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跑。”祭司抬起手,往他这里抓,“到我身边来。”
莫时鱼的军刺已经被他扔了,手上没有趁手武器,他随便摘了手表朝祭司扔过去,祭司扇动着翅膀,灵活的一闪躲开了,以更快的速度追上来。
“诸伏君——”莫时鱼回头看向诸伏景光,也不管此时自己丢人的样子,叫道,“把我放下,不然都得死!”
诸伏景光:“不可能!我答应过——”
莫时鱼崩溃道:“啊?!”
诸伏景光实在没力气说下去,闭了嘴继续跑。
不愧是抗大狙的男人,瘦瘦的景光的脸都憋红了,愣是坚持着没倒下。
他甚至灵活的卡了个视角,在快撞到盘踞的坚硬树根之前转弯,差点让祭司撞上去。
那个墨绿色长发的祭司在好几次都没抓到他们,眼看着他们就要从入口处逃出去,他忽然停了下来。
莫时鱼顿时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身旁的树根忽然扭动着拔地而起,在空中缠绕扭曲着,往他们这儿席卷过来!
祭司竟然可以操作这里的树根!
“这是异能吗……太宰君!”莫时鱼喊。
太宰治一只手撑地,灵活的一个侧手翻,躲过一根尖锐的宛如针一般粗细的树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在树根上轻轻抚过。
他“咦”了一声,“这不是异能,是树根本身在动。”
树根如同蛇尾一样绞上来,绕住了莫时鱼的脚踝,猛地一扯,莫时鱼跌在了地上,狼狈的打了个滚。
诸伏景光反应极快的回身想抓住莫时鱼的手,却抓了个空。
莫时鱼的肩膀一紧,从身后伸出了两只冰冷修长的手,像什么冷血的昆虫的触脚一样,无声的环住了他的肩膀。
祭司轻柔的磨蹭了一下他的耳畔,“抓住你了。”
莫时鱼双手撑着地,挣了一下,感觉没希望了,干脆转身,用绞技拧住祭司的脖子,不让祭司发号施令,指挥蛾子人追捕,给他们拖延时间。
他们都清楚。如果全军覆没,才是真的没有逃出去的希望了。
诸伏景光牙关都快咬碎了,才转过身,往出口处跑去。
第66章
事实证明,嘴硬是会后悔的。
当莫时鱼一个人被一群大虫子围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离发疯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被抓了大概不会死,但比死还可怕啊!
一只有些眼熟的虫子过来和他问好,翅膀兴奋扇动,竖长的一对眼睛紧紧盯着他,被皱巴巴的肉皮包裹下、咧开的嘴角几乎横跨了整张脸。
他搓了搓萎缩的手。
“之前没有找到您,没想到您和人类搞在一起了。可他们那么丑陋,难道您喜欢人类的长相吗?”
莫时鱼坐在地上,被比普通蛾子恶心一万倍的大号蛾子逼得极力往后缩,崩溃道,“滚——”
蛾子人被他一个字骂的自闭的滚下去了。
说来惭愧,莫时鱼对蛾子这种生物有极大的心理阴影。
莫时鱼是北方长大的,但他爷爷奶奶是南方人,很南方的那种。
他小时候经常去他爷爷奶奶家玩,一去就是几个月。上学之后就少了,但每年暑假也会去几个星期。
那里降雨多,空气好,爷爷奶奶也宠他,莫时鱼可喜欢去了。
但也有缺点——比如蚊虫泛滥。
而莫时鱼是个巨吸引虫子的体质。
那是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在睡午觉,正睡的香呼呼的,忽然觉得头顶有些痒。
他伸手挠了几下,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异物,还沾了一手的粉。
他迷迷糊糊的把异物拿到手上,睁开眼瞧,就看到了一只试图往他脸上飞的大飞蛾。
手上的粉则是飞蛾翅膀上的璘粉。
莫时鱼至今记得蛾子展开后,那巨大的、花纹遍布的掉san翅膀,还有一节节的软糯躯干,在他手里抖动着、极力想往他身上飞扑的样子,从此留下了一生的阴影。
蛾子,毕生之敌。
再漂亮的蛾子也一样。
这本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都怕有翅膀的虫子,莫时鱼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奈何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他就一直在被大蛾子贴脸,还差点自己变成了一只蛾子。
如果不是有同伴在身边,给了他一些安慰,莫时鱼估计早崩溃成几块生鱼片了。
可如今,只剩他一个人面对大蛾子们。
树根从脚踝一路攀上了身体,莫时鱼被勒的仰倒在地上,双手被树根牢牢的禁锢住,举过头顶,动弹不得。
这些蛾子人们估计视力一般,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一个接着一个的挤着往他这里爬,恨不得贴到他身上来看看他。
莫时鱼感觉到了细晶晶的璘粉在往身上飘,他知道此时不能浪费体力,还是忍不住死命的挣了几下,冷汗浸透了后背,牙齿细细的抖。
他甚至没意识到有好几根树根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
祭司挥退了挤上来的蛾子人们,坐在莫时鱼身旁,垂下头,将他凌乱的长发捋到一侧,白玉一般的手指帮他细细的梳理。
“您没有化蝶?”他轻声问。
“看来有人把您身上的寄生物拿走了。”
祭司的手指又细又长,是虫壳冰冷光滑的质感,轻轻按摩他头皮的时候,莫时鱼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悚然的摇起了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
“等等——”他急促的开口。
他知道,他必须拖延时间,拖到同伴找到救援。
“至少让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吧?”生怕来不及,莫时鱼的语速飞快,“还有仪式……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谁料祭司立刻摇了摇头。“不。刚才的人类会异变为有特殊能力的高级虫子,但您……”
“您和人类不一样,反而和我们更相似,您早已经在世界畸形的那一面了。”
莫时鱼愣住了,“我和你们……更相似?”
“是的。”
祭司的指尖划过莫时鱼的身体,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感觉到手指下的皮肤一寸寸紧绷,他平静的陈述道。
“人类不会有这样惑乱的、引人疯狂的身体,哪怕是异能。”
“您的身体,只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和我们的基因结合后,您不会异化成普通的高级虫,而会成为「——」。”
他吐出了一个饶舌复杂的词。
这种好像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让莫时鱼连被冒犯的心情都没法生出来,他回味了一遍祭司刚才的话,瞪着祭司妖异的面容,只觉得细思恐极。
“你说清楚一些,什么叫世界畸形的一面?我怎么可能不是人类?「——」又是什么?”
祭司却没有说下去,只是垂下眼看他,面容清冷,却勾起了娇艳的唇,“或许您以为,我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这一点?”
莫时鱼:“……”
这是精灵耳朵的清冷虫子应该说出的话吗??
大哥,你破壁了!
祭司低笑起来,他压下了身子,“我们以前都是人类,我们都留着作为人类的记忆。”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人类?”莫时鱼咬下牙,不遗余力的暗暗试图挣脱,“那些血肉不是人类的尸骨吗?”
明明拥有人类的记忆,却以人类为食?
祭司摇头,眼无波澜,“这是在筛选。”
“您现在也许不理解,但以后一定会明白的。”祭司墨绿色的妖异竖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这才是您该走的路。”
他无意再继续说下去,树根忽然动了起来,猛地把莫时鱼往上拖,一直拖到了祭台的正中央。
所有的蛾子人都跪下了,场面安静的可怕。
莫时鱼极力想坐起来,但他的双手被树根扼的更重了,身上也缠的愈发紧,好像无所谓他骨头会不会断,他被勒得张嘴干呕,等反应过来时,身体早已无力的塌了下去。
祭司道,“这里的环境没有茧子里那么舒适,我很抱歉,没有时间再为您织一个茧子了。”
他低声吟唱了一个单词。
莫时鱼寒毛炸立,眼睁睁的看着他身上除了禁锢他双手以外的树根,一点点飞快断裂开。
粘稠的汁液渗了出来,神经毒素麻痹了他的感官,没一会儿,他的眼睛变得恍惚,感官变得扭曲,所有的痛意变成了钻心的痒。
无法动弹,他只能胡乱抓挠着禁锢双手的树根发泄,一直折腾到没有力气,脸上满是病态的湿红色。
“您的思想需要矫正。”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祭司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您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其他的生命为您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至于「——」。”他耐心的说。
“这是「巢」的意思。”
婴儿爬到了他的背部,细细的触须钻了进来,莫时鱼终于痒得受不了的呜咽起来,眼里涌出的泪水沿着太阳穴浸湿了烟灰色的长发,“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权柄,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具象的说法。”祭司轻柔的声音像在唱摇篮曲,“虫母。”
“再醒过来时,您会成为新的模样。”
“虫子的状态变了。”
诸伏景光望着不远处飞来飞去的虫子。
无论是会说话的,还是不会说话的虫子,他们身上那喜悦而疯狂的情感几乎要化成实物。
诸伏景光仿佛幻视了一群对着主人狂摇尾巴的狗,或是什么痴迷狂信的邪教现场。
这种感情太过浓烈、专注,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而从刚才到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莫时鱼被虫子掳走。
这些虫子要拿时鱼桑怎么样?
诸伏景光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恨自己的无力。
如果他动作再快一些,或是他有异能,刚才是不是就能抓住时鱼?而不是同伴身陷囹圄,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太宰撑着下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周围的洞窟。
“在被虫子抓住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拖着同伴一起死,而是回头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带着些许遗憾的说,“难不成,时鱼君他是个好人?”
“怎么看他都不会是恶人吧?”诸伏景光阖眼,“我们得快点救他。”
太宰治躲在石头后,扫了一眼举止诡异疯狂的虫子们。
“嘛。”他轻笑了起来,“别担心,绿川桑。如果我想的没错,也许很快就有转机了。”
“转机?”
“嗯。”来自侦探社的青年严肃的说,“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
“不过在此之前,确实得快一点救时鱼桑。”太宰治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但仅靠我们两个也许不够。”
“我们要去叫醒另一位睡美人。”
“太宰那个混蛋失踪了?”
中原中也刚下飞机,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他幸灾乐祸的扯了扯嘴角,“难不成他终于自杀成功了?今天是什么天大的好日子?”
手下表情严肃的摇头,“不是的,中也大人。”
“横滨最近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是侦探社,我们内部也有不少人没了消息。”手下低声说,“甚至。连芥川大人也……”
“芥川?多久之前?”
“2小时之前。”
中原中也微微皱起了眉。
混蛋太宰先不说,以芥川的实力,怎么可能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
“Boss怎么说?”
“Boss的意思是,哪怕把整个横滨翻过来查一遍,也要找出凶手。”
“我知道了。”
中原中也大步走出机场,正准备坐进车里,忽然一个转头,看见远处一个阴影里,一个白发少年坐在不远处的冰激凌车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破败的白纱笼在他的脑后,身形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只看得到一双鲜红的眼睛。
中原中也猛地瞳孔一缩,“舍……”
舍雨!
那个自从港口一见后,再也没能见到的,身上疑似有虐待痕迹的白发少年!
上次见面,这孩子说他在找人,中原中也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他,以为他已经离开横滨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他关上车门,快步走了过去,这才发现白发少年的状态很不好。
上山舍雨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湿红,连睫毛都是湿润的,似乎热的不行,眼里却带着一些暗藏的疯狂。
怎么说呢,有一种阴湿的女鬼感。
“怎么了?”中原中也半蹲下来,视线在他周身扫过,“发生了什么?你是来找我的?”
上山舍雨直接开口道,“我知道,失踪案的凶手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哑的不行,却如同惊雷。
“跟我走。”
他怎么知道他们在查失踪案?
中原中也微微眯起眼,“舍雨,空口无凭,我要对我的组织负责。”
上山舍雨睁着一双潮湿阴冷的红眼睛,“证据,是我的能力,别人查不到的情报,我能查到。”
“中也先生。”他说道,“我知道位置,但只有你能开门。”
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眼神微动。
以这少年没有实体,随意穿墙的异能力,确实是探查情报的好手。
但他该如何确定对方不是恶意……?
中原中也看着白发少年浸着偏执的猩红眼睛,忽然开口问道,“你要找的那个人,也被绑架了?”
上山舍雨缓缓垂下眼,手指紧到掐进了肉里,“是的,他在那里。我要救他。”
然后,踩死那些恶心的、该死的、让本体害怕的虫子。
中原中也吐出一口气,站起来,黑色风衣的衣摆在空中扬起,“一个小时。”
“这是我个人给你的时间,等我确认了你情报的真实性后,港口黑手党会正式介入。”
他低下头,虚虚的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还有,你不准参战,乖乖在后方疗伤。”
“你要找的人,只要不是混蛋太宰,我都会帮你救。”
连此时浑身阴暗的舍雨都顿了一下:“……”
如果本体在这里,估计要感叹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好嗑的吗?
第67章
莫时鱼垂着眼,站在一座小区的门口。
天空下着细雨,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水珠顺着打湿的下巴滴落。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都没有动。
莫时鱼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是熟悉而陌生的小区大门。大门后,是一条他曾经走过千百遍的路。
莫时鱼在脑海里描摹出了走进去之后的景象。
冬天会供暖的房子,大白馒头的晚饭,总爱操心的父母。
他的家。
下雨的声音,让人想起了过去,那个安逸寻常,甚至有点无聊的过去。
莫时鱼只记得,他从一个长长的旅途回到了这里。
却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回来,又是从哪里回到这里的。
猩红的晚霞顺着天空滴落,汇成了血色的绸缎。
他停顿了很久,终于往家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跨过了一道光暗的分界线。
路灯照在他的面上,映下了昏暗的光影。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卫室,那里安静的一片漆黑。
再往后的景象,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感觉,只有做梦才会有吧。
他在梦里吗?
小区里寂静无声,半个人影都没有,走了几分钟后,莫时鱼很快站在了家门前。
他摸了很久,把钥匙从背着的书包里摸出来。
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
这里并不算宽敞,一层楼有三家户,每家每户前都堆放了杂物,不太灵敏的感应灯。
莫时鱼跺了跺脚,可感应灯还是没有亮,眼前黑漆漆的看不见五指。
这里实在太旧了。所以大概还有两个多月,他们就准备搬进新家了。
莫时鱼放下了钥匙,轻轻靠近了门。
他听见了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人声。
那是不太清晰的、崩溃的呜咽声,“我不……相信……”
“为什么会轮到我的孩子……“
“为什么你们都没事——”
哭声逐渐变得撕心裂肺。
莫时鱼认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他像突然惊醒了,立刻着急起来,他想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但周围太过黑暗,他无论如何也对不准,急得直冒汗。
他又跺了跺脚,感应灯还是没有亮。
没办法,他只好伸手摸索,从书包里摸出了一个手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这回应该可以进去了……
手机的光扫过了家门的缝隙,莫时鱼不经意看了一眼,忽然寒毛倒竖,差点叫出声——
只见他的家门背后,一个人正无声的卡在门缝里,用硕大的两颗眼珠子盯着自己看。
“你真的要进来吗?“注意到了莫时鱼的视线,它忽然开口,一道不男不女的奇怪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不会后悔?“
莫时鱼后退了一步,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什么?”
他的喉咙发紧到,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说……”那两颗毛骨悚然的眼珠直直的盯着他,背景是他妈的哭声,“你真的,要进来吗?”
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些。露出了黑漆漆的内部。
这一回,连钥匙都不需要了。
莫时鱼没有拿稳手机,手机的亮光翻了个面,照到了他自己身上。
也是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自己夹杂着烟灰色的黑发,发尾有些长,垂到了脖颈处。
他什么时候做的挑染?
莫时鱼死死盯着半开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烟灰色的几缕发丝,像在看什么魔鬼。
他白着脸,死死咬着牙,忽然抹了一把脸,转身飞快往楼下跑。
“……“
身后的台阶在一阶阶崩塌,像一座做工不良的桥梁,他跑的深一脚,浅一脚,踉跄了好几次。
鼻腔好像被堵住了,又或是坠入了真空。
不知过了多久,莫时鱼忽然定住了脚,回过头。
他站在了小区外,他一开始站的地方。
滂沱而下的雨已经把他淋得湿透了。
身后是那个安静幽深的保安亭。
莫时鱼仰头,望着黑漆漆的虚空。
一张泛黄的纸从天空中飘荡下来,落到了他的手中。
上面是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地下的石道正在崩塌,到处都是焦急飞奔的蛾子人。
这不是一场好打的仗。
诸伏景光瞥了眼身旁、他们刚叫醒的这个刘海黑白交色的青年。
先不说为什么太宰君叫醒的睡美人竟然是港口黑手党的预备干部,芥川龙之介。
这位青年真是一名厉害的异能者,明明那么年轻,异能却使用的如此纯熟。
一下子就弄塌了神殿外的几个地道,大部分虫子被困在了神殿外,通过别的地道绕过来需要时间。
可即便如此,救出时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祭司已经转换了好几只容貌异常美丽的虫子。
他们是通过仪式转化而成的特殊虫子,比起丑陋的蛾子人,他们更加聪明、狡猾,也要难对付的多。
身旁的黑白发青年如此厉害,这场战斗也赢得并不轻松。
在战斗的空隙,芥川龙之介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一眼太宰治,目光是隐藏的孺慕和激动,似乎惊喜于太宰治愿意唤醒他。
与之相比,太宰治表面看起来,似乎要冷淡很多。
二人的情绪都非常内敛,也只有诸伏景光才能从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他们的情绪。
“按照原定计划,唤醒芥川君的人不是我。“
太宰治抱着胸,躲开了一个攻击,就抑制住了一个虫子的异能,“而是敦君才对。”
“嘛,谁让出现了时鱼君这样的变数呢。为了救出他,改变计划是值得的。”
诸伏景光环顾四周。
几分钟不见,神殿外的空间已经变了很多,大部分的树根都变黄、枯萎了。
剩余的绿色树根则纠缠在一起,簇拥成了一个纺锤状的茧子形状,宛如被荆棘环绕着的城堡,里面是沉睡的公主。
这和刚才的仪式根本不一样。
他们将时鱼怎么样了?
诸伏景光有些心急,他试图靠近,却被虫子拦住了。
“不准……过去……”美丽的虫子断断续续的开口。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刚刚转化为虫子,就已经懂得语言、计谋、合作,你们记得作为人类时的记忆吧。”
虫子没有说话。
“明明被虫子掳获,却愿意为虫子效命。种族的转化,一下子就能让你调换立场吗?”
“立场……”
虫子低低的开口,声音好听优美。
“我确实记得过去的一切,对曾经的同类刀剑相向……也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事,但……”美丽的长发虫子伸出了闪着寒光的尖利爪子,“为了「——」,我的想法毫无意义。”
这种进化,是进化出了一种群体思维吗?
诸伏景光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提了很多次的「——」,又是什么?
树根茧子轻轻颤动起来,层层叠叠的树根遮住了视线,他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祭司跪在树根制成的茧子外,他背对着他们,墨绿色的长发蜿蜒了一地,垂着头,双手合拢在胸前,轻声做祷告。
“不好!”
就在这时,诸伏景光忽然抬起头,头顶的石头猛地碎裂开,碎石爆裂开。
“……”太宰治缓缓勾起了唇。
“你来晚了。中也。”
中原中也在碎石的中间站起来,风衣在狂风中飞舞,“你可没资格评价我的行动,混蛋太宰。”
没有门,人类就硬开了一扇门。
久违的阳光照了进来。
一个几乎要变成透明色的白发影子绕到了树根茧子前,然后猛地消失了踪影。
树根茧子颤动的更加厉害,一根根树根变黄、掉落在地,祭司终于站了起来,微微睁着眼,看着眼前一幕。
树根被一点点拨开。
一条小腿跨了出来。
第68章
“时鱼?”
诸伏景光看着走出来的人轻声道。
太宰治趴在地上,忽然抽出了小刀,垂下眼,飞快的在自己手臂上一把刺了进去,刀刃深深地陷进了肉里,鲜血淋漓。
半晌,他才目无波澜的抬起眼。
这一刻,所有还能动的虫子都彻底疯狂了,他们的眼里只剩下拨开的树根,和渐渐走出来的人影。
他们迫切想清除眼前的敌人,为新生的虫母创造一个安全、温暖的环境。
虫子的攻击变得激进而充满杀意,哪怕在场几位战斗经验丰富,也不得不抽出全部心神应对。
中原中也一只脚踏在了四分五裂的蛾子人的身上,看着不远处的乱象。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了一股馥郁奇异的香味,应该是树根分泌的液体散发出来的,随着茧子的破裂而流到地上、充斥在空气里。
那液体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茧子里走出来的长发美人身上,也浑身都浸满了这糜烂而香艳的味道。
中原中也躲开了虫子的一次攻击,压了一下帽檐。
“……”
一向行事无法无天的黑手党干部大人,人生第一次产生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念头。
原因无他,眼前的美人不管是敌人还是伙伴,都实在是……衣衫不整了一点。
他身上的衣服似乎被腐蚀的破了大半,剩余的布料只够遮住几个重点地方,潮湿的灰发披散下来,从漂亮的肌骨走向肩背和腰肢,垂下的睫毛显得脆弱无比。
他看起来很瘦,但肌肉含量不低,腰部柔韧,长腿又直又长,在走动间显出了优美的线条。
凭心来说,这真是一个无法言明的美人,连骨头都是美的。
然而,比起美丽的皮肉,这个人的眉目里却隐隐透着一丝病态的阴郁,灰色的眼眸幽深的仿佛波澜不惊的湖,给他添了一分无法形容的独特吸引力。
在这个充满了诡异怪物和粘稠树根的地方,他仿佛一株妖冶盛开的植物。
他走了几步,就像没力气了,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祭司扶了一下,才站稳。
中原中也看着他赤足走在粗粝的地面上,有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心疼和负罪感,愧疚于让青年受到了伤害。
这种反应显然是不正常的,中原中也花了好几秒钟,甚至不得不用异能让自己一瞬间产生了痛感,才挣脱了这种感情。
他环顾四周。
其他的几人还好,只有芥川龙之介的年纪较稚嫩,这方面的经验不足,被影响的比较明显。
只见黑白发青年凌厉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看向灰发美人的目光紧张而懵懂,更是止不住的担忧,不知不觉就往那里走了好几步,被太宰治拉住了。
中原中也提起了戒备,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可以轻易影响他人情绪,是异能?
话说回来,舍雨去哪儿了?
莫时鱼微微仰起头,飞鸟在裂开的地面上空飞过。
他的后腰多出了一个淤红的纹身,那是一个类似于羊的犄角图案。
纹身不大,只有两个硬币大小,只是位置有些特殊,且图案似乎给人一种畸形美丽的味道。
祭司从跪在他的脚侧的姿势站了起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件白色袍子裹住了他的身体,并为他穿上了白色丝织的布鞋,然后重新跪下来,专注的看着他。
“大人,您忠诚的仆人斯米尔诺夫,万分感恩您的垂怜。”
和其他疯狂的虫子不同,斯米尔诺夫墨绿色的眸子里的感情克制而隐蔽,他带着诚挚歉意的说,“非常抱歉,让人类吵到了您安宁的休眠。”
“请允许我带您离开,我们会为您建造一个更舒适的巢穴,为您转化更多的同族,弥补这一次的罪过。”
莫时鱼无声的垂下眼。
他伸出手,细细长长的手指抚过虫子光滑的面部,然后插进了对方一只墨绿色的眸子里。
“别用这个眼神看我。”
莫时鱼开口,轻哑的嗓音好像在说情话。
他剜出了一颗眼球,在手里捻碎,然后将红白的液体擦在斯米诺尔夫的脸侧。
“……”鲜血和组织液顺着斯米诺尔夫的面颊流淌而下,虫子不敢置信的睁大的眼,疼的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像一个毫无原则照顾孩子的家长,大有随莫时鱼喜欢的意思。
“时鱼……?”诸伏景光被这一幕惊到了,低低的唤了一声。
莫时鱼裹着白袍,没有看他。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体力消耗的十分严重,而且表情非常的不对劲。
刚才那残忍的举动,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他似乎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空空荡荡的,眼底又有一丝让人心惊的怨恨。
到底怎么了?
每一个被转化的人都会被植入类似于集体思想的东西,他们将集体的利益置于远高于自身的位置。
莫时鱼异变了吗?
诸伏景光无法确定。
毕竟他浑身上下除了多出来一个纹身,没有太过明显的外部变化,背部也没有长出翅膀。
据莫时鱼之前的说法,他第一次在白色茧子里被寄生的时候,婴儿确实在他背部长出了翅膀,只是被他及时扯掉了。
莫时鱼的情绪和举动,确实不一样了,但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的自我和灵魂。
诸伏景光注意到,刚才好几只虫子用狂热到极致的声音,低声呢喃了一句「——」。
莫时鱼的异化方向,是这个奇怪的单词?
……
就在这时,越来越多的人类聚集在了破了一个洞的地面上,好几个异能者跳下来,加入了战斗。
有人看到了莫时鱼,愣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往他那里冲过去,应该是想救他。
祭司望见了这一幕,立刻站起来,半边血污的脸上,仅剩一只的墨绿色眸子冰冷的盯着来人,他闪身躲过对方射过来的子弹,一记狠戾的侧踢,正中对方的太阳穴,那可怕的蛮力直接把对方踹飞了出去。
虫子的力气实在是可怕。
眼见着人类越来越多,剩余的虫子都开始往祭司的方向集中。
他们准备逃了?
诸伏景光伏下身体,闪电一般的几步,靠近莫时鱼,祭司恐怖的眼神往他那里扫。没想到一直安静的吓人的莫时鱼忽然开口,“住手。”
祭司的动作顿了一下。
诸伏景光发现他拉不动莫时鱼,急切而疑惑的问,“时鱼,你怎么了?”
莫时鱼抬眼,看着他轻声说,“抱歉。”
他慢慢抽出了手。
诸伏景光怔怔的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莫时鱼道。
祭司展开了墨绿色的薄翼,包裹住了莫时鱼,他打了一个响指,他们在原地消失了踪迹。
中原中也和诸伏景光都反应极快的上去阻拦了一下,却没能来得及碰到。
拥有转移能力的家伙,原来是祭司!
这下根本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中原中也紧紧皱着眉,他根本不认识莫时鱼,之所以来拉一把,是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灰发的小子,和舍雨有些像。
舍雨大概率是在找他吧,搞什么?他人呢?不会跟上去了吧。
诸伏景光看着空无一人的面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你们看。”他看着前方道。
“神殿消失了。”
洞穴背后的那座神殿逐渐化作了一个虚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了几个泡泡,融化在了空气里。
“逃了。”太宰治靠在墙上,“真是便利的能力。”
中原中也回头怒道,“还不是太宰你不用异能来阻止一下,把怪物放跑了!”
“我也没有办法啊。”太宰治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祭司的能力都不是异能。哪怕我触碰他,也无法阻止他们逃跑。”
“哈?”
中原中也飚了一个音,暴躁的揉了揉头发,“不是异能……什么怪东西!真是虫子变异了?“
“谁知道呢?”
太宰治垂下眼。
横滨的地下封印着“书”,“书”是造成横滨地下变异的根源。
这个世界是个畸形的瘸子。
畸形在不断的扩散。
总有一天,他们人类也会异变,变成怪物,畸形的一环。
“那种死法我可不喜欢啊……”太宰治捂着汩汩流血的胳膊,轻声道。
地面传下来的吼声清晰无比。
“地底检测到大量幸存者!大部分被困于茧子中,神志不清,请求医疗支援!”
第69章
“大人,喝酸梅汤吗?”一个长相清纯勾人的女性虫子捧着一个小木碗,小心翼翼的问莫时鱼。
莫时鱼抱着娃娃,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他们如今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大楼里,莫时鱼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不是在横滨,就是还在东京周边。
大部分虫子不敢和他说话。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怕喜怒无常的虫母杀了他们,更多是因为他们敏锐的感觉到莫时鱼不喜欢他们,更厌恶他们靠近他。
被虫母厌恶,这简直比杀了他们都难受。
“祭司呢?”莫时鱼抬眼看她。
得到了回应,女性虫子的脸颊泛起了激动的绯红,“祭司大人……在清点虫数,马上回来。”
“如果您想休息,我可以帮您抱着娃娃。”女性虫子看着娃娃试探道。
“不用了。”
莫时鱼垂下了眼睛,有些疲惫的裹紧了外袍。
他的体力消耗严重,现在一安静下来,靠在墙角里休息,就觉得眼皮发沉。
和其他变异出特殊能力、五官变得妖异、长出蝶翅的高级虫子不同,莫时鱼的身体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代表着他的皮肤依然柔软且富有弹性,和他们坚硬光滑、普通子弹无法打穿的虫壳不一样。
在其他虫类眼里,如此年轻、娇弱的虫母,只要有一刻一秒没有呵护备至,就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窥探,被觊觎者抢走伤害,甚至夭折。
他们根本无法忍受让虫母毫无保护的暴露在外。
因此,哪怕知道虫母厌恶他们,高级虫子依然选择尽可能不讨人嫌的环绕在他周围。
当然,外表丑陋、满身磷粉,不符合虫母审美的蛾子人们则被他们毫不留情的赶到了外面。
莫时鱼根本不在乎虫子的想法,他的思绪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
似乎更年轻一些。
大约是……他刚穿越那会儿的年纪。
他们的外貌、神态有细微的差别。
莫时鱼不觉得那是自己。
不,应该说,那个人是他,但不是同一个经历的他。
那个他同样费尽力气,终于回到了家。
他停在了家门外,看着挤在门缝里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怪物。
怪物问他:你真的要进来?不会后悔?
半开的门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偶尔忽然传来了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莫时鱼垂下头,烟灰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他大概能猜出来。
这是某个平行世界的他的经历,被以一种诡谲荒诞的形式,重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梦最直接的含义应该是:回家也不是结束,甚至,回家以后还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事到如今,他竟然没有多么惊讶。
莫时鱼用力抹了一把脸,低头扯起了嘴角。
梦的真实性有待考证。
因为其中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比如梦里整个小区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比如他无论怎么跺脚,楼道的感应灯都不亮。
再比如那个他的头发主体是黑色,但夹杂着烟灰色的挑染。
奇怪的是,莫时鱼没有经历过头发是这种颜色的时候。
在他抽到了「天生受害人」这张人物卡后,短短三天内,他就连发根都变成了烟灰色,变化大到他每天起床照镜子都差点报警。
但这个他,头上的灰发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要么他抽到卡以后十几分钟就穿了回去,要么……这个梦是个不让他回家的骗局。
莫时鱼阖上眼。
突然吹起了一阵微风,轻柔的抚过了他的发丝。
像有人在轻吻他。
白色的娃娃趴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
莫时鱼低下头,伸手环绕住了娃娃,在心里说,“舍雨,是你带中也君来救我的吧?多亏有你在。”
有自我意识的马甲真好,他昏迷了还能来救他。
看看他的二号马甲,莫时鱼一失去意识,就变成了人工智障。还好这个马甲不会说话,不然就要变成这样。
别人:“哟,覆面,今天天气还不错哦。”
二号马甲:“什么?马什么梅?”
“……”舍雨没说话,只是往他的怀里挤了挤。
不,本体。舍雨低头看着自己软弱的娃娃身体。
如果他有实体,像二号马甲那样,他可以来的更快,做的更多。
而不是只能呆在原地,共感本体的痛苦。
娃娃黑窟窿似的眼睛好像要落泪一样,莫时鱼抚摸娃娃的头发。
舍雨阖上眼,贴着本体传递信息。
“我查到了白兰藏着的一部分情报。”
舍雨轻声说。
“他拥有一部分7的3次方,那是一颗流着脓液的橙色宝石,被镶嵌在戒指上。但白兰从没有佩戴过,而是将它封印了起来……”
“书和7的3次方,都是这个世界的基石。它们在,世界就在,它们变异了,世界也变得畸形。”
“这个世界本不是这样,所有人,包括我们的命运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世界基石是一颗流脓的宝石……
莫时鱼光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7的3次方变成了这样,那「书」呢,「书」畸变成什么模样了?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他的梦里从空中飘下来的纸,在他醒来时,竟然跟着出来了。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时鱼,我永远祈祷你幸福。】
【——书。】
莫时鱼的眼里起伏不定。
他本来不相信这上面的话,可假如这真的是「书」的书页?
这是能将文字变为现实的纸张,只要写下了,就代表着一种真理:
「书」希望莫时鱼幸福。
哪怕文字可能叙诡,但有一点是确定得出来的。
那个被莫时鱼视作工具的「书」,其实拥有类人的自我意识。
这似乎能解释,莫时鱼之前那种违和感了。
他的穿越背后阴谋重重,但幕后人似乎并不是以看他痛苦为乐的家伙。
但未来的莫时鱼,很可能因为在「书」上写下了回家的话而翻车了,变成白兰口中那个“被圈养到坏掉的妈妈”。
「书」的目的是阻止他回家。这也许是出于好意。
哪怕它的手段扭曲、残忍而畸形。
这就是「书」畸变的地方?
祭司走了进来,他用一块白棱盖住了左眼,在脑后系了结,只露出了一只清冷的眼睛,墨绿色的长发倾泻而下,他半跪在莫时鱼面前,仰头看他。
“您该吃一点,您的体力被消耗了太多。”
莫时鱼撇头看他。
窗外的路灯光映在了他灰色的瞳仁里,闪着细碎的、冰冷的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莫时鱼的声音很轻,好像带上了一丝碎玻璃似的怨气。
“你知道一些什么吧?关于「书」。”
“我只能说,这一切是命中注定的。”祭司抬起纤长的手指,盖住了墨绿色的右眼,他温顺的仰着头,“只有您,才能成为母亲。“
“我们是被「书」创造出来,永远不会背叛您的孩子。”
他的声音是完全的温顺、臣服。
这个在横滨地下畸变的种族进化出了群体思维,让他们在保留人类的记忆和智慧的同时,思维彻底异化成了异族。
这个种族是极端的母系社会,只会异化出一只虫母。
对母亲的渴求和依恋,是刻在群体思维里的。
莫时鱼的周围向来不缺狂热的眼神,但在疯狂的同时、又绝对服从,且毫无攻击性、只有保护欲的——这样的眼神非常、非常少见。
莫时鱼不得不承认,大部分爱上他的人,比起保护他,更想折断他的四肢,把他关在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这个种群,以一种他最恐惧的生物为原型,却像为他而生的,一把趁手的刀。
“所以,你知道。”莫时鱼低声说,“你知道,你们种族是为我而生,你们的人生是因为我而毁的。”
祭司专注的轻声说,“是的,我们知道,我们一直在等待您。”
“……”莫时鱼觉得愤怒像打火花一样冲击大脑,他抓着纸的力道大到指甲盖隐隐发白。
「书」肆意改变了他的命运,又肆意改变了眼前这些人的命运。为了保护他?
这就是ta的风格?
莫时鱼觉得——这一切都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盯着祭司,“你们曾经是人类,有着自己的生活。哪怕是现在,你也可以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你还保留着完整的记忆,不是吗?你能接受为一个陌生人变成怪物——这样的命运?”
祭司毫不犹豫的说,“为您牺牲是我们的荣幸。”
莫时鱼气的抓狂。
“大人,喝酸梅汤吗?”又一只虫子捧着一碗血肉模糊的碗凑过来问。
“不喝。”莫时鱼怒道,“滚!”
“那我们去抓新鲜人类给您吃……”
“不吃,不吃!”
虫子们焦虑的看着娇气任性、不吃不喝的虫母,有几只虫子甚至急的开始啃手手。
莫时鱼慢慢冷静下来,说,“如果我说滚远点,你们会听话吗?”
所有的虫子都露出了哀伤的表情。
“可……我们要保护您。”有虫子说。
莫时鱼说,“有传送能力的祭司在就足够了。至于你们,收起你们的翅膀,回自己的家,做你们该做的事,吃普通的食物,也不要想着抓人类繁衍后代。”
“您要遗弃我们?“虫子们彷徨的道,”您是喜欢独生子的虫母吗?“
莫时鱼呆愣半晌:“……“什么乱七八糟的!
莫时鱼停顿了很久,才道,“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叫你们的,行了吧。”
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虫子们保证不杀生,把他们一只只赶走,莫时鱼疲惫的一步步走回到了旅馆。
祭司斯米诺跟在他身边。
他仅剩一只墨绿色的、犹如森林深潭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莫时鱼关上门,脱去外袍,露出了里面没剩几块布料的衣服。
虫母的身体线条柔韧修长,灰发披散,肌肤苍白,闪着湿润的光泽。
“你要继续看下去吗?”莫时鱼在剥去上衣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斯米诺愣了几秒,连忙用翅膀遮住自己的眼睛,“对不起。”
“不,该道歉的是我。”莫时鱼把张牙舞爪的娃娃放在沙发上,说,“我不该为了发泄,就挖了你的眼睛。”
“您完全没有必要道歉,而且,这种伤很快就能痊愈的。”斯米诺说,“您应该明白的,您现在也可以。”
莫时鱼说,“有痊愈的能力,不代表我能随意伤害你们。”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们,就觉得我可以完全支配你们的一切,哪怕你们的命。”莫时鱼捂着眼睛,“我的精神状态堪忧,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
祭司张了张嘴。
您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天性。他想说,却没能开口。
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虫母。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并不一样,但是……
清冷的虫族的瞳孔不受控制的收缩成了一根针,一种无比陌生也无比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直被虫母抱在怀里的娃娃。
那么温暖的、怜爱的怀抱,好像在抱一个珍宝。
可他却被母亲挖掉了眼睛。
祭司斯米诺一直都以温顺的姿态接受了虫母一切反应,像一个没有自我的机器,如今他却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也能拥有母亲温柔的拥抱,该有多好?
很微妙的,他开始思考,这是什么?是群体思维,还是他个体产生的情感?
第70章
莫时鱼皱着眉,站在镜子前。
他像在研究什么复杂文献一样,仔细打量着镜子里面的人。
总觉得他好像又变了一些。变得更加有……非人感了。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只是眉目像淬了爬虫动物艳丽的毒,那双烟灰色眼眸带着魔性的惑人光环,嘴唇红的像在噬骨咽肉,看一眼就觉得心被钩子勾走了。
莫时鱼连忙移开视线,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更属于世界畸形的那一面。
说实话,人长成范冰冰那样都不一定会爱上自己。可莫时鱼觉得他是真的招架不住自己这张脸了。
连他看镜子里的自己,想法都快污起来了,更不要说别人了——天知道莫时鱼绝不是一个自恋的家伙啊!
真正的万人迷光环连自己都蛊惑是吧?
莫时鱼猛地晃了晃脑袋,艰难的抑制住再看两眼的冲动,裹上了浴巾,转身走出了洗手间,瘫在床上躺尸,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特大失踪案告破,嫌疑人确认为非我国国籍的犯罪团伙,失踪的人质已全部救出,目前伤亡人数仍在统计……”
见娃娃正端正的坐在床上,莫时鱼滚了一圈,把它搂进了怀里,再滚回来。
祭司斯米诺换了一身衬衫西裤,墨绿色薄薄的蝶翅被他收了起来,他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区别,除了那过分的美貌以外。
他看了一眼埋在莫时鱼胸口的娃娃,移开了视线,温顺的开口。
“母亲,我为您订了一些食物。”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是酸梅汤。”
“唔。”莫时鱼松了口气,心想终于不是那碗血肉模糊的掉san汤了,他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你有买食物的钱吗?”
斯米诺点头,解释道,“在成为虫族之前,我是来自北欧某个富商家庭,在瑞士银行有几个匿名账号,里面大约有3千万美金。”
莫时鱼:“……”夺,夺少?
他看着端上来的、摆盘精美的鹅肝和柏图斯红酒,艰难的抬头看他。
大哥,3000万,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回去享受人生,在地下做一只虫子?
斯米诺很容易的看出了他眼里表达的意思,他轻叹道,“您觉得我现在追求的没有意义,是吗?”
莫时鱼想了想,摇头坦诚道,“不,我只是觉得可惜,你明明能拥有更平摊顺遂的人生,却因为我,走上了异种的路。”
斯米诺笑了,他半跪在地毯上,仰头看他,“只是换了一个种族而已,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这甚至并不算是畸形的路。您在意的点,果然还是觉得我们被洗脑了,是吗?”
莫时鱼一愣,然后垂下眼。
墨绿色长发的虫子声音清冷而柔和,“所有生命都有繁衍的本能,包括人类。人类恐惧死亡,而繁衍则代表着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大部分人类无法逃脱这种本能,这也是种族存续至今的原因。”
“我们在寻找能成为虫母的人,这和人类为了延续而繁衍没有区别。就像人类不抗拒‘性’,我也不抗拒保护您的本能。”
莫时鱼喝完了杯里的红酒,拿起酒瓶,又倒了半杯。
这是一种歪曲论题的诡辩,很明显依然有诡异、畸形的感觉,但他没有选择继续争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莫时鱼走下了床,半蹲下来,靠近这只清冷美丽的虫子,伸出手,用轻柔的力道、带着怜惜的抚摸他墨绿色的柔顺长发。
“虽然我无法认同,但我依然喜欢你们。”莫时鱼垂着眼,“会这样想的我,果然也有些不对劲了吧。”
斯米诺怔怔的,他感受到了来自身前人在抚摸他的头发,温柔的让人无法言语。
虫子的反应和之前看到莫时鱼脱去外袍一样青涩,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想展开翅膀,裹住自己,但又实在贪恋这份体温,以至于只是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像绚烂的烟花一样在他的内心溅开。
“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莫时鱼垂着眼,“「书」那样的存在,到底要我做什么?斯米诺,你知道吗?能不能告诉我?”
斯米诺几乎是用尽了所有自制力,才将注意力从莫时鱼的抚摸这里脱离出来,他思考了很久,愧疚的摇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书」。「书」受到了严重的污染,没有生命能活着到达地底,哪怕是我们也只敢停留在地表,围绕着神殿挖地道。”
莫时鱼的眸色微动。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见到「书」的本体?“
斯米诺肯定的点头,“但无法否认,可能有几张「书」的书页仍存于现世。“
比如他手上那张?莫时鱼心想,“在那些纸上写下文字,还可以变成现实吗?“
“应该可以。“墨绿色长发的虫子道,”不过……也许实现的方式会非常扭曲。“
莫时鱼心想,果然不能在被污染的书页上瞎写,未来的他就是这么翻车的吗?
“谢谢你。“莫时鱼问完情报,就准备赶人了,”已经很晚了,你也累了吧,我给你单独开一个房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雷厉风行的速度开了一个套房,把斯米诺塞了进去。
本来还想就近保护虫母的虫子被莫时鱼一句“你有传送能力没必要近距离保护,彼此留下一些私人空间比较好”为由给挡了回去。
刚才还被莫时鱼温柔虎摸的虫子莫名感受到了一股落差感。
他在门关上前,又看了一眼那只娃娃。
白色头发的娃娃始终被莫时鱼抱在怀里,别说抚摸,莫时鱼恨不得把他挂在身上。
这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而已。斯米诺告诉自己,却依然忍不住盯着看。
莫时鱼刚才说了喜欢他,也摸摸了他,祭司能感受到,虫母的话并不是骗人的,这比之前被挖眼珠子的待遇要好太多了。
斯米诺应该满足了才对。可是为什么……他似乎依然没有那么开心。
这种感觉很陌生,作为怪物的一部分无法理解,但作为人类的那部分灵魂回答了他。
是不甘。
莫时鱼不是冷淡的人。
他还有更亲密、更特殊的相处方式,只是没有这么对他而已。
斯米诺是人类时,是一个典型的北欧人。五官精细,皮肤苍白,瘦高,学霸,有钱,但社恐。
他很少自己一个人追求什么过。这一次大概是例外。
他看过美丽的极光,也想感受母亲的怀抱。
“失踪案件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国木田独步将手里拿着资料贴到身后的白板上,“因为分布范围比较广,且频率较低,所以没有引起重视。直到最近才忽然密集起来,理由不明。”
“我们初步总结了这些蛾子人在最近两年的移动轨迹。”国木田独步从电脑里调出了一个世界地图,声音冷静而清晰。
“起点、终点都是横滨,但期间的线路则毫无规律可言。一开始在东欧,也就是奥地利,斯洛伐克那一块,后来则转移到了美洲,阿美莉卡东海岸,最近几个月又回到了霓虹,主要集中在东京和横滨地带。”
坐在侦探社座位上的小白虎中岛敦面色苍白的喃喃,“短时间内跨大陆的迁移……这岂不是意味着,时鱼桑现在在哪儿都有可能?”
随着蛾子人等的出逃,大部分被关在地下的人质被救了出来,但即便如此,找不到尸体的人数也有四位数之多。
这些失踪的人里只有一小部分被转化成了另一个种族继续存在,其余大部分都在茧子里鼓胀成了蛾子人的血肉祭品。
这件事已经在国际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失踪的人口跨越了好几个国家,比如太宰治他们遇到的祭司就是十足的北欧长相,尖尖的耳朵,墨绿色的长发,比起虫子,更像北欧神话里的精灵。
更别提横滨的地底像一团腐烂的臭肉,一挖就死人,根本深入不下去。
霓虹政府已经焦头烂额。
眼看他们解决不了,各国势力就都想插一脚。横滨地底封印着「书」,这件事其实并不算秘密。
侦探社的社长,一身和服的福泽谕吉低沉的问,“那位被虫子抓走的时鱼先生,他的身份有查到吗?”
国木田独步说,“暂时还没有。不过,他认识敦,他们是朋友。敦是不是知道什么?”
福泽谕吉又看向了中岛敦,后者慌乱的点头,“是的,我们是朋友,不过,我只知道时鱼先生是东京的大学生……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国木田独步蹙眉描述,“不管怎么样,虽然我只见过他一面,不过他身上有一股气质,让人莫名想……”
把双腿架在桌子上的太宰治低头摩挲着缠绕住手臂厚厚的纱布,闻言插话道,“保护他?”
国木田独步立刻点头,“没错!太宰,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太宰治弯起眼睛,勾起了一丝温柔漂亮的笑,鸢色的眼眸里却深沉而晦暗,“差不多吧,大概。”
在座位上啃零食的江户川乱步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太宰治一眼。
“继续寻找他。这位青年一定是关键人物。”福泽谕吉拍板道,“横滨地底的情况不容乐观,这件事关乎重大,大家决不能松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