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令人窒息的现场气氛……
酒保心里的小人,忍不住地开始哀嚎挠墙。
——老板这是打算监工、看看自己平时在上班时间到底有没有在摸鱼吗?
——可恶!杯子已经快擦完了,老板再不走的话,为了不被记消极怠工,自己接下来,恐怕就要把身为同事的兔君和猫君一起塞池子里搓洗搓洗了……
——老板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在等我先递话茬吗?那我现在应该聊点什么比较合适?随随便便搭话会不会显得太轻浮,工作时间还不收心、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干活上啊?
底层员工酒保君握紧手里的小抹布,内心焦灼极了。
就在他七上八下的目光注视下,他那高深莫测的老板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捧着茶杯,一下下啜饮,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
酒保:“……”
酒保:“……”
不管了……!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彼此折磨也不是个办法,这种时候怎么能让老板迁就自己、率先开口呢!
拼了!
“老板,我——”
叮铃——
就在酒吧视死如归开口的一瞬间,门外,挂在门梁上的风铃,忽然轻轻地响动了一下。
酒保和秦不约而同地抬起眼,回头,朝向门边看去。
「迷境」门边。
身材魁梧的安保正皱着眉,表情严厉地拉着一个面容清秀、神色忧郁的橘发少年,大声呵斥着:
“——这里是酒吧,不是游戏厅,游戏厅出门左转!”
橘发少年眨巴眨巴眼睛,静静抬头:“你好,我不是来打游戏的,我来找人。”
安保表情明显不信。
“不就是想偷偷混进来买酒喝吗?你这个借口我都听烂了。在你前面,我就亲手抓到过十几个和你用一样借口打算偷溜进来的小崽子!”
说罢,他伸手就想去拽对方的胳膊,试图把人提溜出去。
被拦在门外的橘发少年看着细胳膊细腿的,脾气倒是好,被人粗鲁对待了也不生气,只是仰着头,语气平静地问:“可以请你不要碰我吗?”
“不可以!”
安保凶得很,话语丝毫不客气,凶神恶煞地威胁:“再胡搅蛮缠的,我就要给你爸爸妈妈打电话告状了啊!”
这么说着,他蒲扇一样的大手毫不客气的抓向少年的手腕。
两米。
一米。
半米……
就在他的手指尖距离橘发少年只有不到一公分的时候,冷不丁地,安保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让他进来。”
安保愕然,刚打算要回头,就听见身前小崽子用能气死人的语气,淡淡地说:“你看,我没骗你吧?真的有人找我在这里谈事情哦。”
“……”
安保愣在原地,呆了两秒,这才想起来给对方让路。
谁知橘发少年半点没有着急进屋的意思,只是上前两步,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安保。
“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啥?”安保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挠挠后脑勺,“你小子叽里咕噜说啥呢?要进就赶快进去!”
少年没有接话,也没动,只是用那种奇怪、拖长的语气,平静询问着自己的下一个问题:
“——那么,你愿意为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付出生命吗?”
安保有些懵逼,更多的却是生气。
他不是个耐心很好的人,听少年跟自己在门口墨迹半天,早就已经不耐烦了,此刻耐心耗尽,直接一抬手,就准备把人扒拉进酒吧门里。
迎着男人重重拍来的手,少年不闪不避,半仰着脸,安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将要发生的一切。
就在安保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少年的的前一秒,少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团赤金色的光芒,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这边!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丝毫犹豫,迅疾后退躲闪。
呼呼——!!
金芒寸步不让,在对方几番闪躲之后,依旧不死心,死死咬着少年的身影尾随而!。
“……”
少年眸色暗了暗,当着在场的安保、和撑着头看热闹的侍应生们的面,毫不犹豫地一振肩膀。
下一秒。
唿——!!
砰砰——!!!
仿佛撞上什么坚硬物质一样,那团朝着少年爆射而来的金光,在撞上一片纯白色后,散作一地火星,很快消失不见。
眼见最后一丝火星子也都落地熄灭,少年活动了两下肩膀,收敛起了交叉挡在身前的纯白色羽翼。
头顶金色的光环缓慢上下律动,他转头,看向那团狐火射出的方向,语气依旧像是死了一样的平静,平静之余给人一种淡淡地危机感。
“——这是给我的特别欢迎仪式吗?”
他轻声问。
秦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保温杯,抿了一口茶:“如果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在我的地盘上,胡乱抢夺我的人的「寿命」的话。”
“……”
少年脸上飞快闪过了一抹异样。
他快步上前,翅膀一拍,轻轻巧巧跳到了秦身边的高脚凳上落座,小腿轻荡,冲吧台里面说:“一份冰淇淋。”
秦看也没看他。
“这里是酒吧,不是儿童乐园。酒吧里面只有酒,没有甜品。”
吧台里的酒保脸上表情有一瞬间没绷住,心中腹诽——原来您还知道这里是酒吧啊?!
但面上却不敢吱声。
“那我要一杯牛奶,甜一点,谢谢。”
被狐狸明着挤兑了一句,天使恶魔也不生气,接过自己点的牛奶,偏头打量秦:“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再见我。”
“你的感觉没有错。”
“但你还是出来了,甚至把见面时间提前了,不是吗?”
秦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保温杯口漂浮着的茶叶末:“这要看你带来的筹码,够不够了。”
天使微微一怔。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带来的筹码不能让我心动的话,”秦吸溜一口养生茶,语气变得和天使一样淡淡的,“一个小时后,地狱里,就会有一只恶魔在那里转生了。”
话音落地,秦顿了顿,和对方开了个极冷的玩笑:“你不妨猜猜看,这个倒霉蛋恶魔会是谁呢?”
天使眨巴眨巴眼睛,捧着牛奶嘬了一小口,顺着秦的话:“啊,你这么说,感觉这个倒霉蛋很有可能是我哎。”
“答对了,可惜无奖竞猜。”
“……”
天使舔了一下自己唇边的奶胡子,略微迟疑:“你不觉得,我们的对话太没营养了吗?”
“还好,”秦低头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牛奶好喝吗?好喝的话,现在可以考虑和我吐情报了,毕竟蹲守外面的部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呢。”
回应他的,是「迷境」门外,一阵低沉恐怖的咆哮。
“……”
“……”
天使表情一下子变了,美丽的深橘色瞳孔深处,迅速迸发出了一股阴冷森然的杀机:
“——你、阴、我!”
秦放下保温杯,身周同样腾起赤金色的狐火虚影。
他垂下眸子,面无表情地看向天使:“没人告诉过你,和狐狸打交道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吗?”
“你、!”
话已至此,秦也不打算与对方多说。
“——是你现在自己吐,还是等我把你打成重伤之后,让遗忘恶魔帮着你一起吐。”
“……”
“……”
天使恶魔清秀的脸上,有各种复杂的情绪快速闪过。
半晌后。
他用雪白色的天使羽翼支着地面,重新坐回了高脚凳上。
砰——!!
一件东西被他从羽翼之下取出,重重拍在了桌上。
“我的诚意,够不够?”
秦没说话,并指一点,一滴指尖血迅速拉长变形,在众人惊愕震撼的目光注视下,眨眼变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白发少女。
“一点防止你在东西上做手脚的安全措施。”
秦出言,是解释,更是示威与警告。
——别搞小动作。
话音落地,白发少女上前两步,从桌上捡起天使丢出的“诚意”,捏在手心。
仔细查看一阵后,她俏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丝喜色。
“没问题,”少女捏着东西,确定上面没有任何恶咒或者机关陷阱后,带着东西迅速回到秦的身边,语气急促,“是好东西!”
……好东西?
秦一怔。
下一秒,血液化作的「血肉佛」少女凭空消失,而秦的掌心里,却多出了一块毛茸茸东西。
“你……”
看清东西的下一秒,秦瞳孔骤然紧缩。
第297章 「合作伙伴」
“……”
“……”
掌心紧攥着那块柔软丝滑的雪白色毛皮。
秦沉默许久,抬起眼,那双与太阳同色的鎏金色狐瞳里,温暖不复,盛着比风雪更加凛冽的寒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天使,嗓音沙哑,语气轻缓。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天使支着下巴,没答话,只是神色淡淡的反问:“怎么样?我给出的诚意,你还满意吗?”
满意吗?
秦扯开嘴角,唇瓣干裂破口,滚出几粒妖冶的血珠。
眼神直勾勾凝视着天使的眼睛,秦慢慢笑了起来:“当然。”
满意吗?
当然满意。
“还真是一份了不得的「见面礼」啊……”
话音落地,秦弹指一点,一团狐火瞬间窜出,包裹上那块雪白色的血肉残片后,飞快窜回到了秦的喉间。
……
血色夜那晚。
为了掩护幸存的幼崽逃离魔窟,秦当机立断,痛失一尾,依靠断尾后带来的短时间爆发性力量,暂时击退了追击之敌。
——狐狸断尾,是一件非常非常坏的事。
失去尾巴的狐狸,身体会像是一个出现破口的沙漏,体内的升级、力量,会源源不断顺着破口流出体外。
这是一个不可修复、更无法逆转的可怕过程。付出沉重代价的狐狸,在断尾后,往往活不了多久就会衰竭而死。
因此,通常情况下,只有被逼入绝境、再想不出任何其他脱困之法的狐狸,才会做出这样痛苦且艰难的抉择。
时间回到五十年前。
当秦做出断尾决定,之后又在短时间内屡屡遭受重创之际,秦其实就已经有了坦然赴死的觉悟了。
狐狸的领地意识,总是很强的。
那时候的秦,其实早就已经想好自己衰竭而死后,应该埋在哪里了……幼崽和姐姐居住的小院后面,就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那里山清水秀,风水极好,说不定等自己落葬、尸体慢慢被分解之后,坟头还能长出一丛常青树,雨雪降临时,能为那座小小的院落遮风挡雨。
堪堪吊着半口气没咽下去的秦,当时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后来,一切都没有按照秦预料好的方向发展。
生命力比杂草更加顽强的狐狸没有死在家里,甚至在离开家、外出游荡等死的几十年时间里,一身要命的伤势也慢慢有了好转的迹象。
既然没死成,秦想:
——那些亏欠过狐狸们的人、那些从狐狸们身上掠夺走的东西,总归应该要物归原主的。
即使他现在已经不再迫切需要依靠吞噬尾巴碎片,来稍微缓解身体迅速的亏损与衰败。
即使,找回全部丢失的记忆的他,种族已不再是曾经以为的、肉体凡胎的三尾狐妖了。
人闲着就容易生病,狐狸也是一样的。
离开家、兜兜转转在外虚度了几十载春秋后,精神恍惚、意志溃散的秦,终于,勉强为自己中心找到了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新目标。
——夺回尾巴,在衰竭而亡之前,为姐姐和幼崽创造一个适合狐狸生存的安全环境。
有了大致的目标,秦于是很快开始尝试经营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狐狸天生七窍玲珑心,大约是天生适合搞情报这份工作的。短短五十年的时间里,秦脑海中积累的信息,早已覆盖、并辐射了大半个日本。
他知道了——当年参与了血色夜变故的势力里,还有几个罪魁祸首,至今依旧未能伏诛;
他知道了——当年被自己舍弃的那一条断尾,在自己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就在无数觊觎三尾血肉的异常抢夺下,一分为五,自此流落到了广袤无垠的天地间,杳无音讯;
他知道了——当初那宣称早已自戕、死在了血色夜双方对垒阵前的祁,或许与日本警察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
他同样还知道了——日本警方主管异常事务的部门「异闻课」里,或许就藏着自己渴望得到的,有关「血色夜」、有关「断尾其五」的消息……
……
三尾断其一。
其一一分为五。
根据秦目前已知的情报来看,在主线任务「寻回狐尾」中,自己现在,已经得到了断尾碎片的五分之三——也即从夏目君和猫咪老师的手里拿回的第一枚尾巴碎片,从黑衣组织旗下、祁的的生物研究里所夺回的第二枚,以及前段时间血肉佛少女从羽衣狐的身边盗走的第三枚。
由此可知,遗落在外的断尾碎片,迄今为止已经五去其三。
而……
就在当下。
就在这一刻。
秦一直在寻找的碎片之四,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天使恶魔带到了自己的面前。
……
心情说不复杂那是假的。
连着狐火和尾巴碎片一起咽下肚去,秦眼眸微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单纯无辜的橘发少年。
——天使恶魔。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在对魔特异课还没被异管课兼并的时候,眼前这位天使恶魔,可以说是玛奇玛最忠实的拥趸,是直属于她、直接听从玛奇玛指令的心腹中的心腹。
而,根据秦此前的分析,参和了当年那场血色夜惊变、且实力强大到足够参与断尾争夺中的玛奇玛手里,很可能,就持有碎片的其中五分之一。
“你从玛奇玛手里弄到手的?”
天使恶魔没说话,只是捧着玻璃杯,神色淡淡,小口啜饮了一口热牛奶。
——从出现在「迷境」门外的那一刻开始、到正式落座在秦身边的高脚凳上,他好像一直是这副木然的表情。
无悲无喜。
无波无澜。
像是高天原上俯瞰人世的慈悲神明,又仿佛是黄泉奈落中,最嗜杀、最冷酷的无情修罗。
不说话就算是默认了。
秦看向对方的眼里,浮上一丝很明显的审视意味:“你背叛了玛奇玛……为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
秦寸步不让,说出的话语也很直白:“你的见面礼我很喜欢,但背主的叛徒,我不敢信。”
“……”
“……”
天使恶魔那双一直淡淡垂落、静静凝视着地板的空洞眼神,终于还是抬了起来。
他看着秦。
“她是支配恶魔。这件事,你知道吗?”
秦挑了挑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她能支配一切自己主观意识上低于自己的生物,也包括我,”天使干净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暗色缓缓晕染开来。
“她支配了我,让以前效忠于她的遗忘恶魔修改了我的记忆,操控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花江吗?
支配恶魔掌操纵身体,遗忘恶魔掌控精神。
倒是个很不错的搞事小分队。
“那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天使恶魔沉默了一阵。
“玛奇玛……她希望由我来吸收人类的寿命,然后把收集到的寿命投入血池里,转化为能量,用来供养她的合作伙伴。”
秦一怔。
吸收寿命……
能够供养一个异常生活所需的能量,那会是怎样一个天文数字?
顺着这条线推下去……
——能够用来转换成那样庞大能量的寿命,又会是个多么恐怖的数字?
凸起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秦沉默许久,这才哑着嗓子,轻声问:“你……吸收了多少?”
天使恶魔摇头,头顶那个金色的天使光环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一样,微微黯淡了几分。
“我不喜欢做那种事。我拒绝了。”
秦再次怔在了原地。
“我第一次违抗她的命令。为此,她惩罚了我。”
“我的□□在折磨中濒临崩溃。在我几乎要放弃挣扎、奔赴死亡的前一刻,我感觉到,脑海深处的一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了出来。”
“……”
“……”
天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仅凭这些,秦就能隐约猜到对方选择背刺玛奇玛的真实原因。
温热的牛奶在两人谈话的过程中,逐渐变冷。
天使喝了一口冷掉的牛奶,嘴唇上,黏上了一大块牛奶冷却后凝结出的奶皮。
秦:“……”
狐狸皱紧了眉头。
狐狸冷冷移开目光。
狐狸面色沉凝,掌心不受控制地微微攥起。
秦:“……”
秦:“……”
把如何更好照料幼崽的技巧吸烟刻肺的优秀育儿狐,终于无法忍受地般地抬起了手。
从口袋里随意抽出一条干净手帕,白发金眸的狐狸大妖强行捏住天使恶魔的下巴,动作细致又粗鲁地胡乱抹了一把对方的嘴唇。
“……?”
天使恶魔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很痛。”他如此平静地阐述。
“……有脏东西,”秦收起手帕,在内心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该死的的育儿狐本能,随后面无表情道,“你继续。”
接下来的事,就和秦猜测的大差不差了。
记忆回笼,天使恶魔悲愤之下选择背刺玛奇玛,盗走对方一直随身携带的、状似十分在意的白色皮毛碎片。
奔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想法,带着那块来历不明的皮毛碎片,天使在迅速复盘了对魔特异课被逼解散的前情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袭击了异管课警员,要求约见异管课幕后的真正主事人——秦知也。
“——这就是我证明自己诚意的方式。你需要它。”
天使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秦。
秦也直直看着他,目光没有分毫回避:“只有这个,这不够。”
从情感上讲,他是同情这个与自己有这相似经历的天使恶魔的,如果可以,他并不吝于给予对方一些帮助。
但,站在「异管课最高指挥官」的立场上讲,在具有主动权的情况下,他必须漫天开价。
毕竟,谈判桌上不讲情感,只看立场。
“……”
天使恶魔垂下脸,沉默地,又喝了一口彻底冷却的牛奶。
正在此时。
滋滋——
滋滋——
秦的手机响了。
秦看了一眼来电提示,微微一顿过后,缓缓站起身,冲天使礼貌性地轻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天使恶魔没什么表情,捧着玻璃杯,漠然颔首。
“……”
“……”
秦握着手机,快步走出「迷境」。
外间雪疾风骤。
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受到肺部微微的刺痛之后,秦定了定神,指挥着僵直的手指关节,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嘟嘟——
两声忙音之后,电话快速接通。
“秦、秦大人……!”花江略显虚弱与急促的声音,很快在听筒中响起。
在0.01秒的时间里,秦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花江那边,应该是有所收获了!
果然。
花江微微喘着气,语速极快地继续说:“我看完了那只玄猫幼崽的记忆……绑架箐大人和岚殿下的歹徒,是祁。”
“……”
不出所料。
一片雪花落在狐狸笔直纤长的睫毛上,只停留了微微一瞬,在下一秒,便被骤然腾起的恐怖狐火当场蒸干焚净。
秦抬眼看着虚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鎏金色的眼底,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计划很快就要完成,地狱的大门即将重新打开……」
「除了那些该死的、卑贱的人类之外,我已经找到了,比她们更好、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花江深呼吸一口,勉强稳住声线,语速飞快道:“在被战斗余波震得彻底昏厥前,玄猫的记忆里,祁是这样对他们说的。”
……
秦挂断了电话。
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这是今天第二次,秦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词。
一次,是从刚才的天使恶魔口中听说。另一次,却是在玄猫的记忆里、祁对着箐和阿岚亲口所说。
他静默望着虚空中肆虐的狐火,心中不合时宜地想。
——狐狸的食谱里,果然还是带点荤腥、会更好一些吧?
第298章 找到我
会是巧合吗?
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有关「合作伙伴」的情报什么的……
没有思考多久,秦就否定了这种猜测。
世上一切所谓巧合,都是有心算无心。
能从尸山血海中一路喋血、生生杀穿一条通路的狐狸,心中早没有了那些堪称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的情况是,天使听命于玛奇玛。
而玛奇玛,在枪魔讨伐战之后便销声匿迹,无论秦派遣的搜查部队进行多少次地毯式搜索,都始终没能得到任何有关对方的消息。
在最开始的搜查工作中,秦只觉得是部下的交叉搜索的网格,存在漏洞,让对方钻了空子。
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废弃工地、下水管道、郊外、甚至海关通行记录和监控视频,秦全部派遣影子和玄猫们一一仔细搜查过了。
徒劳。
徒劳。
还是徒劳。
玛奇玛那么一个大活人,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在密不透风的搜查中,自始至终,都杳无音讯。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以前的秦或许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在……
低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显示通话时长4:58秒的通话记录,秦的目光传过「迷境」昏暗的大堂,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吧台跟前天使恶魔瘦小的身影之上。
秦眼底眸光闪烁。
如果玛奇玛和祁有所勾结……
如果玛奇玛的行踪,有祁身后的黑衣组织出手遮掩和收容……
如果天使恶魔口中提到的玛奇玛的「合作伙伴」,和祁提及的「合作伙伴」,其所指的皆为同一件事的话……
那一切曾经想不通的谜团,到现在,就都有了答案。
嘎吱——
推开「迷境」大门,秦快步来到了吧台跟前。
“——跟玛奇玛合作的,是黑衣组织的人,是不是?”
秦的语气很直白。
天使恶魔诡异的目光从吧台内酒保身上缓缓收回,落在秦的脸上时,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麻木与冷漠。
“我不知道。”
秦有些意外:“你之前追随玛奇玛离开,难道没见过她的合作对象?”
天使面无表情地摇头。
“我在房间里。”
秦:“……什么意思?”
天使目光愣愣地注视着已经喝空了的牛奶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头顶光环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丝血色:“她把我关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每天,都会往房间里放一些遍体鳞伤的人类,要求我吸收他们的寿命,然后转换成纯粹的能量交给她。”
“……”
心头隐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秦沉默一阵,问:“那些……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迈的,什么样的都有。”天使恶魔缓慢转动杯子,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杯壁上,被残留的牛奶映得扭曲,“啊,对了……有一天玛奇玛没有来,送人过来的是一个和你一样、留着白色头发的男人。”
天使恶魔顿了顿。
“我听他管那些人叫……”
“「老鼠」。”
——————
东京,远郊。
杳无人烟的荒野之上,一行车队正疾速飞驰在苍茫雪原之上。
车队行驶速度很快,引擎轰鸣的巨大声响震碎雪尘,偶尔翻越沟沟坎坎时车身震动,玻璃随着摇晃发出“哐哐”的震响。
虽然声势浩大,但一路上,车队里的人,却没有发出半点其他噪音。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笑闹。
一切生机,都好像被这场铺天盖地的浩大雪势,彻底吞没在了这片无人的荒原之上。
轰——!!
轰轰——!!
数辆越野在一处雪坡上飞驰而过。
就在最后一台车辆翻越过陡坡时,忽然,一道洁白的影子,猝不及防地地从车斗里悄然滚落。
噗——
厚实绵密的积雪,成功掩盖了对方落地的声响。
越野车里的对于这突发的事件一无所觉,依旧行驶在车队最后方,沉默却快速地穿行在雪原之上。
雪地里。
一团洁白的人影,在雪坑中蠕动片刻后,挣扎着爬了起来。
嘎巴——!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后,人影左手大拇指关节脱臼,有些笨拙地从手铐内部挣脱出来。
接好脱臼的关节,人影如法炮制,将右手也从手铐中退出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后,这才松了口气。
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人影一把扯掉蒙在自己眼前和嘴巴上的黑布,甩了甩头,一头雪发下,露出一张清秀柔弱的少女面容。
“我逃出来了。”
一身白裙的少女跪坐在雪地里,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一般,眼眸微闭,低声冲无人的虚空说着什么。
“……”
“……”
一片寂静。
死气沉沉的雪原上,车队早已经开远,除了她微弱的喘息声,再听不见其他异动。
分明无人回应,但少女睁开眼,就好像是得到了什么人的答复一般,很快转动脑袋,四下打量着周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刚才一路都被蒙着眼,看不见他们走的路线。”
“……”
“是,从我被抓到逃离,一共耗时3小时27分钟。”
“……”
“没有人,也没有路。我现在在一片雪原里,附近没有地标性建筑。”
“……”
不知对面说了些什么,少女微微歪头,掀起唇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微笑。
“放心,他们没发现我的小动作——让玄猫闻着血味找过来吧,要快一点,不然气味可能会被雪风吹散。”
这么说着,少女抬手,掌心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随着这个动作,少女手腕处、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狰狞伤口里,滴答出的淋漓鲜血,就这样被蹭到了白裙上。
刺眼的红与纯洁的白两相交叠,看上去诡异又艳丽,衬得少女本就苍白无血色的脸,显得更加破碎支离,像一只濒死的白蝶,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
雪原的无人区里,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不知道和少女又说了些什么。
少女眉心一点点慢慢拧起,苍白的脸上,逐渐流露出一抹疑惑和不赞同的神情。
她有些难以理解地问。
“——为什么要撤回去?我已经被抓到过一次、已经是一步废棋了,就这样回去,除了回归你的身体,就再没有别的作用了。”
“……”
“你得清楚一件事——我刚才之所以会溜下车,只是为了联系上你,告诉你我眼下的处境、以及追踪定位车队去向的方法,让你有机会沿着你的血液标记一路顺藤摸瓜,并不是真的想要逃走。”
“……”
“死不死的无所谓。我们各司其职,都在为了你先要创造的世界努力,这样不是很好吗?”
“……”
“你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你的一块肉、一滴血,我就是你,我是你的一部分,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当初创造出我,不就为了这个时刻能派上用场吗?”
“……”
这一次,少女的沉默显得有些漫长,似乎对面一连串说了不少话。
绒花一般的大雪飘落在发顶、肩膀,白发白裙的少女跪坐在雪里,看上去就像是要被落雪彻底埋葬一般。
又等了一会儿,对面似乎说完了,少女一撑雪坑,轻巧地站起身。
“这次压车的是你的熟人,如果我不见了,他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你当初分给我的血并不多,如果我再不动作的话,那点血,就要全部浪费在这个雪坑里了。”
“……”
“你爱他,我当然也是。”少女浑身落满了雪,单薄的白裙在雪风席卷下飘飘荡荡,像一只翻飞的蝴蝶,“更何况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牺牲了很多,你的朋友、亲人也牺牲了很多,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会继续我的计划,就这样。”
这么说着,少女攥了一把雪按在手腕伤口上,稍稍减缓了血液涌出的速度后,张开嘴,从喉间挤出一声人耳听不见的奇异声波。
“——”
奇异的声波在雪野里回荡。
就像本体当初召集附近的异常一样,少女发出的声纹,随着空气迅速震荡,很快,就惊飞了一林雪鸟。
“你会找到我的,对吗。”
低低的一句呢喃飘散在风里,除了天地,再无人听清。
……
……
车队里。
领头越野车上,一个身穿纯黑色大衣的男人,忽然皱眉,降下车窗,扭头看向车后方。
两秒后,他从车窗外收回脑袋,语气急促冲后座的人说:“苏格兰大人,后面似乎出了些状况!”
“……”
后排座上,一个身穿蓝黑色兜帽卫衣的男人闻声抬头,下巴上潦草粗狂的淡青色胡茬,与对方柔和的五官轮廓形成极大反差。
“怎么回事?”
兜帽男低声问。
“林鸟惊飞了,应该是车队后方出现异动了。我这就联络二车三车了解情况!”
兜帽男“嗯”了一声。
黑衣男人按住了对讲耳麦。
很快。
神色相当阴沉地,黑衣男人报告道:“苏格兰大人,三车上的货,丢了一个。”
兜帽男似乎愣了一下。
“三车?”他向对方确认道。
“对。”
兜帽男沉默了一下,拿过搁在身旁的乐器包:“减速停车。车留给我,你们继续前往目的地,我去追。”
黑衣男人闻言一惊,连带着负责开车的司机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您自己去……?”
“嗯。”
司机欲言又止。
“停车。”
对上苏格兰那双平静中隐含狠戾的眼神,司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依照对方意思,同时踩下了离合与刹车。
吱吱吱——!!!
绑了防滑链的车辆在雪原上溜出去数十米,终于,缓缓停靠在一处缓坡的位置。
三人很快下车,交换了位置。
“砰”一声关上车门,苏格兰对车外欲言又止看向自己的黑衣男人点了点耳麦,言简意赅命令:
“——你们上二车。找到人后,我会尽快跟上。通讯保持畅通。”
“好……”
“收到。”
轰——!!
发动机再次轰鸣,漆黑的越野在雪原上调转车头,很快,朝着车队一路驶来的方向追去。
第299章 终点……到了
雪野缄默。
万物无声。
在这一片仿佛生命禁区的辽阔苍白之中,雪地上,那一抹淋漓的鲜红,显得格扎眼。
“……”
“……”
半跪在雪地上,苏格兰低头,戴着半指手套的指节轻轻触碰着那一小片再次冻结的血冰。
沉默许久,他闭了闭眼。
鲜红的血冰再次被雪尘掩埋。
苏格兰回到车边,将乐器包随意丢向后排座椅里,随即单手按向耳麦。
在一片刺刺啦啦的电流声中,苏格兰听见自己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
“——已确认失去目标行动轨迹。追踪条件恶劣,申请收队。”
滋滋——
滋滋滋——
短暂又漫长的电流声响起。
片刻后,耳麦中,一道比车窗外雪风更加凛冽的声音,轰然,在苏格兰的耳边炸响。
“——找到她,就算是尸体。”
苏格兰:“……”
苏格兰:“……”
“为什么不回答?”
耳麦那头的男人似乎难得有了闲谈的兴致,发出一声短促且恶劣的笑声后,冷冷道:“你应该也不想步那些老鼠们的后尘,成为血池中无数尸体的其中之一吧,苏格兰?”
雪更大了。
屈指抹去眼睫上飘落的雪花,苏格兰喉结滚动,半晌后,嗓音低沉地回答:“……我会尽力。”
“呵。”
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轻笑,那边率先切断了通讯。
“……”
“……”
雪风呼啸着飞奔过原野。
地面上,无数细小的雪尘被风卷起,白茫茫的,将风也染作了惨白到无一丝瑕疵的冰冷质地。
倚靠在车门边的身体,被雪风冻得微微有些失温了。
苏格兰低着头,有些失神地凝视着脚边越积越高的雪。
也许是手被冻僵了。
也许是风实在太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然后是打火机。
他几乎有些笨拙地按压火机,尝试着点燃烟头。可一连尝试了几次,颤巍巍的火苗,都在扑闪两下后,还没来得及点燃香烟,就熄灭了。
“……”
“……”
银白色的火机出火口,袅袅娜娜,飘散出一缕白烟。可紧接着,白烟很快也被风彻底吹散了。
苏格兰垂眸,沉默了。
他长久地驻足在这片雪野里。
漫长的、死一般的沉默。
雪没有停,风也没有。
一直到夹在指间的香烟都落满了一层蓬松松的雪尘后,很突然地,一声沙哑的叹息在雪风中响起。
“……也不差这一个。”
也不差这一个。
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在在安慰自己。
有些吃力地弯曲早已冻僵的手指,苏格兰轻轻弹了一下烟头,弹掉香烟上覆落的薄雪后,回首,最后看了一眼血冰延伸出去的方向。
然后。
弯腰。
开门。
上车。
就在车门“砰”地一声被人重重关上之际,正在寻找车钥匙打火的苏格兰,忽然感觉后备箱穿出一阵微微的震动。
……是自己上车带来的车身震动吗?
苏格兰有些迟疑地想。
可,放任已经感知到的异样不管,可不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该做的,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警察该做的。
苏格兰沉下眉眼,咬着还未点燃的香烟,点着了火。
引擎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悄无声息地拉开车门,下车。
苏格兰顶着一头被雪染白的发丝,像一只在趟雪狩猎的猞猁,脚步轻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快速靠近车辆尾部。
戴着半指手套的手缓缓按上后备箱。
下一秒……
嗖——!!!
后备箱门裹挟着破空的风声,被人重重一把掀开。
随身配枪早已经上膛,在看清后备箱里蜷缩着的人影之前,苏格兰已经握紧格洛克,将冰冷的枪管,狠狠顶在了对方的下颌。
“……”
“……”
意想中的挣扎和反抗没有发生。
苏格兰怔怔地望着形容狼藉、满身雪与血的白裙少女,唇瓣翕动,久久无言。
保持着被枪管挑高下巴的动作,少女有些吃力地蜷缩了一下轻微变形的四肢,动作间扯到伤口,痛得猛打了一个激灵。
半晌后,她仰着脸,笑眯眯地冲苏格兰弯起眼尾:
“——哎呀,被你找到啦~”
苏格兰:“……”
苏格兰:“……”
好熟悉的一句话……
脑海中混乱的意象飞速闪过,苏格兰愣在车尾好半天,这才将略有些不敢置信地眼神,落在少女那双微微有些椭圆的深色瞳孔上。
“……秦老师?”
「哎呀,被你找到啦~」
「下次也要继续努力哦,景光崽崽?」
——这不就是秦老师以前哄他们玩寻回游戏的时候,自己找到被藏起的榛果时,秦老师跟自己说的话吗?!
被冻僵的嘴唇几乎有些颤抖。
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抡在后脑勺上,苏格兰站在原地,懵了好半晌,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把扯下别在耳骨上的耳麦,用力捏随后,手腕一扬,将碎片掷得远远的。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后备箱里的瘦小人影,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下一秒,却在触及对方褴褛的白裙、以及单薄的曲线后,有些狼狈地三倍速收了回来。
“您……”
他有些嗫嚅,看着对方安详蜷缩在后备箱里,露出和以前躺在太阳底下打盹等顺毛的胖狐狸一样的神态,掌心松了又握,握紧又松,满脸不知所措。
“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如果现在躺在后备箱里的是您,那刚才那个逃走的神眷少女,又去了哪里?
您是从什么时候替换了她?
还是说……
从头到尾,这个不幸被选中作为血池祭品的少女,都是由您伪装取代的?
白裙少女冲后备箱外的青年眨了眨眼,神色俏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满脸鲜血、四肢扭曲的模样有多可怕。
“快开车吧~”
她笑眯眯地,说是在道歉,脸上却没有分毫局促:“不好意思哦,我没礼貌,我偷听了你刚才讲电话说的话——那家伙催你抓紧把我带回去,是不是?”
苏格兰:“……”
“放心放心,这次我不会跑掉的,你就这样把我带回去好了~到时候我会说,我身上的伤,是你抓回我之后、为了防止我再跑掉,这才动的手哦。”
苏格兰:“……”
望着对方身躯上大大小小叠加在一起、有的甚至深到几乎能看见血肉之下的森白骨骼的伤口,他那双蓝灰色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喉结来回滚动。
好半天后,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颤抖着,低声问:“您这些伤……”
“不重要不重要啦~”
少女还是笑眯眯的,反关节弯曲的四肢无力蜷缩在后备箱里,苍白的小脸下巴尖尖,依稀能从眉眼间,瞧出某只狐狸狡黠的模样。
她说。
“你抓到我啦!现在,我该作为战利品,跟你回到终点,等待下一局游戏开始啦!”
苏格兰安静听着。
在某一个瞬间,心中,猝不及防地涌起了一丝怒火。
“……别闹了,”他耐着性子劝,伸出手,向对方讨要对方很可能随身携带的通讯工具,“我让松田他们马上来接你。”
少女眨眨眼:“本体现在就在松田同学身边呀。”
苏格兰眉目怔忪:“那你……”
少女冲他挑了挑眉,“嘘”了一声。
“……”狠狠闭了闭眼,苏格兰面色缓缓沉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你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
“——是血池?还是研究所?”
苏格兰张了张嘴,喉间干涩,望着对方灵动的眼,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半个音节。
“我知道啊,”少女一副“你没想到吧”的得意表情,“我知道你要去哪,我还知道,我接下来会死在那。”
“那你还——”
“姐姐被抓了,阿岚也是。这件事你知道吗?”
苏格兰抿唇不语。
“看来你知道。零应该也知道。”
少女面上表情不变,看一眼逐渐被自己的血液洇湿的后备箱,好意提醒:“你还是快点开车吧,早一点把我送过去,我才好早一点死在那,把定位传送给本体!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苏格兰:“……”
37度的嘴,到底是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冰冷残忍的话……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乖巧躺尸在后备箱里的白裙少女,沉默着,心头天人交战。
“快一点呀!”感受到体内残留的血液越来越少,生机越来越微弱,少女忍不住催他,“我必须死在血池里才行!只有我死在那里,在我死去位置建立的死亡锚点,才能准确定位血池的位置!我只是个探路的「血肉佛」,你不能让我死的一点价值都没有吧?!”
……死亡锚点?
血肉佛?
苏格兰感觉自己脑子乱乱的。
出于对对方的信任,在又一次接收到催促之后,苏格兰几乎本能地按照对方的意思,木木地合拢后备箱,开门,上车,发动车子。
一路沉默。
后备箱里,性格格外活泼的白裙少女还在“叭叭叭”跟苏格兰说着话,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自己嗝屁之前,尽可能多地把自己与本体商定的计划和盘托出。
不过,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少女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叫人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只是本体分离出来的很多「血肉佛」之中的其中一个而已啦!我死掉就死掉了,对本体是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啦!”
“……”
“其实我本来接到的任务不是探查血池位置的啦,甚至本体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一茬。但是前段时间姐姐们和崽崽不是被祁抓走了吗?之后收到最新情报,据说祁和他身后的黑衣组织已经和玛奇玛合作了,前段时间双方正在倾尽全力供养羽衣狐完成妊娠。”
“……”
“羽衣狐你知道吧?最近在大街小巷抓女孩子喝血挖心的就是她,据说是能通过处子血肉获取能量,强行逆转阴阳、打开地狱大门,借用自己的力量,将早已回归地狱的孩子重新带回人间什么的……这听上去就不太靠谱好吧?”
“……”
“前段时间画皮鬼到处乱窜,据说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本体一开始还没想到这一点,但是之后祁在劫持姐姐的时候嘴巴子太松,顺嘴溜出一句「计划很快就要完成,地狱的大门即将重新打开」……”
“……”
“我就寻思——羽衣狐要生崽,那地狱大门这个产房,应该距离血池这个病房不会太远吧?”
“……”
“这样一想,说不定之前画皮鬼到处寻找的东西,就是适合地狱大门和血池落成的方位呢?”
“……”
“要想保证血池能量充沛,那么作为养料的「神眷少女」在被抓住之后,想必也会直接被送去血池附近;祁想要让姐姐亲眼目睹地狱大门打开、自己迎回死而复生的族人,也一定会把姐姐和阿岚安置在那附近;”
“……”
“除此之外,为了保证血池的安全和地狱大门顺利打开,在这两者附近,一定会有重兵把守,寻常人接近,一定会打草惊蛇。”
“……”
“但是!但是啊——其他人接近不了,像我这样的血池养料被抓住然后扭送进去,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只要我能坚持到你送给我进入血池、然后死在那里面,我死后传回给本体的位置信号,就能准确定位血池的坐标,这样一来,本体要接回姐姐,难度就大为降低了!”
“……”
“等等、景光!你为什么不夸我!我的计划难道不妙吗?”
驾驶座里,诸伏景光喉头几度哽咽,最终,轻轻点头:“计划很完美……”
“是吧!”少女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了,蛄蛹着从后备箱里爬起,下巴搭在后排座椅上,相当得意地一抬下巴,“本体有时候就是太优柔寡断了!毕竟我们这些血肉佛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达成他的心愿吗?”
“……”
像条毛毛虫一样趴在后车座椅上的少女,做出如下慷慨陈词:
“——这有什么不能牺牲的?死我一个够不够?不够我还能再摇两个过来,十个也行!实在不行我把本体也……哦不,等一下,本体暂时还不能死,本体死了谁打BOSS啊!”
“……”
“景光啊,不是老师说你,打工就要有打工的亚子!「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心软的打工人」听说过没有?丰沛柔软的情感只能留在阳光下,不能被带进黑暗里,没看小说里主角都是父母双亡、天煞孤星的命吗?哦不,等一下,本体除外哈!”
“……”
“景光啊——”
少女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诸伏景光也很认真地听着,可下一秒,后备箱里喋喋不休的声音便倏忽消失。
诸伏景光微微一怔。
“——前方车辆下车受检!”
冷厉的呵斥从前方传来。
他下意识抬起眼。
一座仿佛钢铁堡垒般守卫森严的研究所,大群荷枪实弹、表情冷漠的守卫人员,就这样,出现在了越野车前。
终点……
到了。
第300章 殊死一搏
熄火。
下车。
全身搜查。
苏格兰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冲临检人员说出“这是我的战利品,货物也要接受检查吗?”这样残酷的话的。
领头的黑衣男人看了看他,视线移向后备箱。
在确认后备箱的战利品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一副虚弱得就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黑衣男人沉默两秒,转头对苏格兰说:
“抱歉。”
他一挥手,人群里很快走出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一左一右围上来,没有理会苏格兰阴沉的表情,迅速给战利品小姐完成了一次详尽的全身搜身。
“……”
幽深的目光落在后备箱里。
下一瞬,苏格兰微微一怔。
——后备箱里,奄奄一息的白裙少女,忽然撑起头,十分隐晦地冲苏格兰挤了挤眼睛。
‘放心,什么都没有。’
她用口型这么说着。
“……”
苏格兰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但总之,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果然。
两分钟后。
完成全身搜身的两个黑衣男人将少女随便塞进后备箱,冲领头人摇了摇头后,动作利落地退回人群。
领头男人看向苏格兰,依旧面无表情:“苏格兰大人,这是规矩,希望您理解。”
随后他扭头看向关卡,一抬手:“放行!”
哗啦啦——
合金大门缓缓朝两边退开,原本围堵在路中间的黑衣人们也随着大门向两边有序退让。
“请。”
……
苏格兰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峻表情,冷冷瞥了领头人一眼后,一言不发地上车,载着人,在无数塔哨巡守的瞩目下,迅速驶入门内。
这片建筑位于山谷拗口,大片隐蔽却宽阔的盆地里。
大雪满山。
漫山银装里,这片藏在山脚下的小盆地是那样的不起眼,如果无人指引的话,外人根本找不到这。
白裙少女安静地蜷缩在后备箱里,眸光顺着车辆缝隙,悄悄打量着沿途景象。
心头的祝音一直在响。
白裙少女想了想,打断对方喋喋不休,小声问了一句:“哎,你能不能把狐纹感应到权限放给我啊?我想试着找找看,看看姐姐和阿岚是不是就在这里……”
[……]
[有时候真怀疑到底你是血肉佛还是我是。]
白裙少女眨眨眼:“求求你啦……”
[……]
本体似乎很不高兴,有些急促地哼了一声。
随后,白裙少女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影影绰绰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前方一个。
370米外一个。
500米开外两个。
“……”
“……”
少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声音几乎破音:“怎么这么多?!你到底送出去多少个狐纹啊?!”
本体似乎也懵了。
[……我只送了身边亲近的人啊!]
“但是现在我光是在附近就感受到了四个!!四个!!!”
[……]
[……]
本体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本体绵软却严肃的声音在心头响起:[都在什么方位?你仔细说说,我给你分析一下。]
白裙少女眨巴眨巴眼,老老实实说了。
[前方那个应该是景光,挨在一起的两个应该是姐姐和阿岚……]
“那剩下300米外的那个是贞姐吗?”
[不。]
祝音短暂停顿了一下,语气听上去有些怪异:[贞姐原本就是家族护卫出身,不管是从身份还是实力上来说,我都不可能给她烙印狐纹。]
没有……?
白裙少女瞬间更懵了:“那、那我感受到的那个单独的是——”
“……”
“……”
越野宽敞的车厢内,忽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许是许久没有听见后备箱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苏格兰没忍住,抬起眼,看向后视镜里:“老师?”
无人应答。
他皱起眉,刚打算再继续说点什么,然而下一秒,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就和一双瞳孔略显椭圆的黑瞳直勾勾撞在了一起。
“……”
“……”
苏格兰:“……?”
他有些疑惑,扶着方向盘,车速略微降低:“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双瞳孔的主人依旧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那双漆黑的、稍显陌生的人类瞳孔里,苏格兰感受到了一股未知的恐慌。
“您……”
“诸伏景光。”
很多年了。
自从和诸伏景光熟悉之后,这么多年来,秦老师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全名全姓地呼唤自己。
今天遭受的刺激太多,诸伏景光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
等到脑子重新恢复运转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先确定车内是否有自己排查漏掉的、组织安装的窃听器。
——没有。
他松了口气。
“诸伏景光。”
没有得到回应,后备箱里的白裙少女又喊了一声。
一漆黑、一蓝灰两双眼在后视镜里定定撞在了一起。
下一秒,诸伏景光就听见对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沉沉地命令:“调转车头,离开这里。”
离开?
“老师,怎么突然这么说……”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个指令,很难不让诸伏景光心生迷茫。
“先开,路上我会告诉你。”
同样不容置疑的话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诸伏景光看见,原本好好蜷缩在后备箱里的白裙少女,忽然挣扎着支起了身体,行动迟缓却坚定地开始准备往后排座椅上翻,大有一种自己不听指挥就要钻到驾驶座抢方向盘的气势。
诸伏景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鼓动。
吱嘎——!!!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炸响。
苏格兰猛打方向盘。
原本匀速行驶在路上的漆黑色越野,忽然原地来了个漂移,紧接着,车头一转,整辆车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路上。
已经蛄蛹到后排座里的白裙少女,用诡异扭曲的关节艰难支撑起身体,勉勉强强趴在副驾椅背上。
少女语气急促:
“——你们的身份暴露了!”
“……”
“……”
嗡————!!!!
一瞬间。
心脏瞬间停摆。
诸伏景光只觉得脑海中“嗡”一声尖锐嗡鸣,紧跟着,眼前景象就开始变白扭曲……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离自己远去。
握紧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加重力道,一直到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都没有半分察觉。
大脑一片空白。
嗓子眼里就像堵塞了什么异物,吞咽不下,干呕不出。
唇瓣一瞬间失去血色,诸伏景光几乎恐慌地看着后视镜里少女惨白如女鬼的脸。
有那么一秒,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脸色其实也不比对方好多少。
他唇瓣微微颤抖,半晌,终于牵扯着声带艰难开口,只是出口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好像病危的老人:“……zero呢?”
zero呢?
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很可能暴露的一瞬间,诸伏景光心中除了恐惧与绝望之外,第一个想到的,是同在组织的幼驯染现在情况如何了。
是和自己一样身份暴露,还是侥幸逃过一劫呢?
如果说卧底身份暴露的人只有自己的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别想了。”
白裙少女打断了诸伏景光的思绪。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注视着后视镜里诸伏景光一瞬间血色尽失的脸,斟酌两秒,尽可能委婉道,“零崽的事……本体肯定会想办法的。”
“……”
“……”
会想办法。
言下之意就是——zero已经出事了。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老师会这么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的。
这样一来……甚至在早于自己知道这件事情之前,zero很可能就已经出事了。
后槽牙死死咬紧,力度之大,令诸伏景光的舌尖隐隐都能品出一丝血腥味。
白裙少女的话还在继续。
“我在这附近感受到了四枚狐纹。其中三个可以确定,分别是你、姐姐和阿岚。至于最后一个……”
白裙少女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关卡,尽可能加快了语速。
“在得知这趟压车的人是你之前,我就感觉奇怪——那个组织里明明有那么多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但最后却偏偏选择了你这个以狙击闻名的代号成员,让没有任何压车经验的你带队,把「货物」,送进这片必须严格保密的雪谷里。”
“雪谷的秘密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风声。”
“这样一来,既不是可以绝对信任的心腹,又不是从头到尾跟进血池秘密的你,甚至对于押车必备的近身格斗并不十分擅长的你,到底为什么会被他们选中、参与这次行动呢?”
的确。
白裙少女问出的这些问题,其实也是诸伏景光在接到任务通知的时候心生的疑惑。
诸伏景光将油门踩到底,看着前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关卡大门,语速很快:“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一件事——祁是见过你们的,就在你们还在警校就读的时候。”
“他之所以没有在你们刚加入黑衣组织的时候,就当场揭穿你们的身份,很可能是为了用这个秘密做局,引诱本体上钩。”
“现在,情势逆转,预留的棋子在逆风局里不得不作废,对方很可能准备废除派不上用场的暗子,倾尽底牌,准备与本体短兵相接,殊死一搏了!”
风声呼啸。
关卡越来越近。
“点名让你压车,还把零崽也弄到这个敏感的地方……你们的身份现在肯定已经暴露了,现在必须立刻撤离这里!公安那边我会让人去安排,后续问题不用你操心,总之好好回去休个假、放松一段时间吧!”
少女咬牙,扭曲的右臂抬起,指尖一点一点吃力移动到小腹前,随即指尖用力,纤薄的指甲一寸寸深陷皮肉里。
噗——!!
一声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血腥味弥漫开来。
听着后排座位传出的异响,诸伏景光心头一凛,几乎控制不住就想要回头。
“别动!”
少女颤抖却严厉的声音,生生喝止了他的动作。
“可我——”
“……往前开,不管听见什么、发生什么,都不要停,更不要回头,玄猫和影子的接应已经在路上了,听见没有!”
“……”
“回答我,诸伏景光!”
心头不详的预感宛如阴云压顶。
鼓膜随心跳一起震颤,血液在血管中极速冲刷流转。
在耳畔巨大且尖锐的嗡鸣声里,诸伏景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低低响起,尾音发着抖,破碎到几乎不成调:
“是……”
“我……知道了……”
漆黑的越野车很快来到紧闭的闸门和路障跟前。
没有丝毫停顿,诸伏景光将油门踩到死。
就在越野改装过的车头一头即将一头撞上闸门之际,猝不及防地,诸伏景光听见一声巨大的爆鸣在车前方不远处炸响。
轰——!!
轰隆隆——!!!!
闸门爆裂,路障倒塌。
漆黑色的越野在身后凌乱的呼喝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里,一骑绝尘,疾驰而去。
“警戒!警戒!有人闯关!!”
“那辆车好像是苏格兰的……艹!赶紧报告白兰地大人和琴酒大人,苏格兰疑似叛逃!”
在越过关卡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车尾一轻。
紧接着,身后。
被爆炸和车辆碾压冲散的守卫好不容易聚集,刚要举枪朝越野的方向拦截扫射,下一秒,却被一声惊恐的呼喊声阻止:
“——卧槽、老大!那个白裙子的女人抢了枪要跑!!”
“别慌!那就是个普通女人,她绝对不敢开枪、呃啊——!!”
“愣着干什么?去追啊!白裙子女人是上面专程点名要的!让她跑丢了我们几条命都不够琴酒崩的!!”
“一队二队东南包抄!三队跟我上!堵住她!!”
乌烟瘴气。
一团混乱。
在漫天硝烟和大火中,白裙少女最后瞥了一眼高墙之外、东京的方向。
然后。
流干了全部血液的身躯微微一晃,折翼的白蝶,最终,跌倒在了与越野离去方向截然相反的小路上。
“要……”
“找到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