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浔宁的雪一直下到天黑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小区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只有昏黄的路灯静默着,更显寂寥。
而狭小的厨房里渐渐弥漫出食物的鲜香气息,白胖的水饺在沸水中翻滚, 烟火气十足。
姜云钊倚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臂, 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目光虽带审视, 但无一丝轻视。
撇开姜岁喜欢他这点不谈,姜云钊其实很欣赏季璟虞。
样貌优越出众, 人又机敏聪慧,智商情商双在线,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以为您知道的。”
季璟虞声音喑哑, 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成拳,冷白的手背上青筋蔓延, 整个人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听到季璟虞的回答后, 姜云钊知道自己没猜错——
不是姜岁不够好,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姜岁太好了,才让不够好的季璟虞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所以他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朋友,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季璟虞脸上的难堪与隐忍都在告诉姜云钊,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甚至比姜云钊知道的还要早得多。
季璟虞身上有种浓烈的自我厌弃感。
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感。
姜云钊蓦地有些心疼面前的少年。
他也从这个年纪轰轰烈烈过来的,苏亦年拒绝过他很多次,可姜云钊从未想过要放弃,他玩命地学,拼命达到苏亦年的要求。
有时候, 放弃比继续更难。
因为连盼头都没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应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爱了再说吗?
至于后果,那是未来才要考虑的事情。
显然,季璟虞是特例。
不管是对姜岁,还是对他自己,他的道德标准未免都太高了一些。
姜云钊看着季璟虞,意味深长道:“可你不是姓季吗?”
“什么?”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季璟虞喉咙发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姜云钊毕竟比他年长,又在商场上沉浮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季璟虞一时间猜不透他说这话的用意。
“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可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不敢置信。
—
从小到大,很多人看向季璟虞的目光里都充斥着怜悯和同情,因为他没有爸爸。
听说,他爸爸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
尽管季兰畹给了他全部的爱,可当季璟虞看到蒋父屈膝半蹲,笑着让蒋德宇骑上他的脖子,等人坐稳后才慢慢起身,厚实有劲的大掌稳稳攥着蒋德宇的小腿时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几分羡慕之情。
而蒋德宇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手臂指着前方,大喊:“冲呀!”
回应他的则是蒋父爽朗的笑声:“臭小子,坐稳了。”
父子俩的嬉笑打闹声裹着晚风落入季璟虞耳中,让他不禁想到了前几天吃的冰糖葫芦。
外面的糖衣是甜的,可藏在里面的山楂却涩得人心里发紧。
原来这就是爸爸吗?
年幼的季璟虞恍然大悟。
被惹生气时会揍孩子,可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高兴的,会带着孩子满小区乱蹿,会陪着孩子体验各种冒险活动,又会在危险来临时给予他最安全的保护……
季璟虞望向蒋家父子的神情被回家的季禾瞧得一清二楚,当晚情绪激动的季禾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给陌生男人打电话。
坐在床上的季璟虞听到季禾说她受够了这种生活,说要带他去找爸爸,他们一家人马上就可以团聚了。
可电话那头的男人非但没同意,反而厉声斥责季禾:“你是疯了吗?把他带过来,要是被人发现大家一起玩完!当初是你硬要把他生下来的,也是你妈信誓旦旦说这个孩子跟我没关系的。他妈的,现在是要反悔吗……”
忽然,一声稚嫩的“爸爸”打断了男人喋喋不休的咒骂,电话那头的男人换了种很温柔的语调,“哎,乖儿子怎么啦?”
“爸爸你在跟谁打电话呀,感觉你好生气。”
“没有呀,宝贝。”男人笑着说,“是有人打错电话了……”
“嘟嘟嘟——”
电话被人毫不在意地挂断了。
男人不在意的不止这通电话,还有季禾跟季璟虞。
季禾不是男人的宝贝。
季禾生的季璟虞当然也不会是。
眼泪流得乱七八糟的季禾把行李箱砸了,坐在地上不住地哭。
季璟虞想起了另一种眼神——
除了同情和怜悯,他还看见过别的。
“什么出生前爸爸去世了,也就骗骗那些傻子,不然这么多年怎么男方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来过。”
“你的意思是?”
“未婚先孕,男的不认账。”
“这可是个男孩,脑子聪明长得也好看,男方也不要?”
“说明那边不缺孩子,所以这小孩才跟妈姓。”说话的人神情轻蔑,“季禾八成是给人当了小三,被原配发现赶回来的。”
“哦呦,季兰畹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大,结果女儿去给人当小三,还带回来一个私生子。”
“什么私生子,就是个小野种。”
“你讲话也太难听了,积点口德吧。”
“我呸,要怪就只能怪他有个不知检点的妈!”
旁若无人的交谈声持续了很久。
他们或许看见他了,或许没看见,谁会在乎一个小孩的感受呢?
季兰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季璟虞蹲坐在季禾的卧室门口,紧闭的房门里隐约传来季禾声嘶力竭的哭闹声,她似乎在和什么人争吵。
“怎么坐在这里呀?”季兰畹走过去,弯腰看向季璟虞,“肚子饿不饿,奶奶给你煮面吃?”
“呕”——
季璟虞把之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季兰畹和季禾在吵架。
“季禾,我现在不想管你,也懒得管你,但是你别动小璟!”
季禾的嗓子都哑了,“我是他妈妈,君诚是他爸爸,我带他去找爸爸有什么错?他今天看蒋家父子的那个眼神告诉我他想要爸爸!”
“那是谁害他没有爸爸,没有一个正常家庭的!”季兰畹看着面目狰狞的女儿,声音发颤,又气又疼,“你为什么总要这么作践自己呢?”
“小璟他有爸爸,要不是你拦着我,我们早就一家团聚了!”季禾望向母亲的眼神里满是怨恨与憎恶,仿佛她才是造成眼前悲剧的罪魁祸首。
一阵眩晕袭来,季兰畹身体微晃,慌乱抓住一旁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没倒下去,“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虞君诚有妻有子,在他心里,你不过就是他扔不掉的绊脚石而已。”
“胡说,你胡说!他爱我!他爱我!”
……
季璟虞闭着眼蜷在被子里,高烧的后遗症让他浑身发冷,也让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淌,很快浸湿了垫在脑后的枕巾。
他想,为什么没有掩饰好自己的渴望?
为什么要让妈妈发现他眼底的羡慕?
要是他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现在依然是那个出生就死了爸爸的小孩。
多幸福。
—
“您可怜我?”
“当年都没人可怜我,我凭什么要可怜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姓季。”
季璟虞是季兰畹教养长大的,冠以她的姓,是她的血脉。
跟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没关系。
这么聪明的小孩,怎么也钻牛角尖?
“还是说,”姜云钊再抬眼时,神色已透着几分冷意,语气也沉了下来,“你不想要这个姓。”
“我姓季,我只姓季。”季璟虞直视姜云钊,神情坦荡。
这一点现在不会变,以后也绝对不会更改。
“倒是没那么蠢。”
“我以为您会反对的。”
“谁说我不反对,”果然太聪明也麻烦,居然都开始给他下套了,姜云钊冷笑,“我只是不会因为这种狗屁原因反对。”
他如果看重这些,当年就不会跟苏亦年在一起。
“不过你很幸运,因为你面对的人是我。”
如果换做姜振楷,季璟虞一家估计早就被赶出浔宁,这辈子都不用再妄想靠近姜岁半步。
说话间,原本沉在锅底的水饺全漂了起来,表皮透亮带着弹劲,肉馅饱满,香气越发浓郁馋人。
“与其整天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好好想该怎么对岁岁好,怎么给她最好的,你真以为我这关这么好过。”
姜云钊俯身关火,起身拿碗筷。
吃一次是嘴短,吃两次也是,他彻底放下了所谓的长辈矜持。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就不留你了,慢走。”
再说下去就好像他姜云钊的女儿非他季璟虞不可似的。
美得他!
不过该说不说,牛肉水饺挺好吃的。
一口咬下去,扎实的肉馅裹着鲜香的热汤溢满整个口腔,瞬间打开了姜云钊的胃口。
难怪他的老婆孩子都喜欢吃。
饱腹后的姜云钊瘫坐在沙发上,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闲散时光。
而他一般会利用这段时间,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复盘一遍,以免有所遗漏。
他刚开导季璟虞的模样可真像一位睿智的父亲……
靠。
姜云钊被自己的不当比喻气笑了——
第82章
当晚, 姜云钊便收到了季璟虞细心整理的《浔宁生存手册》,包括但不限于过年期间距离小区最近的菜市场和超市的开门时间,以及哪家摊位上的东西最物美价廉。
附近的餐馆几乎都关门了, 姜云钊想要不饿肚子,就只能自己动手做饭。
他就是再理直气壮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接受季璟虞的投喂。
之前那两回是情况特殊。
“叔叔, 您会做饭吗?”
“会做辅食算吗?”
季璟虞:“……”
姜云钊大为震惊:“不算吗?岁岁一口气能干两碗呢!”
那时候, 姜云钊看谁都想害他们父女,因此不管是给姜岁泡奶粉, 还是之后给她做辅食,都是他亲历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虽然季璟虞觉得一口气能干两碗辅食的小姜岁很可爱, 但他实在没法昧着良心夸姜云钊厨艺高超。
辅食跟正餐根本是两个概念。
思忖片刻后,他提议:“那要不我再给您整理一些简化版的菜谱吧?”
“那就麻烦你了。”姜云钊没有推脱, 一口应下。
距离上一次下厨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姜云钊心里确实没底。
细细算来,他跟苏亦年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短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做饭。
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练厨艺。
想来也好笑,季璟虞反倒成了他来浔宁后接触最多的人。
—
晚上十二点。
【[鱼]:睡了吗?】
【jsdxb:马上就睡。】
过了一会。
【jsdxb:已经熄灯躺床上啦。】
自从知道姜岁经常通宵做题,季璟虞便跟她约法三章,最晚不能超过十二点。
作为奖励,他白天所有的时间都将属于姜岁。
可惜姜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却经常阳奉阴违。
寒假一天天过去, 姜岁越发真切得感受到时间的紧迫。
头一回觉得时间这么不够用。
学到很累很累,濒临崩溃的时候,姜岁不止一次想过,江城又不是只有江大一所大学,她可以报考距离江大最近的,要求没那么高的大学。
或者, 干脆让姜云钊再多捐几栋楼,让江大降分破格录取她。
她想跟季璟虞在一起,办法多的是,何苦要走最辛苦的那条路?
而且姜岁很清楚,没有人会责怪她。
不管是姜云钊还是季璟虞。
可等到一觉睡醒,这个念头就被姜岁深藏起来。
因为她想问心无愧地跟季璟虞一起去江大。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试都不试就认输。
那不是她。
因为家境优渥,姜岁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无欲无求,可她骨子里也遗传了姜云钊的狠劲。
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比如找回妈妈。
比如追到季璟虞。
又比如靠自己考上江大。
【[鱼]:不是说熄灯了吗?那房间的灯怎么还亮着?】
姜岁心下一惊,季璟虞怎么知道她房间灯关没关?
突然间,一个荒谬但又合理的念头闯入姜岁的大脑。
她扔下笔,立马起身跑到窗边,果然看到楼下正对着她窗户的小道上站着一个人影。
即使穿着厚重的外套也依然可以看出那人身形清越挺拔,如青松一般。
像是有所感应,季璟虞抬眸望了过来。
隔着五楼的距离,隔着氤氲着水雾窗户,直直攫取姜岁的视线。
姜岁等不及打字,直接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这么冷的天,你……”
姜岁本想问对方这么晚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站在小区楼下,但答案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吗?
因为她。
姜岁飞快拉窗帘关灯,然后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罩了起来。
整个过程几乎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季璟虞根本看不到她做了些什么,顶多从电话里听到一些似有若无的动静。
但房间灯暗了,他肯定能看到。
“这下是真躺床上啦,不骗你。”姜岁超小声地跟季璟虞说道,“你也赶紧回家吧。”
“嗯。”
带着细碎的电流杂音,季璟虞的声音听上去像蒙了层薄纱,有些失真。
姜岁怀疑他是被冻着了,一边催促他赶紧回家,一边又提出要求,“你到家后,拍张在卧室比耶的照片发给我。”
为防止季璟虞用旧照片糊弄自己,她还特意指定了动作和地点。
在姜岁的潜意识里,季璟虞好像真能做出为了监督她好好睡觉而在楼下待一整晚的的事情来。
“好。”依旧失真的声线里带了些许笑意。
季璟虞不会笑话她的疑心病,只会乖乖照做。
听着姜岁安静的呼吸声,季璟虞一步一步朝家走去。
不止呼吸声,他还听到了更隐秘的,睡衣轻轻蹭过被子而泄出的细碎又软绵的窸窣声。
交错着,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悄然漫开。
“到家了。”
“拍照。”
很快,姜岁收到了她指定要的照片——
季璟虞倚靠在卧室门口,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冲着镜头比耶。
很傻的动作,但在那张清隽卓然的脸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清冷而内敛,像一帧被完美定格的电影画面。
不管是发到群里还是论坛上,绝对都能收获一片惊叹声。
姜岁将照片保存至相册,小声吐槽,“你也太夸张了。”
“有吗?”季璟虞脱掉外套,随手抄抱起睡在被子上的蝌蚪,揉揉它的小脑袋,“蝌蚪都比你听话,知道要早早上床睡觉。”
姜岁晚上不睡觉,白天自然精神萎靡。
季璟虞给她讲题,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一道题都还未讲完,姜岁就已经趴在臂弯里沉沉睡了过去。
睡醒之后,她的精神也没恢复多少,反而还会因为手麻脚麻外加脖子酸疼而变得更加不舒服。
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因为低血糖磕到头。
幸亏季璟虞及时拉住了她。
季璟虞很少会这么强硬地约束姜岁。
但在督促姜岁早睡这件事上,他格外严苛,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蝌蚪听不懂主人说的话,但它听到主人叫它的名字了,于是很配合地喵了好几声。
“蝌蚪又不考大学。”听着电话那头的一唱一和,姜岁哼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没有直接跑我房间来抓现行?”
“进不来。”
看来没冻坏,还有心情开玩笑。
“哥哥。”
姜岁心情很好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嗯?”
人是很容易适应的生物,季璟虞从一开始无所适从,到现在已经能面色自如应下这声过于亲昵和暧昧的称呼。
“你就是很喜欢我。”
毫不意外,电话那头的人陷入了沉默。
好在姜岁并不需要对方亲口承认。
事实就是事实。
不管对方沉默还是否认,都没法改变的事实。
躺在绵软的床上,睡意很快袭来,姜岁打了个哈欠,说话声渐渐变得黏糊不清,更像是在撒娇,“困了,你说点什么哄我睡觉吧。”
“想听什么?”
“高考必背古诗文。”
姜岁原本想让季璟虞念数学公式,但又怕听这个入睡自己梦里还要演算算术题,到时连睡都睡不踏实。
其实她对季璟虞书架上的风水书更感兴趣。
但事有轻重缓急,那些书留到高考结束后再念吧。
“壬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季璟虞的声线低沉有磁性,咬字清晰而不刻意,在沉静的冬日晚上如同一双温和的大掌轻轻抚在姜岁的眼皮上。
姜岁又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你可以当助眠主播……”
后面的话季璟虞就听不真切了,像叽里咕噜的呓语。
没过多久,姜岁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清浅匀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尽数落入季璟虞的耳中,无端叫人心头发软。
“不当,只念给你听。”季璟虞的声音近乎呢喃,“晚安,岁岁。”
—
姜岁发现姜云钊对季璟虞的态度似乎和善了不少。
两人甚至还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互相加了微信。
毕竟能被季璟虞备注为“姜叔叔”的人应该也只有她爸爸了。
而绿色logo右上角小小的数字③也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的好友关系并非摆设。
“我爸爸找你呀?”
“嗯。”
季璟虞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机准备解锁。
没躲着她,那就是能看的意思。
姜岁立马会意,很自觉地凑了过去。
蝌蚪有样学样,跟着挤了过来。
一人一猫都瞪圆了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季璟虞解锁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有细碎的笑意倏然而过。
【姜叔叔:你说我把重逢的地点选在菜市场还是超市?】
【姜叔叔:菜市场更接地气,但没有超市暖和,而且拥挤嘈杂。】
【姜叔叔:超市环境好,但明明有菜市场,还去超市买菜会不会显得我装腔作势,她妈妈一向不喜欢我这样。】
姜云钊既然来了浔宁,就不可能只蜗居在房子里听楼上的动静。
只是,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大总裁此刻却无措得不知道该如何迈出第一步,问出的问题更是引人发笑。
可季璟虞没笑,他微微皱着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节奏忽快忽慢——
他真的在头脑风暴,企图帮姜云钊敲定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
姜岁无语。
姜岁不解。
两个高智商凑在一块,怎么还正正得负了?
“你跟我爸爸讲,让他把重逢的地点定在楼道里,要是我妈妈不搭理他,他还能第一时间回家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哭。”
“什么?”
季璟虞瞳孔微缩,带着少许诧异。
“我没开玩笑。”姜岁敛了笑意,看上去莫名有些难过,“天气这么冷,我爸爸他不适合在外面待太久。”
季璟虞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叔叔身体不舒服吗?”
“是他的腿。”姜岁抿了抿嘴,垂下眼,密而长的眼睫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试卷的页角也在她无意识的动作中被揉搓出一个小卷,“其实告诉你也没事。”
“嗯。”
不管姜岁想说什么,季璟虞永远都是她最合格的听众。
“我爸爸的腿被姜振楷、就是我爷爷打断过。虽然平常看不出来,但如果情绪起伏过大,很容易诱发之前的旧伤。”
—
姜云钊和苏亦年在一起的事,姜振楷一直都知道。
他以为姜云钊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玩玩富家公子和灰姑娘的俗套游戏,最终还是会乖乖按照他的要求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直到发现苏亦年怀孕,姜云钊擅自和她领证,姜振楷才惊觉事情的发展已然超出了他的掌控。
姜振楷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忤逆自己,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儿子。
怒不可遏的他立刻派人把姜云钊抓了回来,然后亲自动手打断了这个不听话的儿子的右腿。
姜云钊差点就死了。
直到刚满月的姜岁被送到囚禁他的别墅里。
姜云钊坐在轮椅上,笨手笨脚地把姜岁搂进怀里。
初为人父,他的胳膊僵硬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发力,手忙脚乱之际,怀里的小姜岁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小脸憋得通红,细弱又急促的哭声里满是委屈。
姜云钊手足无措地一动都不敢再动,他知道是自己弄疼了孩子。
看着还在啼哭的孩子,姜云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姜振楷欣赏够了,才大发慈悲地让守在一旁的保姆抱走了孩子。
姜云钊本能地想要起身阻止,重心偏移的轮椅猛地晃了晃,右腿重重磕在地上,伤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疼痛,疼得他额间直冒冷汗,指节攥得发白。
姜振楷将姜云钊的狼狈痛苦尽收眼底,他讥笑道:“一个残废是照顾不好孩子的,我看还是把她送走吧。”
“不要!”姜云钊瘫软在地上,一遍遍祈求姜振楷不要送走他的孩子。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向姜振楷低头。
以这样难堪、卑微的姿势。
看着终于向自己俯首称臣的儿子,姜振楷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愉悦地笑了笑,“虽然她妈妈低贱,但毕竟是我姜家的血脉,那就养着吧。”
随后,他以姜岁为要挟,逼迫姜云钊和苏亦年离了婚。
在这个暑假之前,姜云钊和姜岁再也没有见过苏亦年。
他们一家三口相聚的时光竟只有姜岁还在苏亦年肚子里时那寥寥三个月。
—
“他们见面的地点不该在外面。”
不管是菜市场还是超市,不确定因素都太多了,实属下下策。
姜岁心中最理想的地点是苏亦年家。
“待在最熟悉的环境里,掌握着主动权,妈妈就会有安全感。爸爸要是真被妈妈拒之门外,回家疗伤也方便。而我呢,也能第一时间了解情况,不至于两头跑累死……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季璟虞没说话,只是俯身揉了揉姜岁的脑袋,目光温柔,“就是觉得你好厉害。”
前几天悄悄躲在他胸口哭的小姑娘,原来一直都有在想办法。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吗?”
“嗯。”
姜云钊和苏亦年并不是因为感情破裂才分开的。
他们在最相爱的那一年被迫分离。
命运不会一直无情。
是时候善待他们了。
季璟虞把手机递给姜岁,“你来跟姜叔叔说。”
“喂,爸爸。”
“我跟季哥在一块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可是我的补习老师。”
“是是是,当然没法跟你和妈妈比,”姜岁看了眼季璟虞,语气得意,“季老师刚还夸我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呢。妈妈那时候都快烦死你了吧。”
“差点把正事忘了,菜市场和超市偶遇的方案我都否了。为什么?因为我不想我爸爸被热心群众当变态跟踪狂抓起来。”
“你就按照我说的来……”
—
姜岁以为姜云钊至少要准备个几天才会出击。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现在了苏亦年家门口。
苏亦年冷着张脸要关门,姜云钊急得直接用手去挡,反倒把苏亦年吓着了。
她倏地把门甩开,又怒又后怕,“你到底想干嘛!”
苏亦年其实早就发现姜云钊住在自己楼下——
看似偷偷摸摸,可惜父女俩都不怎么会掩饰自己的行踪。
“年年你别生气,我不进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把姜振楷送进疗养院了,他到死都不可能再从那里出来。”
“还有,我离婚了。”
“现在不用怕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说完这些话,姜云钊没再多做停留,慢慢转身往楼下走去。
姜岁对此一无所知。
等她起床洗漱完,只看到苏亦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神情怔愣地看着面前的茶几。连姜岁走到她跟前,她都没发现。
“妈妈,你怎么了?”姜岁在她边上坐下,面露担忧。
听到姜岁唤她,苏亦年的意识蓦地从当年的回忆中抽离,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把将姜岁抱进怀里,双手揽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秒姜岁会消失在她怀里。
愧疚和爱意齐齐涌上心头,苏亦年的眼泪落了下来,“岁岁,对不起。”
—
苏亦年不敢跟姜岁亲近。
因为姜振楷自私冷漠,毫无亲情可言。
“不许你再联系他们,否则别怪我对姜岁不客气。”
“她是你的孙女。”
“你也知道云钊现在结婚了,没了姜岁,我还会有其他的孙子孙女。”
他给苏亦年看了姜岁出车祸后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苏亦年呼吸一滞,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忍着恐惧跟姜振楷谈判,“既然这样,那能不能把岁岁还给我,我会带着她走得远远的。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打扰你们!”
姜振楷用蔑视的眼神打量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就是要折磨苏亦年,就是要让她每一天都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那张照片,至今都是苏亦年的噩梦。
但现在,她终于可以从名为“姜振楷”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了——
第83章
正月初七, 高三开学的前一天。
“为什么明天就开学了呀?苍天啊,能不能让时间重新回到假期第一天啊!”
蒋德宇哀嚎之际还不忘抽空放个技能。
“这回倒是学聪明,不在家里嚎了。”
姜岁还记得上学期开学前一晚, 他因为瞎叫唤被蒋叔叔揍了一顿。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我靠, 兄弟咱能不送人头了吗, 你特么是对面派来卧底的吧?怼上去呀,你一个辅助躲我射手后面, 你觉得合理吗!”
“得了吧,一模一样的题目第二遍再做也没瞧你做对。”噪音持续不断,姜岁不堪其扰, “你这游戏都玩一个寒假了吧,还没玩厌呢?”
“说的好像寒假很长似的, 统共也就十天, 眨个眼就结束了。不像顾辞哥,能在家休息近两个月。”
“这十天全拿来玩手机了吧?”夏繁走过来挨着姜岁坐下,“估计待会又要抱着季哥的大腿,哭着求抄作业了。”
这样的戏码,每年开学前都会上演一遍,夏繁早见怪不怪了。
“啧。”姜岁摇摇头,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 信誓旦旦跟班长保证,说这个寒假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结果就这?”
夏繁起头:“男人不守信。”
姜岁补充:“就像臭鸡蛋。”
蒋德宇被她俩一唱一和说得面色讪讪,原本心爱的游戏都变得索然无味,“信不信我收拾你俩?”
“你要收拾谁?”
顾辞拎着奶茶走过来,“pia”一掌拍在蒋德宇肩上, 丝毫没收敛力道。
他冷笑着转头叮嘱身后的季璟虞,“待会他就是哭死,也别给他抄作业。”
蒋德宇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知道你俩现在特像什么吗?”
“像什么?”
“特像那种重男轻女的老登,孙子欺负孙女的时候装死看不到,孙女刚要还手就开始呼天喊地。”
“滚一边去。”
顾辞把奶茶递给夏繁,低头看了眼手机,“前面还有三桌,先喝点奶茶。”
明天开学,蒋德宇提议说去外面吃,就当是高考前最后的狂欢。
姜岁和夏繁同意,季璟虞和顾辞自然都没意见。
去的还是他们当初吃过的那家火锅店。
店里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加上又是过年期间,所以还要等位。
“怎么还有三桌啊,我早饭都没吃。”蒋德宇瘫在椅子上,不玩手机时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快,快把奶茶给我,让我嘬几口。”
不过,他运气不错。
终于在饿晕前,排到了他们。
吃得正兴起,姜岁突然正色道:“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蒋德宇放下筷子,咽了咽口水,“你、你说就说嘛,别整这么严肃,搞得人怪紧张的。”
“其实,苏老师就是我妈妈。”
“什么?!”蒋德宇和夏繁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来,惹得邻近几桌的客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两人又赶忙坐了回去。
“你是说你是苏老师的妈妈?”
姜岁:“……”
“不是不是,”蒋德宇震惊得嘴都瓢了,“你是苏老师的女儿,苏老师是你妈妈?”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之前是有特殊原因,所以不能告诉你们。”
“那现在是都解决好了吗?”
“嗯。”姜岁高兴地点点头,“都解决好了。”
夏繁也跟着高兴起来,“那就好。”
姜岁的心脏热切地鼓胀起来——
没有人怪她隐瞒,反而还在担心她。
蒋德宇摸摸下巴,故作深沉,“其实仔细想想,这里面确实有很多可疑的地方。这么多年,苏老师都是独自一人,今年却忽然冒出个亲戚来,而且这个巨有钱的亲戚放着好好的大城市不待,非要转学过来借住她家,连过年都不愿意回去。但如果这个亲戚是苏老师的小孩,那一切就都很合理了。”
夏繁双手捧住姜岁的脸,瞪大了眼睛认真打量,“这么一看,岁岁长得还挺像苏老师的,尤其是眼睛。”
姜岁听到她这么说,清澈灵动的双眸骤然一亮,“是的吗?”
夏繁万分肯定地点点头,手下的触感好得出奇,她都有些舍不得松手了。
姜岁也由着她揉捏,直到顾辞看不下去,才将两人分开。
“差不多行了。”顾辞贴着夏繁的耳朵小声说,“你刚捏姜岁脸的时候,小璟脸色都变了。”
“有吗?”夏繁半信半疑地望向季璟虞,对方正温声问姜岁吃不吃虾。
见姜岁点头,他嘴角微弯,脸上浮现极淡的笑意。
似是感知到了夏繁的视线,季璟虞随意地抬了下眸,又很快移开,专心给姜岁烫虾。
他的神色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顾辞的心理暗示,夏繁陡然觉得后背一凉。
下回还是背着他捏吧。
她想。
“但大家眼中的苏老师一直都是单身,我不想给她造成困扰,所以你们可不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若是知道苏亦年有个这么大的女儿,难免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恶意揣测她。
姜岁不想妈妈成为某些人饭后茶余的谈资。
夏繁轻轻颔首:“放心,我肯定谁都不讲。”
“我也是。哥的人品,你放心。”蒋德宇拍拍胸脯,“我连梦话都不说。”
“谢谢。”姜岁想了想说,“待会季哥的作业你随便抄。”
“真的!”蒋德宇瞬间乐开了花,但下一秒又有些不确定,“这毕竟是季哥的作业,你说话管用吗?”
他问的是姜岁,看的却是季璟虞。
季璟虞缓缓抬眼,一声“嗯”算是给蒋德宇吃了颗定心丸。
“等会,”蒋德宇总觉得哪里奇怪,“我怎么感觉这事像是特意说给我和夏繁听的?”
他的视线在季璟虞和顾辞脸上逡巡而过——
顾辞在给夏繁烫肉。
季璟虞戴着手套在给姜岁剥虾。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明明是五个人一块聚餐,可每次他都显得特多余。
下回再跟他们出来,人数必须要成双。
当然现在这不是最奇怪的。
“你们二位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季哥知情我不奇怪,反正姜岁什么都跟他讲,但顾辞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辞把烫好的肉放进夏繁碗里,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复蒋德宇的问题,“因为她第一次来浔宁,是我爸把她领进小区的。”
“第一次来?”
“哦对,我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蒋德宇:“……”
这语气可真够欠揍的。
夏繁撅嘴,“快说,我也想知道。”
“虽然当时是我爸先发现姜岁的,但把人带回家的可是小璟,所以还是让他来说吧。”
蒋德宇往锅里下了两盘肉,“咱们边吃边说。”
季璟虞说得很简略,就挑了几条时间线讲了讲。
饶是如此,蒋德宇和夏繁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夏繁不禁感慨:“你俩这宿命感真是绝了!”
一向形影不离的浔宁小分队偏偏在那天各奔东西,只有季璟虞一人“捡”到了姜岁。
“对了,我前两天在小区楼下看到一个身形特像姜叔叔的人,不会就是他本人吧?”
苏老师是姜岁妈妈,姜叔叔是姜岁爸爸,那他俩岂不就是……夫妻!
蒋德宇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两人联系起来。
难怪他说起总裁和女明星的梗时,姜岁的表情那么古怪。
“是他。”
“姜叔叔也来浔宁过年吗?那他跟苏老师……”
季璟虞打断他:“那是大人之间的事情。”
夏繁看看季璟虞,又瞧瞧姜岁,随即拿起漏勺沿着辣锅锅底搜刮一圈,将舀起来的东西尽数倒进蒋德宇的碗里,“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学。”
蒋德宇看着碗里发皱的干辣椒,暗绿色的大颗花椒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软塌残渣,一时无语。
他委屈:“不问就不问,至于要这么谋害我吗?”
姜岁被逗笑了。
她本来也没怪罪蒋德宇的越界提问,更何况季璟虞和夏繁都这么想保护她。
“不是说没吃早饭吗,再加五盘肉?”
蒋德宇轻而易举就被哄好了。
他故作矜持,“五盘太多了,三盘就行。”
“行。”
“嘿嘿。”
姜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我妈妈之前有让女学生住过家里吗?”
“没有啊,”蒋德宇虽然不知道姜岁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回答,“在你住进来之前,苏老师家就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姜岁心情变得极好,“我就知道。”
那些床单、被套还有拖鞋果然都是妈妈专门给她准备的。
蒋德宇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吃你的肉。”
只有季璟虞知道姜岁为什么问这个,以及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
吃完火锅,姜岁和夏繁还要去逛文具店。
蒋德宇耷拉着眉,“你俩的笔多得文具袋都放不下了,怎么还要买啊?”
只用一个笔芯都能撑两天的蒋德宇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高三的学习枯燥又辛苦,买点漂亮的文具,我瞧着心情能好一点。”
“你要等不及,你先回去呗。”
“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用,又拿不到季哥的作业。”
蒋德宇心里惦记着抄作业,但又清楚只要姜岁不走,季璟虞肯定也不会走。
“岁岁,这便签本好看。”
只一会工夫,夏繁的购物篮里就多了不少文具。
“是挺好看的,我问问班长,看她要不要买。上回跟她聊天,说是她爸妈连楼下便利店都不许她去。”
“啊,那她也太惨了。”
蒋德宇敏锐地捕捉到“班长”二字,也不闹着要回家了,忙嚷着,“我来问,我来问。”
于晓澄一直对他尽心尽责,可他一心只想抄作业,确实挺对不住她的。
蒋德宇想,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多买点漂亮的文具,就当赔罪了。
姜岁和夏繁对视一眼,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那我跟繁繁可就真不管喽。”
蒋德宇露出狗里狗气的笑容:“你们逛你们的,班长这有我呢。”
—
“小璟,妈妈跟爸爸在一起呢,你在哪里呀?我们过来接你。”
隔着电话,季璟虞都能感受到季禾的雀跃。
这个年,季禾并没有跟季璟虞和季兰畹一起过。
她又跑去黎城找虞君诚了。
天真又愚蠢的季禾总是很容易被虞君诚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诓骗,被他掌控着本就稀烂的人生。
就像此刻,她看起来很高兴,也很幸福。
可季璟虞不是她。
喉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你把手机给虞君诚。”
季禾有些失望和不满,“你怎么能直接叫爸爸的名字呢?”
她似乎是真的觉得奇怪——
季璟虞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他就应该毫无芥蒂,对从未养育过他,害他背负人生污点的爸爸充满孺慕之情。
在听到爸爸要过来见他时,就该第一时间感恩戴德并欣喜若狂地报上自己的位置。
这样才符合季禾的认知。
季璟虞记得孙阿姨有时候被蒋德宇气狠了,就会吓唬他,说他是在医院垃圾桶里捡的,现在她不想养了,让他找亲爹妈去。
蒋德宇被唬住了就会老实几天。
“季哥,你瞅我跟我爸妈长得像吗?我爸每次揍我都揍得这么狠,我该不会真是他们捡回来的吧?”
蒋德宇自己把自己说害怕了,晒得黝黑的脸上透出惊惶与不安,而后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现在就去偷我爸的头发做亲子鉴定,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毫无意外,他又挨了一顿揍,哭声响彻整栋楼。
比起蒋德宇的惶惶不安,季璟虞却渴望至极——
他要真是被季兰畹捡回来的就好了。
“给、他。”
季璟虞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又低又轻,带着某种快要按捺不住的暴戾。
即便如此,季禾依然选择曲解他的意思。
她用一种极其轻快的声音对虞君诚说道:“小璟要跟爸爸说话。”
“喂,小璟。”
“虞君诚。”季璟虞的眸光泛着嘲讽的凉意,“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爸爸有这么大的敌意呢?你是爸爸最在意的人,爸爸是真心想补偿你和你妈妈的。”
虞君诚的语气温和耐心,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慈爱的好父亲。
而季璟虞才是那个叛逆的不孝子。
听着虞君诚荒唐而可笑的话,季璟虞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声线阴沉冷戾,“姜岁就在我边上,我想她应该有虞琛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温和,“你什么意思?”
季璟虞冷笑,“不是说要补偿我们吗?我问问虞琛,究竟什么时候能把位置让出来?”
打蛇打七寸,他太清楚什么话能让虞君诚破防,撕下伪善的面具。
只是,真的太恶心了。
季璟虞用力握紧拳头,指尖狠狠刺入掌心,企图通过疼痛让自己清醒。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对方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
季璟虞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窗户,冬日里珍贵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带来细密的灼伤感,他下意识低头不敢再看,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姜岁随时都会找过来,他不能因为一个烂人而失控。
不值当。
姜岁会担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所有负面的恶劣情绪。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季璟虞的掌心倏地一热,有人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姜岁笑着走上前,晃了晃他的手,“你在这干嘛呢?嫌里面太闷了?”
季璟虞慌忙偏头,不想让姜岁看到他眼底尚未消退的阴郁戾气。
姜岁蓦地瞪圆了眸子,满脸不可置信,“不就牵了一下手,至于这么生气吗?”
“不是……”季璟虞难得嘴拙,想要解释,却又没法对姜岁说实话,最后只剩一句“对不起”。
“那你哄哄我。”
“怎么哄?”
“我看中了一套特别好看的便签本,你买了送我。”
“好。”季璟虞低低应了一声,趁着姜岁转身的间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
几分钟前——
“季哥,这笔可爱不……”
姜岁刚想给季璟虞看,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季哥呢?”
夏繁摇摇头,“我刚还看他在你边上呢?”
“出去接电话了吧,季阿姨好像给他打电话了。”
姜岁脸色微变,把购物篮放到地上,“我去找季哥。”
“奇怪,季哥接季阿姨的电话,姜岁这么紧张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前女友打来的呢?”
蒋德宇边说边拿起两支笔帽被做成粑粑形状的笔,“夏繁,你说班长是会喜欢笑脸的粑粑,还是哭脸的?”
“我觉得班长会喜欢你的脸。”
见蒋德宇呆愣在原地,夏繁心里“咯噔”一下,她戳戳顾辞胳膊,“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虽然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虽然他选的笔丑炸天,但她确实不该这么说他。
顾辞却对此存疑,“我觉得以他的智商,应该没那么快理解你话里的意思。看他这模样,更像是只理解了字面意思。”
夏繁都准备跟蒋德宇道歉了,就见他纠结又扭捏地看了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班长她真的喜欢我啊?”
“啊?”
“你们是同桌,她是不是跟你说起过这事?难怪我每次考试考得稀巴烂,她都不跟我真生气……不行不行不行,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她不能因为这种事分心,否则不说别人,老秦第一个要砍了我。夏繁,你有空劝劝她,谈恋爱没意思,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刷几套卷子呢,但你也不要太直白,千万千万要委婉……”
蒋德宇颠三倒四说了一大通,夏繁听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尽数化作了无语和嫌弃。
倒是顾辞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我就说他听不明白。”——
第84章
距离下课铃响已经过去五分钟, 但秦林丝毫没有要下课的意思,仿佛那铃声压根没入他的耳朵。
蒋德宇用手挡着嘴,歪着脖子靠向佟厦, 超小声说:“说好‘再两分钟的’,结果现在都过去五分钟了, 老秦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守信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羡慕看向走廊上来往的同学,恨不得立刻飞出教室。
佟厦乜他一眼, “你要是想让老秦用这剩下的五分钟骂你,你就继续蹦跶吧。”
这确实是秦林能干出来的事。
蒋德宇忙不迭地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立刻闭嘴。
拖堂的时间越久, 教室里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就越明显。
“砰砰。”
手掌在黑板上重重拍了两下,秦林有些恨铁不成钢看着底下的学生, “注意力都给我集中起来, 我现在讲的可都是高考得分点,你们听到就是赚到!”
“秦老师,”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我想上厕所。”
“忍着。”
秦林连手都没停一下。
“再忍就该尿裤子了。”男生哭丧着脸,放在课桌底下的双脚抖个不停,显然是一秒都不能等了。
秦林又好气又好笑, 总不能真看着半大小子尿了裤子, 他挥挥手,“赶紧去,赶紧去。”
说完指了指黑板,“我上面写的都给我记下来,待会晚自习继续讲。行了,下课吧。”
只是见学生都乖乖低头抄写, 他又觉得不满意,“别傻愣愣得只知道抄,最重要的是理解,不然抄了也是白抄,纯属浪费时间!”
秦林走后,蒋德宇忍不住吐槽:“唉,老秦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你不抄他生气,你抄他还生气。”
“得了吧。”于晓澄没好气地骂他,“上课不听,笔记不写,说得好像你伺候过老秦似的。”
蒋德宇强词夺理,“谁、谁说我上课没听?”
于晓澄听了更来气,冷哼一声,“是吗?那怎么每次我转头你不是在玩指甲就是在玩那坨屎。”
她的声音不算低,周遭同学闻言都笑开了。
“蒋哥品味可真够独特的。”
“蒋哥,屎是什么手感啊?”
“哈哈哈……”
“谁上课玩屎,我玩的是笔好吧!”蒋德宇气得差点跳起来。
虽说夏繁当场就把乌龙解释清楚,说班长对他绝无任何非分之想,但那笔长得实在有特色,蒋德宇难以割舍便把笑脸和哭脸全都买了,心想到到时候让于晓澄先选,他用剩下的那个就好。
开学那天,于晓澄一进门就看到了蒋德宇放在课桌上的笔,他没还开口,就看到于晓澄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笔长得……”
好半天,她都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夏繁凑过来,“你喜欢不?昨天我本来想给你买来着。”
“欸……”
蒋德宇刚想揭穿夏繁,一旁的于晓澄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还好你没给我买,买了我也不要,这笔长得太邪恶了!”
当时,夏繁同情地拍拍蒋德宇的肩膀,“这下你可以一三五用笑脸,二四六用哭脸了,没人跟你抢。”
礼物没能送出去已经很可怜了,还时不时就要被嫌弃,简直是惨上加惨!
想到这,蒋德宇不禁悲从中来,“啊,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
“闭嘴。”一声低斥从身后传来,季璟虞冷着脸,“安静点。”
他身旁的姜岁已经趴下了。
“不是吧。”蒋德宇压低音量,“姜岁现在怎么回事,倒头就能睡着,小猪仔都没她能睡。”
“你才是猪仔。”于晓澄白他一眼,“姜岁四点就起了,她能不困吗?”
“四点?”蒋德宇差点又要压不住音量,“她起这么早干嘛呀?”
“当然是学习。”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俩又不住一起。”
于晓澄住校,姜岁走读,她跟姜岁的交集还没他跟姜岁多呢,他至少还跟姜岁一起上下学。
“因为她每天四点雷打不动给我那条英语打卡视频点赞。”
不光如此,姜岁英语好,于晓澄理综遥遥领先,所以有时候她们也会互帮互助解决一些难题。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发过英语打卡的视频啊。”
于晓澄朋友圈发的所有内容蒋德宇都点过赞,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于晓澄略带不自然地揉揉鼻子,“看不到正常,我把你们都屏蔽了,姜岁是漏网之鱼,我忘记给她分组了。”
英语一直是于晓澄最薄弱的科目,也是她付出精力最多的一门课。
蒋德宇大为不解,“为什么屏蔽我们?”
于晓澄微微一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因为自尊心作祟,不想让人知道我学得这么辛苦。”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于晓澄聪明,脑子好使,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并不是人们口中所谓的“天才”。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她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她都快忘记睡足八小时是种什么感觉了。
“那现在怎么告诉我们了?”
于晓澄神情释怀,“想通了呗,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你们年级前十那么好考吗,那可是我玩命学的成果。”
说着,她看了一眼趴着的姜岁,“姜岁也一样,不然你真当季哥是神仙,只要找他辅导一下就能让学渣一飞冲天。”
姜岁的进步有目共睹,也不是没人在背后酸,说她全靠有季璟虞押题。
诚然,季璟虞不遗余力的帮忙是起了关键的作用,但主要还是因为姜岁自己更努力。
姜岁可不是季璟虞辅导的第一个人。
蒋德宇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自己若是不想学,就算神仙下凡也带不动。
不过,姜岁的成功确实很难复刻。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同时拥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大脑,和一个无比强大的辅助外挂。
察觉到季璟虞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只是趴着养神的姜岁深吸一口气,随后认命般半仰起脑袋看向对方,“谁让你一到十二点就催我睡觉,我晚上看不完当然只能早上早点爬起来看书了。”
道理季璟虞自然都懂,但这样姜岁的睡眠时间太短了。
他盯着姜岁,眉心拧成浅浅的结,连眼尾都跟着往下压了压。
仰着头累,姜岁索性又趴了回去,“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而且我只是晚上睡得少了点,白天不都补觉补回来了吗?”
白天姜岁见缝插针地补觉,精神倒也还好。
姜岁偷瞄一眼,发现季璟虞表情有所缓和,于是再接再厉,“你知道的,我这人可吃不了什么苦,如果真的吃不消,都不用你说我自己就停了。更何况,我又不是一直都这个作息,等高考结束,我每天睡满十二个小时……”
她话还没说完,脑袋便被人轻轻揉了两下。
季璟虞垂眸看她,“还有两分钟,闭眼休息。”
“万一我真睡着了,你记得叫我。”
“嗯,放心睡。”
可惜,等姜岁再睁眼时,座位上却没了季璟虞的身影。
下节是英语课。
闻欣一进教室,便扫了一眼季璟虞的座位,座位上空无一人,但她什么都没说,似乎对季璟虞上课缺席的行为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大家把英语周报拿出来,这节课我们继续讲试卷……”
季璟虞从来没有这样一声不吭消失过,除非他离开的时候是觉得自己马上能回来的。
姜岁伸手摸了摸季璟虞的书包,果不其然他的手机还在包里。
所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季璟虞没带手机,姜岁联系不上他,连上课的心思都没了,时不时便往后门看。
她那点小动静,自然逃不脱闻欣的眼睛,当姜岁第五次转头看后门的时候,闻欣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季璟虞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了,待会课堂小测的批改,姜岁、夏繁还有于晓澄你们三个换着批。”
一下课,蒋德宇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季哥家里出什么事了?”
姜岁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没带手机。”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季奶奶有分寸,也心疼孩子,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把季璟虞牵扯进来的。
蒋德宇面露担忧,“从早上起来我这右眼就一直跳,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啊?”佟厦一愣,“不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吗?”
“谁说的,我妈一直告诉我的是,右眼跳才要倒霉。”
于晓澄简直要被这俩幼稚鬼气死,“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越想越坐不住,姜岁站起身,“我去问浩哥,他是班主任肯定知道。”
孙浩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见姜岁进来他扶了下眼镜,笑着说道:“姜岁你怎么来了?我正要找你呢,这次作文写得不错,论点扣题很紧,连论据都选得比上次有新意,继续保持住。”
不像蒋德宇,翻来覆去就那两篇范文,不管什么主题都给他生搬硬套,分高分低全看天意。
“表扬的事先放一边。”姜岁快步走到孙浩办公桌前,“浩哥,季哥去哪了?”
孙浩:“……”
这哥那哥的,搞半天他跟季璟虞平辈了。
不过,孙浩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学生计较,“季璟虞他奶奶住院了,所以他妈妈给他请了假。”
姜岁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开口时声音完全变了调,“季奶奶住院了?为什么会住院?严重吗?”
孙浩摇摇头,“目前我还不是很清楚。”
季家现在不一定有时间应付他,所以孙浩打算等晚些时候再联络季璟虞家长。
姜岁的大脑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季奶奶怎么会住院?
明明今天早上季奶奶还笑眯眯地送她下楼,说她最近瘦了,等晚上回家的时候要给她做好吃的补补。
她都吓得大脑一片空白,那季璟虞呢?
季禾不靠谱,现在季璟虞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应付不了?就算他能应付,肯定也会害怕。
那可是他最爱的奶奶。
想到这,姜岁按住孙浩的胳膊,“浩哥,啊不是,孙老师我要请假。”
孙浩:“……”
有求于人倒是知道尊师重道了。
“请假理由。”
“我要去医院。”
孙浩放下红笔,“你去医院做什么?”
姜岁第一次觉得孙浩这么磨叽,她耐着性子解释:“我去医院看季奶奶,我担心她。”
孙浩有些吃不准这个“TA”是指季璟虞还是他奶奶,但不管是谁,这个假条他都不可能给姜岁开。
季璟虞请假情有可原,可姜岁跟着请假算怎么一回事。
“赶紧回去上课,我不会批你假的。”孙浩重新翻开一本作业本继续批改,“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有苏老师跟着季璟虞呢。”
“苏老师?”
“对,她说不放心,就跟着一块去了。”
孙浩知道他们是邻居,所以并不觉得惊讶。
听到有妈妈陪着季璟虞,姜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她知道孙浩不会松口,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好,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回去好好听课。”
—
“什么,季奶奶住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蒋德宇和夏繁瞬间都坐不住了。
“我要去跟浩哥请假。”
“我也去。”
姜岁伸手拦住两人,“不用去了,浩哥不同意。”
“不给请假,那我就翻墙出去。”
“你疯啦。”于晓澄拉住蒋德宇,“这种事情抓到就处分。”
姜岁生怕蒋德宇头脑一热真去违反校规,板着脸说:“你要是想季奶奶知道以后内疚,你尽管去翻墙。”
蒋德宇懊恼地捶了一下课桌,但好歹没在闹着要去翻墙了。
“那怎么办呀?”
夏繁一着急就容易上脸,她慌得眼眶都红了。
“苏老师也在医院,我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好,那你赶紧问问。”
姜岁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苏亦年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妈妈:岁岁,季奶奶不小心摔伤了,我跟小璟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你不要担心。】
【妈妈:我们已经到医院了,季奶奶正在做检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好好上课。】
最后一条是语音。
姜岁点开后,发现是季璟虞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奶奶没事,你不要担心。】
季璟虞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又怕姜岁知道后在学校胡思乱想,所以特意问苏亦年借了手机,给她发了这条语音。
希望姜岁听到他的声音后能安心一点。
可在没有亲眼见到季兰畹和季璟虞之前,姜岁怎么可能安心?
更何况他只说了季奶奶的情况,却只字未提自己。
“繁繁,你跟蒋德宇先好好上课吧。”
夏繁先是点头,接着又问:“那你呢?”
“我现在就去医院。”
“你怎么去,浩哥不是不给批假条吗?”
“我有外援。”姜岁安抚似地拉了拉夏繁的手,“放心,有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我走以后,你可不许偷偷哭鼻子。”
夏繁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保证不哭。”
姜岁口中的外援来得很快。
上课没多久,孙浩便悄悄把姜岁叫了出去。
他面色古怪,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按捺下去。
“刚你爸爸打电话过来给你请假,说你爷爷在疗养院跟护工打架受伤了,然后闹绝食非要见你。”
姜岁差点没能控制住表情。
她没想到姜云钊会想出这么扯淡的理由来给她请假。
但只要能请假成功它就是顶顶好的理由。
“啊对,我爷爷这人脾气大素质差,除了我谁的话都不听。我要不去,他真会把自己饿死的。”
孙浩:“……”
总感觉对方是在睁眼说瞎话。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可他没证据。
“那我去收拾一下,谢谢孙老师通知我。”
姜岁无视孙浩那一脸的震惊与狐疑,飞快跑回教室,把季璟虞的手机揣进自己书包里,然后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第85章
医院。
季兰畹正在做检查, 季禾在季璟虞赶到医院后,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随即便不知去向。
季璟虞和苏亦年坐在检查室外的长椅上等着人出来。
“苏老师, 你回学校吧,奶奶这里我一个人能应付。”
苏亦年心疼地看着他, “没事, 我请假了。”
季璟虞再成熟稳重,到底也才十七岁。
遇到这种事情, 即使面上表现得再淡然,心里肯定也会害怕无措。
更何况,苏亦年早已把季兰畹当成了亲人。
她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离开。
“可您毕竟是班主任。”
温晋旭和章洋他们之前还想过要联名投诉换掉苏亦年这个班主任, 现在苏亦年请假,季璟虞担心他们会趁这个机会搞事。
苏亦年冲他安抚似的笑了笑, “没事, 我让年级主任帮我看着呢。比起我,我们班的学生应该会更怕他,出不了乱子的。”
“可是……”
“至少让我陪你到你妈妈回来吧。”苏亦年目光温和地看着季璟虞,“否则就算我走了,心里也会不踏实的。”
季禾不在,现在季璟虞身边连个能做主的大人都没有。
“好。”
许久之后, 苏亦年听到对方低低应了一声。
“苏老师, 谢谢您。”
“跟我还这么客气。”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直直冲撞进季璟虞的鼻腔。
不似学校医务室那种浅淡的、混着葡萄糖水甜味的气息,这里的味道要更浓烈,又涩又凉,裹挟着挥散不去的恐惧与不安,刺得他鼻子泛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时刻, 季璟虞下意识想找姜岁。
手揣进外套口袋,指腹往下按了按,却只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并没有熟悉的、带着棱角的冰凉——
手机根本没带出来。
孙浩喊他去办公室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教室的。
姜岁还在等他回去叫醒她。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命运似乎从不肯善待他。
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季璟虞的目光死死盯着LED屏上红色字样的“检查中”,灯光每循环一次,他手指交握的力道便加重一分,连指尖嵌进掌心的疼痛似乎都感知不到。
过了一会,苏亦年的手机又响了几声。
季璟虞微微侧头,“是不是学校找您?”
他又想劝苏亦年回去了。
苏亦年看了眼手机后,将屏幕转向季璟虞,好叫他看得更清楚,“是岁岁。”
【岁岁宝:妈妈,季奶奶情况还好吗?】
【岁岁宝:季哥怎么样?】
【岁岁宝:你们在哪个医院呀?】
“岁岁她很喜欢季奶奶。”苏亦年一条一条回复姜岁的消息,“这会估计都要担心坏了。”
“我知道。”
光是一条看不着摸不到的信息怎么可能真的让她放心?
像是想到了什么,苏亦年按灭手机,“她也很喜欢你。”
季璟虞面上掠过一丝慌乱,“苏老师,我……”
苏亦年眼中了然,“你当我这么多年老师是白当的。”
这个话题其实并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下提起,只是苏亦年实在担心季璟虞现下的状态,想要转移些他的注意罢了。
“这点她跟她爸爸很像,都喜欢学霸。”苏亦年半开玩笑地说道,“她每次说要去找你,都特别高兴,她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根本骗不了人。”
停顿片刻后,她又说,“也不是每次都高兴,我记得那次是岁岁把脚给扭了。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上去特别难过,特别失落,我当时还以为是她爸爸出事了。”
苏亦年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在发颤,“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呀。”姜岁见她回来了,扯了扯嘴角,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那怎么不高兴呀?”明知不该对姜岁这么亲近,她们也不是可以坐在一起谈心的母女关系,但苏亦年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还不是因为……”告状的话都到嘴边了,还是被姜岁咽了回去,她缩了缩脚,“还不是因为楼下那群小屁孩,乱丢弹力球,害我踩到扭伤了脚。”
“脚扭了?”苏亦年快步走到姜岁跟前,“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姜岁试着动了动脚腕,虽然还是很疼,但比起刚摔那会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去医院。”
苏亦年把姜岁的脚小心翼翼放到自己腿上,用冰袋给她冷敷消肿。
两人都不讲话,气氛难免尴尬。
还是苏亦年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
“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嗯。”姜岁神情恹恹地应了一声。
跟以往活泼的模样大相径庭。
苏亦年只当她是脚疼,并不多想,“多亏小璟给你补课,找机会好好谢谢他……”
“哼。”
苏亦年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你们……吵架啦?”
姜岁气鼓鼓,“谁那么闲跟他吵架呀?”
那就是吵架了。
苏亦年心里笃定。
只是,姜岁虽然娇气,但也是个讲道理的孩子。
至于季璟虞,那更是不可能会欺负姜岁。
所以,这俩孩子究竟是怎么闹起来的?
季璟虞当然知道姜岁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自己拒绝了她的表白。
“起初我还挺担心的,你是岁岁在浔宁交的第一个好朋友,对她的意义很不一样。”苏亦年松口气,“还好你们很快就和好了。”
其实就连季璟虞自己也没想到,姜岁还会愿意搭理他。
她真的很乖,也很好哄。
也正是因为如此,季璟虞才会一次又一次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小璟,”苏亦年的声线温和,“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不管是九年前,还是现在,你都有好好照顾岁岁。要是没有你,我都不敢想她一个人在这里会有多难过。”
苏亦年眼眶微红,不管她当初有多少难言之隐,多少言不由衷,她对姜岁的冷漠排斥,以及姜岁受到的委屈和伤害都是真实存在,无法抵赖的。
“那段时间,真的很庆幸有你陪着她。”
“苏老师……”季璟虞想要说些什么,但混乱的思绪又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妈妈你怎么哭了?”
从医院停车场一路飞奔过来的姜岁气都还没喘匀,就看到一向淡然自若的妈妈和远比妈妈更淡定自若的季璟虞正相顾无言,前者甚至还红了眼眶。
至于后者,情绪也没好到哪里去。
“是季奶奶情况不好吗?”
姜岁的大脑不可控制地设想了很多种可怕的场景。
苏亦年和季璟虞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突然冒出来的姜岁。
“你,”苏亦年眼神茫然而震惊,带着不敢置信的困惑,“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来的?”
同为班主任,她很清楚孙浩不会同意姜岁的请假理由。
姜岁不明白妈妈为何要纠结这种问题。
当务之急分明是季奶奶的身体。
姜岁藏不住眼泪,薄薄的眼皮上很快洇出一片红晕,她边抽噎边拿出手机,“没关系,我爸爸他认识很多专家,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更快反应过来的季璟虞赶忙按住她的手,“不用打电话。”
“啊?”姜岁直愣愣得抬头看他,眼睫上挂着泪珠,漂亮的鼻尖也红红的,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季璟虞把姜岁拉到身边坐下,微凉柔软的指腹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别哭,奶奶没事。”
“真的?”姜岁说话时鼻翼微微翕动,裹着浓重的鼻音,“那你们刚才怎么都那副表情?”
一个“们”字让季璟虞后知后觉想起苏亦年还在边上坐着。
只是此刻,他突然就不想再掩藏自己的心意。
反正苏亦年都知道了。
“我们刚刚是在说别的事情。”
苏亦年的声音在他们身侧响起。
疑似同时抓到女儿早恋的证据和对象,可她的神情却远没有刚才怀疑姜岁逃课时来得惊讶。
“你怎么来的?”
苏亦年又把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请假来的呀。”
姜岁理不直但气壮,近乎逃课的行为被她说得正气凛然。
“你爸帮你请的假?”
看似疑问,实则苏亦年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爸爸他也是担心季奶奶,所以才让我过来看看的。”
姜云钊在苏亦年这里攒点好感分不容易,可不能因为这事又变负分,姜岁连忙替他解释。
苏亦年却不上当,“你爸爸要想知道季奶奶的情况,他可以来问我。”
“得了吧,”姜岁小声嘟囔,“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给您发二十条信息,您能回一条都是因为您当天心情特别好。”
苏亦年:“……”
那是因为姜云钊给她发的都是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话。
姜岁之前总念叨爸爸有多忙多辛苦,苏亦年看他闲得很,连窗外飞过一架飞机都要特地拍照片分享给她看。
还是跟以前一样黏人,推都推不开。
姜云钊就是吃准了她不好意思告诉孩子真相,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颠倒黑白。
“我说实话,是我威逼利诱爸爸给我请假的,你别怪他。”姜岁抱住苏亦年的胳膊撒娇,“我来都来了,您就让我留下吧。”
她拍了拍书包,“而且,我把作业都带过来了。”
“行吧。”
苏亦年本也没想过要赶姜岁回学校。
她一来,苏亦年明显感觉到季璟虞的状态好了不少。
“季哥,你的手机我给你带过来了。”
“谢谢。”
季璟虞伸手。
姜岁却没给。
她缓缓叹了口气,随后伸手握住季璟虞的腕骨,另一只手探过去想要掰开他的手。
季璟虞微微使了点劲,显然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掌心。
姜岁抬眸瞪他,可因为眼底还含着泪的缘故,不见凶悍,反叫人心软。
“松开,我刚刚都已经看到了。”
苏亦年不清楚两个孩子在打什么哑谜,但她没有出声打断。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姜岁再次伸手,这次很轻松便掰开了季璟虞的手掌,掌心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红得发深,边缘甚至透着点青紫。
可见季璟虞当时用了多大的劲。
姜岁捧着他的掌心轻轻吹了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仅此一次,再有下次我真要生气了。”
“哄不好的那种。”
她补充道。
“好,我记住了。”
季璟虞闭上眼,任由姜岁细细摩挲着掌心处的伤口。
—
检查结束后,季兰畹被送回了病房。
姜岁支着胳膊趴在病床边,目光落在季兰畹受伤的右腿上,想摸摸但又怕弄疼她,“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呀?”
季兰畹闻言伸手摸摸姜岁的脑袋,笑着说:“走路没留神脚边有东西,不小心摔的。”
“医生都说了没什么大问题。”她还不忘安慰姜岁,“没事啊,不担心。”
“就是。”一旁的季禾搭腔道,“哪有什么原因,就是年纪大晃神了。”
听到这话,姜岁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季禾的话初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姜岁就是觉得不舒服,显得太过随意。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先入为主的缘故。
季禾是后来才回来的。
没人知道她离开以后去做了什么,或是见了什么人。
可再重要的事或人,难道能比自己母亲的健康更重要?
季璟虞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奶奶做检查的时候,你去哪了?”
苏亦年和姜岁此刻还在病房。
被儿子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质问,季禾又气又窘迫,“小璟,你怎么能这么对妈妈说话?”
季璟虞不为所动,只一味追问:“回答我的问题。”
他鲜少有这么尖锐,甚至咄咄逼人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苏亦年悄悄朝姜岁使了个眼色。
姜岁会意,伸手拉了拉季璟虞的校服,“季哥,我妈妈要回学校了,你跟我一起去送送她。”
季兰畹附和,“小璟,去送送你苏老师,今天真是麻烦她了。”
季璟虞的目光深深凝视了一会季禾,然后才起身往病房外走。
可刚走到病房外,季璟虞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低声跟苏亦年道歉,“对不起苏老师,我可能没办法送你下去了。”
苏亦年拍拍他的肩膀,莫名感到心疼,“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