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里安的富商继父马格门迪因诈骗案而破产,他带着大笔钱财逃之夭夭,只留下道里安和病重的母亲面对巨额债务。不久后母亲不幸去世,道里安为躲避追债者逃往另一座城市。经历千辛万苦,他终于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奥德街的清扫工,并在附近的贫民聚集区定居下来。
奥德街,一个这座城市中的大部分人都没听过的名字,它位于城市最黑暗的角落,贩卖一切奇珍异宝。
道里安在三个月前得到了奥德街的清扫工作,他负责在日出前处理掉必须湮灭于夜晚的某种血腥的“垃圾”,而在他负责的那片区域中,大部分垃圾来自于一家“水族店”——至少它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但正如你所料想的那样,这里并不售卖乖巧可爱的热带鱼又或者闪闪发光的小水母,这里最昂贵的商品是——
美人鱼。
而道里安买下人鱼完全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条下等货,不够漂亮,也不听话,如果你愿意要的话,十个电子币你就能把他带回家,相当于两条小热带鱼的价钱,我再让人免费上门给你安装特制的水族箱,怎么样?”
“水族店”的老板对道里安这样说,因为他发现道里安在“打扫卫生”时眼睛总是黏在那些人鱼身上——这是当然的,那些漂亮的海中尤物在水族箱中翻滚时,没人会无动于衷。
虽然法律明文规定禁止捕捞贩卖美人鱼,但奥德街可没人在乎这个,总有富人乐意到这儿买上一条美人鱼装点他们的别墅。
道里安从小就迷恋一切海洋生物,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从那些曼妙的身影上挪开,水族店老板会发现这一点并不奇怪,只是道里安没想到他愿意以那样低的价格将一条人鱼卖给他。
“因为某些私人原因,我必须尽快把店铺转让出去,而这条人鱼迟迟找不到卖家。老实说,我观察了你一个月,你看起来似乎会是不错的饲主。”老板耸了耸肩,给出了理由。
道里安直觉哪里不对劲,他试图拒绝:“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照顾这样的大型宠物,而且,而且我也不清楚他的食谱……”此刻道里安手里的垃圾袋中就装着不少这家“水族店”产生的动物残肢,它们显然都是这些人鱼吃剩下的边角料。
“哦肉类只是人鱼食谱的一小部分,他可以吃任何东西,包括塑料。你只需要在每天早上吃三明治时把外包装投喂给他即可,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老板冲道里安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或许,你可以先看看他。”
不顾道里安的犹豫,老板拉着他走进店铺最深处,拉开一道窗帘,在幽暗的荧光下,一条尾巴上拴着锁链的银尾人鱼正透过玻璃盯着外头的人类,准确地说,是盯着道里安。
他是银灰色的,从头发,到眼睛,到鱼尾的鳞片。
他像是掉进水里的一抹月光,孤独地闪烁着不属于这片时空的星辉。
“下等货……颜色单调……体型不够纤细……”
水族店老板在道里安耳边嘀咕着关于这条银尾人鱼的糟糕评价,而道里安却一个词也没有听进去,他着了魔一般凝视着水族箱里的美人鱼,忽然扭头问道:“真的只要十电子币吗?”
老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卸下某种重担一般:“当然,免费送货上门,额外加送一个特制水族箱。”
道里安攥紧拳头:“成交。”
第二天中午,道里安送走了运输工,他看着占据了客厅一半面积的巨大水族箱,懊悔地双手掩面。
为什么昨天晚上他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这笔买卖?
道里安正在逃亡中,如果债主找上门看见这条美人鱼,肯定会以为道里安赚了大钱却不肯还债。
回忆起昨天晚上在水族店发生的一切,道里安简直像被灌了迷魂汤。
而现在……
道里安抬起头,看向水族箱里的美人鱼。
在失去了水族店里特殊荧光的照耀后,他的尾巴鳞片呈现出了一种普通又单调的灰色,那种带给道里安冲击的美感完全消失了。而由于光照缘故,人鱼闭合了内眼脸,当他用那双白茫茫的大眼睛盯着道里安时,简直令人脊背发毛,道里安很难不怀疑自己已经被这条食肉人鱼当成了猎物。
于是当天晚上,道里安返回奥德街,尝试去找水族店老板退货,然而令他震惊的是,这家水族店已经关门转让,连里面的家具都被清空。
道里安在街边错愕地站了几分钟,只能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此刻,道里安位于奥德街后贫民聚集区的小公寓里,一道巨型蜥蜴般的身影浮上水族箱上方,轻易地拧断了封盖的小铜锁,将庞大的身躯从盖子的开口里挤了出去,那身影顺着墙壁爬上了天花板,几秒钟后,它摸索到了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它嗅着夜风里的气味,兴奋地摆了摆尾巴,蛇一般钻出了窗。
清晨道里安回家时,发现某个巷子里围着人群和警察,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似乎是死了一名流浪汉——这在贫民区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匆匆离开了。
令道里安庆幸的是,他和美人鱼的相处还算愉快,他给这条银尾人鱼起了个名字,叫“西尔维”。
西尔维的确如水族店老板所说,从不挑食,道里安无论是朝水箱里投喂半块面包还是一块塑料袋,对方都会立刻将它们吞进肚子,并且如此一周后依然生龙活虎。
“今晚我会早点回来。”
道里安在出门工作前这样对西尔维说道,他最近常常这样干,就像那些对宠物猫诉说爱语的主人们那样,道里安也会对自己的大型观赏鱼说点儿什么。
“最近这附近似乎出现了一个变态杀人狂,这一周已经有四个人被残忍杀害了,呼……希望警方能尽早破案。”
道里安看着桌上那份报纸,上面用极大的版面描述了最近的凶杀案,虽然死的都不是无辜者——其中两人在实施抢劫后被杀,另一人在试图入室盗窃时被杀,最后一名死者是因为试图qj路过的女性——但他们的死状相当可怕,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光了四肢和内脏,因此也有媒体把这名罪犯称为“食人魔”。
他们都是在深夜被悄声无息杀害的。
那种由死亡带来的恐惧在整个贫民区弥漫,浓雾一般笼罩在人们眼前,道里安也因此感到有些焦虑。
突然,水族箱里传来一些动静,道里安扭头看去,只见西尔维正在水中“跳舞”,他手脚相连地在狭小的水箱里转圈,时不时吐出几串可爱的泡泡。
当道里安朝水族箱边靠近时,西尔维也同时贴近了那块玻璃,像只乖巧的大型犬似的张开手蹼,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饲主。
是的,现在道里安肯承认他可爱了,无论是半夜还是凌晨,每当道里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总能看见西尔维趴在玻璃上看他,就仿佛这条人鱼一整天都在等他回家。
道里安的内心感到了一丝安慰,他笑着敲了敲玻璃:“我必须得走了,晚上见。”
他想,也许养一条美人鱼作为宠物也不太坏。
今天的道里安实在不大走运,虽然他为了自身安全考虑,打算在天黑前回家,但他在路上遇上了一群街头混混的抢劫,他们狠揍了道里安一顿,并抢走了他的背包,那里头刚好装着道里安这个月的工资。
没办法报警,更没办法追回自己的钱,道里安伤痕累累地回到自己的小公寓,跌跌撞撞地坐倒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对着水族箱。
西尔维一如既往地贴在玻璃上注视着他。
道里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像往常那样同他的小宠物打个招呼,但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坐在地上想,也许这时候他应该放声大哭,或者发疯一般咒骂这见鬼的人生,就像马格门迪失踪的那一晚,就像母亲去世的那一晚,就像他身无分文开始流浪的那一晚。
但事实上,当生活中的糟糕事密集到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那么当下一次厄运降临时,你不会因为命运的重锤在身上砸出窟窿而疼得叫出声,毕竟这相对过去的一切而言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伤口。
道里安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次抢劫对他而言的确算不上什么,但他只是觉得太累了。
面对的水族箱里,那条道里安花十个电子币买来的美人鱼正以相同的姿势“坐在”水箱底部,他注视着道里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砸中了道里安,他站了起来,顺着梯子爬上了水族箱的箱顶,那里有一块带镂空气孔的封盖,道里安常常从气孔里投喂西尔维食物。
水族箱老板曾反复叮嘱道里安,一定不要打开封盖。
“否则假如他跳出去,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可没办法把他抓回水族箱。”
对方说这话时显出一股压抑着的紧绷感,道里安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但此刻的他早就将一切抛在脑后,他打开了封盖的铜锁——那小东西好像坏掉了,道里安没有在意,他踩在水族箱的边缘,和好奇浮出水面的西尔维对视了几秒后,突然朝水里跳了下去。
增加了一名成年人的体积后,水箱里的水液顿时暴涨,顺着封口溢了出去,浇湿了客厅的地板。
道里安突然好奇住在水族箱里的感受,他想知道,西尔维每天都在以什么样的视角注视着玻璃外的自己。
这个举动多少有点冒险,毕竟美人鱼是食肉动物,但道里安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甚至认为,如果西尔维能吃掉他,从大敞着的箱口逃出去,回到大海里,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道里安屏住呼吸,在水箱里张望,事实上人类的眼睛并不能在水和玻璃的双重阻隔下良好运作,因此他唯一能看见的,只剩下和他挤在同一个狭窄水域里的美人鱼。
西尔维开始朝他靠近了。
道里安在这一刻记起了一则新闻,内容是主人在死后被猫咪吃掉尸体,如果道里安被自己饲养的美人鱼吃掉,不知道会被如何报道?他竟有些期待……
然而,就在道里安闭上双眼,等待着死神降临时,他突然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道里安睁开眼睛,视线里,美人鱼艳丽的面孔覆盖了他的整个视野,他正在用嘴唇和舌尖轻触道里安脸上的伤口,接着是下巴,脖子,双手……
几分钟后,道里安攀着水族箱的边缘猛地探出头,他剧烈地呼吸着,同时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奇异地,他身上的所有伤口全都愈合消失了,连疤痕也没有留下。
那天晚上,道里安毫发无损地爬出了美人鱼的水族箱,不仅没有被西尔维啃掉一只胳膊,反而被治愈了所有的伤痕,道里安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个举动的确深深触动了道里安。
从那天开始,道里安坚持每天睡觉前给自己的小宠物一个晚安吻,当然,隔着水箱的玻璃。
因为西尔维,那次被抢劫的经历并没有给道里安留下太多创伤,他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然而两天后,道里安在凌晨回到家,看见自己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他被抢走的包,里头不知道被塞满了什么,沉甸甸的。
道里安疑惑地拎着包回到了家里,他打开了拉链,刹那间,无数带血的钞票飞了出来,散落一地。
道里安震惊地看着地上的钞票,在离他几步远的水族箱里,一条吃饱喝足的美人鱼正愉快地摇晃着尾巴。
当天晚上,那装满了钞票的背包就出现在了奥德街一处不起眼的垃圾箱里——道里安扔掉了它,连同里面的钞票。
道里安不清楚是谁将他的包送回他的公寓门口,包中又为什么塞满了钞票,那些血迹又代表什么,但显然,那绝不可能是圣诞老人好心留在烟囱里的礼物。
它也许是个恶作剧,里头的钞票是假钱;又或者它是一个意外,那些抢了他背包的混混不慎将赃款遗落,恰好就在道里安的公寓门口——听起来荒谬极了不是吗,因此道里安只能认为这是一场阴谋,如果他将这笔钱据为己有,很快就会招来厄运。
至于是谁将那背包丢在他的门前,道里安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他不能报警,离开这间公寓他也无处可去,更何况家里现在还养着一条美人鱼。
好在他还有西尔维。
那条人鱼此刻正默默地注视着道里安,他无声的陪伴叫道里安很快镇定下来,做出最理智的判断,丢掉了背包。
然而,道里安怎么也没有料想到,这个背包只是恐怖故事的序章。
就在他丢掉背包的第二天凌晨,道里安又在家门口看见了它,这次里面装着的不是钞票,而是一颗人头。
道里安认识这个人,几天前,他带着自己的混混手下狠揍了道里安一顿,并抢走了他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