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就先不回去了,待会繁繁和蒋德宇也要过来看苏奶奶,我到时候跟他们一起回家。”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姜岁没说出口——
季璟虞面对季禾的时候,总是很容易陷入崩溃。
而今天尤其。
她得留下来守着他——
第86章
姜岁他们一离开, 病房内的气氛骤然发生了变化。
季兰畹原本含笑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你刚才是不是又去见虞君诚了?”
季禾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见她这副神情,季兰畹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靠在病床上, 心口像被巨石狠狠碾过,心痛到无以复加。
丈夫去世的早, 季兰畹如珠似宝般将季禾养大, 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也自认为从来没有委屈过她。
她想不明白, 季禾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明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却始终不肯回头,甚至还想一错再错。
过去, 虞君诚从不敢离开邓怡太长时间,怕被她知道自己出轨的事情, 所以只敢把季禾叫去黎城幽会。
可今天, 他却带着季禾找上了门。
季兰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虞君诚卑劣的品行,可不曾想,虞君诚远比她想象得还要龌龊和恬不知耻。
他居然有脸说他想要认回季璟虞。
“我私下找过小璟,但他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对我非常抵触,所以我想请你去劝劝他。”
“滚出去!”
季兰畹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她所有的愤怒几乎都是被虞君诚挑起的。
“妈, 你干什么呀?不许这么对君诚。”
“虞君诚,从小璟出生那天起,他就跟你毫无瓜葛了,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当年我是有苦衷的。”
虞君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抹去自己的无耻行径。
“所以现在我想弥补小璟,给他一个健全的家庭。”
季兰畹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气和心疼:“小璟他现在不是七个月, 也不是七岁,他十七岁了,早就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你怎么有脸去打扰他?
“更何况,你怎么给他一个健全的家庭?你舍得放弃邓家给你的富贵生活?还是说你想让小璟跟着你们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你但凡还有点人性,你给我离小璟远一点,这辈子都不要再去打扰他。”
“妈,君诚跟我保证了,只要小璟肯认他,他一定会跟邓怡离婚的。”
季兰畹气得手都在发抖。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季禾会相信。
如果虞君诚真有心要跟季禾在一起,那他就应该先去把婚离了再来找她,而不是开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空头支票。
可偏偏季禾深信不疑。
好似被虞君诚下了降头一般,全然不顾世俗道德和礼义廉耻。
季兰畹不想再跟虞君诚多费口舌,只想让他们赶紧从她家滚出去。
一个赶,一个拦,还有一个趁乱煽风点火。
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推搡间,虞君诚猛地一甩手,季兰畹一时不察,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咚” 一声摔倒在地上。
万幸的是,她及时抓住了一旁的桌子借了点力,才避免了更严重的伤害。
—
“你去告诉虞君诚,小璟是我季家的孩子,跟他没有一点关系,让他死了这条心。”
“不行!”听到这话的季禾情绪格外激动,“因为没有爸爸,小璟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偏见和冷言冷语,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他明明可以拥有爸爸了,你凭什么阻止?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一家人好吗?”
“见不得小璟好的是你和虞君诚。”
季兰畹头一回对季禾生出了怨怼之心,“你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季禾,我最后再说一遍,你想要当第三者,想要被世人唾弃,你尽管去!但别连累孩子,别让他跟着你被人戳脊梁骨!小璟的爸爸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明白吗?”
“我也最后再跟你说一遍,小璟有爸爸,他爸爸是虞君诚,我一定会让小璟跟他爸爸相认,我们一家人也一定会很幸福。”
病房门口。
季璟虞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得几近透明。
喉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絮,压得他喘不上气。
病房内的争执声犹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心上——
每个字眼,每句话都在赤裸裸地提醒着他“私生子”的身份。
他最害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曾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的秘密最终还是被姜岁知晓了。
医院的走廊热得发闷,可季璟虞此刻却觉得周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就像个被剥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在姜岁面前无所遁形。
季璟虞想解释,想辩解,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可薄唇轻阖,最终只发出一点沙哑干涩的气音,任由绝望漫上心头。
被宣判死刑也不过如此吧。
季璟虞想。
不过,姜岁知道了也好。
他终于在绝望中得到了解脱。
—
“你对我这么狠心,是觉得自己老了以后苏亦年会管你是吗?”
一想到刚刚苏亦年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的样子,季禾就觉得作呕。她才是季兰畹的女儿,苏亦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跟人苏老师有什么关系?季禾,你不要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苏亦年,当初她刚来浔宁的时候,你还偷偷接济过她。”季禾冷笑一声,“可你以为她是什么纯良的人吗?她是被男方家里人赶来浔宁的。”
季禾亲眼见过有人威胁苏亦年,警告她在浔宁要安分守己,不许再奢求不该奢求的,否则后果绝对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还有那个姜岁,跟苏亦年长得那么像,说什么亲戚借住,我看分明就是苏亦年的亲生女儿。苏亦年之所以要隐瞒她的身份,是因为姜岁的身世同样见不得光!”
耳边一热,冷冽的薄荷味强势取代医院的消毒水味降落在姜岁鼻尖。
季璟虞伸手捂住姜岁的耳朵,带着她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听不真切病房里的声音后他才停住脚步。
季璟虞指了指走廊尽头摆放着的供人休息的椅子,声音哑得几乎要碎掉,“去那坐着等我好不好?再生气也不要一个人跑开,不安全。”
他不敢看姜岁的眼睛,也害怕听到姜岁的拒绝,说完便掉头推开了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
“虞君诚根本就不爱你。”季璟虞抬眸望向季禾,黑眸透出几分阴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胡说,你爸爸他很爱我!”
面对母亲儿子的轮番上阵,季禾的面容一度扭曲到狰狞,“你懂什么,这些年你爸爸他只爱过我。“
“是吗?”季璟虞神情嘲讽,“那他为什么要跟别人的女人结婚,把你变成了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季禾口中的爱就如同初冬冰面上的薄冰,一戳即破。
也像火锅上的浮沫,看着浓稠又真切,实际上全是毫无价值的杂质,轻轻一撇,便散得分崩离析。
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的生活季禾整整过了十几年。
“都是那个女人算计你爸爸,才怀了他的孩子,她说要是你爸爸不跟她结婚,就让他身败名裂……”季禾不知道是在说服季璟虞还是在说服自己,神情癫狂又狰狞,“对,你爸爸是迫不得已才娶那个女人的,他一点都不爱他们。”
原来这就叫迫不得已。
那种作呕感再度袭了上来。
这么多年,季禾一直都是这么骗自己的,还妄图能骗过季璟虞。
可惜,季璟虞见过真正的“迫不得已”。
那天,他跟姜云钊在厨房。
“翻炒以后再加盐,是吧?”
“是的,但火可以开得再小点,这样不容易糊锅。”
冬日的室内温度高,姜云钊身上只穿了件深色卫衣。
饶是这样,他还是热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呼——”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了上去,“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季璟虞的视线落在某处,神色倏地一滞——
姜云钊的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看上去像是被某种利刃划伤的。
姜云钊注意到他的目光,微眯了下眼,随后将胳膊伸到季璟虞眼前,“你在看这个?”
“这是怎么伤的?”
季璟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他偏偏对这道伤口生出一种莫名的好奇。
姜云钊脸上闪过一抹玩味之色,“它的来历是个秘密,连岁岁都不知道,但我想告诉你。”
姜振楷用姜岁的安全逼迫姜云钊娶方妍雅,他照做了。
至于其他,他死也不可能答应。
结婚后,姜云钊依旧和姜岁住在别墅里,从不去姜家老宅过夜。
方妍雅于他而言,就是个摆设。
对姜振楷来说,这是对他个人权威的公然挑衅。
不过,他既然能折断姜云钊的傲骨一次,自然也能折断第二次、第三次……
姜云钊所有的抗争在姜振楷眼中都不值一提,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将他再次碾碎,重铸成他想要的样子。
姜振楷让人给姜云钊下了药,然后把他扔到了方妍雅的房间。
可笑的是,他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帮方雅妍站稳脚跟,也不是真的想要姜家添丁进口,只是为了再次摧毁姜云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能让姜云钊陷入无止境的崩溃。
但这次他没得逞。
为了保持清醒,姜云钊那一刀划得很深,差点落下残疾。
突然间多了这么长的一道伤口,自然瞒不过跟爸爸最亲近的姜岁,姜云钊便哄她说,他是助人为乐,帮人保住了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才受的伤。
其实他也不算骗人。
他的身体只属于苏亦年,他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可不就是保护了苏亦年的财产。
“爸爸是大英雄。”姜岁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摸了摸。
姜云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瞬间就不觉得伤口疼了。
“所以你记住,男人的贞操是很重要的。”姜云钊意有所指,“身为男人若是不自爱,活着还不如死了。”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季璟虞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
但凡季璟虞露出一点不赞同的可笑神色,他跟姜岁就再无可能。
季璟虞没说话,只是认真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姜云钊盯又着他看了几秒,唇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事你知道就行,不许告诉岁岁跟她妈妈。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平白叫她们担心难过。”
姜云钊让季璟虞知道,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是希望全世界她过得最幸福,而不是把她碾进脏污的泥泞里不见天日,还要受尽唾骂。
不该拿姜云钊同虞君诚做比较的,这是对姜云钊的亵渎。
季璟虞心头闪过歉意。
—
“就算他们结婚了又怎么样?这些年陪在你爸爸身边的人一直是我,也只有我。”
季禾仿佛一下有了底气。
季璟虞轻嗤一声,目光讥诮,“那是因为虞君诚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么愚蠢的人了。”
“胡说!”
“是吗?”季璟虞的语气冷得刺骨,“那他的那个小儿子是怎么来的?”
“什么小儿子?”反应过来的季兰畹气得声音发颤,“虞君诚居然还有个小儿子,季禾你是不是疯了,都到这地步了,你居然还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季禾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眼神慌乱闪躲,“你怎么知道的?”
虞君诚大概是被季禾惯坏了。
江大校庆那天,他竟然是带着邓怡和小儿子一起来的。
在他假惺惺想要跟季璟虞修复关系时,他受法律认可的妻子和儿子也许就坐在不远处,翘首以盼等着他回去。
“他是牲畜吗?只有动物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和欲望,不停地繁衍后代。还是说……”
季璟虞的骤然停顿让季禾没来由地心悸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漫上来。
潜意识告诉她,季璟虞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季璟虞慢慢逼近季禾,“他爱的不是你,否则他怎么会跟别人连生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你自以为的牺牲和退让,在虞君诚眼里,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住口,住口,住口!”
季禾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疯狂的怒意。
“季禾!”
季兰畹想要阻拦却力不能及。
“啪——”
扬起的手掌带着风,重重扇在季璟虞脸上。
季禾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她慌乱地道歉,“小璟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你让妈妈看看……”
她伸手想要去触碰季璟虞的脸,可还没触到,季璟虞便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季璟虞看向季禾,语气冷漠疏离,“姜岁跟我不一样,她的父母很相爱,她是在他们的期待中出生的。”——
第87章
“小璟。”
病床上的季兰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在这场荒诞的闹剧中, 季璟虞是最无辜也最狼狈的受害者。
季兰畹对他是愧疚的。
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溺爱季禾,或者早点发现季禾和虞君诚的关系,在一切悲剧尚未酿成之前就阻止他们, 或许季璟虞就不用经历这些污糟的事情了。
他本该拥有一个健全而美满的家庭。
季璟虞回头,“岁岁还在外面等我, 我先送她回家, 然后再来看您。”
“别特意再跑一趟了。”季兰畹摇摇头,“送岁岁到家后你也赶紧回家去休息, 明天还要上学呢。”
说着,她看了眼坐在床边默默垂泪的季禾,“你妈妈虽然不靠谱, 但我毕竟是她的母亲,她会照顾好我的, 别担心。”
“我不放心。”
短短四个字让季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明天你苏老师帮我找的护工就到了。你苏老师帮忙找的人,你信不过吗?乖乖听奶奶的话,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上课。”
虞君诚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骚扰他们的,因为他知道季璟虞正处在高三最关键的阶段。
他赌季兰畹会为了季璟虞的前途而妥协,而季璟虞最听季兰畹的话。有她出面劝季璟虞, 事情会好办很多。
若真等季璟虞高考完, 他就更难掌控了。
这一点,虞君诚心里比谁都清楚。
季璟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我先去送姜岁回家。”
季兰畹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知道季璟虞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心里一旦认准什么, 旁人很难再改变他的想法。
—
病房外的世界于季璟虞而言就像是薛定谔的猫——
在他没有开门前,希望和绝望并存。
他不知道姜岁有没有听话留在原地等他。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季璟虞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他该承受的。
医院空调温度打得高,姜岁大概是热了,身上的校服已经被她脱掉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柔和浅淡的粉色卫衣在医院惨白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惹眼——
好似一团蓬松甜软的棉花糖,悄悄漾开一丝甜意,给沉闷空气添了点鲜活的暖意。
姜岁这会正埋头做试卷。
她跟苏亦年保证过,不会耽误学习,自然要说话算话。
只是小公主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如此艰辛的环境下学习过。
低头久了,脖子就会不舒服。
几乎是写完一道题,姜岁就得抬头活动活动脖颈。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季璟虞。
姜岁立刻放下手中的试卷,快步朝他走去。
下一秒,她蓦地瞪圆了眸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璟虞:“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季璟虞肤色偏白,还是那种透着冷调的瓷白,所以稍微落上点痕迹都会格外明显,更何况是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季禾掌掴他的时候,近乎疯癫,所有的理智都被翻涌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因而那一下她用了十足的力道,没有丝毫犹豫和保留,全然忘了那可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
季璟虞左脸颊上那道掌印红得发烫,边缘甚至有些肿胀。
姜岁拉着季璟虞坐下,自己则是半蹲在他面前。
白皙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生怕弄疼他。
姜岁眼底满是心疼与无措,“疼不疼呀?”
边问边低下头,对着那片红肿轻轻吹了吹。
她把季璟虞当成易碎的瓷器,连说话的语气都裹着小心翼翼的软意。
温热的气息缓缓拂过伤口,季璟虞感觉那种火烧火燎的疼正在慢慢褪去,连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摇摇头,“不疼。”
“骗子。”姜岁压根不信,“是不是你妈妈打的?”
病房里除了季兰畹就是季禾,姜岁很容易便锁定了“嫌疑人”。
明明很狼狈,可见姜岁一副要去跟季禾拼命的架势,季璟虞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不是为了安抚姜岁的强颜欢笑,他是真的高兴,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原本束缚在心头的枷锁终于被破开了。
“是啊。”他懒懒地抻了下筋骨,又笑,“不过已经没事了。”
姜岁有些怀疑季璟虞是被打到脑子了,否则怎么会有人挨打了还这么高兴?
不过,这巴掌印属实太碍眼,她每看一次就心疼一次。
想了想,姜岁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个口罩,轻手轻脚地给季璟虞戴上,“饿了,带我去买吃的。”
好在住院部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
姜岁正准备走过去,就被季璟虞拽住了胳膊,他把校服递到她跟前,“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知道了。”
在季璟虞给自己挑选小蛋糕和牛奶的时候,姜岁快速买好了冰杯和毛巾。
她用毛巾把冰杯裹好,小心敷在季璟虞脸上。
“我自己来。”
季璟虞担心姜岁举久了胳膊会酸。
姜岁迅速躲开,带着点不高兴的语气说道:“别动。”
季璟虞果真听话坐好,任由姜岁捣鼓自己的脸。
沉默片刻后,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岁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她的眼神没有嫌弃和鄙夷,只有对他的心疼。
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季璟虞想。
“从江大回来后不久就知道了。”
“姜叔叔告诉你的?”
“不是。”姜岁摇摇头,“我自己猜到的。”
季璟虞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反常,那么矛盾,姜岁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每当她试图拼凑线索时,都像是在面对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球,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关键的线头,距离接近真相总是差那么一点。
直到那天他们一起去江大找顾辞,姜岁才堪堪找到那个“线头”。
原来那天在小区楼下接季禾离开的男人是虞君诚。
姜岁当时便觉得对方很眼熟,还怀疑过他是季禾给季璟虞找的继父。
还有虞琛来二中那次,季璟虞突然莫名其妙地问她,说他跟虞琛是不是很像。
再加上从蒋德宇口中得知的,季璟虞对季禾的态度变化。
那些悬在姜岁心头的疑问,终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
难怪跨年夜那天,姜岁会忽然对他说那些话。
难怪在得知季禾给自己打电话以后,她会那么着急跑出来找他。
也许是今天接连发生了太多事,从季兰畹受伤到藏在心底的秘密被彻底揭开,桩桩件件都在季璟虞的意料之外,所以现在得知姜岁什么都知道,他竟也没觉得有多惊讶,心里甚至掠过一丝 “果然如此” 的了然。
姜岁把冰杯放到一边,双手捧住季璟虞的脸,不给他闪躲的机会,“你是因为这个才不答应我的?”
季璟虞滚了滚喉结,没作声。
答案显然易见。
“季璟虞,你这个大笨蛋。”
“嗯,我是。”
认错态度过于良好,姜岁的语气缓和了些,又带着点暗示:“那接下来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我会抽时间把这事告诉蒋德宇他们的。”
自始至终,季璟虞在乎只有他们对自己的看法。
因为拥有的不多,所以他内心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但现在,他好像不害怕了。
“哼,你故意跟我装傻是不是!”
姜岁撅撅嘴,带着点嗔怪,像是笃定对方一定会哄自己。
“等高考结束以后好不好?”
季璟虞当然知道姜岁在说什么,也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只是想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真正考虑清楚。
姜岁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袖口,难掩语气里的小得意,“这还差不多。”
“我送你回家。”
浓烈的消毒水味,惨白的墙壁,行色匆匆的脚步声以及病房里偶尔响起的低低的啜泣声,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季璟虞不想让姜岁继续待在这里了。
“送我回去以后你还过来吗?”
季璟虞不想骗姜岁,“我不放心奶奶,等明天跟照顾她的护工见过面,我再回去。”
“行。”姜岁知道季兰畹对季璟虞来说有多重要,所以没再劝他,只是说,“那我再陪你一会,反正繁繁和蒋德宇晚上也要过来,到时候我跟他们一起回家,省得你跑来跑去。”
“好。”
季璟虞帮姜岁把蛋糕拆开,“你乖乖吃蛋糕,我出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电话呀?”
“110。”
“哦,”姜岁下意识应了一声,两秒后她拿着叉子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季璟虞,眼里带着点茫然和疑惑,“啊?”
—
“太不要脸了,真的太不要脸了!”听季璟虞讲完自己的身世后,蒋德宇气得原地转圈,对着空气愤愤道,“老天爷真是不开眼,怎么不下一道雷劈死这个人渣!”
他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这王八犊子待会来医院吗?我去找个麻袋套他头上,好好揍他一顿。”
听到蒋德宇这么说,姜岁的神色莫名有些古怪,“他应该不会来医院了。”
“这王八蛋之前都敢直接闹上门去,这种时候就装死了?咱奶奶别是他给弄伤的吧?所以才心虚不敢来医院看她。”
姜岁:“……”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蒋德宇的脑子也挺好使的。
“我自己会处理好的。”季璟虞拍拍蒋德宇的肩膀,“虽然你是未成年,但如果你真打了他,蒋叔叔和孙阿姨是需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
“呸呸呸,我就算钱多烧得慌,也不会给这种人渣送钱的。”
一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蒋德宇立马歇了心思,但他会坚持每天画个圈圈诅咒对方的。
“繁繁,别哭了。”姜岁忙着给夏繁擦眼泪,悠悠叹了口气,“要是被顾辞知道你因为季哥哭得这么伤心,他肯定会拿麻袋揍季哥一顿的。”
夏繁正伤心呢,听到姜岁这么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就是心疼季哥的遭遇。”
她一边吸鼻子一边说话,虽然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伤心了,“季哥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呀,不然那天在江大,我们怎么着也能给你撑撑腰。”
姜岁搂了搂她的肩膀,“现在知道也不晚,咱们好好保护季哥。”
“嗯。”
“没错。”
姜岁朝季璟虞眨眨眼睛,“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上去看完季奶奶就赶紧回家,别影响她休息。”
“你们等我一小会。”夏繁双手在眼睛前快速扇着,努力想把泛红的眼眶扇得不那么明显,“不能让季奶奶看出来我哭过。”
“你打小就是个哭包,季奶奶不会觉得奇怪的。”
夏繁起身就要去追蒋德宇,“蒋德宇,你给我闭嘴!”
“没事,季奶奶要是真问起来,你就说是顾辞把你骂哭的。”姜岁慢悠悠地给她找借口。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季璟虞:“……”
总觉得这个理由似曾相识——
第88章
蒋德宇是后来才知道虞君诚为什么来不了医院的。
“可惜没让这王八蛋在里面多蹲一会!”
夏繁同样觉得可惜, “没办法,证据不足,警察叔叔也只能放人。”
众人都见识过虞君诚的无耻, 却没料到他竟能如此没有下限。
他非但不承认推倒季奶奶的事实,甚至还反咬一口说季奶奶是自己摔倒的, 是她联合季禾给他做局, 想要碰瓷他。
比起蒋德宇的义愤填膺,季璟虞看上去要淡定不少, “我本来也没指望真能把他送进去。”
不过是先给频频恶心自己的虞君诚一个小教训而已。
虞君诚这人向来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全局,企图把出轨的事瞒得天衣无缝——
一面对着妻子扮演顾家的好丈夫, 一面却又哄骗季禾说自己会离婚,将两边都耍得团团转。
他就是吃准季兰畹会为了季璟虞忍气吞声, 息事宁人, 不把事情闹大。
可季璟虞现在偏要把这池水搅浑,谁都别想安生。
纸包不住火,邓家那边应该已经知道这事了。
季璟虞的黑眸像浸满夜色的深潭,而平静水面下此刻正悄然蕴藏风暴。
—
病房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沉闷的空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邓怡踩着高跟鞋缓缓走近, 随后在季禾身前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季禾身上, 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就是季禾?”
季禾没想到会在医院见到邓怡。
她一脸戒备地看向对方,语气不受控制地拔高,“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母亲住院了,我来看看她。”邓怡微微抬着下巴, 嘴角勾着一抹冷笑,透着股盛气凌人的蔑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出像你这样不知廉耻,想要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人。”
季兰畹这会没在病房里。
今天难得无风太阳又好,护工推着她下楼晒太阳去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季禾的声音又恨又抖,“当年我跟君诚明明马上都要结婚了,结果你却用他的前途威胁他跟你在一起,他不同意,你就给他下药,怀上孩子逼他就范!”
季禾越说越生气,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怨怼在此刻彻底爆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当年要不是你勾引他,我们一家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才是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人!”
如果没有邓怡,她的母亲不会这么多年都不给她一个好脸色,她的孩子也不会跟她越来越疏远,自己也不会失手打了他,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变得愈发恶劣。
他们本可以过得非常幸福美满的。
都是因为邓怡,如果没有她,自己的人生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季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染红她的指尖,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勾引他?”邓怡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当年可是虞君诚主动追求的我。每天嘘寒问暖,见缝插针地讨好我,赶都赶不走。得知我怀孕后,他可是在我爸跟前跪了整整一天,并立下毒誓会一辈子对我好。否则,你凭什么认为我父亲会同意我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我不信,”季禾闻言身体一僵,“明明是你……”
“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邓怡往前逼近一步,“反倒是你,死皮赖脸纠缠他那么多年,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心。”
季禾的脸瞬间白了,嘴唇不住哆嗦:“你胡说!他爱的人一直都是我,他还跟我说会跟你离婚……”
“君诚说你有妄想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邓怡打断季禾的控诉,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不耐和嫌恶,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点开一段音频,里面很快便传出了虞君诚的声音。
跟和季禾在一起时的颐指气使全然不同,这里的虞君诚说话低声下气,甚至还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和谄媚。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像一根刺扎进季禾的心里,让她觉得虞君诚无比陌生。
“老婆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无辜的,是他们设局陷害我。”
“陷害你?那你好好的去那个女人家里干什么?虞君诚,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好好说清楚,否则,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承认季禾是喜欢我,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也明确拒绝了她。但是,这个女人她脑子有病,是妄想症,所以她一直觉得我喜欢她,跟我是真心相爱。这次更离谱,她居然说她跟我有个儿子。当然我知道,我私底下去见她,是我不对,但我就是想跟她说清楚,让她不要再来骚扰我,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邓怡半信半疑,“所以,她的儿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虞君诚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冤屈,“这个女人疯疯癫癫的,鬼知道她是跟谁生的。我对天发誓,她的儿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跟他去做亲子鉴定。”
“这只录音笔就留给你了,你想听几遍都行。”邓怡抬手理了理大衣领口,姿态从容不迫,“君诚前几天还跟我商量,说等放假了要带我和孩子一起去国外度假。所以我奉劝你一句,有病就赶紧去看,别惦记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摆在季禾面前,用施舍的语气说道:“这张卡里有十万。虽然我知道君诚他没推你妈,但我这人怕麻烦,与其日后被你们纠缠,倒不如这会花点钱,换个清净。”
见季禾不接银行卡,邓怡直接把卡放到了病床上,“别装了,你搞这么多事情不就是为了钱吗?收下这笔钱,别再想着找君诚,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把你的卡拿走,我们不需要。”
一道清冷声线打断了邓怡近乎羞辱话。
季禾一看到季璟虞便开始低头擦拭眼泪,她不想让儿子见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太难看,也太没尊严。
邓怡的目光落在季璟虞身上,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季璟虞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季兰畹和姜岁身前,“虞君诚不承认伤了我奶奶是他品德低劣,但他入室伤人是事实,不会因为他的抵赖而不存在。”
邓怡眼底的傲慢毫不掩饰,“入室?笑话,像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值得入室的?”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虞君诚本人。”
“你这张嘴倒是比你那个母亲会说。你叫季璟虞,对吧?”
邓怡念到虞字时,恶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的嘲讽如针刺一般扎入季禾的心口。
季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躲闪,无颜面对季璟虞。
当初给季璟虞取名的时候,季禾死活都要让孩子姓虞,季兰畹自然不会同意,母女俩僵持不下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最终母女俩各退一步,孩子姓季,但名字里必须加上“虞”字。
只是季禾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自以为满藏爱意,作为两人爱情见证的名字,此刻却成了别人肆意讥讽她孩子的工具。
“看来你母亲确实病得不轻,居然敢把君诚的姓放在你的名字里,真是太可笑了。”
邓怡冷笑着摇头,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心虚慌乱的脸,可惜事情并非如此。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身形清癯挺拔,眉眼冷峭凌厉,尤其那双幽深的黑眸直直朝她望过来时,不带半分温度,邓怡下意识避开视线,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软弱又无用的季禾怎么可能养得出这样的孩子?
邓怡百思不得其解。
可不管对方再怎么优秀,他拥有一段不堪而见不得光的身世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个污点会像跗骨之疽一般,成为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烙印。
想到这,邓怡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我想你误会了,我孙子的名字跟虞君诚没有任何关系。”季兰畹示意护工把她推到前面去,她不卑不亢地看着邓怡,“虽然我没有跟你解释的义务,但你这样满怀恶意地揣测,对我们不公平。”
即使季兰畹在孩子取名问题上进行了退让,她也不可能真的任由季禾胡闹。
她给孩子取名璟虞。
那个“虞”并不叫人憎恶的“虞君诚”的“虞”,而是出自“东望叠璟霞,有山虞吐翠”,意为德才兼备和旺盛的生命力。
以前不告诉季璟虞是觉得没必要,但现在季兰畹怕孩子会多想。
“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其实在别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季璟虞的神色平静,他是真的不想跟虞君诚扯上一点关系。
邓怡处心积虑用姓氏羞辱季璟虞,想叫他难堪,可现实狠狠打了她的脸,这招对他来说完全不管用。
姜岁慢悠悠从季璟虞身后探出身,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欸,我们不是在说虞君诚入室伤人的事情吗?难不成是觉得理亏所以就开始无中生有,无理取闹了?”
邓怡其实一眼就看到了姜岁,也察觉到了她跟季璟虞之间的不同寻常。
世界可真够小的。
原来虞琛口中姜岁找的替身就是季璟虞。
要是她没记错,上回把虞琛送进派出所也有他的手笔。
这家人真够阴魂不散的。
“姜岁,跟小琛分手以后你就找了这么个人?”邓怡阴阳怪气道,“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挑了。”
“这位阿姨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去黎中随便找个人问问,都知道虞琛他只是我的跟班。”姜岁懒懒翻了个白眼,“男朋友?他配吗?另外,一百个虞琛都比不上我们季哥的一根手指。”
“你!”自从他们几个出现以后,邓怡心里就没痛快过,她脸上闪过些许扭曲,语气尖酸又刻薄,“姜岁,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你的教养呢?难不成是在这个穷地方待久了,被同化了?”
“笑话,你算哪门子的长辈?”姜云钊半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邓怡,看似戏谑的语气中透着让人心慌的压迫感。
他身边站着苏亦年。
苏亦年的脸色并不好看,显然刚刚的话都被他俩听去了。
姜云钊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教训欺负他们女儿的人,他一人足矣。
他慢条斯理地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扯了扯嘴角,轻嗤道:“邓怡,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的女儿指手画脚?”
原本趾高气扬的邓怡开始萌生退意。
她不想也不敢跟姜云钊对上。
姜云钊就是个不折不扣疯子。
前段时间,姜氏原来的掌权人姜振楷被他亲手送进了疗养院。
说的好听是去疗养院颐养天年,但大家都不傻,这不就是变相地软禁吗?
姜振楷当了一辈子的掌控者,临了却阴沟里翻船,栽得这么狼狈——
自己大权旁落,身陷囹圄。
期盼许久的孙子是来路不明的野种,他自己也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话。
而当初他亲手拆散的一家三口也已团聚。
接下来,他活着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将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
苏亦年在跟季兰畹聊天。
姜岁踱步到姜云钊身旁,用肩膀顶了顶他,歪着小脑袋看他,“你跟妈妈怎么一起来啦?”
“路上碰见。”
“我们约好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只是答案天差地别。
苏亦年一记眼刀扫过来,姜云钊立马作投降状,“听你妈妈的,我们只是很有默契地在路上碰见了而已。”
“哦——”姜岁拖着长长的语调,尾音轻轻上扬,透着股藏不住的俏皮劲儿,“原来是这样呀。”
苏亦年看着一唱一和的父女俩,竟一点都生不出气来,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弯了嘴角都未曾察觉。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场景她曾经期待过无数次。
季兰畹见状拍了拍苏亦年的手背,露出欣慰的神色,“终于是苦尽甘来了,会越来越好的。”
笑意漫上眉梢,苏亦年轻轻点点头,“嗯。”
这个阶段,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被忙碌裹挟着,苏亦年他们陪着季兰畹聊了会天,就都得赶回学校去了。
“季奶奶,我有时间再来看您。”
“乖岁岁,好好上课,不用惦记奶奶。”季兰畹给姜岁削了个苹果,让她拿着吃,“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嗯。”
季璟虞则是把护工拉到了一旁,细心叮嘱她,除了他们几个不要让季兰畹见陌生人,一旦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很快,病房里只剩下季禾和季兰畹母女俩。
“季禾。”
季兰畹从来没有这般严肃地叫过季禾的名字,“今天无论那位邓女士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都是我们应得的,终究是我们对不起她。你破坏了她的家庭,而我作为你的母亲没有约束好你,任由你一错再错,我同样也是罪人。”
不管季兰畹有多憎恨虞君诚,有一点是她永远无法否认的,那就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跟季璟虞一样,都是受害者。
如果不是因为邓怡后来将矛头指向了季璟虞,季兰畹没打算反驳她的。
“孩子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力,小璟他被动来到这个世界,你们造下的孽、犯下的错,本就与他没有关系,更不该成为他的原罪。”
季禾面色惊惶地拉住季兰畹的手,“妈,我知道错了……”
“你但凡还有点羞耻心,现在就去跟虞君诚划清界限。”季兰畹拂开她的手,神情冷肃,“等我的腿能动了,你跟我一起去邓家道歉。还是那句话,不管人家说什么做什么,我们都得认,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第89章
几天后, 季璟虞接到了虞君诚的电话。
“季璟虞,你可真是好样的。”对话那头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因而听上去字字都透着狠戾, “那两段录音是你交给老头子的?”
虞君诚没想到,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私生子, 竟然撕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体面生活, 将他的计划搅和得一团乱。
邓怡跟他离婚了。
而作为过错方,再加上婚前协议上早有约定, 虞君诚最终只能净身出户,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邓怡在医院见过季璟虞后, 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一回到家,她便跟企图继续靠花言巧语蒙混过关的虞君诚大吵一架。
两人正吵着, 邓怡的父亲赶了过来, 并拿出了两段录音。
一段是江大校庆那天,他跟季璟虞之间的对话。
另一段则是一份手机录音。
虞君诚这才惊觉,原来每次跟季璟虞接触,对方都录下了他们的谈话。
听完这两段录音后,邓怡脸色遽变,直接一个巴掌甩到虞君诚脸上, 尖利的指甲刮破了他的脸, 一道红痕瞬间渗出血珠。
“我说这段时间你怎么对小琛这么不耐烦,甚至还想对他动手,原来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儿子啊,还想让我认下你跟那个贱人的儿子,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些年,虞君诚看似风光无限, 可实际上却不尽如人意。
邓怡虽然喜欢他,但她自小养尊处优,一身大小姐脾气刻进了骨子里。面对虞君诚时总是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心情好时,还会赏他几分好脸色。可一旦脾气上来,她便全然没了分寸,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不满。冷言冷语像冰锥似的扎人,甚至还会当着孩子面大声呵斥他,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随意磋磨。
邓怡的父亲更是从未把他当成过自己人,看向他的目光里自始至终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可如今,就连这些都成了梦中泡影。
—
那两段录音确实是季璟虞交给邓怡父亲的。
“我听姜总说,你想见我。”邓书翰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身穿校服的少年眼眸深邃,高鼻薄唇,脸部轮廓清晰又锋利,介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优越身形一目了然。
同邓怡一样,在见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邓书翰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不过,他一时间有些猜不准季璟虞找他的目的。
直到季璟虞交给他两段录音。
“我知道您要找虞君诚出轨的证据轻而易举,但我相信您会需要这个的。”
邓书翰是看在姜云钊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答应见面的,毕竟对方的身世摆在那里,他不找他们算账已经是他的仁慈了。
“我能问问你这么做的目的吗?”邓书翰好整以暇地看着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虞君诚这种卑劣小人如果真的跟我女儿离婚了,你有考虑过你的后果吗?”
季璟虞当然考虑过。
虞君诚一旦跟邓怡离婚,他势必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他们身上,颠倒黑白地认为是他们毁了自己的“好日子”。
“事实是不管我有没有掺和这件事,虞君诚都已经盯上我了。”
季璟虞安稳无虞的平静日子,早已被虞君诚打破。对方不会因为他示弱就放过他,反而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才地索取更多。
他缓缓抬眸,黑眸直视邓书翰,不见丝毫怯懦与慌张,“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只要足够强大,根本不用惧怕虞君诚。
更何况几次相处下来,他发现虞君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
季璟虞私底下有向姜云钊询问过他过去对虞君诚的看法。
姜云钊给出了出人意料的八个字——
老实本分、顾家爱妻。
“虞君诚这人虽说没什么能力,但风评不错,老实本分,而且是出了名的顾家爱妻。”姜云钊冷笑一声,“呵,这王八犊子还挺能装。”
有那么一瞬间,季璟虞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多么可笑的八个字。
“虞君诚能在您眼皮子底下把出轨这件事情瞒得如此滴水不漏,那么其他事呢?他是不是也早已算计周全、隐瞒至今?”
季璟虞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又好似意有所指。
邓书翰虽然防备虞君诚,但这些年在邓怡的软磨硬泡下还是放了不少权给他。
“这才是你找我的真正目的吧?”他的目光扫过季璟虞,浑浊的眼底深藏算计,“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季璟虞语气平静,“但您刚刚的表情告诉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邓书翰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虞君诚和我母亲相处时,总习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命令式的语气彰显他所谓‘权威’,可见他是自私傲慢、控制欲很强的人。而他在您和您女儿面前是什么模样,想必您比我清楚。这样一个自恃甚高的人,真的会甘心做一个毫无实权的傀儡吗?”
这些看似平直的叙述,落在邓书翰耳里却不啻于惊雷。
刚见面时,邓书翰觉得季璟虞长得很像虞君诚,但现在他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了。
虞君诚这种只会攀附权贵,毫无底线的窝囊废竟然能生出如此聪敏又有魄力的孩子。
可惜了,这样的孩子竟然不是从他女儿肚子里出来的。
他想。
临走时,季璟虞叫住邓书翰,朝他深深鞠了个躬。
“我母亲插足您女儿的婚姻这件事,我们始终都是过错方,我奶奶她一直都很愧疚,我向您道歉。”
“你小子不错。”
邓书翰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你跟那老头说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姜云钊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踱步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其实,他之前一直都待在车里。
毕竟是姜岁喜欢的人,万一老头真要动手,他还能帮一帮。
没想到,季璟虞真能自己应对,完好无损地结束了这场谈话,反倒是邓老爷子的脸色难辨。
季璟虞没想过瞒着姜云钊,将两人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了姜云钊。
姜云钊沉默片刻,再抬眸时,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在季璟虞身上一寸寸扫过,像是要把人看穿。
而季璟虞乖顺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审视。
家人既是季璟虞的软肋,更是他坚实的后盾,只要能保护他们,哪怕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
半晌后,姜云钊拍拍季璟虞的肩膀,“撇开其他不谈,你小子确实不错。据说,邓书翰年轻时混过黑,手段狠辣,睚眦必报,这种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虞君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像季璟虞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追到苏亦年,至于其他,一概没有考虑过。
如果他当时能成熟一点,事事考虑周全,他跟苏亦年或许就不会经历这么多坎坷。
—
所以现在接到虞君诚的电话,季璟虞并不感到意外。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虞君诚气急败坏的怒吼,季璟虞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一字一句回怼道:“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虞君诚阴恻恻地威胁他,“行,你给我等着……”
他话还没说完,季璟虞就挂断了电话。
放狠话是最无用的虚张声势。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虞君诚气得直接摔碎了手机。
但他这会确实也腾不出时间收拾季璟虞。
这些年,虞君诚背着邓书翰和邓怡偷偷成立了一家公司,他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公司的商业机密和技术方案,成功拿走了好几个重要项目,为自己的公司谋取私利。
他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直到公司在谈的项目全都中途夭折,他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被邓书翰发现了。
资金链断裂,还欠着银行的巨额贷款,加上被迫净身出户,虞君诚如今的情况说是焦头烂额都不为过。
—
季禾没想到自己会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再次见到虞君诚。
他缩着脖子躲在街角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狼狈。
全然不似以往那般体面高傲。
季禾被他猛地拽住胳膊时,差点以为自己碰到了抢劫犯。
“别喊,是我。”虞君诚拿下口罩,拖着季禾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活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似的。
“你怎么在这?”季禾瞪大了眼睛,“你腿怎么了?”
“闭嘴!”回应她的是一声怒吼。
这段时间,虞君诚过得相当潦倒落魄。
他急需一笔钱周转,否则连公司账户都会被冻结。
虞君诚打算先从邓怡那边入手,希望她能看在那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回心转意。再不济,帮他去求求邓书翰也行。
可惜,他连邓怡的面都没见着。
两人一离婚,邓书翰便把她和两个孩子都送出了国。
从邓家无功而返后,虞君诚只能被迫低头向几个朋友借钱。
昔日阿谀奉承他的朋友全都变了脸,听到他上门求助要么闭而不见,要么冷嘲热讽,半点情分都不留,有人甚至还想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反倒是一个平日里来往不算多的朋友不仅愿意借钱给他,还说能帮他搞到更多的钱。
虞君诚那时候被逼得病急乱投医,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得试一试,只求能抓住一丝生机。
于是,他跟着朋友走进了一家赌场。
一开始他运气好得离谱,几乎把把都赢,朋友夸他是“赌神在世”。
后面发生了什么,虞君诚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起初只是想赢到还清银行贷款的钱就收手,但朋友却说,他应该趁这个好势头再多赢一点。
哪有人会嫌钱少,虞君诚很轻易就被说动了。
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赚大钱的感觉太难以言喻了,指尖捻着刚赢来的筹码,耳边还回荡着围观者们的热烈吹捧,虞君诚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等他赢到足够多的钱,等公司起死回生,他要狠狠报复那些落井下石看热闹的人。
他还要让邓书翰亲自下跪向他认错道歉……
但渐渐的,幸运女神不再眷顾虞君诚。
他很快输光了所有的筹码,但早已赌红了眼睛的人怎么舍得离开这张赌桌。
虞君诚粗暴推开边上的人,一把抓住等候在一旁的侍者,声音嘶哑又急促:“借钱!我要借钱!”
赌场高利贷利滚利又怎样?
只要他能翻本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一定能翻本!
……
追债人的脚步声和怒斥声越来越近,虞君诚吓得慌不择路钻进一处窄巷,脚上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他刚刚才挨了他们一顿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右脚,一碰就钻心的疼。
过了许久后,他才敢探出半个脑袋,后背全是冷汗,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周遭一片寂静,追债的人似乎已经离开。
虞君诚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朝另一个地方跑。
黎城已经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找季禾。
—
“快带我去你家!”
虞君诚早已去过年华里小区,或许是因为之前报警的事,又或许是季璟虞专门交代过,门口的保安说什么都不让他再进小区。
季禾摇头,“不行,我妈在家休养,她看到你会生气的。”
“你妈在家更好。”虞君诚面色阴冷地笑了笑,“你知道老太婆手上有多少钱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禾不是瞎子,虞君诚此刻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她心中涌出一股不安,她停下脚步,不肯再顺着他往前走。
“我现在急需钱周转,所以你赶紧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给我,还有你妈,老太婆活了这么多年,手头肯定有积蓄。”虞君诚的语气越来越癫狂,“对了,你家那套房子在谁的名下?不管在谁的名下都立刻给我卖了……”
“你疯了吗?”季禾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马上去给我筹钱!”虞君诚死死捏住季禾的手腕,见她疼得皱眉都没松手,“你敢不听我的话?”
“房子卖了,钱都给你,那我们怎么办?”
虞君诚脸上闪过一抹厌烦,但为了达成目的,还是耐下性子哄骗她,“困难都只是暂时的,等我周转过来,我给你买更大更好的房子。而且我已经跟邓怡离婚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结婚吗?我们马上就可以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了。”
跟虞君诚结婚这件事,几乎成为了季禾的执念。
要是换作以前,听到虞君诚这么说,她真有可能头脑一热受他驱使,去做那些蠢事。
但现在不可能了。
更何况,只要她略微一思考,就会发现虞君诚的话里全是破绽。
“我不可能这么做。”
听到季禾竟然敢拒绝自己,虞君诚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这笔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一定要拿到。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去其他地方东山再起。
“你不给也没事,有人会给的。”
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季禾用力去掰虞君诚的手指,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见季禾不肯配合自己,虞君诚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猛地加重推拽她的力道,拖着她往偏僻地方走去。
“你是老太婆唯一的女儿,拿你威胁她,她肯定会给钱的。”
原本他只想要季禾和季兰畹的钱,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想要更多的钱,就算季兰畹拿不出,那不还有姜云钊吗?
他们关系这么好,他不信姜云钊会袖手旁观。
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季禾,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可这点痛根本比不上心底翻涌的绝望——
虞君诚居然要绑架自己,勒索她的母亲。
他是不是疯了?
季禾拼命挣扎,可即便虞君诚伤了一条腿,他们之间的力量依旧相差悬殊,身体被拖拽着踉跄前行,粗糙的路面硌得她脚心生疼。
谁能来救救她?
回应季禾的只有她自己的哭喊声和对方粗重的喘息。
她能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哟,虞总,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啊。”
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季禾被甩了出去,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虞君诚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他们推搡辱骂,嘴里不停地讨饶:“再宽限几天,我肯定能把钱还给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领头的那个露出嘲讽的笑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君诚:“邓爷还真是神通广大,他说你小子肯定会来这地方,叫我们来这守着,没想到是真的。”
其中一个三角眼狠狠踹了虞君诚一脚,“跑啊,你再跑啊。”
邓爷?
虞君诚本就怀疑是邓书翰给自己设局,这些人的话让这份怀疑彻底变成了笃定。
可知道又如何?
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必须得想个办法逃走。
虞君诚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季禾身上,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绝望被狂喜冲散,露出一个哭又笑的狰狞表情,“你们去找她要,她有钱。”
对方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对着他啐了一口,“你当哥几个不懂法呀,你欠我们钱,白纸黑字画押签字,我们找你要那是天经地义。但她跟这事没关,我们找她要钱那不成抢劫的了?”
“她是我的人,她一定会帮我还钱的!”见对方不为所动,虞君诚又说,“或者我把她抵押给你们,她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肯定会有人喜欢的……”
“吵死了,还不快给我捂住嘴巴拖车上去。”
一行人动作迅速地上了车。
临开车前,那人摇下车窗看了眼木愣愣的季禾,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大姐,我们不寻你晦气,你也别跟我们对着干,今天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另外,邓爷托我给你带句话,多亏你生了个好儿子,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干这种缺德事了。”
太可笑,太荒唐了。
如此面目可憎的男人真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吗?
而她竟然因为这样的男人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还差点落得众叛亲离。
季禾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
“你这是怎么了?”季兰畹看着满身狼狈的季禾,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幸亏请来的保姆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看到季兰畹脸上的担忧,季禾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跌跌撞撞冲过去紧紧抱住季兰畹,哽咽着跟她道歉,“对不起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虞君诚憎恨,但更多的是对季兰畹和季璟虞的愧疚。
她差点就引狼入室,毁了这个家。
“是不是虞君诚又来找你了?他打你了?把我手机拿过来,我现在就报警!”
“最后一次,我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我跟您发誓。”季禾拦住季兰畹,“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当这个人死了。”
季兰畹叹了口气,“你要说话算话,如果你继续跟虞君诚纠缠不清,我跟小璟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我知道,我知道。”季禾不住地点头。
—
等季兰畹恢复到能自己走路时,季禾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家。
她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妈,公司有个调去外省工作的机会,我接受了。等我觉得自己有脸面对您,面对小璟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给您的卡里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放心,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绝对干净。以后每个月我也会按时往卡里打钱,您如果还拿我当女儿,请您一定要接受。”——
第90章
“蒋德宇, 你干嘛呢?”姜岁把背诵的小册子塞回书包,“买个早饭花了这么长时间。”
蒋德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看新闻看入迷了。”
“什么新闻这么好看?”
“也不是什么好新闻, 就是事故地点在黎城,我一时好奇, 就多听了一耳朵。”
“黎城?”夏繁咬了口手抓饼, 也跟着起了好奇心,口齿不清地问他, “讲了什么呀?”
“说是一个人赌博赌上了瘾,把所家当都赌没了,没钱就借高利贷, 然后他还不起就想跑路,最后在逃跑的路上出了车祸, 被好心路人报警送进了医院, 生死未知。”
蒋德宇用他极其贫瘠的语言将那则新闻复述了一遍。
最后他总结道:“这新闻告诉我们一定要远离黄赌毒。”
姜岁皱眉,“大早上听这种新闻怪不吉利的,不许再说了。”
夏繁附和:“就是。”
蒋德宇委屈:“不是你们让我说的吗?”
季璟虞将剥好的水煮蛋递给姜岁,抬眸看了眼前方,“公交车来了。”
听到这话,蒋德宇立马得意叉腰, “嘿嘿, 看我把时间安排得多精确,一点没耽误咱们赶公交。”
这个话题很快被众人抛到了脑后,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
对于他们来说,记住一句必考古诗文,记住一个导数公式都比记住一则新闻来得更为重要。
—
百日誓师结束后,高三每个教室里都挂上了倒计时一百天的计时牌, 它就像一记醒目的号角,瞬间将冲刺的氛围拉满。
“呼。”于晓澄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粑粑笔一扔,“学累了,聊两分钟的天。”
路过的几个男生一瞧乐了,“哟,班长你怎么也玩上粑粑了?”
“就是,你之前不是说这笔长得特邪恶吗?”
于晓澄愣了愣,“我有说过这话吗?”
“有啊,开学那天你自己说的。”
“那我收回我说的话,我真诚建议你们人手一支。”说着她用力捏扁了那坨笑得贱兮兮的“粑粑”,“挺解压的。”
“真的?”
“爱信不信。”
于晓澄抽屉里还有一大把画着各式各样表情包的粑粑笔。
全是蒋德宇送的。
越是临近高考,各种千奇百怪的解压方式都冒了出来,那是他们紧绷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小松驰。
比如,几乎人手一支的丑粑粑笔。
孙浩第一次瞧见的时候,站在门口无语了好一会,但他也知道这群孩子这段时间确实不容易,最后也只是让他们上课不许玩笔。
佟厦会把错题本上已经攻克的题目剪下来,狠狠揉成一团后练习投篮,一旦投中垃圾桶就欢呼一声,解压又解恨。
管范作为生活委员,用班费买了一大箱解压玩具放在教室角落,供大家使用。
一到下课时间,有人捏仿真水果捏捏乐背单词,有人转指尖陀螺整理错题,连之前不怎么爱凑热闹的同学,偶尔都会跑来拿个小奶龙盘一盘。
夏繁最近爱上了吃甜品。
每天中午吃完饭就拉着姜岁和于晓澄直奔甜品店。
夏繁咬了一口蛋糕,语气里带着点小雀跃,“留一半肚子吃小蛋糕,吃饱还不会胖,我真机智。”
姜岁提议:“今天天气不错,去操场逛两圈?”
“走。”于晓澄转了转脖子,她仿佛能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咔咔”声,“我是该活动活动了。”
跟着女生后面的季璟虞和蒋德宇自然没意见。
蒋德宇兴致勃勃地蹿到于晓澄边上,“班长,你就该多出来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太紧绷可不是啥好事。”
于晓澄白他一眼,“你懂不懂什么叫‘一寸光阴一寸金’。等高考结束,我有大把的时间去呼吸新鲜空气。你现在是过得舒坦,每天还有时间出去打篮球,那你有想过高考吗?想过要考什么大学吗?你真打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吗?”
于晓澄情绪失控了。
明明挨骂的是蒋德宇,可她却先红了眼眶。
“班长你别哭呀?”
姜岁来二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于晓澄哭,她手忙脚乱地扒拉季璟虞口袋,拿出纸巾给于晓澄擦眼泪。
蒋德宇更是慌得跳脚,一个劲地向于晓澄道歉,“对不起班长,我不该这么说的,你继续骂我吧,可别哭了。”
“蒋德宇你白痴啊,”于晓澄红着眼眶,心里那点烦躁尽数化为愧疚,“是我无理取闹,无缘无故冲你发脾气,你怎么还跟我道歉啊?”
“害,骂我几句我又不会掉块肉,我知道你们压力大,要是骂我能让你解压,”蒋德宇握拳捶了捶胸口,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随便你骂。”
于晓澄破涕为笑,“这么好呀?”
“这有啥,这段时间姜岁和夏繁也常常无缘无故发脾气,我看季哥和顾辞哥都是这么哄人的。”
夏繁耳朵一热,超小声跟姜岁说话,“蒋德宇不是说他玩游戏的时候跟聋了没什么两样吗?”
不然她肯定不会在他面前接顾辞电话的。
姜岁有时候挺理解顾辞的,夏繁活脱脱就是个天然小萌物,谁会不喜欢她呢?
“繁繁,咱们都是学过语文的人,‘没什么两样’跟‘真聋了’还是有区别的。”
不光夏繁懵了,于晓澄也懵了。
姜岁和季璟虞,还有夏繁和顾辞跟他俩的情况是一回事吗?
不是,蒋德宇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蓦地加速。
下一秒,于晓澄就听到对方说:“你可是我的小老师,成绩上不能给你长脸,也就这种地方能发挥下作用了。”
于晓澄:“……”
果然是她想多了。
于晓澄迅速收拾好情绪,猛地鞠了个九十度躬,“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冲你发脾气的,我跟你道歉。”
语气正式得像是要跟蒋德宇划清界线。
蒋德宇愣了两秒,条件反射般跟着弯腰鞠躬,声音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班长你这是干什么呀,我真没怪你,我对天发誓!要不你再骂我几句出出气?”
于晓澄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莫名冒出一股无名邪火,腰弯得更低了,“不行,这个歉一定得道,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拿你当出气筒。”
听到“非亲非故”四个字,姜岁挑下了眉,肩膀轻轻撞了撞季璟虞,“按照班长的说法,我是不是也该跟你道个歉呀?”
姜岁感冒才刚好没多久,软乎乎的语气裹着点小鼻音,看似是在预备道歉,但落在季璟虞眼里就是吃饱喝足的小猫主子在逗弄自己的人类奴仆,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非亲非故吗?”季璟虞眸色沉了沉,低声复述姜岁的话,尾音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哑,“那‘哥哥’是喊给谁听的?”
调戏反被对方拿捏,姜岁润白的脸上倏地洇上一层薄红。
看着姜岁窘迫又可爱的模样,季璟虞缓缓凑近她,“所以,我们是非亲非故吗?”
温热的气息温柔拂过姜岁的耳廓,“非亲非故”不但成了“沾亲带故”,还因为季璟虞刻意压低的声线,多了一丝禁忌的意味。
姜岁鼓起小脸,“不是,行了吧。”
季璟虞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见好就收。
“咱们怎么就非亲非故了!”蒋德宇急了,头埋得比于晓澄还低,后背都绷直了,声音发闷,“你可是我的班长。”
因为午休还没开始,操场上人不算少。
大部分都是高一高二的学生。
于晓澄和蒋德宇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跑道上互相对着鞠躬,你低我更低,仿佛比赛似的,谁也不肯先起身。
“一直弯腰,不怕脑子充血呀?”姜岁蹲下来看看于晓澄,又看看蒋德宇,揶揄道,“你俩现在好像在拜堂哦。”
于晓澄和蒋德宇身形一僵,不约而同地直起身。
“谁跟他拜堂!”
于晓澄将自己歪了的丸子头扶正,忙不迭地跟蒋德宇撇清关系。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哇!在操场拜堂啊?这仪式感也太足了吧!”
这话一出,周遭霎时响起一片起哄声,细碎的笑意漫开来——
“学长学姐有没有喜糖呀?”
“对呀,见者有份嘛。”
“老秦头还在食堂吃饭呢,你们放心大胆地拜堂。”
“哈哈哈……”
于晓澄气恼地踢踢蒋德宇的鞋子,“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我解释啊!”
蒋德宇刚要开口解释,就见那几个起哄的学弟学妹笑着往操场另一边跑,还回头冲几人喊:“学姐学长百年好合!”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祝福,“祝你们高考一起上岸!”
蒋德宇跟在于晓澄身边,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傻乐起来,“这下好了,全校都知道我们‘拜过堂’了。”
于晓澄瞪他一眼,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瞬间反弹,那股无名火卷土重来,“都怪你,我跟你道歉你接受不就好了,你跟着鞠躬干什么?还越弯越低,你跟我比谁的腰柔韧性更强吗?这点好胜心要是放在学习上,我至于这么生气吗?”
蒋德宇正要开口,身侧的季璟虞突然抬眸乜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蒋德宇很熟悉,喊他闭嘴的意思。
他会意,乖乖低头认错,“对不起,是我错了。”
“算了,本来就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
夏繁抓准时机上前喂她吃了一大口蛋糕,“来,吃点甜的开心一下。”
于晓澄咽下嘴里蛋糕,“好吃,我也要去买一个。”
“我去。”蒋德宇脑子可算灵光了一回,“我现在就去买。”
还没等于晓澄拒绝,人已经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谁要他买了?”于晓澄无语。
姜岁笑,“他就这样,虽然迟钝了点,但人绝对没问题。”
“我知道。”于晓澄叹气,“算了,本来就不该抱希望的,我还是回去做题吧。”
眼下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班长。”夏繁朝于晓澄勾勾手指,一脸神秘。
“怎么了?”
“你知道你手里的纸巾哪来的吗?”
“姜岁给的呀。”
“那你知道岁岁是从哪拿的吗?”夏繁朝她眨眨眼睛。
夏繁既然这么说,那必然不可能是姜岁从自己身上拿的。
“从季哥那拿的?”于晓澄大胆假设。
“没错。”夏繁点头,“而且除了纸巾,我还看到季哥口袋里装了小镜子、唇膏还有护手霜,你猜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这还用我猜吗,”于晓澄感叹,“这恋爱果然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要是没有姜岁和季哥,我这高三得有多难熬啊。”
姜岁摆摆手,“不用客气,有空把你和蒋德宇欠的喜糖补上就行。”
于晓澄气笑,“免费让你们看了出好戏,我还没问你们收门票钱呢。”
但这事还没完,她刚走进教室,正巧碰到江月心拿着水杯要出去。
江月心叫住于晓澄,“班长,你们刚逛操场去了吗?”
“嗯。”
江月心脸上立刻绽放出八卦的神采,“我看到有帖子说有小情侣在操场拜堂,你见着了吗?”
于晓澄:“……”
身后的姜岁很不讲义气地笑出了声。
惹来江月心狐疑地一瞥。
于晓澄一时恶向胆边生,“当然看到了。”
“谁呀,我认识吗?”
“你当然认识,就是姜岁和季哥。”
江月心顿了顿,表情一言难尽,“班长你根本就没看到吧。要真是季哥和姜岁,帖子里早就指名道姓了,咱们学校谁不认识他俩呀!”
于晓澄望天,“你说的对,我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要不是嘉嘉肚子疼,我本来也打算去操场逛逛的。”江月心一脸惋惜地出去了,“真的好想知道这对神人究竟是谁呀?”
姜岁知道自己不该笑的。
她下意识抓起季璟虞的袖子,一把捂在自己脸上,鼻尖蹭到布料上冷冽的薄荷气息,笑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替代。
红晕从姜岁耳后偷偷爬上来,先是浅浅一抹,渐渐漫到耳根,像少女藏不住的心事,在皮肤下悄悄发烫。
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季璟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宠溺。
—
冲刺高考的日子里总是充斥着刷不完的题和熬不完的夜,单调又耗神,但好在身边有人并肩同行,那些不断重复的时光,那些日复一日的坚持,都成为了高中生涯里不可或缺的小确幸。
二模的硝烟恰好撞上清明的雨雾。
清明的风裹着沁凉的湿意漫进考场,与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应和着。
随着一声铃响划破校园的静谧,高考前倒数第二场综合性、大规模的“实战演练”落下了帷幕。
细密的雨丝黏在教室的窗玻璃上,空气里带着雨后的微凉。
班上的气氛也如这天气般带着沉闷。
孙浩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他将成绩单轻轻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张张或低垂或紧绷的年轻脸庞。
“知道大家这几天都很紧张。”
孙浩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更有力,他深知这个时期鼓励和鞭策同样重要,“但我想跟大家说,二模并不是终点,相反,它是让我们短暂停靠的‘补给站’,是让我们回头看看,哪些地方走偏了,哪些脚步没踩实,抓住这个机会查漏补缺、调整节奏,攒足力气和勇气再奔赴更重要的下一程。”
成绩单是孙浩亲自发的。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
他看着偷偷抹眼泪的学生说道:“现在还不到气馁的时候,所以别盯着分数哭,要盯着错题笑。不管是因为粗心丢分,还是因为没有掌握这个知识点丢分,这都是一次让你们看清自己的好机会。”
教室里渐渐有了细微的动静。
坐在前排的女生偷偷哭了一会,又悄悄擦掉眼泪,再抬头时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孙浩嘴角扬起笑意,“我一直很喜欢一个成语,叫‘厚积薄发’。大家就如同清明后的草木,只有经历过风雨,才能生长得更茂盛。接下来的日子,请同学们继续加油努力,把遗憾留在昨天,一起走向美好的明天,好不好?”
“好!”
整齐的回应声穿透教室,也压过了窗外淅沥的雨声。
高三的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
一节班会课都得拆成两半上。
孙浩用了半节课开导学生,剩下半节课留给他们自习。
薄薄的雨雾笼罩着整个校园,教学楼之间的小道被淋得透亮,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在风中摇曳的枝桠,清寂中又平添几分温润。
雨短暂地停歇了一小会。
姜岁开了小半扇窗户。
风裹着雨后的清润气息从窗缝里溜进来,温柔拂动桌角的试卷。
“关窗吧,又开始下雨了。”季璟虞温声提醒。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的缘故,从开学到现在,姜岁已经感冒好几回了。
“好。”姜岁收回飘远的思绪,继续低头看试卷,“唔,分数跟你之前给我算的大差不差。”
她抬头冲季璟虞扬了扬下巴,清凌凌的眼底闪着小得意,“我可真厉害,一直在进步。”
姜岁那副又认真又有点小嘚瑟的可爱模样,猝不及防戳中了季璟虞的心,让他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嗯,好棒。”
“姜岁,这回跟季哥相差几分?”
听着姜岁雀跃的语气,夏繁就猜到姜岁这次考得肯定又很好。
“这次相差25分。”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晓澄还是下意思倒吸一口了冷气。
季璟虞的总分一直在720分上下浮动,这也就意味着姜岁的总分已然接近700分。
“现在还剩两个月,要是每个月多考十分。”姜岁戳戳季璟虞的胳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蔫坏,“理科状元说不定就要换人了。”
面对姜岁的“挑衅”,季璟虞并不反驳,笑意从眼角蔓延,无比纵容——
他喜欢姜岁这副明媚张扬又充满自信的模样。
于晓澄手动合上已经震惊而张大的嘴巴,“姜岁,你简直天生为学习而生,你这进步速度都不能用神速来形容了。”
“是光速。”夏繁一本正经地补充。
谁能想到姜岁刚来浔宁时,成绩还是吊车尾,几门课的成绩加起来连季璟虞总分的一半都不到。
“天才,再加上努力,果然是绝杀。”
同一道难题,同一个人讲解,姜岁听一遍就能懂,还能举一反三。而她至多只能掌握百分之七十,剩下三十只能听天由命看运气。
普通人羡慕不来。
于晓澄又问:“你们有想过报什么专业吗?”
蒋德宇摇摇头,“我没想过。”
“呵呵,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回答。”
夏繁低头拨弄了下指甲,“我倒是有好几个想报的,不过还是等分数出来再看吧,现在想了也是白想。”
姜岁倒是目标明确:“江大数学系。”
季璟虞帮她查过江大数学系近几年的录取分数,她现在的分数距离录取线还是差点,所以接下来每个月再多考十分,并不只是玩笑话。
“数学系?!”蒋德宇情绪激动,“你当初不还说数学让人生无可恋吗?”
“那是以前,我现在挺喜欢数学的,那种顺着思路拆解,最后豁然开朗的解题过程,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她话音刚落,夏繁和蒋德宇对视一眼,几乎没半点停顿,异口同声道:“不觉得。”
“老秦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感动地哭出来。”于晓澄半开玩笑,“他改变了一个学生对数学的看法。”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考研、读博,然后留校。”
姜岁说完话,周遭都安静了。
“你们怎么了?”
夏繁伸手摸摸姜岁的额头,“岁岁,你认真的吗?真的会有人愿意一辈子跟数学打交道?”
“你猜?”
“我不猜。”蒋德宇一脸土色,转而看向季璟虞,“季哥,你不会也要选数学系吧?那以后我可不敢来你们家串门了。”
“你们家”三个字成功取悦了季璟虞,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报金融系。”清冷的语气藏着笃定。
姜岁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
一旁的于晓澄听了猛点头,“合理。”
毕竟是有公主要养的人。
—
黑板右侧的倒计时牌上的首位数字已经变成了“3”。
绿阴铺野换新光,薰风初昼长。
转眼已是立夏。
今年的浔宁气温回升得特别快。
五月的校园,已然有了盛夏的轮廓——
风带着微醺的暖意,树影繁盛翠绿,连光影落在书页上的模样,都写满了属于夏日的炽热与绚烂。
三模、复习、拍毕业照……
五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当倒计时上的数字变成个位数时,高考正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教室里的东西多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课桌上的复习资料,做过的没做过的试卷堆在一起,像一座座小书山,淹没了座位上的人影。狭窄的过道被书包,带滑轮的收纳箱以及雨伞等各式杂物占去大半,想要出去就只能侧着身子,踮着脚小心翼翼挪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映出一张张年轻却执着的脸。
每个人眉宇间皆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但谁也不敢懈怠,也没时间去懈怠。
高考前夕。
孙浩认真检查每个学生的身份证、准考证和必备的文具,确认无误后,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大家在二中上的最后一个晚自习……”
这话一出,他就发现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场白。
“紧张吗?”
大家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无人应答孙浩的话。
孙浩笑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少年意气。
“同学们,明天就是高考,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李白说‘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你们正处在这样的年纪,心里自有‘拏云志’,这份少年意气,便是你们最硬的底气。”
目光认真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身影,“高考从来不是终点,是你们奔赴更广阔天地的起点。不用怕未知,不用慌挑战,在我心里,你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少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我永远偏爱你们!”
“浩哥不许说这么感性的话,我可是要以最好状态去应对高考的,我不想哭……”
嘴上说着不想哭的人,这会开始翻箱倒柜找纸巾了。
孙浩摘掉眼镜擦了擦,“你们已经很棒了,接下来的时间就请好好夸一夸自己吧。”
“没错,是得好好夸一夸我自己,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学死了,没想到我真的熬过来了!”
“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努力的时候了,简直就是在燃烧我的生命!”
“等考完英语就不用再帮李华写那些奇奇怪怪的信,也不用再记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了。”
“以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溜出学校,以后估计想的就是怎么偷偷溜回来看一眼了。”
“欸,”孙浩插话道,“这种行为可不提倡,谁要是想回来看看,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校门口接你们。”
“浩哥,我们一定会回来看你还有其他老师的。”
孙浩正要点头,窗外骤然响起一声破音的“高三学长学姐,加油!”
像是突然找到了组织,高一高二两幢教学楼顿时沸腾起来,加油祝福的呐喊声响彻整个浔宁二中。
“学长学姐,高考大捷!”
“高三加油!二中加油!”
“祝学长学姐金榜题名!顶峰相见!”
高三这边也不甘示弱。
大家推开窗户,挥手回应。
“谢谢学弟学妹,借你们吉言啦!”
“学弟学妹们太暖心了,学长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们抢食堂了。”
“保佑我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跪求明天季哥附体!”
“滚呐,季哥已经答应附我身了!”
……
秦林和年级主任此刻就站在高三的走廊上,谁也没开口制止。
“时间过得真快呀,又有一批小崽子要毕业喽。”
“是啊。”
秦林由着他们闹了好一会,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大喇叭喊道:“晚自习还没结束呢,赶紧都给我回去上自习!”
回家路上,季璟虞垂眸看姜岁,把孙浩问过的问题再次重复了一遍,“紧张吗?”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但好像又没想象中那么紧张。”
“姜岁,你这心态比夏小繁好多了。”
夏繁“哼”了一声,“谁紧张了,我也不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你抱着矿泉水瓶哭鼻子?”
“那是因为我拧不开矿泉水瓶。”
“哦,原来是被渴哭了呀。”
姜岁伸手挽住夏繁的胳膊,“明后天正好是周末,顾辞肯定要回来吧?”
“嗯。”夏繁低头看了眼手机,“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待会叫顾辞揍他,给你出气。”
“顾辞哥不会揍我的。”蒋德宇很有信心,“如今我跟夏繁处于同等地位。”
“大晚上的做什么白日梦呢?”
“顾辞哥平时帮夏繁那是出于爱护小妹妹。如今,我跟夏繁同为金贵的高考生,顾辞哥不会揍我的。”
姜岁不解,“就他这智商,当初是怎么发现你喜欢我的?”
季璟虞看了眼蹦蹦跳跳傻乐的蒋德宇,黑眸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他是不小心听到了我跟你的谈话,才知道这事的。”
“我说呢。”
又往前走了几步后,姜岁停了下来。
“怎么了?”
姜岁双手背在身后,仰头凝望季璟虞,瞳孔中漾着细碎的光,“明天高考,附身我就不想了,考神能不能让我吸波欧气?”
“好。”
季璟虞俯身轻轻抱住姜岁,一只手覆在她的后颈处,另一只手哄宝宝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姜岁听着季璟虞骤然失序,乱了章法的心跳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