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苏亦年刚用钥匙打开门, 门缝里便透出一点橘黄色的暖光。
看到这场景,苏亦年下意识放轻动作,等看清客厅的情景后, 她愣在了原地。
家里很安静,也没有人上前来迎她。
沙发边上落地灯的亮度被调到了最暗, 散发着温馨而不刺目的光晕, 照亮着客厅小小的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清新的果香,姜岁已经洗过澡了。
她穿着米白色的睡裙, 整张脸藏在柔软的抱枕里,靠在沙发睡着了。
这个家里现在有了第二个主人。
苏亦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看着姜岁熟睡的身影, 眸光微微闪动。
她以为姜岁只是给自己留了灯,却没想到她还在等她回家。
苏亦年今天回来得格外晚。
班上有个学生是复读生, 家长拉着她说了好久的话,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这位家长的焦虑与无奈。
等谈话结束的时候,整座学校早已归于寂静,绝大多数教室连灯都灭了。
家长面带歉疚地先行离去,苏亦年一个人在办公室慢慢收拾着物品。
大脑仿佛被放空,她独享着这片刻的宁静。
尽管接手这个班级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现实情况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严峻许多。
苏亦年带上一届高三时, 总是错过公交车的末班车,打车又太麻烦,所以她索性就跟学校申请了一间宿舍。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她思索着今晚要不就在宿舍将就一晚上……
下一秒,她倏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莫名有些慌乱——
她想起姜岁还在家里等她。
高三办公室距离学校门口, 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
昏黄的路灯下,除了苏亦年略显急躁的脚步声,以及晚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整座校园再无其他动静。
树影幢幢,建筑静默,白天还热闹非凡的学校一旦安静下来,没来由得多了几分可怖氛围。
想到这,苏亦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到了校门口,体型健硕的保安从门卫室里走出来。
“苏老师,您怎么还没回去?”
眼前的保安是个生面孔,苏亦年想这应该是这学期新入职的。
见对方跟自己说话,她朝他点点头,“嗯,这就走了。”
“那我帮您叫车,这个时间到您小区的公交车已经没了。”
“不用了。”苏亦年的手机正好也停留在打车界面上,“我自己打车就可以。”
“这是学校的福利,超过晚上十点,老师们就可以打车回家,打车费用由学校报销。”
苏亦年神情一滞,“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是这学期刚开始的。”保安回答得一脸认真,“估计明天学校就会发通知下来了。”
“这样啊……”苏亦年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保安的运气不错,苏亦年等了许久都没人接单,他操作完没一会工夫车子就来了。
上车前,保安还细心叮嘱苏亦年到家后记得给门卫室打个电话报平安。
浔宁是个小城市,夜深了,喧嚣褪去,它也渐渐陷入深眠,一路上别说人了,连车都没瞧见几辆。
不像繁华大城市,越晚越热闹,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苏亦年靠在座椅上,面目表情地看着窗外疾驰而去的景象。
什么学校福利?
她在浔宁二中待了这么多年,可从来不知道学校有这么好心。
苏亦年心知肚明,这绝对是姜云钊的手笔。
说不定就连司机都是姜家的人。
但她现在不想也懒得再跟姜云钊计较这些事。
一方面是因为这于她而言确实是件好事,连安全性都不用考虑。
另一方面是因为苏亦年很清楚,在她允许姜岁进入她生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们父女俩对她的“入侵”是必然的。
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致,但苏亦年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溯着跟复读生家长的对话。
过去,她的身份只是老师,所以更多时候她都是从老师的角度考虑问题,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身边多了姜岁。
即使再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她还是无法避免地开始代入“姜岁母亲”这个角色。
跟家长聊完天后,她甚至有些后悔答应学校接手四班了。
答应学校是因为姜岁。
后悔也是因为姜岁。
她当时想着如果自己忙起来就不会跟姜岁有太多接触的时间。
可惜事与愿违。
只要一想到这么晚了,姜岁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家里,苏亦年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揪成了一团。
而且,姜岁也高三了。
可她对孩子的学习情况一无所知。
明天就要摸底考了,她却连问一句姜岁“复习得怎么样”都没时间。
苏亦年心里突然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姜岁会不会因此而怪她不负责任。
—
苏亦年轻声唤着姜岁的名字,“岁岁。”
“唔……”
姜岁不甚清醒地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一下,慢腾腾地往沙发深处藏,黑色的长卷发凌乱地散落在沙发上。
苏亦年伸手拿走姜岁怀里的抱枕,轻柔地拨开她脸上的碎发,继续喊她的小名,“岁岁,回房间睡吧。”
“妈妈,你可算回来了。”
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姜岁在沙发上一顿乱摸,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半眯着眸看了眼时间,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姜岁一下就清醒了,“怎么都这么晚了!”
听到姜岁的话,苏亦年的心中酸涩万分。
她这辈子就只喜欢过一个人,可惜时运不济,不仅赔上了自己的大半辈子,还亏欠了她唯一的孩子。
苏亦年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姜岁的眼神,语调无端有些生硬,“带高三会很忙,下次别等我了。”
“没关系呀,我也经常这样等爸爸回家的。”姜岁揉揉眼睛,满不在意地说道,“我都习惯了。”
“你爸爸……他很忙吗?”
说实话,苏亦年完全想象不出姜云钊忙碌的样子。
他们当初在一起时,姜云钊才二十出头。
那时候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跟苏亦年黏在一起,而且这人脸皮又厚,怎么赶都赶不走。
苏亦年记得很清楚,当初她去给人当家教,姜云钊非要开着骚包的跑车接送。
她在楼上给人上课,他在楼下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从来不会有一点怨言。
因而,姜云钊在苏亦年心里就是一个娇气外加有钱有闲的傻狗大少爷。
姜岁点点头,“爸爸很忙的。”
从她有印象开始,姜云钊就一直很忙。
他拼了命地工作,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家,还要经常飞国外出差,几乎全年无休,唯一挤出来的那点时间也都用来陪伴姜岁了。
他就像是在透支自己鲜活的生命力。
整个人阴沉得厉害,只有在姜岁面前他才会露出那么丁点笑意。
“所以,妈妈你就让我等吧。”姜岁歪头看向苏亦年,睡得粉白的小脸浸润在昏黄里,多少显得有些不真实,“我想让你知道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你回来。”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话姜岁没说出口,但她知道苏亦年一定能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姜岁从沙发上站起来,十七岁的小姑娘身量已经跟妈妈一般高了,她可以毫不费劲地平视苏亦年。
在苏亦年不解的眼神下,姜岁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仿佛是身份互换,姜岁哄孩子般拍了拍苏亦年的背,带着笑意的轻灵声线落在苏亦年的耳畔,“我为妈妈的职业感到骄傲,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所以妈妈真的不用太担心我。”
“妈妈只需要像这样,越来越爱我就好。”
“我去睡觉啦,妈妈晚安。”
说完这些话,姜岁就回房间了。
苏亦年当场愣怔在原地。
她不禁开始怀疑姜岁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不然她怎么能一眼就看透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
房门被轻敲几下。
季奶奶进来给季璟虞送热牛奶,看到眼前的场景,语气不免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还练字呢?”
季璟虞“嗯”了一声,“随便写写。”
他只会在心情好或者坏的时候练字,季奶奶联想到他回家后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潜意识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所以她没有多问,只是将牛奶放到书桌上,“那别练太晚,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呢。”
跟着季奶奶进屋的蝌蚪绕着季璟虞的脚打转,嗲嗲地跟他撒娇。
季璟虞弯腰摸摸蝌蚪的小脑袋,对季奶奶应声道:“我知道了。”
“你苏阿姨到现在才回家。”
“这么晚?”意外的语调中充斥着某种不明的情绪。
季璟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闹钟上,上面显示这会已经十一点多了。
“可不是嘛,我进来给你送牛奶之前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了。”季奶奶的语气带着心疼,“这么晚回来估计累够呛的,不知道岁岁一个人在家害不害怕?”
季璟虞的手心无意识地攥紧,面上却丝毫不显。
季奶奶本也没指望他在这件事情发表什么感想,她兀地打量了一眼季璟虞,突然笑了笑,难得跟孙子开玩笑,“你要是个小姑娘就好了。”
“嗯?”
季璟虞困惑地看了眼季奶奶,不明白好好的话题怎么就引申到这方面了。
“这样你就可以去对面陪岁岁了。”季奶奶打趣道,“可惜是个男生,蝌蚪都比你有资格去陪岁岁。”
季璟虞:“……”
他状似无意地说道:“让蝌蚪过去陪她,不如把她叫到家里来等苏老师回家。”
季奶奶拍了拍手,乐道:“这个主意好,还是我孙子脑子灵活。要是下回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就把岁岁叫到我们家里来。”
说完,她又看了季璟虞一眼,“好啦,奶奶不打扰你了,喝了牛奶就睡觉吧。”
“嗯,您也早点休息。”
房门被轻轻合上。
季璟虞刚一回头就看到蝌蚪正用小爪垫蘸着墨汁玩,写了大半的白色宣纸上,印满了它黑色的小脚印。
他伸手抓住调皮的小胖猫,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门,“又得给你洗小爪子了,你说你怎么尽给我找事,嗯?”
看似指责的话,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的嫌恶,反而带着几分心甘情愿的笑意。
—
清晨,东方泛白,天色渐晓。不多时,一轮旭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点洒落下来,像是给万物蒙上了一层浅色的滤镜。
不用看也知道,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窗外的阳光和着清脆而此起彼伏的鸟鸣声透过未被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跃进卧室内,扰人清梦。
“好吵……”
印着卡通图案的薄被里伸出一双白皙莹润的手,拽住被子的两边用力往上一提,姜岁彻底消失在了被子里。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设置的闹铃声也跟着尽职尽责地响了起来。
姜岁扑腾着从被子里钻出来,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真正清醒过来。她伸了个懒腰,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她出房间,苏亦年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她朝姜岁招招手,“过来吃早餐。”
昨晚短暂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让两人的关系发生任何变化。
苏亦年待姜岁依旧客气而不亲近。
今天的早餐是牛奶、鸡蛋和面包。
一开始姜岁还没发现她的这份早餐暗藏玄机,直到她拿起细长的面包才意识到苏亦年的用心良苦。
将面包和鸡蛋放在一块就是“满分”的意思。
姜岁看着手里的鸡蛋和长条面包哭笑不得,“妈妈,你有点迷信哦。”
苏亦年面色讪讪,“就是图个好兆头。”
身为老师,她自然不信这一套。若是这样真的有用,那大家都不用学习,天天去求神拜佛就好。
可是今早起来,她鬼使神差地就将早餐准备成了这样。
“谢谢妈妈。”
姜岁低头咬了口面包,想到自己的成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妈妈,我吃好了。”
“这就吃好了?”
“嗯,我去学校了。”
“好,路上小心。”
—
刚开学就考试,没有哪个高三生会高兴。
蒋德宇一早上就哭丧着张脸,怨天哀地。
姜岁很不理解,“既然这么讨厌上学,那就别去了呗。”
“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姜岁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蒋德宇缩缩脖子,面上染上些许恐惧,“我要是不去上学,我爸非揍死我不可!”
他似乎觉得有些丢脸,重新将话题抛给姜岁,“难不成你是因为喜欢上学才去学校的吗?”
姜岁摇摇头,“我也不喜欢上学。”
“那不就得了,咱都是被家长逼的。”
“那倒不是。”姜岁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季璟虞身上,“主要是待在家里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们,太无聊了,所以想想还是去学校吧。”
蒋德宇:“……”
姜岁的语气过于平静,蒋德宇一时间都摸不准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寻他开心。
只有季璟虞知道姜岁说的是真话。
姜家大小姐的身份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上不上学于她而言确实是全凭她心情。
姜岁跟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没有回应姜岁的视线,目光落在由远及近的公交车上,冷声道:“车来了。”
—
今天公交车上人不多,几人一上车就都找到了位置。
姜岁和夏繁坐一起。
“顾辞今天不送你上学?”
“昨天是人多,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他天天接送。”
经过夏繁义正言辞的抗议之后,顾辞终于将“早送晚接”变成“晚接”。
坐在前排的蒋德宇回过头,“对了,顾辞哥几号开学啊?”
“十八号。”
蒋德宇算了算时间,“那天正好是周末欸,是顾叔叔送他去学校报道吗?”
“现在还不确定顾叔叔能不能赶回来。”
“说起来我都有两年没见过顾叔叔了,上次见他还是在前年春节的时候。我有时候挺羡慕顾辞哥没有父母管束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挺可怜的……”
“哪里可怜了!”夏繁最听不得这话,越过座椅狠狠拍了蒋德宇好几下,“还有这话不许在他面前说!”
“错了错了,姑奶奶我错了,手下留情。”蒋德宇抱住脑袋讨饶,“我也就在你们面前讲讲,怎么可能去跟顾辞哥说这种话!”
“这还差不多。”夏繁嫌弃地甩了甩手,“蒋德宇你背上藏铁块了啊,这么硬,我手都拍疼了。”
蒋德宇一脸自豪样,“什么铁块?这是哥坚硬如铁的肌肉。”
见姜岁露出好奇的神色,他秉持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原则,大方直起上半身,“姜岁你要不要也拍几下,绝对物超所值!”
季璟虞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伸手将蒋德宇的脑袋转了回去,语气冷漠,“你有这功夫不如再多背几个英语单词,毕竟你这坚硬如铁的肌肉可扛不了蒋叔叔的揍。”
“坚硬如铁”四个字被他咬了重音,嘲讽值直接被拉满。
夏繁乐不可支地朝季璟虞竖起大拇指,“季哥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绝杀。”
蒋德宇这回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信心,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这次必不会挨揍。”
说着又转过去朝姜岁挤眉弄眼,“姜岁,真的不想试试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可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姜岁助他考出好成绩,那让她打几下完全不是问题。
姜岁点点头,“那就试试吧。”
季璟虞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攥紧。
他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该有这么大反应,这不过就是好朋友之间的幼稚游戏而已……
下一秒,温热的掌心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即使隔着衣服他都能感受到对方放肆的动作,用掌心按压似乎并不让她尽心,接着柔软的指腹用力往下捏了捏。
季璟虞猛地回头,正好直直对上姜岁的目光,她眼中直白而露骨的打量甚至都来不及敛去,就这么尽数落入他眼底。
“你……”
他的声线有些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被正主抓个正着,姜岁不仅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狡黠地冲对方眨了眨眼睛,只是连找的借口都那么无赖,“繁繁已经拍过蒋德宇了,所以我想试试你的,可以吗?”
季璟虞瞳孔微缩,那双幽深的黑眸不再似平日那般淡漠,反而多了些许无所适从的狼狈。
按在他背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片刻过后,姜岁如同最专业的评审,点评道:“嗯,手感确实很棒。”
小流氓。
季璟虞忍不住在心底轻斥——
第22章
摸底考第一门考的是语文, 所以今早默认是孙浩的早自修。
他简略地拎了拎重点之后,就开始让学生布置考场,剩下的时间由他们自行安排, 查漏补缺。
每个考场都要按照5x7的排列方式摆放桌子,剩余的桌子一部分搬到走廊上给人放东西, 还有一部分就都放到教室后面去。
原本季璟虞的课桌也要做考桌的, 结果蒋德宇眼疾手快把他的桌子推到了教室后面的最里侧,桌洞紧挨着墙壁, 似乎仍嫌不够,还把自己的桌子上倒扣在了桌面上。
姜岁满脸好奇地看着他操作,“你这是要活埋季哥的课桌?”
蒋德宇一脸痛心疾首, “我这是为了保护我方季哥的财产。”
姜岁依旧一脸问号。
佟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他到现在依然有些不敢直视姜岁的脸, 红着耳根子低声跟她解释, “之前季哥的课桌当考桌的时候,总有人拿他的东西。”
“偷东西啊?”
“那倒也没到这程度,就是有人会偷偷拿走季哥的笔、尺子之类的小文具,还会撕走他的草稿纸。”
“这不就是偷东西吗,抓不到人?”
佟厦被逗乐了,“这怎么抓呀, 考场上人来人往的, 谁都有这个可能,而且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去查监控吧。”
“有一回还有人在他的课桌上刻了好几颗爱心。”蒋德宇受不了地搓了搓手臂,“太膈应人,所以我现在索性把季哥桌子藏起来,一劳永逸。”
“季哥惨惨的,看来太受欢迎也不是件好事啊。”
“可不是嘛。”蒋德宇“啧”了一声,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反正有些人是真的疯得都没下限了。”
话音刚落,季璟虞从后门走进教室,正好对上姜岁的目光。
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同情。
季璟虞:“……”
他虽然不知道在自己短暂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事绝对跟蒋德宇脱不了干系。
锐利的视线落在蒋德宇身上,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凑近姜岁,“你把我们待会要作弊的事告诉季哥了?”
“没有啊。”
“那他怎么这么看我?”
“这我哪知道,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见姜岁要朝季璟虞招招手,蒋德宇赶紧按住她的手臂,“不用不用,人生难得糊涂,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只是不知为何,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杀气越发浓烈了。
—
赵嘉瞥了眼姜岁所在的角落,“这个姜岁还真喜欢往男生堆里扎,都要考试了还不忘跟男生打闹。”
夏繁听了直皱眉头,之前还只是怀疑,现在她无比确定赵嘉就是在针对姜岁了。
她刚要反驳,一道爽朗的女声插了进来,“也没有人规定女生不可以跟男生聊天吧,再说,人家座位就在那里,怎么就成了她往男生堆里扎了?”
“班长。”
于晓澄拿笔袋敲敲夏繁的桌子,“夏小繁别磨蹭了,赶紧整理东西,别到时候又来不及。”
她这次跟夏繁分在一个考场,夏繁一向动作慢,于晓澄不得不提前过来通知她,结果正好听到了赵嘉说的话。
赵嘉说这话是为了获取认同的,最好还能有人跟她一块吐槽姜岁,可惜她的目的非但没能达成,反而还被于晓澄驳斥了一顿。
她涨红着一张脸,气鼓鼓地拿起水杯就出去了。
“赵嘉不喜欢姜岁。”于晓澄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看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呀,总不能因为是昨天的事情吧?”
“昨天什么事?”
夏繁把昨天中午在食堂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跟于晓澄说了。
于晓澄眼含赞赏,“这事我站姜岁,要是人人都袖手旁观,那些坏胚子还不得变本加厉地欺负人。”
“不过,”她话头一转,“就算没有这事,我估计赵嘉也不会喜欢姜岁。”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于晓澄叹口气,眼底却满是揶揄,“男色害人呗。”
“男色?”
“对,男色。”于晓澄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夏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是季璟虞所在的角落。
少年身姿颀长,五官精致又端正,肩线宽阔平直,手臂线条流畅紧实,一眼望去挺拔如苍松,就像定格电影,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
不得不承认,季璟虞确实有让人为他疯狂的资本。
于晓澄和夏繁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跳出了这个念头。
“你是说赵嘉喜……”意识到自己的声量过高,夏繁赶紧压低声线,“你是说赵嘉喜欢季哥?”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一直跟你同进同出,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季璟虞在自己的座位上站定。
窗开着,他整个人像是陷入了阳光里,本就冷白的皮肤被衬得有些透明,他将手中一黑一粉两个同款水杯小心地搁置在桌上。
很显然,这当中有一个水杯并不是他的。
最近很流行这种款式的水杯,班上不少人都有同款,所以这并不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季璟虞居然主动给人接水。
只见他将其中一个粉色的水杯推给了姜岁,眼尾还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岁岁还没有办水卡……”
浔宁二中什么都要用到卡,吃饭用饭卡,打水用水卡,但这确实没法解释季璟虞的反常行为。
只是,夏繁解释到一半就卡壳了,因为逻辑不通。
就算姜岁还没来得及办水卡,她也完全可以借用季璟虞的水卡自己去接水。
于晓澄歪靠在桌上,手里转着橡皮玩,“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你来着,姜岁是不是季哥的亲戚啊?表妹?堂妹?”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季璟虞如此反常。
毕竟,这种不加掩饰的行为她只在那些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恋爱了的毛头小子身上见过。
“他俩应该不是亲戚……”
夏繁昨天就想问顾辞来着的,结果顾辞非要让她先午睡,结果等她睡醒就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再观察观察。”
顺便回家征求一下顾辞的意见。
夏繁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管他真的假的,这CP我先磕为敬。”
“什么?”
“你不觉得姜岁和季哥很好磕吗?季哥平时那么高冷的一个人,却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姜岁……”
“班长。”夏繁突然打断她。
“嗯?”
“浩哥收缴的那几本无人认领的校园小说其实都是你的吧?”夏繁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地方,“你这脑洞不去写小说都可惜了。”
“……”于晓澄脸上掠过一丝心虚,“哈哈哈,趁着还有点时间,咱们再背背古诗吧,万一背的就是考的呢!”
—
季璟虞将水杯拿给姜岁,“有点烫,喝的时候小心点。”
“谢谢季哥。”
孙浩让他们自行安排时间,那就跟让他们提前下课没什么区别。
即便知道马上就要考试了,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思看书。
“手机不要带进考场,万一被看到,就算你没用也会被判定作弊的。”
姜岁点点头,正准备把手机放进书包里,就看到季璟虞的粉丝群弹出消息99+。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姜岁点进去才发现群里开了匿名模式。
【高价收JJY的东西。】
【+1】
【有人考场在二班吗?文具、草稿纸等各类私人物品均可,价格好商量。】
【二班你就别想了,自从上回某些人薅光他的草稿纸以后,我就没在二班见过他的课桌了,都不知道被二班的人藏哪里去了。】
姜岁:“……”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蒋德宇会说有些人没下限了。
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弹出来。
有人甚至打起了季璟虞所在考场的主意,主打一个如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拿走他的物品。
底下还有一大群人嚷着要高价收。
姜岁小声骂了一句,惹来季璟虞侧目。
“没什么。”
姜岁将手机放好,心想反正他们都在一个考场,她倒要看看哪个敢来“偷”季璟虞的东西。
—
姜岁计划得是挺好的,可惜出了变化。
季璟虞粉丝群——
【上午的考试都结束了,有人得手了吗?我的钱包已经蓄势待发。】
【JJY今天心情特别差,从他身边路过都觉得凉飕飕的,完全不敢动。】
【同考场,感觉如果被他抓到,他能告到中央去!】
【……】
季璟虞人高腿长地走在前面,姜岁和蒋德宇低着脑袋乖乖跟在他身后。
一直走到僻静处,他才停下脚步。
姜岁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反应过来,直直地撞了上去。
早上还被她夸过的背部肌肉在这一刻给予了她一次重击。
“唔……”姜岁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推开季璟虞,快速捂住自己的鼻子。
受到生理反应的影响,她的眼尾迅速爬上一抹绯红,漂亮的大眼睛里水雾氤氲,像是受了大委屈。
一时间,谁还能分得清她才是干坏事的那个。
“怎么了?”季璟虞原本冷漠的脸色立刻变得焦灼起来,“撞着哪了,我看看。”
姜岁一手继续捂着鼻子,一手朝季璟虞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缓过那阵疼之后,她用手背把痛出来的眼泪抹掉,然后抬头看向季璟虞,“我错了,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眼眶都还红着,就急着跟他道歉,那模样真是有多乖就有多乖。
季璟虞满肚子要教育她的话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蒋德宇见状,赶紧有样学样,“我也错了,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原本他就奇怪蒋德宇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考好,原来是找了姜岁做帮手。
刚刚考试时,这两人就差把监考老师当瞎子了。
他冷声道:“谁的主意?”
蒋德宇倒也诚实,“我的主意。姜岁也劝过我,让我不要后悔,是我自己要坚持要作弊的。”
季璟虞的视线落到姜岁身上。
姜岁比蒋德宇还要老实,“我没劝他,我就是告诉他抄我的答案要慎重。”
季璟虞鲜少有这么无语的时刻,姜岁撞鼻子那一下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一下就将他的节奏全部打乱,“再有下次……”
姜岁接话道:“你就直接大义灭亲。”
季璟虞:“……”
没忍住,到底还是被气笑了。
—
夏繁和于晓澄隔着老远就瞧见他们三个了。
于晓澄抱臂站在不远处,“哟,季哥这是在训人?”
季璟虞和姜岁的长相都出挑,即使他刻意找了隐蔽的角落,也还是很惹眼。一直有路过的学生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
于晓澄:“看来我之前的怀疑是错的,姜岁确实不是季哥的妹妹。”
夏繁:“我都说他们不是亲戚了。”
于晓澄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夏繁说了什么,“感觉季哥不像哥更像爹,你看这不把闺女都训哭了。”
“……所以你是后悔磕他们这对CP了?”
“不。”于晓澄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我是感觉更好磕了。”
姜岁噙着泪都要冲季璟虞乐,对着这样一张娇俏又可爱的脸,谁能抵挡得住的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季璟虞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于晓澄了然地点点头,“走,咱们过去找他们吃饭吧,季哥应该已经训完人了。”
一行人慢慢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蒋德宇和姜岁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轻轻戳了下姜岁,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姜岁的鼻尖上,“你刚刚那是苦肉计?”
“没有,我是真的在想事情。”
当时看季璟虞的脸色就知道他很生气,所以她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哄他让他消气,只是没想到这事这么容易就翻篇了。
她心里盘算的招数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我觉得你好像挺怕他的。”姜岁看了眼前头身姿挺拔的某人,“难不成你小时候经常被他揍?”
“怎么可能!”
当他还在招猫逗狗的时候,季璟虞就已经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完美孩子”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他生气。”蒋德宇瞄了眼姜岁,“你不也一样,认错认得那么快。”
“我才不怕他生气呢,我只是不喜欢看他生气。”
蒋德宇:“……”
这两者有区别吗?
他头一回这么后悔自己语文不好。
—
考试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考完就是周末。
这也是他们高三生涯里的最后一个双休,接下来除了节假日,每周都得上满六天课。
蒋德宇几乎是飘着出学校的。
“最后一个双休,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它,晚上都得修仙不睡觉。”
夏繁取笑他,“也不知道是谁,担心自己的成绩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现在倒是活过来了。”
“反正周一第一节课是数学,我对我这次的数学成绩很有信心。”
他这次考完数学可是连答案都没跟人对。
过来接人的顾辞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你抄到小璟的答案了?”
数学向来都是蒋德宇的短板,这还是头回见他如此自信。
顾辞一开口就猜对了一半,蒋德宇心虚地为自己争辩道:“季哥坐在我后面,我怎么抄他答案?总之,这次你们就瞧好了吧!”
除了姜岁和季璟虞,没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姜岁不自在地揉揉鼻子,只希望蒋德宇别太盲目相信她,没抄太多。
—
高三(2)班的数学老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因为还兼任其他工作,所以他就只任教一个班。
穿着普通条纹衬衫,挺着小肚腩,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进二班,一句话不说先将手里的试卷重重砸向了讲台。
“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吓醒了好几个因为生物钟尚未调整过来还在迷瞪的学生。
“干什么呢!”与此同时,秦林扯着嗓子骂道,“都高三了,上课还梦游呢,怎么大学都保送成功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估计食堂后厨都能听得见。
见台下的小崽子们都乖乖昂起脑袋听自己说话,秦林这才心情顺畅了几分。
他拿起自己专用的黑色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你们的数学试卷都在这里了,下面我先喊几个同学来猜猜自己这次考了多少分。”
犀利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去,最后落在某个身影上。
“来,蒋德宇,你先猜。”——
第23章
饶是蒋德宇这次对自己充满了盲目自信, 见自己被秦林头个点名,心里莫名地开始不安起来。
他的眼睛下意识转向姜岁,企图从“学霸”身上汲取点里力量。
谁知, 他刚对上姜岁的视线,对方就飞快地挪开了目光, 不带一丝犹豫。
似乎还嫌不够, 姜岁又竖起了课本,严防死守他的视线。
反倒是季璟虞懒散地靠着椅背, 代替姜岁直视蒋德宇。
蒋德宇:“……”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与此同时,姜岁曾经说过的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你自己别后悔就好。”
——“我没劝他,我就是告诉他抄我的答案要慎重。”
难道这不是谦虚, 是忠告?
蒋德宇的底气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泻光了。
连带着后背都跟着冒出一层薄汗。
“老师, 那我是往高了猜, 还是往低了猜?”
蒋德宇小心翼翼地开口。
黑色保温杯与讲台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重砸在了蒋德宇的心脏上。
“你随意就好。”秦林冷笑一声,“反正你的答案都是随便填的,分数么也随便猜猜好了。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那八、八十?”
一百五的试卷,他拿一半不过分吧?
“哼, 八十?你对你自己还挺有信心哈, 一半都没有!这张试卷也就第六道选择题简单点,差不多的题型我们做了没有三十次也有二十次,你居然还给我做错!你要真不会也就算了,正确答案都涂上去了,又给我擦掉选个错的上去,蒋德宇你是这个暑假玩游戏把脑子玩坏了, 还是故意挑衅我呢?”
如果真是高考,白白丢掉四分,那得拉开多少名次!
蒋德宇的那张试卷被搁在最上面,秦林瞅一眼那上面的涂抹痕迹,血压就得往上飚一飚。
这罪名可太大了,蒋德宇忙不迭地摆手,“这我哪敢啊!”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待会把第六道选择题附上解题思路给我抄一百遍,明早交给我。”
“啊?”
“啊什么啊,再啊一下,两百遍。”
吓得蒋德宇立刻抿紧了嘴巴。
秦林是教导主任,被他教训过的学生数不胜数,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可以不带重样地骂上个一天一夜。
蒋德宇被他骂得都快钻桌子底下了。
好在秦林最后没说让他家长来一趟,算是勉强保住了他的小命。
—
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下姜岁竖起的课本,姜岁转头对上一双微凉的黑眸。
她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地撇了撇嘴,小声道:“我都说了我学习不好了,他不信我的话……”
季璟虞拿过一旁的草稿纸,冷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经络明显,他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不怪你,是他自作自受。]
不管怎么说,主谋都是蒋德宇,要不是他自己起了歪心思,也不会有这样的后果。
季璟虞了解蒋德宇,不挨顿狠训,他根本不会长教训。
而他又不可能真的去跟老师举报他跟姜岁作弊,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姜岁也算是阴差阳错地帮了他的忙。
即使是在匆忙之中,季璟虞的字迹依然规整而利落。
相比之下,姜岁的字迹就显得可爱幼态多了。
[你说他骂完蒋德宇,下一个会不会骂我?]
姜岁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蒋德宇抄的是她的答案,她露出苦恼的神情,雪白的贝齿将下唇咬出浅浅的痕迹。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老师骂过呢,我肯定受不了这委屈。]
她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晰的。
秦林若是像教训蒋德宇这么教训她,那她绝对会跟他呛起来,估计要达成“刚开学就请家长”的成就。
苏亦年肯定不能出面,姜云钊这会还在国外谈合作,许则作为他最得力的秘书自然要陪同,那剩下还可以找谁?
姜岁想了想,继续写道:[你们家都是谁来学校的?]
[我奶奶。]
姜岁默默在去掉了“季奶奶”这个选项。
别到时候人还没追上,再传出她跟季璟虞是亲戚的离谱谣言来。
大不了就让管家爷爷和保姆阿姨来学校一趟。
实在是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姜岁索性摆烂了。
季璟虞见姜岁的脸色变了又变,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放心,不会让他骂你的。]
[???]
姜岁在纸上画了三个大大的问号,而后抬头看向季璟虞。
因为不用多媒体,所以教室窗帘没被拉上。
窗外的阳光钻过蓊郁茂盛的枝桠罅隙,在姜岁的身上落下一团团明媚的光影。
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润剔透,里面盛着好奇漂亮的光,姜岁一瞬不瞬地看着季璟虞。又因为趴着的缘故,从季璟虞的角度望过来,她瓷白的脸颊因而有些鼓鼓的,简直可爱得犯规。
姜岁下意识地往季璟虞边上挪,清甜的果香顿时弥漫在他的鼻尖处。
季璟虞无声滚动着喉结,食指无奈地抵住姜岁越来越靠近的小脑袋,低声警告她,“坐好。”
他现在大概能想象出姜小公主以前上课的模样。
懒散不着调,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配合着听课,不想听了睡觉、开小差都有可能。
也许还会逃课。
想着想着,季璟虞的脑中突然冒出了虞琛的名字。
姜岁曾经也这么亲近过他吗?
在没有发现虞琛的真面目之前,他们是不是一直都在一起行动?
所以,姜岁现在这么依赖他,会不会有移情的原因在里面?
这个念头一出,勾起的嘴角缓缓滑落,季璟虞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如果他骂你,我会提醒他这是一节数学课。]
他坐在这里,是为了听课,不是来上无聊至极的思想教育课。
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嚣张气焰。
但姜岁知道季璟虞有说这话的底气。
老师总是善于聆听和接纳好学生的意见。
于是,她紧贴着季璟虞的那行字写道:[那就谢谢季哥啦~]
后面她还特意换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这张纸上的字迹一半遒劲有力,行云流水,一半圆润小巧,带着点稚气。
明明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风,可挨在一块竟然有种莫名和谐的感觉。
季璟虞盯着这张纸看了几秒,随后小心地将其折叠好,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小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刚转头就对上了姜岁疑惑的目光。
季璟虞:“……”
“这上面的内容毕竟涉及到了作弊,虽然我们写得语焉不详,但万一被人猜出来就麻烦了,还是带回家最为稳妥。”
他是这么说服姜岁的。
姜岁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还不忘夸他,“还是季哥做事谨慎。”
—
姜岁跟季璟虞的两人小会都开完了,秦林的思想教育课还没结束。
不过出乎姜岁意料的是,秦林骂完蒋德宇又陆续叫起来好几个学生,唯独跳过了她。
“看看你们的黑眼圈,比我还重,有几个人是晚上挑灯夜读挑出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晚上都在干什么,你们现在透支掉的都是以后的清闲时间……”
姜小公主见没自己的事,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趁着对方还在激情输出,她小声对季璟虞说:“我都能猜到他下一句说什么,‘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她的话没说完,就见秦林抿了口茶,望向台下的眼神里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们这一届!”他顿了顿,“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姜岁差点笑出声来,赶忙低头捂嘴,好在强行忍住了,没有酿成火上添油的“惨剧”。
“咚”的一声,可怜的保温杯又被磕了一下。
“他一学期是不是要换好多水杯?”她满脸揶揄地问季璟虞。
季璟虞曲起食指揉了揉高挺的鼻梁,叹了口气,黑眸直直地看向姜岁,眼底闪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能不能乖一点?”
不管秦林出于什么目的暂时放过了姜岁,但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她要是继续这么不遵守纪律,挑战秦林的权威,指不定秦林什么时候就爆发了。
光是想象姜岁挨骂的情形,就让季璟虞觉得很不舒服。
姜岁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捏自己嘴巴的动作。
季璟虞:“……”
又被可爱到了。
他发现,自己在姜岁面前根本凶不起来。
如果姜岁一定要跟他唱反调,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
秦林还在训人,手指猛戳讲台,那声响听着都替他觉得指甲疼。
“这么简单的题,班上大部分同学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你们竟然还会错!真以为是给我学的?不用十年,再过五年回过头来看,你们就会发现现在的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都是些老生长谈的内容,每回考完试秦林都会拎出来说一遍,第一次听也许还会有所触动,但听得次数多了,就有些麻木了。
大部分人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附和着他。
打眼望去,姜岁反倒是坐得最端正,听得最认真的那个。
秦林骂完了人,气也消了些,挨个喊人上去领他们自己的答题卷。
姜岁上去的时候,可以很明显地看到秦林嘴巴动了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就把试卷交给了姜岁。
姜岁的试卷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68”,“8”的最后那一下都划到试卷外面去了,隐约可以窥见改卷老师当时的火气之盛。
这卷子的内容都是她自己写的,姜岁随意翻了几下就失去了对它的兴趣,她的目光落在了季璟虞的卷子上。
满分。
姜岁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大了嘴巴。
在这之前她一直都是听别人说季璟虞成绩怎么怎么好,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优秀。
“你好厉害呀!”
她眼中的崇拜与夸赞直白而热烈,季璟虞差点招架不住。
他轻咳一声,“上面的题目其实不难……”
这话但凡换个人来说,姜岁都会觉得对方是在装X,可偏偏从季璟虞的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理所当然。
看来她也是个没有原则的恋爱脑。
姜岁心想。
随即她又释怀了。
恋爱脑就恋爱脑吧,谁让对方是季璟虞呢!
就是神仙看到他也得迷糊呀。
季璟虞原本还担心姜岁会因为考得差而感到挫败,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耳朵竖起来,给我认真听。”
这节数学课终于在时间过半的情况下进入了正题。
这张试卷难题多,没一会功夫,黑板就被秦林写满了大半。
底下的学生做笔记的做笔记,开小差的依旧开小差,当然也少不了坐在那打瞌睡的人。
昨晚玩了半宿游戏的蒋德宇倒是彻底被秦林骂清醒了。
低头捧着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一动不动,好似在思考人生。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姜岁一个学渣竟然长了一张学霸脸,这一点都不符合科学发展观!
蒋德宇的目光再次投向姜岁所在的方向。
可惜季璟虞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他压根瞧不见人。
不过他倒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季璟虞在订正试卷……
等等。
季哥在订正试卷?
他不满分吗?
订正哪门子的试卷。
蒋德宇视线略略上移,神情变得越发古怪。
季璟虞现在拿着的是姜岁的试卷。
骨感又漂亮的手里还握着一支极其幼稚的笔,笔身比寻常水笔要粗些,通体绿色,盖在上面的笔帽是半个牛油果的形状。
蒋德宇用他考了七十分的脑子想想也知道这笔真正的主人是谁。
只是他没想到季璟虞会拿来用。
这一点都不符合他哥高冷的气质。
—
季璟虞和姜岁交换了试卷。
这堂课对于季璟虞来说,听不听都无所谓,所以他让姜岁拿着他的卷子先听秦林讲题,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而他则是从头开始帮姜岁订正试卷,若是看完他写的解题思路和答题步骤还不明白,他再单独给她讲。
至于那支笔,确实是姜岁的。
因为她觉得绿色对眼睛更友好,所以特地给季璟虞换了一只牛油果色的笔。
现在一眼望去,姜岁的试卷已然变得花花绿绿一片,写不下的地方,被季璟虞贴上了同色系的便利贴。
看着看着,蒋德宇的眼眶越发酸涩。
季哥未免也太偏心了一点。
这么多年,他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难不成季哥他重女轻男?
蒋德宇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剩下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下课铃响了。
秦林这回破天荒地没拖堂,把试卷一夹,保温杯一拿就准备走人。
只是刚走到门口处,他突然看向某个角落出声道:“姜岁,带上你的试卷跟我来下办公室。”——
第24章
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姜岁:“……”
试卷上的错题倒是都订正好了, 不仅订正好了,就连答题思路和解题步骤都规规整整地写在了错题边上。
这张试卷已经完美到可以直接当模板的程度了。
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上面的字没一个是姜岁自己写的。
“你说数学老师他能认出你的笔迹吗?”
季璟虞还没回答,姜岁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下次我会尽量模仿你的字迹。”
季璟虞眼底掠过一抹懊悔之意。
蒋德宇因为吃惊而张大了嘴巴, 居然还有下次?
“算了,反正我已经想好了, 要是真跟秦林吵起来, 就让管家爷爷来趟学校吧。”
姜岁拿起试卷从季璟虞身后绕出来,看到傻楞在原地的蒋德宇, 她还抽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罚抄,我帮你分摊一半。”
蒋德宇本来也没怪姜岁。
现在回想起来, 姜岁不止一次劝过他,是他自己鬼迷心窍、先入为主, 还把自己正确的答案给改了, 所以平心而论,秦林罚他是他自己活该。
“不用,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错。”
他顿了顿,补刀道:“那道题你不也错了,估计也得领个一百遍回来,咱俩还是各抄各的, 各自安好吧。”
姜岁:“……谢谢你提醒我这事, 我走了。”
等姜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蒋德宇用肩膀顶顶季璟虞,“刚刚姜岁说的是管爷爷吧?她家什么条件,还有管家?”
季璟虞冷冷地觑他一眼,没理他。
蒋德宇还在说:“现在想想老秦对我算不错了,班里挨骂边上至少都是认识的同学。这要是去了办公室, 那么多老师不说,还有进进出出的其他班的人,想想都觉得丢脸……季哥,你干嘛呢?”
草稿纸上了多了几行字。
写的人是季璟虞,可字迹却与他的大相径庭。
他的字迹一向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可现在的字迹圆润幼态,更像是——
女孩子的字迹。
季璟虞拿起纸张认真端详了一番后,他拿出试卷开始抄写起上面的第六道选择题。
蒋德宇:“???”
蒋德宇:“!!!”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璟虞,嗓子眼像是被哽住了一般,喊出来的声音都有些破音了,“季哥,你还能再偏心一点吗!”
—
姜岁进办公室以后第一眼就先看向了苏亦年的座位,见她不在办公室,姜岁不由得松了口气,连最后一丝顾虑都消失了。
看着眼前一点不害怕的小姑娘,秦林深吸一口气,表情罕见地有些为难。
他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知道姜岁背景的人,因而面对姜岁的时候,多少有些束手束脚。
“姜岁啊,老师也知道你刚转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肯定是需要时间适应的,所以这次没考好也不要灰心,毕竟才刚开始呢。”
听到这话,姜岁其实并不是太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从小到大,类似的话她听过不下百遍。
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心里很清楚,这架吵不起来,她也不用请家长了。
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是——”秦林话锋一转,“接下来的时间真的要好好努力,别让数学拖你的后腿。”
“小孙啊。”秦林跟姜岁说完后又喊了孙浩一声。
“哎。”
“我看姜岁和季璟虞的位置就不要动了,正好让季璟虞带带姜岁。”
秦林不瞎,自然认得姜岁试卷上的笔记都是季璟虞写的,但愿意找别人帮忙总比往抽屉一塞要好,这至少说明姜岁还是想学好数学的。
更何况,秦林对季璟虞有信心,相信他能管住姜岁。
孙浩沉思片刻,没有把话说死,“行,如果他们两个都愿意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安排。”
课间只休息十分钟,秦林又鼓励了姜岁几句就让她回班级了。
—
等人出了办公室,秦林低头看了眼姜岁的成绩单,又好气又好笑,“数学68分,英语考148分,这孩子偏科偏得也太离谱了。要不是她刚转学过来,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了。”
边上的英语老师闻欣点点头,“英语其实可以算满分,就作文扣了两分,要是改得宽点,这两分甚至可以不扣。”
这次摸底考无论是题型设置还是评分标准都无限接近高考,就是为了给升入高三的学生敲个警钟,让他们能有一种紧迫感,充分认清自己的不足,以便在后续有限的时间里奋勇拼搏。
秦林用力摩挲了胸口几下,“快别说了,越说我越心塞。”
班主任孙浩也在看姜岁的成绩单。
姜岁的成绩确实有些离谱。
跟一骑绝尘的英语分数相比,其余科目的分数简直是少得可怜。
孙浩特意翻出了姜岁的语文答题卷。
默写空白,阅读理解只挑重点写,作文甚至都没写完。
这似乎就是一张很普通的,属于差生的试卷。
可孙浩却发现但凡是姜岁写了的部分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这说明她不是不会,而是懒得写。
所以是……学习态度有问题。
有点麻烦啊。
孙浩忍不住扶额。
—
“苏老师上完课啦。”
“嗯。”苏亦年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闻欣欣喜地翻出姜岁的答题卷给同为英语老师的苏亦年看,“苏老师,给你看篇作文,写得是真有点东西。”
“是吗?”
苏亦年并不知道这是姜岁的试卷,她一边看一边点头,“这词汇量确实扎实。欸,这不是季璟虞的字迹呀?”
她翻过试卷,看了眼左上角的名字,表情不由一滞,“姜岁?”
“嗯,就新转来二班的转学生,分数比季璟虞还高两分,我猜她的英语基础肯定很好……”
闻欣还在一旁啧啧称奇,完全没有注意到苏亦年略显古怪的神色。
“那其他成绩呢?”苏亦年脱口而出,语气甚至有些急迫。
“嗯?”
意识到自己失态后,苏亦年理了理手边的试卷,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她英语成绩这么好,其他科目应该也挺不错吧?”
闻欣嘴角的笑意僵了僵,语气里充斥着可惜,“那倒没有。”
她顺手把二班的成绩单递给了苏亦年,“就英语这门拿得出手。”
姜岁是新转学进来的,学号自然是最后一个。
苏亦年很快就在表格上找到了她的名字,看清那一排数字后,苏亦年的表情出现了几秒的空白。
—
姜岁回到教室后,第一时间去找了蒋德宇。
“蒋德宇,我帮你抄一半。”
手握两支笔正在奋笔疾书的蒋德宇抬头看她,“咋,你不用罚抄?”
“嗯。”姜岁用手里的试卷轻点下巴,“没说应该就是不用的意思吧。”
蒋德宇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觉得不公平,而是姜岁不用罚抄,那季哥不就白忙活了?
他偏头去看季璟虞,却发现对方已经神色自若地合上了本子,俨然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然后又隐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叫他闭嘴的意思。
蒋德宇:“……”
他将视线移回到姜岁身上,“你帮我抄,那你会模仿我的笔迹吗?”
秦林又不瞎,看到两种不同的笔迹,估计他的罚抄得当场加倍。
“模仿”两个字被他咬了重音,格外强调。
帮他抄还得模仿他的字迹?
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什么?
姜岁瞟了眼蒋德宇的笔迹,懒懒道:“就你这字……我用左手写应该差不多。”
太欺负人了!
这两人是约好的吧,一个法攻一个物攻,攻击值全落他一人身上了。
蒋德宇一脸悲愤地拒绝了姜岁的好意,“不劳您费心了,我才没那么娇气,区区一百遍我自己可以。”
姜岁一脸不解,“我也没说你娇气啊。”
蒋德宇:“……”
跨服聊天就是累。
“你懂什么?”蒋德宇咬牙切齿道,“一边玩去吧,你这个小学渣。”
小学渣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是不是还怪在我?”
季璟虞:“他没怪你,他只是被自己蠢哭了而已。”
—
下节课是英语课。
姜岁的试卷自然是被闻欣拿来夸了又夸,“这次试卷难度系数偏高,但姜岁的分数接近满分,全年级第一。”
全年级第一,那不是比季璟虞考得还好!
顿时,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岁身上。
季璟虞也偏头去瞧她。
“好厉害。”他轻声道。
全班的注视和闻欣的夸奖对于姜岁来说都不算什么,反倒是这三个字让她有些脸热。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好意思跟季璟虞对视。
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姜岁自己最清楚。
这几门考试里只有英语她还算答得认真。
因为英语要写的字最少,最不费脑,这张英语试卷她不到半小时就写完了。
听到姜岁的英语成绩后,蒋德宇目瞪口呆地捏了自己一把。
嘶——
真疼,他竟然不是在做梦。
短短两节课,他却感觉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原来姜岁不是小学渣,是他自己找错了赛道。
—
下午班会课的主题自然是关于这次的摸底考。
“这次考试整体偏难,但季璟虞还是考得很好。”
说到季璟虞的时候,孙浩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笑意。
语文:133分。
数学:150分。
英语:146分。
理综:290分。
总分719分。
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刹那间变得喧嚣起来。
“太牛了!”
“季哥太厉害了!”
“哈哈哈四班的温晋旭这回又得气死了。”
“暑假前还放狠话说,高三一定要让第一换人当,这回脸都被打肿了吧。”
“我待会下课就去四班门口嘲笑他。”
……
“孙老师,我们想知道新同学这次考得怎么样?”
赵嘉的声音虽轻,却成功吸引了不少的同学的注意力。
她这么一问,夏繁不高兴地皱眉看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赵嘉像是没有察觉到夏繁的反感,温温柔柔地回她,简直挑不出一点错,反倒显得夏繁有些咄咄逼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好奇心这么重?”
赵嘉面不改色,“不光是我,你看其他同学也都很好奇啊。”
她是英语课代表,闻欣和苏亦年谈论姜岁成绩的时候,她恰好就站在边上。
除了英语,姜岁其余科目的成绩都排在倒数。
所以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好学生,难怪行事这么张扬,不仅敢挑衅李林,还一直死皮赖脸地缠着季璟虞不放。
赵嘉不喜欢姜岁,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过去,闻欣每次表扬的都是季璟虞跟她,每次他们两个的名字都会被放在一起提及,这也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可在今天的英语课上,姜岁取代了她。
赵嘉能感觉得到闻欣很喜欢姜岁,或许哪一天就连她这个课代表的位置都会换人。
谁都可以来做这个课代表,唯独姜岁不可以。
“对呀,姜岁这次的成绩是不是也挺好的?”
“肯定不会差,毕竟她的英语成绩可就比季哥少了两分。”
“年级前十的名额咱们班不会要占两个吧?”
“浩哥,快给我们念念新同学的成绩排名。”
……
一时间,对于姜岁成绩排名的议论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赵嘉不喜欢我。”姜岁笃定地对季璟虞说,“她对我有敌意。”
季璟虞略显懒散地靠着椅背,一双大长腿在桌下松松弓起,问得很随意,“那对你造成困扰了吗?”
“怎么可能。”姜岁小幅度地摇摇头,“我才不在乎她喜不喜欢我呢。”
对于姜岁而言,这世上的人就分为两类,她在乎的和无关紧要的。
赵嘉明显属于后者。
姜岁原本还有些好奇赵嘉为什么讨厌自己,被季璟虞这么一问,连这点好奇都烟消云散了。
教室里并不安静。
但姜岁和季璟虞完全不在意其他人讨论的内容。
哪怕这些人嘴里的主角就是姜岁本人。
“好了,安静。如果想知道自己的排名,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
孙浩看着底下乱哄哄的学生,面部表情称不上轻松,“接下来我必须要给大家泼一泼冷水了,这次摸底考完全是按照高考来的,考得好不要骄傲,没考好的真的要抓紧了……”
这话一说,原本还议论纷纷的教室瞬间就安静了。
不少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看别人的热闹当然有意思,但如果涉及到他们自己,可就不有趣了。
“但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你们肯努力。”
总结完成绩后,班会进入下一个环节——调整座位。
季璟虞和姜岁依然是同桌,边上蒋德宇和佟厦的位置也没动,但两人的前排变成了夏繁和于晓澄。
下课后,于晓澄转过去跟姜岁打招呼,“姜岁,有空给我传授点学英语的秘诀吧?”
于晓澄这次考了年级第六,而英语一直是她的弱项,这也是为什么孙浩要把她安排在姜岁前面的原因之一。
一方面是为了让姜岁有参与感,尽快融入班级,另一方面则是想让于晓澄帮着一起带姜岁进步,减轻季璟虞的负担,顺便也让余晓澄跟姜岁取取经,让她的英语成绩再往上提一提。
考试那几天,她们都在一起吃午饭,姜岁对于晓澄的印象不错,听到这话很爽快地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一旁的夏繁也笑弯了眼睛,“咱俩当不成同桌,做前后桌也不错。”
姜岁点点头,红唇抿出愉悦的弧度。
孙浩之前说过要征求季璟虞的意见,现在他们俩还是同桌,是不是就说明季璟虞还挺喜欢跟她坐一块的?
—
午休时,孙浩特意把季璟虞叫去了办公室。
谈话的内容跟他的同桌有关。
高挑的少年只问了一个问题,“是不是不管怎么安排,我都会有一个同桌。”
孙浩颔首,“是的。”
之前是因为班级人数是单数,所以季璟虞可以名正言顺地单人单桌,但现在有了姜岁的加入,再搞特殊化,孙浩担心有人会对此有意见。
“那孙老师你安排吧,我都可以。”
从进办公室开始,季璟虞就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感,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在确定自己一定会有个同桌以后,他就没有再发表过任何意见,一双幽深的黑眸只是冷冷地看着某一处,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但孙浩很清楚季璟虞并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那你觉得姜岁怎么样?”孙浩试探性地问道。
季璟虞神色未变,没有暗自窃喜,也没有表现出反感,还是那三个字——
“都可以。”
说实话,原本对于姜岁和季璟虞做同桌这事,孙浩多少是有些担心的。
因为姜岁长得实在过于标志,也因为这个年纪太容易对异性生出不成熟的朦胧感情。
但现在孙浩觉得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姜岁会如何他心里依旧没底,但他对季璟虞有信心。
这孩子还没开窍呢。
对于季璟虞来说,姜岁跟蒋德宇没有任何区别。
不对,应该还是跟蒋德宇更亲近些,毕竟有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孙浩暗自想道——
第25章
孙浩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 他很清楚高三这一年有多关键,所有人都必须时刻绷紧脑中的那根弦,但偶尔的放松同样是不可缺少的。
他不像有些老师, 生怕学生提前知道学校的活动会静不下心来学习,非得捂到活动前一天才告知学生, 搞得学生手忙脚乱, 反倒与活动的初衷背道而驰。
因此,他抽空把这学期学校组织的各类活动整理成了一张表格, 因为具体时间可能会根据实际情况发生变动,所以他只是附上了大致的时间。
“于晓澄,你把表格给大家发一下。”
“好的。”身为班长的于晓澄利落起身, 从孙浩手中接过那叠纸,很快班上同学就人手一张表格了。
姜岁看了眼上面的活动安排, 跟之前学校的大同小异, 社团招新、篮球赛、运动会、十佳歌手、艺术节……
只有一个是她之前没见过的。
她轻轻戳了戳季璟虞微凉的胳膊,粉白的指尖指着其中一行字问他:“什么是徒步研学?”
“这是二中的传统活动,从建校那年就开始有这项活动了。”
季璟虞慢慢解释给姜岁听,声线低沉柔和。
“每年的十月份,学校都会组织高三学生徒步几十公里,去往烈士陵园缅怀革命先烈, 为烈士们敬献花圈, 擦拭墓碑……”
浔宁二中建校二十多年,年年如此,风雨无阻。
姜岁单手托着腮,粉嫩的嘴唇被挤压得饱满而湿润,干净透彻的大眼睛里又是敬佩又是期待,“听着就很有意义。”
说罢, 她又重新研究起那张活动表。
对于姜岁来说,再无聊的活动都比上课来得有意思。
“嗯。”
连季璟虞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视线在姜岁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午后清透的日光恰到好处钻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树影动动静静,显得格外温柔缠绵。
少年人隐晦的心动仿佛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
班会课后就是自修课。
下课铃响后,几个课代表分别站上讲台,各自占据黑板一角,开始布置今天的作业。
令姜岁没想到的是,佟厦竟然是数学课代表。
在她的印象里,佟厦跟蒋德宇是一类人,待人热情豪爽,但多少有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见姜岁一脸诧异地看着佟厦写字的背影,于晓澄一下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季璟虞不在座位上,于晓澄索性直接坐在了她边上,“你别看佟厦整天傻乐呵,这小子数学厉害着呢,这次摸底考他数学就扣了两分步骤分。”
“真的呀?”
“嗯,刚数学课上老秦不是也表扬他了。”
“啊?”
姜岁一脸迷茫,完全没印象。
她当时好像光顾着跟季璟虞聊天了。
于晓澄试探性地问她:“那季哥数学考了多少分你知道吗?”
姜岁不假思索地回答:“满分呀。”
于晓澄了然一笑。
看来是只对季哥的事情感兴趣。
姜岁对佟厦的好奇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低头时,鸦羽般的睫毛在她脸上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于晓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姜岁,你睫毛好长呀,跟小扇子似的。”
两张脸一下挨得极近,于晓澄看得更清楚了,她忍不住赞叹道,“真的好长,好漂亮……”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线从两人头顶传来,“这是我的座位。”
是季璟虞回来了。
这话落入于晓澄耳中跟“这是我的老婆”没什么两样。
她飞快地移开脸,从季璟虞的座位上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又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是你的,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坐回自己座位上的于晓澄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然后就听到季璟虞问姜岁,“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季璟虞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问这问题的人是向来不管他人闲事的季璟虞,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班长夸我睫毛长。”
姜岁眨眨眼睛,纤长卷翘的眼睫如蝶翼般在空气翕动、轻颤。
她缓缓凑近季璟虞,尾音微挑,流露出几分狡黠的坏心眼儿,“季哥,你觉得长吗?”
于晓澄没有听到季璟虞的回答。
但她能想象得到季璟虞此刻的神情。
夏繁一进教室就看到于晓澄捂着嘴偷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跟我也说说呗。”
于晓澄冲她神秘一笑,“因为我刚吃上了新鲜热乎的饭。”
夏繁:“……”
夏繁:“班长你饿糊涂啦,我有巧克力,吃不?”
于晓澄摆摆手,她说的“饭”跟夏繁理解的“饭”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
见于晓澄不吃,夏繁又转头去问姜岁吃不吃。
这巧克力还是早上顾辞给她放进去的。
顾辞放完还顺便捏了捏她的脸,“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东想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季哥和岁岁之间没事?”
因为过于好奇,夏繁都没追究顾辞擅自捏她脸蛋的行为。
顾辞最了解夏繁,要真跟这小家伙说了实话,她肯定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哪还有什么心思学习。
而且,直觉告诉他,季璟虞并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于是,顾辞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嗯,他们俩就是正常朋友之间的相处。”
夏繁还是怀疑,“可我感觉季哥对岁岁比对我要好。”
她说这话没有任何吃醋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阐述的观点。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是因为,”顾辞突然低头轻轻碰了碰夏繁的额头,宠溺轻笑,“我告诉过他,繁繁归我管。”
夏繁不知道是被他的话还是被他的动作,亦或是两者兼有,她呆愣愣地看着顾辞,许久都没说话。
自然也就顾不上纠结季璟虞和姜岁的关系了。
顾辞直起身子,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上学去吧,不然该迟到了。”
“……哦。”
—
——“总裁,夫人她又逃跑了。”
——“说,她到底要怎样才肯回来?”
——“夫人说了只要您把《导学精练》P1-4写完,她就回来!”
看着黑板上搞怪的文字,底下“哈哈哈”一片。
“佟厦你这是背着我们看了多少小说啊?”
“真没想到佟哥你这么少女心呢。”
“佟哥把你看的小说借我拜读一下呗。”
“别卡在这,这不吊人胃口吗?”
“我出一毛,求后续!”
“我出两毛!”
……
语文课代表也跟着起哄,“看来我该退位让贤了,我待会就去跟浩哥引荐你当语文课代表。”
佟厦笑骂,“滚。”
这是他玩小游戏等复活看广告得来的灵感,今天一时心血来潮写着玩,没想到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全班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一人身上,跟开个人演唱会似的。
姜岁草草扫了一眼桌面,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导学精练》。
“我觉得既然夫人选择了离家出走,那就说明他俩缘分已经尽了,还是让夫人重获自由吧。”
蒋德宇闻言一愣,没想到还能这样。
他立刻帮腔道:“对呀,为了夫人的自由,今天的数学作业不能写!”
他嗓门大,大半个教室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你不写什么?”
蒋德宇咧着嘴僵住了,胆战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秦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后门处。
看着对方黑沉的脸,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秦林冷哼一声,大步朝蒋德宇走来,“来,再说一遍,你不写什么?”
“老师,我开玩笑呢,这不黑板上……”
蒋德宇倏地倒吸了口冷气,就这眨眼的功夫,佟厦已经“毁尸灭迹”成功,黑板上就剩了一行“《导学精练》P1-4写完”。
佟厦还不忘微笑提醒大家,“数学作业大家一定要好好完成哦。”
尽职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蒋德宇见状又赶忙去看姜岁。
姜岁一脸乖巧地接过季璟虞递过来的导学,快速翻到了第一页,蒋德宇甚至能根据她的画笔顺序猜出第一题她选了C。
从她翻开导学到写下答案前后不过几秒。
连读题目的时间都不够,傻子也知道她是瞎选的。
姜岁的书都是季璟虞整理的,什么书放在哪里他再清楚不过。
要是让姜岁自己来找,估计这会还在“忙忙碌碌寻宝藏”中。
此情此景,让蒋德宇不由得想到了小时候在季奶奶店里看过一本漫画书——《坏秀才捉弄好地主》。
现在他就是那个可怜的地主,而姜岁、季璟虞还有佟厦分别对应那三个坏透了的秀才。
“蒋德宇啊。”秦林看着他那懒散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百遍是不是太少了?”
蒋德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少不少,老师您看我手都快抄断了。”
生怕秦林不信,他举起右手在秦林面前抖了半天,那频率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秦林被蒋德宇抖得额角爆出青筋,怒骂道:“班上数学成绩最好的两个人都安排在你边上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思进取?我跟你讲下次月考你要是再给我考这么几分,我亲自跟你爸谈……”
直到把人训得晕头转向后,秦林才长吁一口气,理着衣袖走出了二班。
蒋德宇生无可恋地趴在课桌上。
过了一会,有脚步声停在他边上。
他以为是几位“秀才”良心发现来跟他道歉,傲娇地把头一扭,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哼,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们的,除非你们把导学给我抄。”
“刚开学就抄作业呀。”
蒋德宇不屑地撇撇嘴,“谁规定刚开学不能抄作业……”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浩哥。”他猛地坐起身,哭丧着一张脸,“我错了,我瞎说的,我肯定不抄作业。”
“秦老师说他把你骂自闭了,叫我来看看。”孙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看你好得很,还有闲情雅致抄作业。八百字检讨,明早放我办公桌上去。”
蒋德宇两眼一黑,这下是真的自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