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天亮时，道里安找到史蒂芬，他们一起将剩下完好无损的三十幅画作提前运到了展览厅，道里安也将留在展览厅的休息室过夜。
至于西尔维。
他在道里安临走前哭泣了一整夜。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用颤抖的双手对道里安比划着，但后者只留给他远去的背影。
道里安的画展如期举行，并大获成功。
记者们纷纷举着相机对他拍照，询问他画中的模特。
“他实在太美了，即便三十幅画都是相同的人物，每一幅都给人以全新的美的视角，究竟是什么给了您灵感画出这套《海妖》？”
今天的道里安精心地打扮了自己，他本就是个英俊的青年，当他仔细地刮掉胡子，梳理了金棕色的卷发，露出自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时，他几乎同自己画作中的人物一样令人着迷了。
“哦那可是一段奇遇。”道里安笑得意气风发，人们的赞美和感叹叫他将所有烦恼抛之脑后，他忘记了自己同西尔维在那晚发生的不愉快，大谈特谈起给自己带来灵感的缪斯——当然，他谨慎地捏造了西尔维的身份，只告诉人们他是自己偶然中找到的异国模特。
“但您是怎么想到把他画成人鱼的？那条长长的银灰色尾巴简直美极了，就仿佛您真的见过人鱼，并将他描绘在了画布上。”
道里安疑惑地皱起眉头：“什么尾巴？人鱼？先生，您恐怕看错了，我画中的所有人物都是人类，只是他双腿交缠的角度看起来像是尾巴。”
“嗯？他究竟在说什么？”
“明明就是尾巴。”
“这些画真的是他自己画的吗？”
道里安的发言还没结束，底下的人群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每一个人眼里都带着困惑与怀疑的目光，就连史蒂芬也在身后戳了戳他的脊背。
“你是认真的吗道里安？好好看看你画里的人物吧，怎么可能有人类的双腿会长满鳞片和鱼鳍？”
相机的快门声混合着窃窃私语拼凑成一曲诡异的小调，道里安在茫然和惊惧中回头，看向身后的展台。
他记得很清楚，在最后的一个月里，他不分昼夜地画，将各种姿态的西尔维呈现在画布上，他站着，他坐着，他躺着，他在沉睡，在思考，在微笑……他正是照着西尔维的样子，不差分毫地勾勒出了他身体的每一处线条。
正如此刻摆放在画展中央的那幅画作。
深蓝海面的巨大贝壳上，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躺在……
等等！
他哪来的尾巴？！
道里安冲向那幅画，他难以置信盯着画中的人物，片刻后环顾整座展览厅——
人鱼。
全部都是人鱼。
除去被西尔维损毁的那两幅，此刻在展厅里展出的一共三十幅画，每一幅里的人物都长着一条长长的银色鱼尾。
道里安画了三十幅人鱼像。
可为什么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道里安仿佛坠入了时空的裂缝，他听不见周围人们的呼喊，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说出哪怕一个声调，他的意识在嘈杂的白噪音中旋转，在那可怖的漩涡之中，道里安终于捉住了那些记忆中的漏洞。
四处散落的鳞片……
若有若无的腥气……
难以摆脱的幻觉……
总是冰冷的体温，无法说话的声带……
那被造物主偏爱的，普通人类难以企及的美丽……
【留下它们，不要叫任何人看见。】
这一刻道里安终于明白了那晚西尔维想要毁掉那些画的动机。
下一秒，道里安一把推开斯蒂芬，他挤开人群，风一般冲出了展览厅。
道里安跑在回公寓的路上，他摆动着双腿，沿着时间的轨道向前回溯。
一个月前，道里安从下水道口救下了一条人鱼，他将人鱼带回家，收留他，喂养他，用画笔描摹他，逐渐爱上他，直至无法自拔……
他感到人鱼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正在失效，他找回了越来越多的记忆，但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不，不不……”
道里安越过工厂冒着黑烟的巨大烟囱，踩上那座奄奄一息的旧桥，穿过漆黑的河与桥下的下水道口，冲上自己的小公寓，推开房门大声叫出那个名字——
“西尔维！”
他冲进客厅，所有凌乱的器具都被归位，连地毯也一尘不染，唯独没有西尔维的身影。
“西尔维……”
他又冲进浴室，那小小的浴缸里干燥洁净，连一滴水也看不见。
道里安抱着最后的希望冲向自己的画室，然而同样空空如也。
在这间干净整洁的小画室里，有两张破损的油画正躺在地板中央，那是被西尔维用刻刀割坏的作品，而此刻那些画布被人用凌乱的线脚缝补了起来，它们躺在那儿，像是道里安做的一场破碎的美梦。
黑幕降临，用寂静，绝望和痛苦为人间着色。
有人在桥下哭喊，过路者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匆匆避开，无人在意这场悲剧。
“西尔维，西尔维……”
道里安在下水道口徘徊，他大声呼唤着西尔维的名字，乞求能获得他的原谅。
“回来吧，求你，求你原谅我那晚的举动，求你回到我身边……”
为什么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心？
他早该想明白的，西尔维绝不是可以被随意替代的模特，在名利前被放弃的牺牲品，他是道里安的缪斯，唯一钟情的缪斯，叫他魂牵梦萦的爱人。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人类还是人鱼，回来吧，亲爱的，回来继续迷惑我，引诱我吧，我不能失去你，我爱你，我爱你……”
没有回应。
离开的人鱼会去往哪里？也许是湖泊，也许是大海，总之他绝不可能再回到这处肮脏的下水道。
道里安终于在无以复加的愧疚和悔恨中掩面哭泣。
他失去了西尔维，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情。
突然，下水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道里安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在黑暗中，有一对闪烁的光点，它们像两枚萤火虫似的缓慢地朝下水道口的道里安靠近。
朦胧的月光下，一条有着漂亮银色尾巴的人鱼逐渐将自己奇异的身形展露在人类面前。
“道里安。”
这只非人的庞然大物用奇特的美妙嗓音叫出了道里安的名字，他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心碎的泪光。
“西尔维！”
道里安冲了上去，和西尔维紧紧相拥，任由对方将尾巴缠上自己的双腿。
“我爱你。”
说完，道里安吻上了面前的人鱼。
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许多年过去了，“道里安”这个名字依旧是艺术界的传奇，他的《海妖》画展令所有人为他疯狂，他的所有画作都拍卖出了极高的价格，千金难求——除了那套《海妖》，因为道里安将它们全部收回，无论收藏家们给出多高的价格都不为所动。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道里安再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传说，他和自己的爱人住在偏僻的海边，只有经纪人史蒂芬知道他的下落。
而道里安继续创作着他的人物画，偶尔举办一次画展，但画中的人物总是有着相似的特质，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奇异的美。
史蒂芬在看见那些画时惊叹不已，问他是什么激发了他的创作。
道里安笑着告诉他：“我的伴侣，爱人，我永恒的缪斯。”
作者有话说:
《人鱼观察日志》全文完，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如果仍然觉得意犹未尽，可以移步去隔壁的《蔚蓝物语》点个收藏，我把小情侣的双人类校园IF线单独开了一篇新文，目前正在存稿中。再次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