照得雪亮。

借着狐火的照明,羽衣狐几乎是在室内恢复光亮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潜伏到距离自己不足十米近前的七头巨蟒。

“……”

“……”

目光交汇。

下一秒,落针可闻的死寂游廊里,便陡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恐怖的力量对冲。

轰——!!!

轰隆隆——!!!!

一瞬间!

天雷勾地火!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当腐朽的木质囚笼被能量匹练狠狠轰开之后,漫天灰尘里,一狐一蛇眨眼间便缠斗到了一起。

在感知到羽衣狐闯入自己领地之后,怨气凝成的巨蟒那简单的大脑,便自动将其与先前抢走自己食物的雷兽归为一类,记恨对方擅闯自己领地的同时,还怨恨对方蛇口夺食。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巨蟒那致命的的毒牙和吐息,几乎像是不要钱一般狠狠洒向羽衣狐。

“嘶——!”

“嘶嘶——!!!”

蛇类阴冷的嘶吼,伴随暴风般落下的攻击一起,狠狠砸向了眼前这个狐头人身的怪胎身上。

羽衣狐吃痛,本就因为找寻不到那个消失的人质少女的情绪,立刻也被巨蟒蛮不讲理的进攻点燃了。

“滚——!”

她厉声呵斥。

然而无用。

蛇类记仇的天性让巨蟒依旧不依不饶,七双眼珠死死凝视着羽衣狐,铺天盖地的攻击毫无保留地倾斜向羽衣狐的方向。

羽衣狐彻底暴怒。

九条细长灵活的狐尾顷刻间铺展而出,失去武器的羽衣狐,将如同锐器一般的尾巴尖端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落下,还粘着鲜血的狐尾尾尖都毫不留情地狠狠扎向巨蟒的七寸。

“嘶嘶——!!”

“吼——!!”

两尊庞然大物的互搏,眨眼间,便将整个游廊拆的七零八落、破洞百出。

囚笼迅速崩溃。

墙壁逐渐皲裂。

出于守护平民的本能,魔魅流在两头大妖鏖战的余波袭至身前的时候,下意识上前一步,将那些瑟瑟发抖的游女挡在了自己身后。

消失的雷兽不知何时再度出现。

布满电弧的身躯抵挡在一群游女的身前,雷兽和魔魅流一起,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了这片即将坍塌的墙角。

正在魔魅流努力撑开逃生通道、试图让身后众人沿着自己开辟的通道离开战场之际……

猝不及防地,他的手腕,被一抹滚烫的温度握住了。

条件反射地一甩手,魔魅流猛然抬头,有些意外地,看见那个奇怪的人质少女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人质少女此刻的脸上,早已看不见任何柔弱或者惶恐。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魔魅流,目光穿过魔魅流的肩膀,望向蜷缩在对方身后瑟瑟发抖的游女人群。

“——你想要救她们吗?”

人质少女轻声问。

语气软软的,比起人类,听上去更像是狐狸的低语。

魔魅流本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沉默地坚守在原地,魔魅流没有给人质少女让路,依旧挡在对方和游女们之间,像一堵结实的墙,也不知是在保护谁。

见此情形,人质少女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歪了歪头,语气轻柔:“你救不了她们的。”

她说。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们,就已经死去了呀。”

“……”

魔魅流睁大了眼。

“还没感觉到不对劲吗,阴阳师?”少女一指对方身后的游女们,“供养巨蟒的负面力量,都是从她们身上涌出来的啊。”

魔魅流:“……”

魔魅流:“……”

阴阳师青年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

人质少女见状,也没继续苛责,只轻轻叹了口气:“也对,这座游廊里的阴气和诅咒气息太浓郁了,你们这些阴阳师分辨不出来源,也是情有可原的。”

——为什么巨蟒不会攻击这些游女少女?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京都府警察们的疏散下离开了这条即将沦为战场的「花见小路」,只有这些游女少女仿佛被人故意落下一般,成群结队停留在游廊里,不求救,也不逃跑?

一切答案,在人质少女被对方捂住嘴、一把拖进囚笼里的瞬间,就已然明了了。

魔魅流的神色微微变化。

他沉默着,迟疑着,缓缓转身,看向自己身后,那群刚刚还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游女少女们。

少女们脸上的惊恐,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人群鸦雀无声,站在所有游女最前方的那人,正是将人质少女拖进木质囚笼的游女少女。

它看向人质少女,脸上,同情、恶毒、怜爱、嫉恨交相闪烁,速度极快,像一个濒临报废的,坏掉的人偶。

片刻后。

“……我讨厌你。”

它说。

人质少女没说话,身姿一动、钻过魔魅流的阻拦,抬起手臂,不顾对方的抵抗与怨毒眼神,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嗯。”

人质少女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生怕惊飞一只停在鼻梁上的蝴蝶。

她看着它,眼神柔和,语气却坚定。

“——你的怨恨、你的不甘、你的绝望……把让你痛苦的所有的一切,通通都交给我,好不好?”

“你……”

游女少女呆住了。

人质少女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对方额前:“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作为报酬,我会为你们,将这埋葬了你们一生的,罪恶且不堪的一切,全部铲平,好不好?”

游女少女漆黑幽深的瞳孔里,逐渐弥漫上一丝亮晶晶的水光。

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仿佛它那短暂却荼蘼的一生匆匆而过。

终于。

它说……

“我恨你。”

不知是在对面前这个无辜的少女说话,还是对曾经剥夺了自己的自由与生命的炼狱说。

然后,漆黑的炼狱最深处,逐渐亮起了一抹光。

魔魅流身后,那些从极恶深处孕育并绽放的恶之花们,几乎同时开始燃烧自己。

微弱的火光没入人质少女单薄的身躯里。

一如她们先前约定好的那样,自我献祭的游女少女,将构筑自己的全部怨恨、绝望和不甘点燃,化作养料,不容拒绝、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全部灌入了人质少女的体内。

原本气息只同普通人类无二的人质少女,在接受这些恶意浇灌之后,体内力量开始迅速膨胀。

与此同时,伴随着力量增长的,是人质少女迅速枯萎的生命力。

游女少女交给她的,是力量,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毒药。

魔魅流见状,试图出手阻拦。

但人质少女却似乎并不在意。

九尾狐与七首巨蟒的战斗逐渐进入白热化。

吮吸干净游女少女们留下的最后一缕恶意,人质少女缓缓睁开眼,看向游廊入口。

——那里,一个名叫花开院龙二的阴阳师,正在拼尽全力往战场的最中心靠拢。

“去找他吧。”

少女微微侧首,示意魔魅流。

“——去保护好你的同伴。剩下的事,你帮不上忙了。”

话音落地。

不等魔魅流答话,下一秒,阴阳师骤然紧缩的瞳孔里,便倒映出一个义无反顾离开掩体、跌跌撞撞闯入战场中心的少女身影。

第278章 熄灭

七首巨蟒与羽衣狐的战斗很激烈。

双方一个记恨对方入侵领地、抢走自己的口粮,一个急着摆脱桎梏、搜寻人质少女的身影,因此,甫一照面,战火顷刻蔓延,随即便迅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巨蟒嘶鸣!

玉狐狂怒!

狭小破败的游廊里,毒雾与妖火横飞,蛇牙与狐尾相搏。

两股同样凶悍的力量彼此对冲,掀起狂暴气浪的同时,几乎将这本就不甚兼顾的豆腐渣工程彻底碎成湮粉!

很快。

在巨蟒又一次甩动长尾,用遍布鳞片的蛇尾硬抗一记羽衣狐的掏心爪后,双方力量咆哮着冲撞到一起,眨眼间撕裂空间,掀起一片可怖的能量风暴。

嗤——!!

到底狐爪尖锐、更胜一筹。

在七首巨蟒愤怒的目光中,羽衣狐尖利的指甲,在接触到自己鳞片的瞬间,蓦然,腾起了两簇狐火!

那诡异的火焰黏着在蛇鳞之上,如同附骨之蛆,甩不掉、熄不灭,其中蕴含的净化特性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顺利破开蛇鳞的防御,冒着“嗤嗤”的白烟,没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嘶嘶——!!!”

巨蟒吃痛,蛇身像是离开水的鱼,不受控制地疯狂扭动挣扎,扬起头颅,朝天发出一阵痛苦癫狂的嘶鸣。

轰隆——!!!

本就破败不堪的廊道,在七首巨蟒丧失理智的狂乱挣扎下,只支撑了短短数秒的时间,在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之后,终于,化为一滩废墟。

烟尘四起!

漠然伫立在层层烟尘之上,羽衣狐垂下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条被狐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卑劣长虫。

“——你输了。”

她如此倨傲地宣告。

诞生至此长达千余年,七首巨蟒从未遭受过如此痛击。

首尾相衔盘踞在废墟里,感受着体内随着血液流淌攒动的狐火,一时间,巨蟒心头,不免心生退意。

哒……

哒……

一步一步,羽衣狐脚踏狐火,曼妙的身姿摇曳间,很快来到了巨蟒匍匐在地的最中间那颗头颅跟前。

她抬起手,蕴含恐怖力量的手中,若有似无地轻轻搭在巨蟒的鼻尖。

“我本该杀了你的。”

巨蟒蛇信颤了颤,蠕动间,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

空闲的另一只手,温柔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羽衣狐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玉狐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温情。

“但现在,我改变了注意。”

“臣服于我、为我而战,或者死,你选一个吧。”

巨蟒怔怔看着面前的狐首女人。

怀疑、挣扎、愤恨……种种复杂情绪一一在它呆板僵硬的蛇脸上闪现。最终,七首巨蟒的神情,定格在了温顺上。

“嘶……”

猩红的蛇信缓慢吞吐,在羽衣狐的主导下,巨蟒七颗头颅同时闭上眼,接受来自狐狸发出的主仆契约。

一笔……

一划……

血红色的诡异纹路,一点一点在蛇头中央显现,绘制的图案晃眼一看,就像一只妩媚妖娆的九尾狐。

在双方默契的配合下,契约符纹很快就完成了一半。

望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七首巨蟒,羽衣狐微皱的眉心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这很好。

她想。

——伟业的实现需要马前卒蹚路,而自己要想安全诞下鵺,身边,也需要一位实力强劲的守护者。

如今风云变幻,曾经的得力干将大天狗、狂骨和鬼童丸,早已陆续死在那只三尾同族的手里,茨木童子、土蜘蛛和精蝼蛄也在不久,相继前魂归彼岸……

如此算下来,羽衣狐手里目前还能作战的单位,除去目前未能解除封印的荒骷髅一众妖怪,就只剩下狂骨之女、鏖地藏,以及白藏主了。

是时候为己方新添一员大将了。

血红色的纹路一点点在蛇头上蔓延。很快,血红色的九尾狐符纹,就只剩下最后一笔了。

只剩最后一笔,就可以——

哒哒哒……

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在满地废墟中响起。

“……”

蓦然抬头,羽衣狐猩红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身量单薄、白裙染血的柔弱少女身影。

许久没有听见外界的战斗声响,藏身在暗处的人质少女,大约以为交战双方已经离开、亦或是两败俱伤,于是慌忙提起裙摆,从废墟中跑出,跌跌撞撞地向着废墟之外飞奔而去。

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羽衣狐的瞳孔瞬间紧锁。

在理智回归本体之前,羽衣狐的身体,就按照本能地指引,放弃了还剩最后一笔的契约符纹,转而朝向那个浑身上下散发出甘美无比的神眷气息的少女,迅速掠去。

“找到你了……”

狐首女人的嗓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着颤。

她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夺路奔逃的少女,一时间,竟然将那条已经被打服、匍匐在地等待自己契约的怨气巨蟒抛在了脑后。

就在少女冲出荫庇处的同一时刻,委顿在地的巨蟒,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

猩红的蛇信不断吞吐。

在那个白裙翩跹、浑身是血的少女身上,巨蟒有些迟钝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罪恶。

怨毒。

愤恨。

嫉妒。

多么熟悉的气息……

巨蟒几乎有些迷惑,支起上半身,怔怔望着那个在狐狸的追逼下绝望哀鸣的白裙少女。

多么熟悉的、亲切的,从诞生之刻开始,孕育并陪伴了自己成百上千年之久的极恶气息。

那是……

属于千千万万无辜枉死的、游女怨灵们的气息。

从诞生之刻起,巨蟒就没再接触过外人,它的智力水平也因此,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标准。

很多时候,它只依靠本能行事。

而现在,它的本能告诉它,它应该要保护孕育了自己、喂养了自己的游女怨灵们,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到对方一分一毫。

“……”

“……”

呆板的蛇瞳微微闪烁,很快,怨气巨蟒伏低身子,悄无声息的,顺着狐狸和少女一追一逃的行迹追踪而去。

因为本就受了伤的缘故,再加上吸纳了游女怨灵们遗留下来的诅咒剧毒,人质少女的逃跑之路并不顺畅。

只跑出去不足两百米,她的眼前,便陡然闪现出一位神色诡异的狐首女人。

女人冲她抬起滴答着鲜血的手,语气温柔,诱哄道:“来这里,好孩子,来我这里……”

少女面色惨白,下意识闭上眼,口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呜咽。

“不、不要……”

哒。

哒。

轻快的脚步声接近,少女很清晰地闻到,一股腥锈恶心的气息,混杂着野兽的臊臭味,正飞快接近自己。

哒。

哒。

脚步声更近了,少女能感觉到,一道贪婪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自己的心口。

衣襟被扯破。

柔软的皮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寒毛瞬间到竖起来。

就在少女闭上眼,等待接下来的死亡之吻之际,猝不及防地,她听见一声尖锐又迅猛的破空声。

唿——!!!

狂风席卷,掀起的雪尘狠狠灌入少女裸露在外的脖颈里,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寒意。

少女睁开眼,入目的,却是那条伤痕累累的、早该对强者俯首称臣的巨蟒,再次与狐首女人悍然厮杀到一起的画面。

“……”

“……”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本该绝望啜泣的少女,却在夜色中,轻轻扬起了唇角。

……

……

「花见小路」深夜鏖战、的巨大的动静,很快,便吸引了附近的其他异常的注意。

感受到两股极强力量的对冲,本性慕强的大小异常们纷纷从巢穴之中现身,朝着力量风暴的最中心处赶去。

与此同时,接到负责在此疏散群众的人类警官传回的求援,很快,一支由京都警方、阴阳师和巫女三方人马组建而成的增援队伍,也在快速朝这个方向赶来。

八歧大蛇是仅仅存在于传闻中的邪神,相传拥有八头八尾,能把八个山谷和八个山岗填满,拥有撼天动地、吞食日月的恐怖权能,是超脱于一切阶级与力量体系的强大存在。

祂的存在,在这个末法时代,本就象征着无敌。

按照原本的计划,怨气凝成的七首巨蟒,本该蛰伏在囚笼角落的阴影里,接受游女怨灵们的哺育与滋养,一点一点积蓄力量,直至生长出第八个头,彻底脱胎换骨,一跃晋升为神话生物八歧大蛇。

但,羽衣狐的横空出世,打乱了它的计划。

八歧大蛇是邪神,是无可匹敌的存在,但只有七个头颅的怨气巨蟒,却只是一头实力强大的巨型异常而已,它距离「八歧大蛇」这个最终形态,还欠缺了一点点的力量积蓄。

它是异常,不是「神」。

是异常就会受伤。

更何况,它眼下的敌人,是妊娠期中,因为护崽天性可以不顾一切的前年大妖,羽衣狐。

七首巨蟒的落败,从它拖着一身伤痕,为护身怀游女气息的少女、不顾一切冲向羽衣狐的那一刻起,便已成定局。

砰——!!

沉重的身躯被狐尾毫不留情地抽飞,爆裂的蛇鳞四散飞溅,连带着被狐火灼烧成焦炭的血肉残渣一起,把本就狼藉的废墟,渲染得更加恐怖。

——它被击败了。

额头上已然完成了大半的狐狸契约自动护主,巨大的、仿佛雷击一般的痛苦顺着契约符纹钻进脑子里,疯狂折磨着巨蟒的神志。

它瘫倒在地,血肉模糊的身躯一下下抽搐、挣扎。

空洞呆板的蛇瞳死死凝望着跌坐在不远处废墟里的白裙少女,被暴怒的羽衣狐撕碎了六个脑袋、已经从七首变为一首的巨蟒吃力地挪动身躯,在地上拖出一条狰狞的血痕,一点一点,拼了命地,爬向少女的脚边。

它想要保护她。

它想要救她。

它想……

自己必须带走她。

望着一寸一寸不断朝自己面前逼近的狰狞巨蟒,少女蜷缩在废墟里,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了起来。

“别过来……”

过度的恐惧与绝望让少女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她哽咽着,望着巨蟒一点一点投射到自己身上、将自己彻底笼罩的阴影,转身,膝行着试图逃避。

“嘶……”

巨蟒发出一声轻轻的嘶鸣,猩红的蛇信温顺地触碰了一下少女裸露在外、遍布血痕的小腿。

它想告诉她别怕。

它想说,别担心,我会带你安全离开这里的。

为什么要害怕它呢?在过去的那么长那么长的时光里,它们不是一直彼此陪伴、相互慰藉的没?

然而,即使它已经用温柔的声音安抚对方,白裙少女的惶恐与抗拒,却依旧没有丝毫减少。

巨蟒歪着脑袋,十分困惑地打量着她。

可它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安慰对方了。

它用两颗头颅被砍断为代价,耗尽力量逼退了敌人。可,只需片刻喘息,敌人就会再次追上来。

——得尽快带「游女」离开才行。

这么想着,巨蟒张开嘴,将惶恐哭泣的少女轻轻含在了嘴里,随后俯下身,伤痕累累的身躯贴地,蜿蜒着飞快游动。

就在它的身躯即将跨出「花见小路」的前一秒。

噗嗤——!!

血光冲天!

巨蟒最后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蛇血喷溅,漆黑冰冷的蛇瞳,依旧满眼温情地凝视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白裙少女。

“啧,麻烦。”

无头蛇身重重砸落在地上。

坠落的蛇头被行刑的刽子手接回到手里,蛇头额前被血染红的九尾狐符纹,与身后九尾轻摇、神色冷漠的狐面女人交相辉映,看上去血腥,又诡异。

残尸。

鲜血。

诡异的符文。

还有血染白裙、彷徨无助的柔弱少女……

一切的一切,落在废墟之外的皑皑白雪上,描绘出了一副怪诞而又恐怖至极的地狱图景。

不远处、「花见小路」外围,一群闻讯赶来的异常,目光落在蛇头前狐纹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它们眼底刚刚燃起的狂热与崇拜,还有那么一点点新生的忠诚和向往,就这样,在漫天蛇血的浇灌下……

熄灭了。

第279章 白蝶之死

想要顺利妊娠、并产下传闻中可以主宰阴阳两界的鵺,需要很多很多的养分。

可,那样庞大到近乎天文数字的养分,从哪里来呢?

天幕黯淡。

星月无光。

在无数闻讯赶来的京都异常众目睽睽之下,羽衣狐轻轻丢掉手里那枚面目狰狞的蛇头,用沾满了粘稠蛇血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好孩子~”

她笑。

下一秒……

九尾齐出。

瘫倒在地的无头蛇尸体,瞬间被九条血色狐尾紧紧缠绕着提起,飞掠至羽衣狐的手边。

眉眼温婉的狐面女人抬起手,尖利的指尖轻轻搭在蛇尸上,游走、寻觅。

然后。

噗嗤——!!

在严寒中迅速冷却的蛇血再次喷溅而出。

在满目的血污中,羽衣狐指尖插入蛇尸,翻翻找找一阵后,从里面拎出了一枚血淋淋的蛇心。

“看啊——”

她将蛇心拎到面前,眉眼弯弯,语气柔和:“看啊,晴明,我的孩子,母亲打到猎物了哦~”

“感受到母亲的爱了吗?晴明可要好好吃饭,早一点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哦~”

然后。

咕叽……

咕叽……

黏腻恶心的咀嚼声响起。

“……”

“……”

围观的异常群开始骚动。

某种不安与恐惧的氛围,隐隐在异常们颤抖的眼神中扩散开来。

而,正在为自己心爱的孩子降生储蓄力量的羽衣狐,对此,却一无所觉。

将一整颗蛇心吞吃入腹后,她神色难得餍足,撩动舌尖,舔干净手指上沾染的血污与碎肉。

“不够……”

狐面女人神经质喃喃自语。

“还不够啊……”

差一点能够晋升八歧大蛇的怨气巨蟒,心脏所蕴含的能量虽多,对于羽衣狐来说,却只是一道开胃菜而已。

——今夜,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那个身怀神眷气息的、纯净美好的人类少女。

“去了哪里呢?……”

狐狸猩红的目光自半空垂落,阴恻恻地,在一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异常身上扫过,像是正在挑选猎物的屠夫。

“……”

“……”

异常们眼底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

它们开始后退。

“——就连已经缔结过契约的属下都杀,这位大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值得忠心追随的主君啊……”

慌乱撤退中,有异常开始埋怨。

“谁说不是呢!”

“如果真要是追随这位,以后该不会也被砍掉脑袋、剜出心脏活活吃掉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比起追随新主,果然还是小命要紧!快走快走,趁着这位还没发现我们……”

……

异常们来得快,溜得也快。

它们一走,原本藏身在密密麻麻的异常群里的白裙少女,身影一下子便暴露在羽衣狐贪婪的视线里。

“——!”

身躯微僵。

白裙少女在和羽衣狐对上目光的一瞬间,肩膀猛然一颤,随即下意识提起裙摆,转身欲逃。

“呵呵~”

空灵鬼魅的笑声如影随形。

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下一秒,白裙少女便觉腰身一紧,紧接着,整个人便陡然腾空而起!

“——找到你了哦?”

一条粘满鲜血的狐尾紧紧缠绕着少女的腰肢,卷着少女,迅猛回到了羽衣狐的身边。

“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恐惧袭来,少女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凄厉尖锐的惨叫声回荡在耳边,羽衣狐却仿佛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乐诗,享受似的轻眯起眼。

“真有活力啊,不听话的坏孩子~”

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支撑,羽衣狐悬空而立,唇吻微张,从口腔里,吐出一块沾染上血色的、纯白色的残破毛皮。

慢条斯理地将这块毛皮擦干血渍,她捏着它,将其珍而重之重新藏进尾巴里。

等做完这一切后,羽衣狐抬起眼,目光紧紧锁定面前这个面色苍白如纸的人类少女。

她微微闭眼,低头,将鼻尖轻轻贴上少女纤细柔软的脖颈。

然后深吸一口气。

“啊……多么纯洁的气息……”

她有些陶醉,咬破少女的脖颈,用舌尖轻轻舔舐着汩汩流出的处子鲜血。

一口。

两口。

她睁开眼,眸光忽然动了动。

“……奇怪,你的味道,怎么和前几个神眷少女有些相似?”

少女痛苦的哽咽声,不由自主地一噎。

……这不废话吗?

你吃的前几个也是我啊!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哭到布满血丝、甚至微微有些红肿里,再次涌上泪花。

她听见自己的脑海里,传来本体软绵绵的呼唤声。

【人呢?来了没?快帮我看看!】

很快,另一道熟悉的声音随后响起。

【来了来了,我看到人了!——嚯,花开院家那小子摇来的人可真不少啊!我数数……贺茂家、藤原家、花开院家的阴阳师都来了,还有稻荷大社的神子巫女和神官……等等、那是什么?】

脑海中熟悉的男声顿了顿,一秒后,以提高了两个度的音量,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哇哦!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人类记者?看来这一次,京都府警为了业绩和名声,也是拼了啊!】

脑海里的男声如此感叹。

【知道了。】

本体淡淡的声音响起。

少女心下一凛,心知最要紧的一环马上要来了。

保持着被狐尾紧箍住腰身的状态,她流着泪,哽咽着,无力的四肢努力划动,挣扎着,想要脱离狐狸的禁锢。

“放开我……”

“救命……谁能来救救我……”

绝望泣血声,在夜色里,被风裹挟着,传出很远很远。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刺眼的火光和灯光姗姗来迟,很快点亮了血腥残酷的战场。

泪眼朦胧中,少女听见一声冷厉的呵斥,在不远处的废墟中响起。

“——羽衣狐,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开人质!!”

少女肩膀一颤,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拼了命地挣扎,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救命!救救我!!”

她哽咽着向来人呼救,心里却在纳闷:这种千篇一律的招降话术,真的不会激怒犯人,直接送人质殡天商务票吗?

总觉得完全起不到任何劝诫作用,纯上怒气buff来的。

脑海里的本体,当即发出赞同的声音。

【回去之后,我想办法联合人类警察部门搞个业务培训,把这个当典型案例分享。】

少女眨眨眼。

【好主意哎!】

随着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迫近,原本平稳的空间再次开始剧烈波动。

少女垂下眼,看了看迅速朝自己这边靠拢的阴阳师和巫女组成的营救小分队,又看了看不远处架好长枪短炮怼脸拍摄的战地记者,想了想,不动声色拧了一把自己腰后的软肉。

……奇怪。

怎么不疼?

脖颈处舔血的动作一顿,耳边,很快传来羽衣狐阴恻恻的诡异笑声:“——坏孩子,你叫我?”

“……”糟糕。

拧到狐狸尾巴上了。

少女讪讪把手从狐尾上收回,随后飞快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

少女:“!!”

“呜……!”

于是,战地记者的镜头里,白裙少女柔弱破碎的侧颜,瞬间牵动无数电视机前观众的心。

带头的京都警察更是目呲欲裂,捏着扬声器厉声大喝:

“——羽衣狐!立即放开人质!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阴阳师的阵容也开始隐隐躁动。

式神一只只被召唤出来,伴着漫天悬浮的符咒,颇有一种人质一放立马开战的意思。

在同伴的簇拥下,神子巫女眸光复杂,轻声叹息一声后,取过长弓,张弓搭箭,箭尖直至羽衣狐的后心。

粗糙的舌尖还在继续□□鲜血。

短时间内大量失血,让少女眼前一阵阵发黑,神识恍惚间,有一种昏昏欲睡的错觉。

不止是失血,先前一路奔逃所受的伤、游女怨灵们遗留下来的诅咒之毒,都让少女的生命状态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就快要死了。

但……

努力撑开眼皮,少女舔了舔两枚尖尖的小虎牙,椭圆形的狐瞳里,飞快闪过一抹暗色。

她虚弱地抬起手。

袖口滑落,一枚破碎的蛇牙,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她的手心里。

就着一人一狐眼下暧昧相拥的动作,少女慢慢抬手,在感受到体内游女的诅咒,一点点顺着手指,流淌到蛇牙牙尖之上后……

噗嗤——!!

血肉被什么东西穿刺的闷响,在夜空之下静默回荡。

“……”

“……”

一寸一寸缓慢低头,少女怔怔望着自己冒着热气的、被狐狸的利爪生生剖开的胸膛。

眼神像是不可置信,又仿佛了然于心。

“——坏孩子。”

耳边,羽衣狐的笑声依旧温柔、诡异。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

凛冽的雪风吹拂裙摆,裙裾飞扬间,衬得身姿单薄轻盈的少女像是即将展翅的蝶,美丽,却脆弱。

她的心脏被生剖了出来,就像先前那条七首巨蟒一样。

羽衣狐将它塞进嘴里。

咀嚼。

然后吞咽。

血肉被牙齿切碎的声音,显得黏腻又恶心,被雪风席卷着,吹向下方仿佛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的人群。

“……”

“……”

短暂静默后,人群里,迅速爆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着是喝骂声,哭泣声,快门声,摔砸东西的声音,与枪支上膛的声音。

阴阳师们开始念咒,巫女的神乐铃泠泠作响。

滚珠似的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少女的嘴角淋漓淌下。

她吃力地转动脖颈,面色苍白,嘴唇翕张。

然而,仅仅只坚持了半秒后,她便立刻呛出一口血,纤细的脖颈无力垂下,眼神绝望又空洞地垂落向下方。

“好……疼啊……”

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中,这只雪风中的最后一只白蝶,在战地记者们镜头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

“……”

雪越下越大。

纯白的雪覆落在少女的睫羽、发梢,将余温带走,将绝望埋藏。

现场在死一般的沉默中,有一股滚烫的、痛苦的、愤怒的暗流,就在这场纷纷扬扬的白色哀伤中,无声无息地酝酿。

然后……

亟待喷薄。

第280章 代神宣判

滴答……

滴答……

温热的血顺着少女裂开的胸膛缓慢淌下,在下方纯白无瑕的积雪上,溅开几朵血梅花。

娇艳。

绝美。

且残酷。

那样美丽的血梅花只有星星点点几朵,在漫天飞雪下,很快,就被一层薄雪彻底掩盖了踪迹。

当然……

当然。

毕竟,就在她被羽衣狐的利爪,残忍剖开胸膛之前,少女体内的血液,就已经被羽衣狐吸食掉大半了。

她早已经没多少血可以流了。

绝望是蝴蝶留给这场雪的最后一眼。

最先是心脏,然后是肝脏、胰腺和其他内脏……

不消片刻。

在阵阵黏腻恶心的咀嚼声里,白裙少女的遗骸,就已经被贪婪的九尾狐妖彻底吞吃成了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残忍的场面,很快激起了下方联合救援部队的愤怒。

先前与奴良鲤伴搭档搜查的京都府警官看见这一幕,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控制不住地喃喃:“她已经、坚持了那么久了啊……”

——那个单薄又柔弱的少女,在他们赶来之前,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地挣扎求生,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结局还是这样……

如果人质死亡的结局注定无法更改的话,那他们这段时间星夜兼程、追血寻踪的追查又算什么?

白蝶一样的少女不是一个羽衣狐爪下的受害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他们呢?

面对这只千年九尾的肆意虐杀,他们能做的有哪些呢?

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花季少女凄惨死去?还是将尊严碾入尘埃,就这样对九尾的罪行视若罔顾?

心间深处,有什么久之又久、远而更远的东西,开始缓慢上浮。

在这片几乎能将人的一腔热血与凡胎躯壳彻底冻僵的冰天雪地里,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在某一刻,感受到某些潮湿的、陈朽的、久违了的炽烈情感,正在一寸寸复苏。

掌心硬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

警官垂眸,怔怔松开手掌,视线却在下一秒,被胸口那枚陈旧的、掉色的、光芒不再的樱花纹章吸引住。

“樱花啊……”

像太阳、又在太阳光圈上遍布樱花纹路的金属制徽章,那是日本警察的警徽,是象征“高升东天,尽扫阴霾,白日青天”的朝日影徽章。

尽扫阴霾……

尽扫阴霾……

漫天飞雪中,有一股鲜活的、滚烫的、生生不息的火,在在场所有人的眼底,熊熊燃起。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总之,在场众人的目光,一个接一个,落在了被巫女和神官们拱卫在最中心的,那个身披千早、头戴前天冠的端庄神子身上。

“……”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人们沉默地等待着,如同正等待着审判官落下法槌的被告人。

众目昭彰下,神子的大弓已然拉了满弦,闪着寒光的箭头,直直指向半空中捧着白裙少女尸身大快朵颐的九尾妖狐。

她抿唇,手臂未动,眼眸微闭,像是在与什么人沟通,又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须臾。

她蓦然睁眼,清脆却沉静的嗓音穿透雪风,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每一支话筒的耳中。

她说:

“——稻荷大御无有示下。”

“……”

“……”

人们依旧沉默注视着她,眸光晦涩,眼底盛着的,不知是不满,还是失望居多。

些微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被众人瞩目的神子,却没有被这股异样的情绪影响丝毫。

她张弓、搭箭,箭矢纯白的尾羽在雪风中微微震颤。

然后……

下一秒。

咻——!!!

刺耳的破空声,伴随着神子平静却坚定的声音,一起在这片被雪掩埋的废墟之上响起。

“神既无言,在下越俎,以大御座下、「伏见稻荷大社神子」之名,代神宣判——羽衣狐有罪。”

她说。

“——罪狐玉藻前,还不伏诛?”

第一支稻荷神箭打破了场面的凝固。

咻——!!

咻咻——!!!

紧接着,无数符箓凭虚御空,携着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尾随神箭尾羽之后,铺天盖地朝着半空之中的羽衣狐暴射而去!

漆黑不见五指的夜幕,瞬间被无数凌厉匹练撕碎。

叮铃……

叮铃——

神乐铃响,白衣绯绔的巫女面色肃穆,各自结阵,在这场残酷的暴雪中,为自己供奉的、那位沉默且失职的神明,献上一支虔诚的神乐舞。

嗡——

嗡嗡——

阴阳师们酝酿已久的大阵,也在顷刻间铺展开来,刺眼的荧蓝色光柱从脚下立定,飞速朝着废墟尽头蔓延开去。

人类警察们彼此对望一眼。

随后,在为首那位警视正的一声“换弹”喝令下,他们迅速退弹、装弹,一把把填充了特殊子弹的枪支,同时拉开了保险。

平凡的夜。

平凡的「花见小路」。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在这片已经化为废墟的「花见小路」遗址上,被几方势力联手弄出,恐怖绝伦的能量风暴。

“呵,有趣。”

慢条斯理结束这场风味极佳的餐食,羽衣狐手腕一扬,没有丝毫留恋地,轻飘飘地,就将少女的空壳,随手抛弃在雪野上。

少女的躯壳落入浮雪,就像掉入泥沼一般,不等震怒的警察上前回护,下一秒,就没入雪堆,消失不见。

羽衣狐的倨傲,霎时激怒了本就愤慨的人群。

无需指挥。

一时间,夜空中,箭矢与符箓如同暴雨般落下,特制的子弹撕破雪风,发出呜呜的尖啸。

战况一经展开,便迅速进入了白热化。

……

下方。

雪地。

开着镜花水月的滑头鬼,此刻正狗狗祟祟地蹲在雪野之中刨雪。

【左边左边。】

【右边一点,往前两米,哎、对就是这个地方,往下挖,我的「血肉佛」躯壳就掉在这儿,我能感应到。】

一头黑毛被雪糊了满头,奴良鲤伴挥着弥弥切丸,勤勤恳恳地按照小伙伴的指示寻尸。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在刀尖往下又挖了四十公分后,很快,奴良鲤伴感觉刀尖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传来轻轻地磕碰感。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在心头召唤自家小伙伴:【赶紧蓝牙连接一下,看看是不是这!】

远在京都府警本部的秦很听话地闭上眼。

两秒后。

【就这,快挖!】

奴良鲤伴蹲在自己挖出的雪坑边,抖抖肩膀上的雪,抄起弥弥切丸,吭哧吭哧卖力挖掘,迅速投入施工作业中去。

很快。

一具残破的少女尸体,出现在了雪坑里。

“……”

望着对方胸口上那道巨大而狰狞的伤痕,奴良鲤伴沉默一瞬,随即收起刀,俯身,尽可能轻柔地,将少女的尸身从雪坑里抱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还挺龟毛……】

秦在他的脑海里小声嘀咕。

被指责龟毛的奴良鲤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将尸体搁在一片勉强算是平坦的雪地里:【接下来怎么办?】

【剖开我的肚子,东西在那里面。】

“……”

【快啊!想什么呢?】

眼见小伙伴一动不动呆立在那,秦心急火燎,忍不住出言催促:【就算是镜花水月也不是万能的,快别愣着了!早点把东西回收,我们这趟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今晚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仓促应战的联军,大概率是拿羽衣狐没办法的,今夜激战注定不了了之,你快动手,拿完东西赶紧走,别让羽衣狐发现了!】

“……我知道了。”

弥弥切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一口人妖皆知的绝世宝刀。

握着弥弥切丸的刀柄,第一次,奴良鲤伴产生了一种握不动刀的怪异沉重感。

脑海里,某只没心没肺的狐狸还在催促。

【快快快!下腹三寸、深两寸,切开就是了!】

【搞快点啊你!别等会偷家被人家抓个正着!】

【滑头鬼也得帕金森吗?奴良鲤伴你手别抖,快一点啊啊啊——天杀的早知道我再摇一个「血肉佛」过来操刀了!】

“……”

奴良鲤伴深吸一口气:“闭嘴。”

话音落地,手腕压下。

弥弥切丸雪亮的刀锋,几乎没有丝毫迟钝地,迅速切割开了已经成为冻尸、面容却还依旧栩栩如生的少女腹部。

嗤——

血肉分离。

奴良鲤伴微微躬身,用自己的身躯,勉强挡住大半纷纷扬扬的落雪。

【看到没看到没?左边那块凸出来的就是!】

他的目光在少女腹腔内逡巡。

很快,奴良鲤伴的眼角余光里,就出现了一抹雪白。

他伸出手,缓慢拨开黏附的血肉,轻轻的,将那块与众不同的雪白从少女腹腔内抽出。

锵——!

一声闷响随之响起。

奴良鲤伴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蛇牙的碎片。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时候,这具苍白脆弱、仿佛雪中白蝶一样的身躯,就是用这枚蛇牙碎片,割开自己的小腹,悄悄将这枚雪白色的毛皮碎片塞进腹腔里的。

“……”

奴良鲤伴这边还在心情复杂着,脑海中的狐狸,却是立刻发出了一阵欢呼。

【好耶!就是它就是它!这是我的尾巴碎片!失散多年可算是让我找到它了!!】

【这可是我调虎离山、围魏救赵、虚晃一枪、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趁火打劫,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从羽衣狐的身上偷到的宝贝尾巴!呜呜呜尾巴酱你受苦了尾巴酱QAQ——】

“……”

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名词,弄得滑头鬼隐隐有些头疼。

他捏着小伙伴的尾巴碎片,四下环顾,见无人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向后,迅速将其塞进了怀里。

【快走快走!快带着我的尾巴快跑路!不然等下他们打完、羽衣狐腾出手来过后,就该过来找你麻烦了!】

奴良鲤伴站起身,刚欲提步,停顿一瞬后,目光却是落在了自己刨出的雪坑、还有曝尸在雪野之中的白裙少女的尸身上。

“……”

他犹豫了一下。

“……你之前的「血肉佛」尸体,都是怎么处理的?”

脑海中的秦,似乎微微愣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地说:

【好像,都被羽衣狐泡进血池里了……】

“——意思是,她等下会过来给你收尸。”

奴良鲤伴冷静陈述。

“如果羽衣狐找到这具尸体,发现尸体腹部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口子,她一定会心生怀疑的。到那时候,你趁乱偷走尾巴、随手栽赃嫁祸的事,恐怕就要瞒不住了。”

【……】

此言有理。

秦陷入了沉思。

雪还在下,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几乎就要将雪地上陈横的少女残尸覆盖成一个小雪包了。

望着那团小小的雪包,秦沉默一阵,低声说:

【……碎了吧。】

奴良鲤伴一怔:“……什么?”

【把它碎了吧……就当是在战斗中被误伤的。】

秦说。

【这具「血肉佛」的使命,到这里,已经圆满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