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道里安再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时,很多细节变得模糊不清,他无比庆幸自己是奥德街的清洁工,在黑市,多的是这种破碎的尸体,道里安很容易便将那颗脑袋清理掉了。
但他留下了那个带血的背包,隐蔽地藏在衣服里带回了公寓——毕竟它曾是道里安的所有物,他不可能愚蠢地将它和那个头颅留在同一处,可至于怎么处理掉它,道里安完全没有头绪,也许最好烧掉它……
道里安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客厅里,美人鱼正在水族箱里摆动着尾巴,道里安走进屋子的第一秒他就凑了上去,趴在玻璃上看着道里安,准确地说,是他手上的背包。
然而道里安没空理会,恐惧和紧张拧紧了他的神经发条,叫他直到此刻依旧心跳飞快。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对他做出这种事,但他隐隐察觉到,对方或许是在讨好道里安,无论是那些钞票,还是那颗脑袋,都似乎是一种隐秘的暗示——对方在帮道里安报仇。
道里安立刻想到了最近的变态杀人狂,他不确定是不是那人做的,然而得到一名变态的青睐绝不可能是好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砰!
水族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声,打断了道里安的神游,那是西尔维在用尾巴敲击玻璃,他在提示道里安给他喂食,此刻已经天亮了,到了西尔维吃早餐的时候了。
今天道里安没有买速食三明治,不能投喂他包装袋,但西尔维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他的视线已经紧盯着道里安手中的背包好一会儿了。
道里安沉重的呼吸突然顿住,他缓缓走向水族箱,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背包从封盖的缝隙里丢进了水箱。
不过两秒钟,人鱼结束了进食。
一个染血的,承载着罪恶痕迹的证明,消失了。
这两天道里安罕见地请了假,因为他总是失眠,即便睡着也频繁做噩梦,他梦见那名罪犯就站在自己的公寓门口,透过不存在的猫眼隐蔽地向内窥探,下一秒又骤然出现在道里安的床边,举着血淋淋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种可怕梦境折磨得他身心俱疲。
道里安在极度的恐惧中度过了最开始的几天,他不能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遭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天被噩梦惊醒后抱着被子缩在西尔维的水族箱旁打盹。
虽然道里安也不确定美人鱼是否拥有宠物狗一般的看家功能,无论如何,在西尔维视线的笼罩下,道里安感到了少许的安心。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了耳边传来的奇异歌声,那种悠扬的,神秘又古老的曲调,仿佛海妖的歌喉。
通常这时,道里安能做个好梦。
在梦里,他正躺在什么人的怀抱里,那怀抱既不柔软也不温暖,但充满了叫人安心的力量。
接着他的嘴唇上传来极轻的触碰,道里安知道那是一个吻,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少许血腥味的吻。
一周后,道里安没有再收到任何血腥恐怖的“小礼物”了,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他回到了奥德街,继续工作,看起来同往日无异,但实际上道里安总保持着警惕,任何类似“凶杀案”“断头”等只言片语的对话都会让道里安驻足偷听……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流逝,缓慢地稀释着道里安的焦虑,他曾一直以为率先找上自己的,要么是变态杀人狂,要么是警察,然而——
“我们找了你很久,亲爱的道里安先生,看起来你的确藏着不少钱,哈!瞧瞧这条可爱的美人鱼,你多少钱卖下它的?至少100万电子币吧?”
那天晚上,道里安刚打开家门,就看见了劳伦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上次见面时,道里安差点被他砍掉一只手。
没有给道里安逃跑的机会,劳伦斯的手下迅速关上了门,转眼就将道里安按在了地板上。
劳伦斯蹲下身,用手背拍了拍道里安的脸:“小子,还记得我说过吧,只要你乖乖把你爸爸欠的债还了,我们一定不难为你。”
“那是马格门迪欠的钱,凭什么要我来还?!我什么也没做,更没有拿他一分钱!”道里安试图挣扎,却只换来腹部一记狠踢。
“你没钱?哈哈哈哈是的是的,这条人鱼和水族箱都是你用魔法变出来的是吧?小杂种,你是不是认为我们都是蠢货?”
劳伦斯没有再给道里安辩解的机会,他的手下一拥而上,棍棒和双脚接连落在道里安身上,精锐的金属刺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上留下几道伤痕,他避无可避,只能抱着头缩在墙角挨揍。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杀了劳伦斯,要杀了他们所有人,要将马格门迪的脑袋塞在背包里再丢进垃圾桶!
“啊——!!!”
几声惊恐的尖叫突然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爆发,但它们是极其短促的,短到道里安睁开眼睛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客厅,满地的血浆和尸体残肢,仿佛惊悚电影里的凶杀案现场。
直到劳伦斯的脑袋滚落到他脚边,道里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小客厅正在发生一起凶杀案,死者是劳伦斯以及他的所有手下,而凶手是——
西尔维。
道里安心爱的宠物,一条住在水族箱里的美人鱼。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道里安的理解范畴。
上一秒他还在挨揍,下一秒那些人渣就真的如他所诅咒的那样,全部变为了一堆碎尸,而他饲养的美人鱼正在啃食一条胳膊,鲜血顺着他的胸膛滑落至他的鳞片,再沿着他尾巴的美妙曲线跌在尾鳍上。
道里安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血色,动弹不得。
“一定不要打开封盖……”
坏掉的铜锁。
变态杀人狂。
“我必须尽快把店铺转让出去……十个电子币卖给你……”
食人魔。
反复出现在门口的背包。
他似乎在讨好我……
“没什么可担心的……免费送货上门,额外加送一个特制水族箱。”
断掉的头颅。
他在为我报仇……
……
道里安在瞬间想通了一切,他的双腿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他只能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
而西尔维,那条凶残的猎食者填饱了肚子,丢掉了那只仅剩下骨骼的手臂,他用尾巴支撑着身体,带着满身鲜血朝道里安靠近。
“道里安——”
这条人鱼用奇异的嗓音呼唤着道里安的名字,在他血淋淋的脸颊上,却嵌着一双干净纯粹的银灰色眼睛,他贴近道里安,亲昵地蜷缩在他身侧,用尾巴裹住他的双腿。
“道里安,我爱你。”
道里安感到自己的嘴唇上传来极轻的触碰,那是一个吻,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吻。
即便道里安是奥德街的清洁工,也绝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地清理掉公寓里那些血迹,道里安很快就会被找到,被警察,被讨债者,被闻讯而来的苍蝇般的媒体。那时陷入危险境地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西尔维。
道里安不敢想象他们会对西尔维做什么,一条会吃人的美人鱼,他们会直接给他判死刑。
但西尔维又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保护道里安,他只是杀死了一群渣滓!
几分钟,道里安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会把你丢给任何人。”
他捧起美人鱼的尾巴,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西尔维,我送你回家。”
这是一个突然的计划,但道里安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用剩下的全部存款从奥德街租了一架飞行器,趁着天还没亮,他载着西尔维出发了,朝着黎明的曙光飞向大海。
道里安没有多少驾驶飞行器的经验,他开得歪歪扭扭,忽上忽下。
而西尔维作为一条海里的鱼,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远离陆地悬在空中,他害怕地抱紧了道里安,用尾巴将他圈了几圈,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但道里安只是大笑,快活地大笑。
道里安甩掉了命运的镣铐,逃出了生活的监狱,在奔向未知的路上体会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道里安的钱只够租用飞行器半天时间,它很快就会自动断电降落。
按照正常流程,道里安应该在约定时间内将飞行器送回租用处,然而在飞行器断电前的最后十分钟,道里安仍在大海上飞行,他像丢掉一团肮脏的抹布那样将陆地远远抛在身后。
“别再被抓住了,西尔维,游得远远的,远离大陆,远离人类,别再回来了!”道里安在飞行器的嗡鸣声里叮嘱西尔维。
这条人鱼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在他所熟悉的大海上,但他依旧紧紧缠着道里安,时不时用冰凉的鼻尖轻轻触碰道里安的脸颊,他实在可爱得令道里安心颤。
新生的日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冲出海面,它汹涌地刺穿一切,包括道里安的灵魂,他感到震撼,感到孤独,感到自我的渺小。
他体会过富裕的生活,也经历过穷困潦倒;他曾嚎啕大哭,也曾放声大笑;他见过欺骗,见过背叛,也见过天真纯粹和毫无保留的爱。
这世界已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道里安只想送自己的小宠物回家。
十分钟后,飞行器断电坠进大海,西尔维回家之时,就是道里安生命的终点。
蔚蓝海面之上,一架飞行器落入水中,像一枚彗星掉进宇宙。
有两条影子滑了出来,其中一条长着双腿,一条长着尾巴。
那是西尔维和道里安。
人鱼抱着自己奄奄一息的爱人,用舌尖t舐他脖子上的伤痕。
几秒钟后,爱人脖子上的伤痕化作鱼鳃,他活了过来,他们在长久的对视后给了彼此一个吻。
深海静谧,他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