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是过去的自己?
「书」想做什么?莫时鱼心想,为什么要给他看曾经的记忆?
就在这时,公交车到站了。
莫时鱼感觉到身体动了起来,他拖着行李箱,下了公交。
眼前是他熟悉到极致的场景。
小区门口。
保安亭。
他走过千百遍的路。
不过发几秒怔的功夫,这具身体已经自然的刷卡走进小区,莫时鱼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具身体走上台阶,站到了家门口前。
他把行李箱放正,摆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莫时鱼忽然回想起他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的他,也在家门口。
梦里,他的头发不是全灰也不是全黑,而是烟灰色的挑染。
门里是母亲的哭声,他想进去,门缝里挤着一只凸眼怪物,怪物问他,“你真的要进去吗?”
他不知道那个梦在预示什么。
只是他忽然想起来,眼前的一切,和那个梦有些像。
隔壁的房门忽然被打开,莫时鱼一怔,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到拎着垃圾袋的邻居走了出来。
一个身体壮实的成年男人,穿着背带工装裤,一双眼睛透过半长头发的缝隙盯着莫时鱼。
“时鱼……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有些抖,情绪似乎不太稳。
“嗯,李哥。”莫时鱼听到自己回应,带着笑意,“放假了。”
“准备住多久?”
“就住几天,之后计划出去旅行。”
“哦……玩得开心。”
邻居手指下意识用力掰了一下钥匙,刘海垂落到眼睛下面,他没再开口,关上门,下楼去了。
很简单的对话,这具身体已经自然的转回去开门,可内里的莫时鱼却皱起了眉。
他的邻居是一个理发师。
莫时鱼以前高中上学的时候,早上出门时也会碰到他,他去上学,对方去工作,他们一起下电梯。
理发师性子沉闷,不怎么说话,但会帮他们把门口的垃圾一起丢下去,印象里,他是一个老实沉默的好人。
这件事似乎确实发生过,莫时鱼勉强回忆了起来。
大约是他刚放暑假回来的时候。这之后没过几天,他和朋友去霓虹旅行,然后就穿越了。
所以,现在的时间点是他穿越之前?
家里很安静。
母亲不在家。应该去上班了。
莫时鱼顺着身体的目光,将这个家从里到外看了一遍,看出了一些和他记忆里的样子有些微不符的样子。
墙上多了一幅画,阳台里养的吊兰变成了鲜艳的月季花,电视机从45英寸变成了55英寸,他用了三年的破手机竟然变成了iPhone15promax。
他们家发财了?
莫时鱼心里有些怔怔。
这不是他原来的世界。
这里是平行世界?
小莫的视野左右晃动的很快,看得出他心情不错,莫时鱼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家看一遍,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把行李箱收拾好后,就像个快乐的猹一样蹦出了家。
莫时鱼都不敢认挂着这么明媚笑容的人是自己,跑起来像一阵风一样,甚至有些傻乎乎的。
好像有用不完的能量。
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莫拿着手机,低头飞快的回消息,似乎要赴谁的约。
出小区的时候,莫时鱼注意到门卫亭换了值班人,是去年新来的保安,性格比较凶,经常和业主吵架。
每一次他路过的时候,从来不开口,只是直勾勾盯着他。
这一回也不例外。
小莫应该有意识到自己在被狠狠地瞪着,路过保安的时候,他没有再跑,而是改成了较为轻快的步行。
直到小莫走过拐角,莫时鱼都能感到对方的视线。
路过了一家咖啡店。
小莫看到了玻璃的那头坐在咖啡店里面的发小。
他走了进去,坐在了发小对面。发小递给他一杯热巧克力,问他,“签证和护照都办好了?”
小莫接过喝了一口,“办好了,你能别唠叨了吗?”
发小说,“我怕你忘了。”
小莫晃头,几缕乌发垂在眼前,眉眼里浸润着轻快的笑,“瞎操心。”
室内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桌子上放着绿植,鼻尖萦绕着咖啡微苦的味道,是莫时鱼最容易放松的气氛。
他们聊了几句,服务员小姐姐端了一个插着蜡烛的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蛋糕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发小则站了起来,从椅子后面拿了一个折好的生日帽放在他的脑袋上。
在小莫愣怔的目光下,付筱低头和他说,“18岁生日快乐。”
小莫抱着杯子,仰头看他,“我的生日是上个星期,你已经祝福过我了。”
发小抬了抬一边眉梢,有点凶的样子,“谁让你学校放的那么晚的。”
莫时鱼的发小叫付筱,是一个酷哥,五官帅气,长得有点凶,不怎么笑,但做事很靠谱。
他们住在一个小区。
小时候,付筱因为长得凶,不爱说话,又被他妈妈图省事剃了个寸头,头上留一个疤,没有一个小孩敢靠近他,经常一个人上下学。
莫时鱼则稍好一些,但他小时候发育的慢,长得像个女孩子,再加上跟着南方的祖父母住久了,说话分不清Ne和Le,在小孩堆里容易被笑话和欺负。
有一次,小小的莫时鱼被小区里顽皮的孩子推进了小池塘,满身水的从池塘里站起来,头上撞了一个红红的包。
他捂着头,呆呆的望着周围的人。
莫时鱼的妈妈太忙了,没时间陪他,陪他们的那个孩子的奶奶怕担责,赶紧把孩子接走了。
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他一开始不知道冷,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对着太阳晒自己。
直到付筱走过来问他,“你不冷吗?”
莫时鱼眨巴着眼看他,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后知后觉的开始抹眼泪,越抹越多。
他说,“有一点点的。”
付筱把他带回他家洗了个澡,换了他的衣服。
莫时鱼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床上,好奇的把他的房间打量了一遍,他家养了一只小黑背,莫时鱼摸了摸摇着尾巴靠过来的狗崽。
直到付筱拿着毛巾,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冷冷的凶凶的看着他,把毛巾扔到了他的头上。
莫时鱼不敢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拉了拉毛巾,露出了一双眼睛看他,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付筱说。
“可是你的表情好像不想和我说话。”莫时鱼说。
“我一直就是这个表情。”付筱说,“我不会笑,只会这样。“
莫时鱼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看他,眼神专注,是用研究数学题的认真程度。付筱也绷着脸回看他。
他的眉毛浓,眉眼窄,没表情的时候显得像狼一样野而凶,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其实很温柔。
“所以这个表情不是生气的意思啊。”
付筱看着他,“……嗯。”
莫时鱼弯起眼笑了起来,他忽然很高兴似的,湿漉漉的黑发上滑下的水珠,沿着他的眼睛,流到鼻尖,在灯光下闪着光,“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付筱点了点头。
莫时鱼觉得付筱很酷。
他把推自己进河里的小孩打哭了。
他还告诉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的时候一定要反抗,而且要一直反抗到欺负你的人不敢再欺负你。
还有,长得矮小,像女孩子,说话分不清Ne和Le,都不是被嘲笑的理由,而是一颗树上闪闪发光的叶子。
……
从小学到高中,他们都在一个学校,关系好到经常睡一个被窝打游戏。
付筱是学神,莫时鱼成绩还行,但偏科严重,他们打算考一所大学,付筱天天放学后带莫时鱼补课,莫时鱼也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奈何最终成绩还是有所差距,最后付筱去了首都大学,莫时鱼考上了一所985工科大学,两所大学跨了一个省。
两人吃完蛋糕,凑在一起,各自数了一下打工赚的钱。
“后天早上8点的飞机,5点就出发,到时候我到你楼下叫你。”付筱说,“北京飞洛杉矶。”
小莫说好。
等等,洛杉矶?莫时鱼一愣。
不是东京吗?
说起来,莫时鱼忽然想起来,他们一开始确实打算去阿美莉卡旅行的,但因为他们一个朋友签证没办下来,所以才改去了更容易办签证的霓虹。
所以,这个世界没有发生意外,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进行了吗?
莫时鱼的目光变了。
那他……还会穿越吗?
下一秒,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模糊,飞速的往后远去,时间似乎在快速的流动。
等莫时鱼再次看清眼前的时候,周围竟变成了白色的机舱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们竟然已经在洛杉矶的机场了。
莫时鱼的精神一下子高度集中。
但一直到小莫出了海关,取了行李箱,他还一直和朋友在一起。
莫时鱼怔怔的,这个世界的他真的没有穿越?
周围人的面孔里,金发碧眼多了起来。
一个朋友勾着莫时鱼的肩膀,侧过脸问他,“我说,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小莫纳闷的摇头。
朋友纳闷的说,“那怎么看上去……”
“哪样?”小莫问。
朋友看了他一圈,找了个词,“就是水灵灵的。”
付筱回头看了朋友一眼,“说什么呢?”
有个墨西哥裔特意走过来,朝小莫堆起了友善的笑,问他们需不需要计程车,小莫摇头,“no,thankyou.”
那人听到了,但还是伸出手,想接过小莫手上的行李箱。
对方手劲极大,竟有几分抢的意思。
小莫拔河拔不过他,差点被他把行李抢去了,直到他身后的付筱走过来,把行李箱一把按住。
“他说了,”他盯着那人说,“不用计程车。”
那个墨西哥裔盯着他,脸色的褶子笑意隐去,露出了隐隐的凶相。
他看着小莫,缓声轻语的说了一句,“Wewillmeetagain,ese.”
小莫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看着这段记忆的莫时鱼则是眸色暗沉。
是当地的黑帮。
盯上他们了。
他们雇的导游脸色不太好的和墨西哥裔交涉了几句,带着他们离开了,“不要和他们说话,我不是种族歧视,是为了你们安全考虑,知道不?”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时鱼,语气不善的补了一句,“特别是长得好看点的,别哪天被拖进草丛里强奸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小莫:“……”
老大,你为什么看着我说这句话?
他们几个人都没有把导游的话当真,说笑了几声就坐车离开了机场。
第102章
小莫时差倒了两天都没倒过来,他白天玩的晕乎乎,晚上倍儿精神。
这两天和他搭讪的人格外多。
小莫已经不知拒绝了几杯不请自来的咖啡了。
小莫自己不甚在意,但莫时鱼的眉头越皱越紧。
长期处于特殊体质下的他心生警惕,但是这些搭讪的人克己守礼,并没有表现出他熟悉的那种痴迷迷恋的样子,又让他迟疑不定。
“你长得比较符合他们审美。”导游和他解释。
真的是这样吗?
莫时鱼不知道「书」给他看这段记忆,到底有什么用意。
只是为了告诉假如他没有穿越,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书」可没有这么无聊。
吃完午饭,在梅尔罗斯大道逛着的时候,小莫的头忽然一疼。
肩膀淋了甜津津的可乐,小莫捂住脑袋,原地蹲了下去。
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了易拉罐掉在地上的叮哐声。
他勉强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伸出窗户对他竖中指的模糊人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莫时鱼其实注意到了头顶的动静,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被砸中。
“唔……”
身边停下了一个人影,一个人蹲了下来扶他,焦急地,“没事吧?”
小莫疼的小声抽气。
那易拉罐没喝掉几口,算上液体,从三楼扔下来,他没晕过去都算头铁。
鼻腔里满是可口可乐的糖水味道,他勉强抬头和关心他的路人说了句没事,路人把他搀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找来了冰块给他敷额头。
“Teenager!”那路人怒气冲冲的冲窗户挥了挥拳头,“该被踢屁股的家伙们!”
那路人骂完人,回过头,关切的看着他,“你的衣服湿了。我的车里有衣服,要不要去换一下?”
小莫趴在椅子上自闭,挨过了最晕的那段时间后,他慢慢仰起头,白着脸朝路人摇摇头,弯起眼笑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要等我的朋友。”
路人一脸为难,“可你的衣服……没有冒犯的意思,你闻起来像可口可乐100周年的吉祥物。”
无论路人怎么劝说,小莫都没有答应和他走,他趴在人来人往的大街的椅子上躺尸,直到上厕所回来的朋友们找到了他。
看到小莫湿了的上衣,付筱的脸色一下子冷了,“怎么回事?”
小莫晕乎乎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了一遍,又指了指路人,“是他帮了我。”
付筱立刻打电话给导游让他开车过来,他看向路人,礼貌道谢,“请问你有看到高空抛物的人的面孔吗?”
路人盯着他,半晌后说,“没有。”
几个朋友的脸色都不算好。有人用国语骂了一句。
一直到他们上车,那路人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离开。
……
一路上,导游都在不住的劝他们说别去医院,没买保险,容易破产。
小莫有点怕破产,加上此时他没有那么晕了,就说道,“我已经好多了,也没有流血,买点药涂一下就好了,等回国了再去医院。”
一个朋友是医学生,他看了小莫的额头,松了口气,说,“伤口位置还挺巧的,这一块不容易受内伤,应该就是普通脑震荡。”
“运气不错。”他拍了拍小莫的肩。
小莫仰倒在椅子上,艰难地说,“真运气好就不会被易拉罐正中红心了,谢谢。”
付筱去买了药和纱布,回到酒店里,给小莫上药。
小莫有些紧张,被上药的时候时不时的抖一下,付筱垂着眼,仔细到手上筋脉浮现出来。
“有个包,鼓起来了。”付筱低声说。
“是吗?”小莫说,“在哪里?”
付筱默不作声的抬眼看他,伸手在小莫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这里。”
小莫往后缩了缩,怕痒似的低笑了一下。
“等会儿还得洗澡。”小莫小声说,“失策了,应该先洗澡的。”
“我帮你,水温不能太高。”付筱说。
“小时候那次也是。”小莫抱住了他的头颈,靠在他耳边,带着不甘的说,“怎么每次都是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付筱垂着眼说,“我还看过你很多样子。”
莫时鱼望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脸色并不好看。
刚才因为小莫的视角关系,他没有看到那路人的表情。但也足够他发觉不对劲了。
一切都不对劲。
可是……为什么?
小莫在酒店休息了一天,好的差不多了,他不愿浪费旅途宝贵的时间,于是下午和朋友们去了集市。
集市里乱哄哄的,人挤人,但卖的东西都很好,能淘到好多精美的小东西,小莫看得目不暇接。
好在他一直分出注意力跟着大部队,而付筱也一直注意着他,紧紧拉着他,他们便一直没有走散。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人流越来越多,不知哪里的小孩摔了一跤,发出了震天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似乎远处有哪里发出了一声枪响,人群忽然就乱了,到处都是面色惊恐的人,尖叫声和语气词英语此起彼伏。
小莫和付筱一下子被冲散了。
周围都是人,两人都没办法及时看到对方的位置。
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莫时鱼几乎一下子变了脸色。
情况不对!
其他地区根本没有那么多人,人流异常的集中在了他们的周围!
付筱在人群里高声道,“时鱼!你在哪儿?”
小莫刚想回应,身后的黑暗里伸出了一个双强硬有力的粗指节的手,沾满了乙醚的湿毛巾死死按在了他的口鼻上。
“……”他的眼眶陡然睁大了,“唔!”
周围竟有四五个人配合,大庭广众之下,他被硬生生的拖进了视野死角的门板后面。
“唔,唔!”
小莫的指甲死死抓在了门板上,用力到木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指甲缝里,流出了殷红的血,印入了暗色的木板里,然后被外力硬生生的掰开。
那是小莫第一次尝到乙醚的味道。
刺鼻的味道顺着气管沉入了五脏六腑,他从间隙里看到了门板外付筱四处寻找的焦急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像隔开了一个世界。
……为什么?
从那之后,大时段的昏沉和间接性的清醒组成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感官。
时亮时暗的天花板,被绑在床头的双手。
一个熟悉的墨西哥裔面孔印在他恍惚不清的眼睛里,压低下来,充满刺鼻烟味的刺耳声音充斥他的耳旁,“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中国人。”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仰起脸,抖着唇和喂他喝水的人说,“我有钱……给你们钱……”
那些满身纹身的人会调笑着拭去他的眼泪,“声音真好听,再多说几句。”
这样几次以后,他就不再重复了。
莫时鱼死死的盯着这一幕。
这熟悉到,熟悉到让人作呕的一幕。
可是明明这一次,他没有穿越,没有抽卡,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几乎是错乱的捂住耳朵,极端的情绪在脑海里交织,仿佛灵魂在不断地、不断地下坠。
……
昏暗的房间里无法计量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十几天。
小莫被打了好几回也不听话,反抗,逃跑,他甚至打出去过一次电话,可惜没能打通,最后是被枪抵着头抓回来的。
他们厌恶他的反抗,拿橡胶带绑着他的上臂,拿着针管进来,扬着恶意的笑容给他注射。
床脚上慢慢地丢弃了许多透明的针头。
渐渐地,小莫没有逃跑的力气了。
他在幻觉里看到了母亲,看到了付筱,还有朋友。
他小声的叫他们的名字,灼红从眼尾一直烧到了耳廓,在再一次有人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反抗,恍惚的垂着眼,一双腿并着抵在硬床板上。
传导痛苦的神经被麻痹,换成了虚假的甘甜。
他松开了一直抠着床板的青紫的手,将脸埋在枕头里,牙齿咬着枕角,断断续续的酣笑了起来。
“你们谁给他做的挑染?”
“不知道。”
莫时鱼听到了耳边的交谈声音。
“蛮漂亮的。留着吧。”
“等等,怎么连眼睛颜色都变了?”
“喂……不会是……?!”
不知为什么,那些声音的情绪忽然变了,变得激动,变得贪婪。
没过多久,绑着他的手铐忽然松开了。
小莫被拖着双手,拖出了那个幽闭的小房间。
他蜷在地板上,刺眼的光照在他的身上。
莫时鱼跟着小莫的视线,掠过了他千疮百孔的手臂,破烂的衣物,淤青的身体,最终长久的停留在了自己发丝上。
大半是黑色。
还有几缕是烟灰色。
“……”
他听到了他们在激烈的争论。“几岁?我哪儿知道他几岁,我分不出亚洲人的年龄……我当时光记得看他脸了,长得真他妈辣……证件?这种东西早就扔了。”
是那个墨西哥裔的声音。
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蹲下来,捉着他的头发,凑下来问他,“小孩,你今年几岁?”
小莫仰着脸,半睁着眼睛,瞳孔是散的,视线难以凝聚在一起。
为什么是坏人的脸……
他小声说,“妈妈,小付……”
“听不懂。”那人骂了一句,“谁他妈喂了他这么多药?”
虽然满嘴脏话,但他们异常耐心的,一直等到了小莫变得清醒,然后重新问了一遍。
小莫靠着墙,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一声不吭,像一只饱受虐待的流浪猫。
西装革履的男人叹了口气,“不知道听话,等会儿吃苦头的时候,就不要哭。”
墨西哥裔走上前,抓着他的头发,狠狠地往下掼,砸到了地上。
他呛咳出了血,随即在重重落下的拳脚下竭力蜷缩起来,五脏六腑要移位了一般,小腹在疼痛下痉挛。
在这样无法忍耐的剧烈疼痛里,他忽然变得清醒了一些。
年龄,为什么问年龄?
他们的态度忽然变了……
年龄和头发、眼睛的颜色挂钩?颜色变了,是他的价值变了……
“18……”小莫张了张口,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我刚过,18岁生日……”
那个墨西哥裔的拳脚突兀的停了。
他的眼底剧烈波动,一股混杂着狂喜和恐惧的感情让他的面部肌肉剧烈抖动,最终汇聚成了一个诡异表情。
西装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语气急切的说,“立刻,带他去治疗!”
他狂喜的声音响彻整个狭隘的房间,甚至带起了诡异的回音。
“这是一个没有来得及被国家机关筛选出来的,刚觉醒的特殊能力者!”
——特殊能力者。
莫时鱼听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他好像一直处于楚门的世界的感觉。
而此刻,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终于朝他真正打开了。
第103章
小莫被按在了一个奇怪的有很多颜色的椅子上,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被放出来。
天赋SS级。
【巢母】
有人不敢置信,甚至满怀恐惧的低语。
“SS级,真的假的,坏了吧……”
“全球只有3个,他是第4个?”
“初期阶段是吸引恶欲者……怪不得没被政府发现,他的能力太悄无声息了……”
“放在他的祖国,他绝对会被重点对待,给予最高能力者待遇吧。”
有人凑低了一些,伸手摸小莫的头,状似怜悯的说,“你为什么要出国啊?小孩?你本来可以一步登天啊。”
“也不一定,没准就被他身边的那些被他影响的潜在犯罪者给肢解了。”
小莫双手拷在水管上,靠着墙,沁着头,不甚清醒的目光停在手臂的针孔上。
明明身在地下室,他莫名其妙听到了雨哗啦打在地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身上像爬了一层潮热的苔藓,粘粘的,带着腥味。
他好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几人没有避着他,在角落里讨论。
“这可是SS级!”有人耐不住的急促道,“一定有人买的,卖了就发财了!”
“得罪了他,再让别人培养他?”立刻有人反驳,“等他成长起来,SS级的报复,这里没人受得了。”
“大组织里总有洗脑的办法。”
“高阶能力者的成长路线不一样,听说是从灵魂层面开始异变的,哪儿能随便干涉?”
“那你说怎么办?”那人不甘的说,“杀了吗?也太浪费了,我不同意!”
另外一人冷笑着一指大门,“你见过能力者吗?哪怕是B级就能让你浑身长血疮10秒内烂成血水。你敢让他活着走出这扇门?”
那人不说话了。
“行了,别吵了。”西装男人将烟按进了烟灰缸里,冷声道。“送上门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我有认识的门路,光是S级天赋者的血肉和内脏在黑市就能卖天价,不要说双S级——”
“而且,一劳永逸。”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可惜了。”有人犹豫的说。
西装男人咧了咧嘴,渗出了一丝亡命之徒的腥气。
他没再说话,脱下了外套,给靠墙垂着头的小莫披了上去。
“……”
小莫偏了一下头,往里蜷了一下。
那件外套就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在地上,发出了很细小的声音。
他身上还穿着被绑架的时候穿着的那身衣服,松松垮垮、破破烂烂的,遮不住一双并在一起的青紫的修长的腿。
西装男人就这么低头看着他,捡起外套,拍了拍,重新盖在了他的身上。
“好歹暖和一些。”他用手指强硬的梳理小莫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压在他的耳边,“别恨我。这是你的命。”
“你的顺遂人生,注定在18岁终止。”
小莫被架着抬起脖子,仰起脸,发丝紊乱,不太清醒的样子。
他半睁着已经侵染上几缕烟灰色的瞳孔,透过那些人之间的缝隙,望着奇形怪状的天花板。
……
不知为什么,小莫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他被家里送到了南方,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没有玩伴,形单影只,只有一个人玩耍。
孤单独处的时光里,他捏造了一个想象的好朋友,他和祂一起穿梭在山野和云层下,在浅浅的河里漂流,弹五颜六色的弹珠,玩着童话一般不可思议的游戏,玩累了,就躺在半山腰的坡上休息。
在梦里,天上的云化作了孩子落到他的怀里,纯白的,柔软的,抱着他咯咯的笑。
但偶尔,怀里的云会变成灰色。
像晕染在颜料盘里的烟,墨染的灰色。
孩子时期的莫时鱼一直记得这个颜色。
灰色是不详的颜色。
变成灰色的云不再只是云,而是打在身上的湍急雨水。
是驱赶他回家的惊雷。
小莫没有再回到那个狭小如蚁穴的房间。
莫时鱼不愿再看下去,但记忆依然残忍而清晰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共享的是这个世界的他的视野,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鲜血顺着手术台往下流,鲜红柔软的物件被妥善的收了起来。
小莫的头往一边歪着,透过了模糊的窗,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映着遥远的天际线,还有那仿佛要压倒了整座城市的,深灰色的云层。
真漂亮。
身下鲜红的血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开在雪地里的花。
这也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再一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黑暗里。
那颗巨大的眼珠似乎萎缩了一些,死气沉沉的半阖着,错综的血管从眼白里凸了出来。
“这就是最初的真相。”童声说。
“后来我干涉了现实,将你们的目的地改成了霓虹。之后的一切你已经明白。只有在这个世界,我有让一切重来的能力。”
一次次拨动时间,一次次增加砝码,直到找到他活下去的可能。
“……”莫时鱼眼睫剧烈颤动着,几乎是一错不错的死死望着祂。
“成熟体的你死后足以异化为侵略现实的巢,外面的空间——不是我能赋予你的力量。”那童声变得低低的,混杂着悲伤,“你就是『巢母』。”
巢母。
……母亲。
“所以他们执着于问我的年龄,”莫时鱼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哑声说。
“因为在我的世界,18岁……”
是觉醒的年龄。
他没有活过觉醒后的一个月。
“……”莫时鱼低头用力抹了把脸,低哑道,“……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些呢?”
那眼珠凝视着他。
有一瞬间,莫时鱼恍惚间想起了幼时梦里的孩子,实在是太过遥远,仅仅如记忆里模糊的剪影。
“时鱼。”
祂低低的说道。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祂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很担心,我怕你无法适应异国他乡的生活,但并不是这样。”
“我看着你找到了打工的地方,自己申请了语言学校,学习日语,选定了目标报考的大学,一点点的装点生活。”
“后来,人生骤变,但哪怕直迎人世间最卑劣的丑恶,最恶毒下流的语言,你的视角也没有变得狭隘。”
“你不怨恨这个世界,看到幸福的人不感到失衡,你依然富有共情的能力,愿意伸手救那些活在阳光下的人,也一直尝试在苦辣辣的人生里活出自由。”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童声轻缓的说到这里,声音慢慢的带上了无法忽视的悲伤。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最初的世界里,不再反抗了呢?”
“……”莫时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凝视着这颗眼珠,良久没有说话。
那童声说,“明明,你应该是有残存的力气的。”
那个手臂上布满了针孔的小莫,最后躺在异国灰暗的地下室里,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明明他离家比莫时鱼近的多得多,明明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外面焦急的寻找他,也许再试一试,再努力一次,就有可能逃出去。
可他没有再反抗过。
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低垂着,渗出了几汩苦涩透明的液体。
“在极端环境下生活的人,需要一点希望才能活下去。”
“哈哈……”莫时鱼突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他笑得弯了腰,笑得几乎呛出来泪了。
他说,“原来如此。”
来到这个世界后,受了再多的苦,莫时鱼感到的最多的不是绝望,而是不甘和愤恨。
为什么是他?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底,没有得到答案,他不愿阖上眼,死在一无所知的黑暗里,是这份执念一寸寸淬炼他走到了今天。
但对那个小莫来说,坚持没有意义。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了他。
顺遂人生从18岁截止。
无论有过什么梦想,付出什么努力,此后他的人生将被固定在钟摆里,在痛苦中摇摆,他爱的人会被他连累到不得安生。
也许在更平静的环境下,他会有更多的理智思考未来和去处,可是,小莫当时身处的环境是暴力极端的,而他才18岁。
这就是区别。
「书」在莫时鱼的眼前悬了一颗苹果。哪怕被打的多疼,多狠,看着这颗苹果,他还是会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即便这是一个塑料做的假苹果,但至少它撑着莫时鱼,走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如今20岁的他,已经有足够理智面对残酷的真相,和主导自己的命运。
……
“时鱼,我并不是有意骗你的。”童声的声音带着抖动的电流声,揭露真相对「书」似乎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你来到我的世界后,我唯一做的干涉就是加快你的进化,帮你脱离吸引恶欲、却没有反抗能力的幼生期。”「书」这样说道。
“包括我做的「受害人」人物卡,也包括虫子,它们制作的茧是加快巢母进化的巢穴。”
在原来的世界,18岁的莫时鱼能力一开始并不算强,虽然确实吸引了一部分人,但大部分人只是表现出一定好感,表现为日常的搭讪或是暗处的注视。
哪怕后来被发现了天赋,那些黑帮的人依然有理智权衡利弊,选择杀了他以保证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完全被他迷住,痴迷于他本身。
可在这个世界里,在书的影响下,他的头发很快全部褪为烟灰色。
最冷血的杀人犯也不舍得干脆的杀了他。扭曲的怜惜和施虐欲是恶欲者对巢母的爱。
眼珠子已经萎缩的愈发厉害,那童声依然竭力安慰道,“时鱼,别担心,你很快就要进化了,进化了就有办法保护自己了!”
莫时鱼有些木木的,他感觉不到高兴,也感觉不到伤感。
他一直恨的神明在救他,他想回去的世界,埋葬了他分裂的尸体。
他看着这颗状似可怖的眼珠,良久,慢慢走近了一些,仰起头望着祂。
“进化后的我,能帮这个世界净化污染吗?”
眼珠子用力上下晃了晃,说,“可以。”
“SS级能力者巢母是污染的天敌,也是污染的鼻祖。掌控恶梦,玩弄欲望。”
那道童声说道,“幼年时,你和我定下了约定,你帮我净化污染,而我帮你度过脆弱的幼生期,你命中注定成为巢母,我们是最亲密的共生关系,你来到我的世界,我会拼尽一切保护你。”
幼时,梦里落入怀里的云,臆想出来的朋友。
梦里他死去时,耳边断续的哭泣。
莫时鱼深深地吸了一口颤抖的气。
命运对他如此残酷,却依然留下了一丝转机。
也许,来到这个世界才能找到活路。
他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移开眼睛。
“「书」,可以和我重新定下约定吗?”他说,“假如我的能力对污染有用,我会在你的世界,一直待到污染完全清除的那一天。”
“到时候,你能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吗?”
「书」愣了一下。
“回到原来的世界?”祂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时鱼,那个世界的能力者千奇百怪,危机四伏,绝不比这里安全。”
“我明白,我也很喜欢这个世界,可是,抱歉……”莫时鱼平静的说,“我的家在那里。”
书沉默了很久,“家?”
“这是支撑你的希望吗?”
莫时鱼弯起了发红的眼睛,声音沙哑而柔和,“没错,但也不止。”
“支撑我的希望有很多,有家,有朋友,还有一直陪着我的你。”
那只可怖的眼珠子慢慢睁大了一些。
莫时鱼靠近了一些,虚虚的抱住了那只眼睛。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18岁以后的我。”
……
眼前出现了一个虚幻的门。
莫时鱼踏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无边的黑暗。
「书」那童稚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时鱼,你回到外界后,我无法再和你以这样的方式交流。但我向你作出承诺,污染完全清除的那天,飞往华夏的飞机将重新向你开放,只要你想回家,我会以同样的方式送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莫时鱼忍不住心想,怎么又是这个办法,难道传说中的「书」大人只会这个办法吗?
有一种码农好不容易敲出了一段可以运行的代码,根本不敢改参数,以后干活全按这个来的悲催感。
“这就是我一直不能踏上华夏故土的原因?”莫时鱼问。
那童声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的说,“我被污染的精神错乱,如果发疯的时候你正好在坐飞机,我把你送回去了,你会直面死去的命运。”
莫时鱼:“……”
“那么再见了,时鱼,希望往后还有见面的机会。”那童声温柔的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莫时鱼轻声说,“外面的空间,还有自我意识吗?”
「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倾向于没有,也许残留着一些执念和本能。”
“巢内部污染浓度并不低,哪怕是异能者,在那里最多保持10分钟理智就会陷入疯狂。但是,他既没有扩张,侵蚀现实世界,也没有吞食人类进来,只是龟缩在这里,一点点将过去的记忆充实在没有尽头的房间里。”
可房间是无限的,永远也填不满。
莫时鱼慢慢垂下眼睑。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书」轻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他。”
不然一个人的话,也太孤单了。
眼前的光影扭曲了好一会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第104章
光影扭曲了好一会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莫时鱼花了几分钟冷静下来,将杂乱的情绪压按在心底,望向四周。
黑暗狭隘的房间,只有一人宽,周围空无一人,墙面上是干涸的血迹、墙上垂落的锁链和指甲抓痕留下的污渍。
这里不是他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看来「书」把他传送到地下基地的某一个牢房里。
莫时鱼将一直戴在头侧的白色笑脸面具拿了下来。
此时的面具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脸,哭眼的弧度前所未有的下弯,泪痕一般的纹路从眼角落到了面具边缘,显然已经濒临极限。
要等很久才能自我净化完吧。
莫时鱼动作轻柔的把面具收入怀里,然后就顺着墙面脱力的缓缓滑下去。
刚才在异空间的时候被勉强压制的灼热感,此时又卷土重来了。
后腰早已烫的不像他自己的皮肤,连莫时鱼自己都能瞥到一路蔓延到腰侧的红色纹路,以及从身体深处泛起了诡异的酸软。
神志变得模糊,仿佛每一粒细胞、每一滴血液都在融化重塑,变成混乱的、邪性的某种新的层次。
他仰起头,用手背贴着滚烫的额头,心想他应该快要真正的进入分化期了。
“必须抓紧时间,“他心想,”现在所有政府、组织的目光都紧盯着这里,要彻底脱身,只能趁这个机会。”
心里一连闪过了好几个计划,莫时鱼在心里呼唤了二号马甲。
他没有叫舍雨,一方面是因为之前为了保全舍雨不被污染,他将大半个舍雨“吃”进了身体里,此时舍雨的精神体就蜷缩在莫时鱼的精神内部,正依恋的抱着他轻蹭。
舍雨具有实体后,无法再以无形的灵魂形式出现,如果要将舍雨放出来,莫时鱼需要寻找新的载体,也就是白色娃娃。
但跟在莫时鱼身边的那只白色娃娃已经被彻底污染了,被他留在了那个黄色空间里,没能带出来。
只能等离开这里后,再去找其他的白色娃娃分身。
现在能保护他的只剩下二号马甲,还有斯米诺。
莫时鱼扯了扯嘴角,呼出了一口滚烫的气,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还能不能顺利操作二号——不管了,硬着头皮上吧。
大约过了一分钟,皮革覆面的军装男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轻易的掰断了牢笼的栏杆,探身跨了进来,发出了微不可听的声响。
“……”靠在墙角的人偏了偏头,半开半阖的烟灰色眼睛看过来,长发随着背脊起伏而动了动,衣服半遮半掩下,后腰蜿蜒的红纹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莫时鱼从马甲的眼里看到的景色。
莫时鱼仰着头看他,吐出了两个字,“抱我。”
皮革覆面的男性依言照做。
莫时鱼被横抱起来,陷在了冰冷宽厚的怀抱里。
“虽然知道我的想法很作死很伏地魔,但我偶尔会期待你智能一些。”莫时鱼脱力的靠在他有力的臂弯里,没什么力气的轻笑,“比如再分出一些独立的精神给你。”
抱着他的皮革手套微微收紧了一些。
知道不会得到回应的莫时鱼阖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马甲的身上,操作马甲把他抱出去。
他的浑身烫的厉害,身体却发着细细的抖,怪物便把他抱很紧,紧到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上一片冰冷,竟在这种时候,给了他些许冰冷的安全感。
莫时鱼若有若无的往对方的身上靠了些,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蹭着滚烫的后腰。
覆面反应了几秒,忽然用一只手抵着他的后腰作为支撑,佩戴黑色手套的手指沿着那纹路剐蹭了几下。
羊脂一般的皮肤泛起了更敏感的红。
莫时鱼闷哼了一声,眼睛几乎一下子被逼红了,他始料未及的抬眼看向覆面,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覆面就抬步带着他走出了牢笼。
这家伙……
“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了吗?”莫时鱼慢慢的开口说,皮革覆面的男人迟缓的点头,把一个遥控器放在了他的怀里。
莫时鱼收起了遥控器,低头看了看,半晌说,“带我去找斯米诺他们。”
皮革覆面的成年男性低头看着他。
刚才还很听话的他,这时又像信号不好一般很久没有动作,他对莫时鱼的反应时快时慢,觉出几分不对劲的莫时鱼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伸手探向覆面暗色皮革的光滑面部,用力抓着对方眼部的银制暗扣,“做什么?”
“……主人……”在一片混沌中,他听到了有人在低声呼唤他。
对方似乎才学会说话,语调奇怪,声线沙哑,像在努力度过变声期的男孩。
“……”莫时鱼一时睁大了眼眶,他怔愣的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军装的怪物。
怪物在用沙哑的、熟悉的声音叫他主人。
比他的声线要低一些,带着些非人的冷淡感。
能区分开,但又过分相似。
是他自己的声音。
莫时鱼猛一个低头检查自己的精神体,并没有分出精神的迹象,连舍雨都从他的精神体里探出了头看。
怪物说话了。
这绝不在人物卡本能的范畴!
皮革覆面的男性低垂下头,似乎想靠近他做什么,莫时鱼抗拒的挣了一下,抬起手抵住他下压的面颊。
一瞬间的触感像冰冷的蜡油。
覆面似乎并不在意莫时鱼抵触的动作,反而模仿他一样的同样伸出手,冰冷的皮革手套托着他的后脑,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压了一些,“……靠着我……安全……”
他抱着莫时鱼,往指挥室走去。
……安全?
莫时鱼被按着后脑倚在对方的怀里,鼻尖立刻溢满了属于高级皮革的性冷淡的味道。
不是,刚刚发生了什么??
马甲你干什么?!
走廊黑暗幽长,两侧是一道道冰冷的铁门和裸露的红砖块,地上放着一个个乘着食物或泔水的肮脏水桶。
莫时鱼垂着眼,略带恍惚的视线一点点移过去。
他曾经也蜷缩在这里的某一个牢房里,被黑布蒙着眼,捆着手,一直到被买家带走,毫无尊严,像猪狗一样。
莫时鱼忽然好像有一些明白了。
他的特殊能力『巢母』,觉醒的第一步,就是先将自身健全的尊严、身体、灵魂碾碎,然后用恶意和欲望反复火烧,重塑成污染一般美艳的模样。
幼生期,是被伤害重塑的过程。
熬不过去,就只能做一个没能破壳的失败品。
在他的世界里,特殊能力者的进化过程都是这样危险的吗?还是只有SS级是这样?
那一定是一个危险至极的世界。而从没发现过这一点的他,似乎注定了18岁将是他最凶狠的一道坎。
莫时鱼能理解那个他的悲观。
哪怕是现在,他也没觉得自己乐观到哪里去。
正当他们快要走完这一条囚牢走廊的时候,覆面本来平稳的脚步忽然顿住了。莫时鱼刚想抬头,神经末梢就闪过了电流一般的危机感。
覆面一个回身后仰,背后探向他脖颈的匕首落了一个空。
莫时鱼猛地回头,就看到那一抹森冷的匕锋慢慢收回到了黑暗里。
完全没有感受到气息。
高手。
这种时候必须立刻反击,掌握主动权,然而,在躲过第一次偷袭后,覆面的第一反应不是攻击,而是以保护性的姿态侧身,挡住了怀里人的致命处,这让他没能躲过第二次角度更刁钻的偷袭。
“……”
消音器近乎无声的声响,皮革覆面的男人被冲力打的歪了歪头,踉跄了一下,军帽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个漆黑的弹孔出现在了他的太阳穴处。
覆面的头垂了下去,往后靠在了墙上,而下一秒,靠着他的莫时鱼小臂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吃痛的想甩开,却一下子顿住,神色变了。
这股力道极为凶悍,似乎传递着某种冰凉而让人动容的杀意,只需这一个照面,他就明白来者的身份了。
他听到了熟悉的、轻而冷的声音。
“该回家了。瓦伦汀。”
莫时鱼抬起眼,瞳孔颤动,轻声叫来人的名字,“Gin。”
似乎是为了制造压迫感,那长长的银色发丝朝他这里逼近了一些,莫时鱼没有避开,不知为什么,他不愿在杀手面前露出身体的虚软和脆弱,尽量保持平静的仰起头看他,尾音带着极轻的上扬和笑意,“坏孩子也能回家吗?”
“比起这个,你更该恐惧回家之后的你会怎么样,”琴酒冷笑着说,“我可是兴奋的很,不听话的东西。”
莫时鱼低低的笑了起来,“真可怕。”
他被琴酒抓着手,无法挣脱,却并不担心的样子,“我不会跟你走的。”
“哦?”琴酒吐出了一个字,手里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你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莫时鱼望着他,烟灰色眼瞳里闪着熠熠的光,“当然有。”
下一秒,他背靠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的怪物突然抬起了手,猛地抓住了琴酒禁锢着莫时鱼的手,一瞬间的力道之重,莫时鱼甚至听到了琴酒骨头咯吱作响的发酸声。
离徒手捏断就差那么一米米了。
琴酒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皮革覆面的怪物,此刻太阳穴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个黑洞洞的弹孔。
异能者?
可就算是异能者,正中要害也该死了吧。
覆面抬起了头,慢慢歪了一下,竟还有一些呆一样,他就这么把靠着他的莫时鱼轻柔的移到了墙边,然后慢慢直起身。
他低哑的说,“……放开,他。”
琴酒的瞳孔慢慢收缩成了一根针,蛇一样冰冷的盯着覆面,慢慢冷笑起来,“哦?你能模仿别人的声音?”
莫时鱼被夹在中间,在两边铺天盖地的杀气下真的很想逃。
是了,以琴酒的耳力怎么会听不出来。
甚至他们连语气都有一些相似,只是覆面更偏冷淡无机制一些。
琴酒慢慢低下头,脸色恐怖的看着莫时鱼,一字一句的说,“他是怎么,偷到你的声音的?”
莫时鱼神色有些变化,没有说话。
“……”覆面歪着头还在用力,琴酒直接干脆的朝他开了枪,两个身形相似的高大男人在昏暗的走廊一瞬间过了好几招。
莫时鱼没有接管马甲的身体,让他自己上,竟然和琴酒打得不相上下。
甚至马甲占着微妙的优势,琴酒必须注意攻守兼备,而马甲甚至不惧怕伤口,他完全不需要防御,一个可以不断自我治愈的怪物,没一个人扛得住。
但遗憾的是,短期内也无法脱身。
而琴酒不是一个人。
琴酒本来苍白冰凉的脸色升起了一些病态红,他勾起了不算冷的笑,轻轻的说,“原来如此,呵……瓦伦汀,看来我确实对你太过温柔了。”
“不过放心,这一次,我会让你感受到什么叫恐怖,还有和你混在一起的这个男人。”
第105章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莫时鱼听到了琴酒的话,很想说什么,但他一时已经很难作出有效的回应。
脑袋里是火车呼啸而至的“轰隆”声,还有蜜蜂集群的翁嗡声。
他已经到了出现幻听的程度。
以至于脖子被伏特加绞紧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抗。
“抱歉了,瓦伦汀……”伏特加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莫时鱼被他锁着喉往后拖,呼吸不畅,脸色痛苦的用腿蹬着地。
覆面立刻回身想过来,却被琴酒拖住了。
莫时鱼痛苦的低吟声让覆面的动作变得狂暴而狠厉,下一秒,这两个人直接打的一面墙都塌了。
溅起的灰尘沾了莫时鱼一头发。
妈的,斯米诺他们真的没听到枪声吗?哪怕琴酒的枪有消音器,Reborn总会察觉到吧……莫时鱼缺氧的眼睛都睁不开,满脑子被SOS刷屏。
他不能回组织,谁知道乌丸莲耶这次拿了什么东西等着他,他一向相信组织的研发能力世界第一恐怖……
可一直到伏特加把他拖到了电梯里,莫时鱼都没等到支援。
进了电梯后,伏特加就放开了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像一只仓鼠一样躲的远远的。
他摸出了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他拖着莫时鱼的时候就脸红的不行,戴着墨镜都挡不住,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敢贴着莫时鱼太久,仿佛在惧怕什么一样。
莫时鱼趴在地上干呕。
他畏光似的用手肘遮住面部,脖颈被汗浸的湿漉漉的,破陋的衬衫露出了腰侧艳丽的红色花纹,无意识的呢喃,“我好难受,好难受……”
伏特加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瓦伦汀,“别装了,瓦伦汀。大哥说了,你要强的很,面上表现出来了的肯定都是骗人的。”
莫时鱼的声音一顿,暗自咬了咬牙。
Gin你怎么存在感这么强!
知道伏特加不会再上他的当,莫时鱼干脆不再动弹,趴在地上躺尸,倒是伏特加见他安静了下来,反而转头看向了他。
他看着地上的人烟灰色的发丝,听着他轻悄悄的呼吸声,看他潮红的眉眼勾勒出了朦胧的轮廓。
“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伏特加忽然出声。
莫时鱼愣了一下,然后低笑起来,“问叛徒为什么背叛,就像问出轨的丈夫为什么出轨一样,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知道。今后我大概也不会再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了,只此一次,瓦伦汀。”伏特加慢慢地说,他垂着头,黑色的墨镜挡住了他的大部分神情。
“一直以来像猪仔一样的慢性子,是因为这里的空气让你无法呼吸吗?”
“……”莫时鱼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伏特加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表情忽然放松了,“你可真是……”
所以,也不全是痛苦的回忆,是吗,瓦伦汀?
即便以后会成为敌人,至少这段记忆他们都不想忘记,也许就已经够了。
就在这时,电梯忽然停住了。
伏特加皱了皱眉,敲了敲电梯的控制面板,“怎么了?电梯故障了?”
他警惕的抽出了枪,低头看向莫时鱼问道,”你还有别的伙伴吧,那个白头发的,我在直播里看到了。”
莫时鱼侧过脸,露出了一双眼睛,看着他弯起潮湿的眉眼,“你猜?”
伏特加表示他不想猜,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实人?
他只想早点下班回家看偶像小姐姐!
伏特加等了一会儿,可周围都是静悄悄的,他心想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挽起袖子试图拉开电梯门。
在开门前他有点怂的和莫时鱼说,“瓦伦汀,你帮我看着点,我不想被开门杀。”
莫时鱼说,“知道了,伏特加,你对叛徒这么信任好吗?”
伏特加重重的叹气,“哎。”
莫时鱼:“……”叹什么啊你?
伏特加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肌肉绷紧,用蛮力拉开了紧闭的电梯门。
外面一片漆黑。
奇怪的是,能感觉到风。
天花板垂下了很多透明的塑料薄膜,在风声里前后晃动,发出簌簌的声音,除此以外一片漆黑,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没有见过的楼层啊……“伏特加低声说,“这个鬼地方怎么这么多花样?”
莫时鱼艰难的从电梯里爬出来,靠在电梯旁边挺尸,“我不行了,背我。”
伏特加断然拒绝,“我不会把后背露给你的,那是自杀。”
一番大眼瞪小眼后,莫时鱼被伏特加拎着后颈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一路拖着往前行。
这姿势怪考验自尊的,但某人根本不带在乎,甚至自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伏特加顺着风的方向找出口,他再一次拂开了碍事的塑料膜,角落里还有医疗器械和白色的外套。
“应该是还在装修的场地,我猜是未来会是新主题的大逃杀之类的。”莫时鱼说,”屠杀医院什么的。”
“好扭曲。”伏特加吐槽了一句,又路过了一块镶嵌在墙壁上的屏幕,忽然一顿,“诶,等等,这块屏幕是通电的。”
像是医院里叫号的屏幕上,闪着微弱的红光。
是摄像头。
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们。
莫时鱼吸进一口潮湿闷腥的冰凉空气,眼色渐渐沉了下去,“我知道是谁了。”
能操作基地里的摄像头的,除了这里的领头人,没有其他选择了。
又是躲在摄像头后面看他。
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斯洛伐克唯一不变的就是到处的摄像头。
因为领头人是个只敢缩在镜头后面的阴暗老鼠。
……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亮了。
伏特加被亮光逼得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屏幕里在播什么。
成片的绿荫,缓缓的晃动,童话一般色块鲜明的街道,甜品店木质的门上挂着一个小铃铛。
什么地方?
伏特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颈猛地一疼,他立刻伸手往后,摸到了一根细细的针管,扎在他的脖子上。
他脸色剧变,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高大的男人在几秒内就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在视野模糊、颠倒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瓦伦汀变得惨白恐怖的脸色。
怎么了,瓦伦汀?伏特加想问,他从来没见过瓦伦汀这副模样,连在博士的录像里他都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过。
根本让人无法放下。
随着屏幕画面出现的,还有一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苍老声音,“时鱼,从地下室回来,你的命运改变了吗?”
莫时鱼死死盯着不算大的屏幕,一声不吭。
“看起来没有啊。”那声音笑了一下,“别无选择,只能被拖进污泥里的命运。果然,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