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画指尖的血在玉牌上滚出一道痕迹,其上缓缓泛出白光,徐黄二人屏息,在虫鸣声中,敏锐地听到了细微至极的“咚咚”声,似是人心跳的声音。
就在附近!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失策了,除了雾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而后,屏气凝神,朝声源处缓缓靠近。
越近,便越觉得古怪。这声音持续不断,说明人还活着,玉牌尚未破损,动静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又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阻碍,略显沉闷了。
是受了重伤无法施展灵力,被石穴或是地洞困住了?可这声音听着又忽远忽近,不断移动,简直像一个……活物?难不成是被什么大妖给活吞进肚子里了?可这般也不可能存活这么久。
陡然间,咚咚声像被掐断一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奇异又嘶哑的尖声,最前方的黄时雨骤然止步,徐行跟着疾停,在这瞬间,似是要确认她的位置,亭画在她身后一步,忽的伸手重重攥住了她的手腕。
被人牵制住的感觉不好,徐行想都没想,便要挣脱,但她的思绪在此时又莫名地接上了之前在想的事,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此时不该甩开为好。
不甩开就好了?就这样站着不动,能表达出什么意思么?
浓雾中,三人皆屏息不语,徐行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有点想示好、又有点不服气,反手便抓了回去,掌心蹭过对方手背上凹凸不平又密密麻麻的疤痕,亭画估计也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一手弄得满头雾水,十分明显地僵了一瞬,便要往回撤。
但或许是感知到了徐行这难得过头的,一点点拙劣、微妙、又不合时宜的示好之心,或许也只是单纯的不想认输退缩,总之,亭画也没松手,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抓着彼此,都在暗暗希望对方早点把手放开。这实在太奇怪了。
“你们听到了吗?”声音渐弱,黄时雨凝重道,“就在这附近,像是被什么活物困住了。”
徐行挑眉道:“难不成是在地下?”
黄时雨停了停,似是感受了一阵什么,笃定道:“不在地下。”
徐行道:“你怎么知道?”
“别问了。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平时选方向不也靠直觉么?”黄时雨扬声道,“怎么说,师姐?快天黑了,是在这附近找找,就地驻扎,还是别的什么?在山里趁夜赶路,可是有点危险啊。”
亭画顿了顿,道:“先找。”
“……”
然而,三人运气不佳,六长老运气也不太佳,在附近兜兜转转找了将近半时辰,密林已然入夜深沉,三人还是没能找到失踪同门的踪迹。
青天白日有雾就已经很难行走了,夜间雾虽然淡去,但太黑了,徐行和睁眼瞎近乎没有两样,已经踩了黄时雨后脚跟高达十四次了。实在无法,只能暂行休息,等到天光乍亮再做打算。
都是修者,对休憩之地近乎没有要求,和衣而眠即可,黄时雨很快便找到一棵地形合宜的参天古树,正戳来搓去打算生火,便见徐行和亭画脚底对着脚底,各自平躺着仰望星空,一时安静得很,气氛竟然莫名微妙起来了。
黄时雨挑眉,将竹笠摘下抛远了些,正巧挂在古树枝桠之上,道:“你们就睡了?”
“……”
黄时雨纳闷道:“往常这个时候,不应该回想今日任务进程,然后开始互相指责对方哪里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
“喂,又不理会我。”黄时雨灵光一闪,狐疑道,“你们不会趁我看不见的时候已经打一架了吧?”
“吵死了。”亭画冷冷道,“不想睡的话就你来守夜吧。”
黄时雨立马不省人事般闷头躺下了。
火光不盛,正随着微风轻轻抖动,徐行假寐间,正在思索这地方究竟是被什么鬼东西给占据了。
她本以为是什么活腻歪了的大妖,试图用这几个门人来向穹苍捞点油水好处,再不济也是想利用他们当引子将三人引来再偷袭,可看样子又不太像。那么,难不成是什么难缠的山野精怪?没见过的灵兽?甚至是……什么术法?
她知道亭画也没睡,估摸着也在想这些,就当她打算翻身时,忽的感到腰间被人轻轻摸了一把。
狎昵的、带着诡异意味的触摸,轻飘飘一闪即逝,比起“摸”,更像是“揉”,并且,她很确定那是人的手。
“……”
徐行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正好看见亭画也坐了起来,两人冷静地对视一瞬,互相都明白了什么,而后,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了黄时雨的方位。
黄时雨察觉到了什么,也坐起身,一脸懵道:“看我做甚?”
徐行陈述道:“有人摸我腰。”
亭画道:“同样。”
“…………”黄时雨那张英俊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很有些荒谬的神情,他先是笑了笑,又立马发现说这事时不该笑,于是僵硬地扯回唇角,干巴巴道,“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怀疑我,当然也无不妥,毕竟怎么看,如今唯一有嫌疑的也只能是我了。但是容我解释一下,苍天可鉴,我对你们绝对没有那种污秽的感情。没有。好吧,就算有,就算有吧!我也不可能蠢到趁这个时候朝你们下手吧?我总不能嫌自己命太长了??”
亭画冷酷道:“不是怀疑你。”
徐行道:“同样。”
完全没有被这个答案安慰到。黄时雨风中混乱道:“当然,我知道你们不会怀疑我,但这是原则问题。必须慎重。并且,你们睡的是相反方向,离得也挺远的,我怎么可能做到同时摸你们的腰?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更何况这么黑谁能看清楚哪里是腰哪里是别的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嗷”一声跳将起来,短暂地骂了句粗口,手中金光乍现,眼看已经蓄足力道,随时要轰出一击了:“快起来,有东西在附近!”
铮一声,徐行拔剑,道:“什么?怎么了?”
黄时雨悲愤不已中又觉得清白已证,振声道:“有人摸我!”
徐行费解道:“摸你什么?也摸你腰了?……到底有什么好摸的?”
黄时雨难以启齿道:“……摸我……屁股!”
此话一出,另两人陡然安静了。
“你们别这个时候不说话啊!我说的是真的!”黄时雨苍白道,“我知道没什么好摸的,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可能这什么玩意儿它就是眼瞎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有人形就摸??”
亭画皱眉道:“你太聒噪了,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黄时雨根本冷静不下来,捂着屁股浑身鸡皮疙瘩,张口结舌道,“我……这简直……我……”
“习惯就好。”亭画薄凉语调中带着些不易发觉的笑意,“反正你的棍子也不中用。”
黄时雨:“…………”
他做梦也没想到师姐竟然能在这么危急的时刻还能说小黄笑话,还是放在黄笑话界也是足够恶俗的那种,他甚至觉得自己有被骚扰到了。黄时雨彻底冷静下来了,并且还有些恍惚,心中忽然想到,以亭画的出身来看,她懂这些岂非再正常不过,说起来,每次以茶代酒来划拳也总是她一人赢一桌,只是师尊厌恶这种俗世风气,她便从来不会表现……
“哈?”上次就想问了,徐行不善道,“这又和棍灵有什么干系?”
黄时雨一个激灵:“没有!没关系!随口一说!别问,别解释!”
一簇大火猛地升起,近处霎时亮如白昼。
三人望着密林深处,皆静下来了。
……密密匝匝的枝叶中,数十个和三人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正静静窥视着他们。
它们全都倒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