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走到山洞里,虞鲤突然想起来,明明以撒被围攻时,艾德里安也在他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哨兵们忽略了艾德里安的存在。
……以撒固然得到了她的奖励,可事实上,艾德里安身上也是有她的气息的。
究竟是艾德里安的潜行技能高超,无意间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还是……他其实只是装作懵懂的呢?
熟睡的丈夫,其实是清醒并故意配合的丈夫?!
虞鲤越想越感觉刺激和羞涩,少女快步走到狼王身边,跪坐下来,将通红的脸颊埋进他的霜雪毛发里,给自己降温。
天色暗下,据点升起篝火,虞鲤听到伤员们有意压抑的闷哼,略显刺鼻的药水气味。
沃因希带领的临时小队在第一天被淘汰了五人,是除了单兵队以外最少的,他独自扛下了犬科组的围猎,并是讨伐以撒的主力。
虞鲤手指抚摸沃因希脖颈处可怖的伤口,克雷亚已经为他做了基础的包扎,只是整个背部的毛发都被血液黏缕,看上去仍触目惊心。
她捋起发丝,低头,唇碰了碰他的绷带,像是在吻伴侣的勋章。
抬头,发现沃因希睁开冰蓝的眸,瞳仁微微收缩,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沃因希很少有这种……像是雄狼打量一名雌性,略显炙热和兽性的眼神。
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在升高。
当头狼打败族群内所有的竞争者,的确会取得族群内部唯一的交配权,在远离规则和监控的野外,沃因希完全爆发了争强斗狠的一面,浴血荣耀的厮杀之后,他体内奔涌的热血使他不能冷静。
此刻,沃因希人的一面暂时退化,野兽的本能占据上风。
每条血管都在叫嚣着标记她、得到她,每一寸娇嫩的肌肤都将留下雄兽的气味,藏到巢穴里,令其他男人再也不得觊觎。
强烈的黑暗冲动从骨髓深处蔓延。
沃因希前肢撑起,俯瞰向她。
虞鲤鼻尖微微冒汗,手指蜷起,和像是变成一头真正野兽那样的队长对视着。
人类的逃生本能在向她发出警报,被吃掉的预感那样强烈,虞鲤眼眶发热,额头凝聚大颗的汗珠,纤长的眼睫下泪如雨落,混合的液体打湿发丝,连膝盖也在发抖。
……她像是要溺水的人,痴迷望着岸边俯首看向她的美丽生灵,迫切地想要看到他被欲望弄脏的模样。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是安全而平淡的,可过度的稳定偶尔也稍显无趣,虞鲤从很久以前就在隐隐期待,沃因希危险而失控的一面。
不知何时,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变得低弱,只能听见火苗细小的“噼啪”声,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
斯莱瑟嘱咐小队成员不要进来打扰,让她和沃因希好好休息,这样静谧而黑暗的独处空间,充满了暧昧的暗示意味。
没人有权利闯进他们的巢穴。
获胜的头狼本就该获得她的奖励。
虞鲤心跳频率极快,她微微仰起头,从凌乱的作战服中露出一截白皙纤柔的脖颈,呼吸短促而破碎。
“你想要对我做些什么吗,队长?”
虞鲤将手心搭上他的爪垫,柔润的蓝眸倒映着沃因希的兽型,身子微微前倾,轻而引诱地说。
沃因希的寒眸如同跳跃着火光。
他冰冷而锐利地注视着她,湿热的吻部凑近她的颈线,带着血气的吐息吹拂到肌肤上,有种让人颤栗的感觉。
沃因希露出一点牙尖,咬着她肩膀的作战服,拖到腹下,霜狼庞大的兽躯完全地笼罩着她,
如同犬科标记伴侣的姿势,他用肉垫按在她的肩侧,粗厚的舌头来来回回舔舐她的后颈,覆盖住其他男人的气息。
湿热的舌头刮过她敏感的肌肤,激起酥酥麻麻的电流,虞鲤颤栗而又期待地等待着。
随后,巨狼像是怕压到小伴侣似的,侧卧下来,用双爪和尾巴圈住她,喘着气,再也没有动作。
虞鲤:……?
虞鲤陷在狼王奶油色的腹部绒毛里,愣了愣,诧异看向他:“队长?”
虞鲤明明感觉到了他的发热征兆,却突然停下来了……为什么?
狼王湿热的鼻头搭在她的肩膀上,轻拱了拱,深深嗅闻着小伴侣的气息。
‘我不想……伤害到你。’
过了片刻,狼王沉哑的嗓音,在虞鲤脑域里响起。
‘我不是、为了得到奖励而成为狼王,也不想将你当做战利品。”
霜狼的体温常年都是冰凉的,虞鲤抚摸着他的皮毛,鲜明感知到他的身躯滚烫发热。
虞鲤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您不用忍,我是愿意的,队长。”
沃因希:‘不……’
他的兽瞳盯着她的侧脸,仿佛与兽性的本能对抗,吻端干涩,带着隐忍苦痛的汗意。
‘据点内还有其他战士……若我沉浸在私欲里,不顾其他人的看法,和你的感受,那与野兽无异。’
‘我的身体属于你,但我不想、呼,让他们误会你是我的东西。”
‘……我爱你。’沃因希道。
因为爱她,所以沃因希从不会像以撒那样热烈而狂放地倾诉爱语,而是会全方面地顾忌到她的感受。
他的浴血奋战不是为了将她衔回巢穴,当成奖品,而是获得为她献上忠诚的资格。
沃因希唯独不想让外人误会这点,看轻虞鲤。
在他摘取荣耀的时刻,沃因希必须考虑到她的名望,平衡与稳定哨兵内部的纷争,这是属于他爱意的表达。
虞鲤心中想明白后,心软软地靠在他的肚腹中,盖着他的狼尾毯子,“我明白了,队长。”
“但您还能忍下去吗?”
虞鲤抓着他毛发略粗糙的狼尾,指腹轻轻摩挲,轻声提议道:“我也可以为您做点什么的。”
‘不能开这个头。’
沃因希的拒绝迅速而冷酷,虞鲤惊讶了一下,巨狼喉间发出犬科低低的呜鸣,蓬松的尾巴紧紧拴在她纤细的腰间,透露出一股难耐的独占欲。
‘不然……我会忍不住、成结。’
他耳朵微微趴下,瞳孔渡上一层热意,狼狈地呼哧喘息,嗓音低沉而压抑。
‘这两天是你的危险期,’他解释道,虞鲤听出一丝少见的羞赧意味,
‘野外没有措施,如果海队、蛇副两人找你……我们也,无法分开。’
虞鲤脸一红。
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层!话说,原来队长竟然记住了她的特殊日子……果然是好人夫啊呜呜。
虞鲤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那好吧。我们回去再说。”
沃因希舔了舔虞鲤的脸,带着安慰幼崽的意味,沉声:‘让我抱着你休息,可以么?’
“当然可以。”
虞鲤凑近狼王,贴贴他的下巴,亲了他一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队长。”
……
不知不觉,虞鲤蜷缩在狼王怀里睡着了。
狼王将她拢在腹下,尾巴毛将她包得密不透风,像是守护着珍宝的巨兽。
第二天,斯莱瑟叫醒他们,虞鲤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清醒,看见斯莱瑟将给他们准备的两人餐放在地上,随后蛇副看着狼王,后退几步。
克雷亚沉默地站在斯莱瑟身边,穿着洒拓的长款风衣,义眼微微闪烁。
狼王起身,尾巴垂在身后,犬吻俯下来,轻轻嗅闻。
沃因希平静地看了一眼克雷亚,将其中的一份三分熟烤肉推出来。
“海队长,如果我没记错,小姐不到二十四小时前刚吃过不利于消化的食物。”
斯莱瑟语气不带丝毫起伏地道:“一日三餐就如同训练,有严格的规划,才能保持长久的健康。”
克雷亚不耐烦地砸了下舌:“啧……这不能吃那不能做,水母崽跟在你们身边真受罪。”
虞鲤偷偷捂嘴笑,克雷亚对上少女笑盈盈的目光,眉眼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些,比出口型,‘他们很烦,对不对,崽?’
虞鲤“嗯嗯”点头,对克雷亚比了个大拇指。
“他们那是心理不平衡,因为我最喜欢您做的饭!”虞鲤挨到他身边,用气音夸奖他。
克雷亚轻咳一声,被这么直白夸奖,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虞鲤眼眸晶亮,踮脚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克雷亚却用大掌按下小鱼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拉下帽檐,遮住了熟男可口的害羞一面。
好像那种会给小孩子悄悄塞糖和压岁钱的温柔奶爸哦,克雷亚队长!
第二天和第三天,大型演练有惊无险地度过。
以撒被淘汰,诸泽和亚瑟带领的那组也完全失去了竞争力,狼王、蛇副、海队长的组合,成了演练里最令人瞩目的配置。
枭队带领的那组占尽水陆空优势,本该是继以撒队之后最有优势的一组,却因为队伍内战不断,枭似乎疲于管理,没再出现。
而单兵队最多的那组,继他们合作追杀队长之后,虞鲤就没见咪咪们成群结队出现过,偶尔能从树上或者山洞里逮到一只,激战一番,遂将对方淘汰。
这两天,虞鲤像是跟着熟男组一起度假来的。
白天,斯莱瑟制定路线之余,为虞鲤接下来的训练与工作做出规划。
演练结束之后,就是八月下旬了,离联赛开幕剩最后一个月的时间,虞鲤的新技能还没有完全开发,接下来她要频繁前往训练场了。
另外,虞鲤在海岛上救回来的证人林旗,虞鲤需要跟进他的恢复情况,元帅和反叛军的实验应该有不同之处,神官没给她留下任何情报,水芙的爱人,就是他们撬开反叛军秘密的口子。
当初救回来的那群治疗系向导,虞鲤也得抽空去见一见,她对其中一个叫小梢的姑娘,印象很不错。
完成这些,就是跟随潜入组,前往监狱塔,镇压暴乱的虫族了。
……希望这次不要出意外。
斯莱瑟实在是很负责任的副队,明明周身萦绕着社畜的颓废和阴暗感,授课时却精益求精。
如果虞鲤表现出了困意,男人漠然地解下腰侧的皮鞭,绿瞳看着她,用冰冷的手柄轻轻敲打她的手心——是足以让虞鲤清醒,又没让她感知到疼痛的力度。
虞鲤霎时腰背挺直地坐正,有种被惩罚的羞耻感,脸烧得通红。
白天,虞鲤在斯莱瑟身边听得头昏脑涨,晚上,虞鲤得到解脱,躺在沃因希怀里,盖着毛茸茸的狼尾休息。
而空暇时间,克雷亚借着侦查的名义,会偷偷抱着小鱼到森林里打野食。
是双重意义上的打野食!
因为克雷亚不仅会给她打猎好吃的野味,临时分到其他队伍里的大鱼们也会来见她,尽管是对手,但他们和单兵队不一样,无论到哪里都是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演练的第三天傍晚,虞鲤和海战队在河边玩晚了,克雷亚将水母崽藏在外套里匆匆带回据点,夜空宛如深海,明月高悬,斯莱瑟和化为人形的队长高大而静默地守在山洞前。
男人们形成无声的对峙。
沃因希身穿黑金军装,银蓝发一丝不苟,而斯莱瑟佩戴面具,身影几乎融入阴影之中,如同潜伏的毒蛇。
虞鲤从克雷亚的风衣下方探出头,摸了摸鼻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她身上的调料味道还没散去,他们应该不会因为自己多吃了一点烤肉就质问她吧……?
“深夜十一点了,小姐。”
斯莱瑟率先打破沉默,平淡理性的嗓音不掺杂情绪,“看来您白天的学习游刃有余,到了这个时间,还能恪尽职守地陪海队长巡逻。”
“我……”虞鲤的话还没出口,便被克雷亚截住,他拍了拍少女的肩,示意虞鲤他来解决。
克雷亚皱眉说:“小崽跟着我,不会有危险,你对她的要求太严格了,蛇副。”
“我并没有针对您的意思,海队长。”
斯莱瑟顿了顿,礼貌地道;“恕我直言,小姐的安全关系着我们所有队伍的稳定,您的口头承诺,不能完全防止意外的出现。”
“海战组全员的命。”
克雷亚抬起眸,男人灰发血眸,眉间浅浅的竖纹格外有威慑力:“我以海战队所有人的命担保,她在我们身边,不会受到一根头发丝的伤害,够了么?”
克雷亚冷沉的嗓音如同雷声般击落。
周围的气氛越发诡异。
虞鲤站在三名熟男交锋的中心,看看脚尖,又仰头看看天,觉得今天月亮挺圆的。
……话说,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修罗场的洗礼啊?!
虞鲤自认和海战队都是纯爱至极的相处,和他们一起烤肉吃、顺便调戏一下养父,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克雷亚许下份量沉重的诺言,斯莱瑟判断现在不是出口的时机,静寂的空地上,一分一秒仿佛延伸得极长。
沃因希冰寒的眼眸看着她,压迫感十足,眸光扫过她湿漉漉的裤脚,“在水边玩到深夜会受凉,别站在原地当雕像。”
他平稳道,“进来睡觉。”
他的话语打破了静夜里的沉默,有力地遏制了两名正副队之间的隐隐拉锯,也让虞鲤有些失措的心跳落到实处。
……队长果然不会说她的。
咦?虞鲤睁圆眼睛,她为什么突然有种和其他男人鬼混回来,被丈夫抓包之后原谅的侥幸呢?
虞鲤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着队长走进山洞。
沃因希将她抱到较高的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为她脱下裤脚湿透了的作战服,随后沃因希变为狼型,尾巴将她圈在怀中,熟悉的冰寒气息包裹着她,将可爱的小伴侣藏得严严实实。
‘躺好。’
虞鲤在他的毛发里扭扭蹭蹭,白皙赤裸的胳膊暴露在了空气中,沃因希将她重新叼回腹下,以防她有受凉的可能。
“……你生气了吗,队长?”
虞鲤趴在他的毛毛里,蹭了蹭他,甜甜询问道。
狼王半阖着眼,犬吻埋在她的胸前,从脑域里简要地传来了“没有”二字。
“真的吗,队长?”虞鲤说,“我不想让你带着不开心的情绪入睡,我想了解您的想法。
如果我跟克雷亚单独出去,您会觉得不开心,那我以后会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脑域安静了一会儿,沃因希的重低音传来:‘我不愿对你太过约束。’
他睁开眼,舌头湿漉漉舔着她的脖颈,虞鲤感觉痒痒的,脸颊微红地笑起来,揪着他毛茸茸的脖颈。
‘我不介意你跟海战队一起玩耍,但总要适度,如果你这个时间点回来,至少他们该记得给你添件衣服。’
‘或者,你出门前告诉我一声,我来准备。’
‘不想让你吃太多烤肉,是因为我还没把你的胃养好,你的肠胃脆弱,演练场里没有药物和医生,我怕你吃多了难受。’
“其他的呢?”虞鲤追问,“您自己的情绪呢,”
沃因希舔舐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感知到了爱人的怜惜和宽慰,在这样的互诉衷肠之中,他的尾巴微微摇晃起来。
无论多大只,狗狗的尾巴总是忠诚地彰显着主人愉悦的心情,可爱!
‘如果你出去太久,又没有消息,我会担心。’
‘……’狼王鼻头抵着她的脖颈,吐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低沉而含蓄地言明道,‘我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我想见你。’
‘我想吻你,抱着你一起睡觉,和你多待一些时间。’
虞鲤眼眶酸酸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甜蜜,像是踩在蓬松柔软的棉花糖云朵上。
“抱歉啦,今天是我没提前告诉你,下次我会记得的。”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队长!”
……
第四天下午,大型演练结束。
托其他组内部分裂的小幸运,沃因希这队毫无疑问地拿到了冠军!
对于虞鲤而言,这次大型演练绝对是收获满满!很多人的心结都解开了,她也对许多哨兵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和狼王进行了一次真诚的谈心。
狼王组最后的对手是双子和艾德里安队,以撒被淘汰之后,他们队伍整体战力反而提高了,两支队伍打得激烈无比,有来有回,十几名哨兵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走出训练场的路上,虞鲤打算出去后先洗个澡,然后去探望以撒还有犬科组,顺便问清楚以撒,他对自己那个“老婆”的称呼是什么鬼!
他平常说情话就甜得腻人,跟狼王和陆吾不同,以撒是很会夸奖并鼓励她的类型,亲密时让人肉麻的话接连不断地往外蹦。
但光明正大地叫她“老婆”……活该他被群殴。虞鲤心里吐槽,但还是打算第一个去看他。
随着虞鲤走出丛林,手腕佩戴的随身光脑也恢复了信号。
屏幕跳出两条信息。
姬竞择:[今晚有空见面么?]
姬竞择:[我想和你分享我幼年时的记忆,以及我调查出来的一些反叛军情报,另外,我还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虞虞鱼:[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
输入中的提示不停闪烁着,彰显主人徘徊不定的心情。
[既然你找回了记忆,那你知道神官,在那座阁楼里抚养了你近十年的光阴么。]
[我想知道,我们两人,谁才是你心目中的“哥哥”。]
第212章
“辛苦了,虞向导。”
虞鲤走出训练场,迎面见到等候多时的季随云,他身后带领着陆吾和另一名哨兵十席,医疗组的精英全员到齐,上前接过队伍里的伤员。
季随云缓步上前,宽大修长的手握向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地关切道:“精神怎么样,累不累,他们没有让你受伤吧?”
虞鲤闷笑,像是被长辈关心身体的小朋友一样,有问必答:“我今天午睡了,很精神呢,不累,没有受伤。”
“您别担心了,季小爸。”
季随云微怔,温润的眸光微微闪烁,耳根泛红:“季……”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季随云呼吸微顿,睫毛微微颤动。
这个词带着一股天然的禁忌感和亲昵,从虞鲤嘴中说出来,仿佛她从小就是季随云养在身边的孩子,男人无微不至地培养她长大,最终成为照顾到她床上的情人。
陆吾看着这两人,凉凉又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您的叔叔辈可真多,虞小姐。”
虞鲤没搭理陆吾的挑衅。
她发现了,这头老猫总是喜欢在她和其他人相处时,引起她的注意力,不像以撒那样直白而又拼尽全力,而是蹲守在角落,冷不丁挠她一下。
“我开个玩笑,季前辈,”她安慰道,“您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对您说这样的称呼了。”
末日有异种和污染的威胁,联邦统计的民众平均寿命不高,不过A级以上的觉醒者,只要不是陨落在战场上,平均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左右。
所以三十岁左右的前辈组,既有锋芒又沉淀出了成熟的魅力,正是男人的赏味期!
“我并不是……”季随云一向纵容她,似是想张口解释,察觉到共事的同僚们隐晦而又揶揄投来的目光,突兀止住。
这孩子是故意的。
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眸,季随云耳后的肌肤愈发滚烫,心中无奈又好笑地认知到了这点,短暂的失态之后,他恢复了往日镇定平和的形象。
“一个称呼而已,”季随云弯起眸,深深看着她,“只要虞向导觉得开心,怎样唤我都可以。”
虞鲤盯了一会儿前辈红透的耳垂,笑了笑,之后她又和季随云商定了一遍演练过后的工作事项,两人准备告别。
“你是这次演练的另一名裁判,虞向导不必对我做演习的总结,回去洗漱休息,或者去探望您在意的人吧。”
季随云道:“听说,以撒队长在送到医疗部的当天就清醒了,犬科组的两名副队也都恢复得不错。”
虞鲤点了点头:“嗯,那我等下去看他们。”
离开之前,季随云告诉小鱼,这次演练之后,白塔内部的实力排名有变动——排行榜是根据哨兵的战功、名望,以及大大小小的演练表现决定顺序的。
联赛提交参赛名单的截止日期是在九月中旬,包括正选和替补,虞鲤可以上报十五名哨兵。
当然,联赛对她而言危机四伏,虞鲤身边必须得有更多的人保护,只是陪她上赛场的只有那十五人。
哨兵十席是白塔的决策机构,有像季随云这样的文职,而哨兵队长则相当于军团长,实力稳定,不必过于担心自己的排名。
但排行榜尾部的争端,恐怕直到下个月都十分激烈。
回去的路上,虞鲤打开光脑,好奇地看了一眼现在的排名。
第一名毫无疑问的是以撒,他是白塔最全面的六边形战士,战功和演练表现两条数值栏都拉满,但名望那栏却显示的是浓郁的黑色。
下方还有点赞最高的锐评。
[网络知名擦边男,阿尔法白塔公敌,凭着神一样的战力才没被白塔开除,有想集资暗杀以撒队长的群么,诚心求问。]
第二名是沃因希,队长的三项数值都是最稳定的,大家对队长的评价也很好!
[最强大忠诚的犬科组队长,我是您和虞鲤小姐的cp粉,谢谢你一直保护我们的白塔明珠(心)~]
第三名是大蛇艾德里安。
[一位可怕而又不太好相处的队长,从来不用正眼看人,回复永远只有“嗯”,疑似全白塔被蛇队长孤立。]
第四名是海队长克雷亚,他的战功和实力都比艾德里安要高出一些,却由于海战部不太好的风评,名望稍逊一筹。
……虞鲤记得,曾经有人恶意地传播了关于海战部的负面谣言,修伊和那些人爆发了冲突,最后是克雷亚为他的养子们挡下了处分。
克雷亚队长点赞最高的评论是装备部的员工:[同时养活了维修部、技术部,装备部的神人,大佬下次还来团购义肢啊,我给你们打九点九九折!]
第五名是枭队。
他的战功和演练表现在几名哨兵队长里中等偏上,名望拉满。
[出生就在罗马,脱离家族后,凭靠着自己实力再度征服罗马的贵公子,呜呜,富哥V我50!!]
虞鲤新奇地看着白塔同事对自己身边男人们的评价,回到宿舍,简单地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
然后,她踏着黄昏的暖光,前往医疗部。
演练结束后的医疗部分外热闹,虞鲤找到了以撒的病房,哨兵拥有着强悍恐怖的自愈力,以撒几天前折断的四肢差不多痊愈,视力也已经恢复。
男人红发凌乱,上半身裸着,腰腹缠着厚厚的纱布,笑着抬眼看她,张开双臂。
“我刚收到演练结束的通知,你就来见我了。”他沙哑而又甜蜜地说,“过来抱抱,老婆。”
虞鲤脸霎时红了。
虞鲤走到以撒身前,伸出指尖,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转而戳了戳他的下巴:“这里没有你要挑衅的男人,正常点,以撒。”
“什么才算正常。”
以撒低哑反问,双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英挺的鼻尖埋进她柔软的腹部,着迷轻嗅着她的味道,“小鱼,我对你说的一直都是真心话。”
“我想和你结婚。”他突然说。
虞鲤吓了一跳,耳边仿佛有嗡鸣声响起,心跳加快。
她想要将他的肩膀推开,以撒粗喘着,手臂揽紧她的腰后,让二人身体贴得更紧:“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想和你结婚。”
“你喜欢顾家的男人,我会去学烹饪和家务,除了出任务的时间都用来陪你,你喜欢我的身体,我已经结扎了,会定期体检,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以撒沙哑地喃喃:“我想名正言顺地睡在你身边,不是背着沃因希,每晚偷偷对你发那些照片和信息。”
虞鲤想到以撒发过来的那些香艳照片,内心羞恼地吐槽:……原来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啊,大咪!
“我爱你,小鱼。”以撒低沉地说,“我的每一句都不是挑衅,而是告白,我是真的想让你做我老婆。”
虞鲤平复了一下呼吸,脸颊的热度也慢慢退去,她用手指抚摸着以撒的红发,什么都没说,和他静静拥抱了一段时间。
“等你伤养好了,来见我吧。”虞鲤想说些什么,“以撒,你知道我……”
她欲言又止。
以撒露出笑容,抱着她的腰仰头看她,恶魔瞳一眨不眨,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温和神色:“我知道,老婆。”
“在你闻名全联邦之前,我不会让你为难,回应或无视都随你,等你玩够其他男人,也回头看看我。
“我会一直等你。”
……
虞鲤结束了对以撒的探望,又心事重重地看了亚瑟和诸泽。
亚瑟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诸泽则因肋骨全断,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让您见到这么狼狈的姿态,失态了,虞向导。”
亚瑟起身,金发温顺地垂落,脸色苍白,话语很轻地对她致歉,虞鲤摇头,笑道,“你们也很强啊,能把沃因希逼到那种地步,身体没事就好。”
“你们之后怎么打算。”虞鲤道。
“我仍会对您和狼王奉献忠诚,成为你们值得信赖的副手。”亚瑟黑眸凝着她,轻声道,“请允许我像之前一样,继续留在您身边服侍。”
“没问题,副队!”虞鲤笑着应下,看向诸泽,“你呢,失败之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诸泽?”
他一只眼被绷带包起来,侧躺着,灰色的眸如一把刀刺来,虞鲤指尖碰了碰他利落的寸发。
“……愿赌服输,成为你们的狗。”
他喉结微微滚动,瞳仁牢牢锁住她,眸光冰寒,却又仿佛翻涌着深邃的烈火,“如果有下次机会,我绝不放过。”
虞鲤笑着说,“沃因希可不会……”
“别提队长。”
诸泽张开薄唇,将她的指尖含在口腔,带着警告意味似的,犬牙微微抵了一下,不疼。
他直视着虞鲤的眼睛,神情冷峻:“只有你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我会咬你。”
……
接着,虞鲤看望了一圈其他在演练里受伤的哨兵,等她走出医疗部时,天色沉沉,快到她和姬竞择约定的时间。
虞鲤来到宿舍楼下,惊讶地看到了沃因希的身影。
沃因希是来给她送撒撒的,演练的这几天,小猫寄养在了其他小队那里,来都来了,虞鲤干脆请队长上楼坐坐。
房门打开,虞鲤以及她身后的沃因希,映入姬竞择冰蓝色的眼底。
他有虞鲤宿舍的钥匙,像是刚刚踏进门内。
姬竞择侧对他们,修长如玉的手指一颗颗解下军装纽扣,露出贴身的衬衫,勾勒出有力的肩背线条,颇具军人的仪态。
他与虞鲤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眸扫过高大的狼王,随后平静而深邃地看向血缘牵系的妹妹。
“你带了谁回家。”
“门锁没有破坏的痕迹,你给了姬首领进门的钥匙?”狼王沉声问道。
男人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随后同时朝她看来。
虞鲤:……这是什么妹妹带男朋友回家,见到哥哥脱衣的修罗场?
第213章
姬竞择从未有过失序的时刻。
他十五岁时经历了一场污染核爆发,形成的天灾级别的兽潮,他是那场战斗唯一的幸存者,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并分化成了联邦绝无仅有的双S哨兵。
自他伤愈清醒的那一刻起,家族、民众乃至各方势力的目光与追捧纷至沓来,人们纷纷猜测,姬家长子是在濒死之际爆发了极强的潜力,才获得了天赐的力量。
末日降临三百年后,军队一步步从污染物手中收复曾经属于人类的土地。姬竞择出现,像是乍然撕裂永夜的一道雷霆,更让人类方信心大增。
无数联邦民众的祝福、庆贺、彩带与焰火之下,姬竞择肩负着人们从未有过的期待,遵循一成不变的规则,平静地从父亲手中接过姬家“联邦守门人”的责任。
姬家家主世世代代都是联邦的元帅,诸多世家的领袖,常年镇守在对抗异种的前线。
末日初期,人类节节败退,第一代姬家家主率领军队从异种手里夺回了第一片失地,奠定了家族的荣耀基石,自那之后,姬家就成为了民众心里精神意义上的“安全线。”
……没人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这座庞大的避难所倒塌、或者叛变人类了会怎样。
分化后过了几年,随着战功的累积,姬竞择逐渐在民众心里拥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名望甚至超过了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接过了姬家的使命和荣耀,却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在那场兽潮之中,姬竞择失去了十五岁以前的绝大部分记忆。
可除了他自己之外,似乎没人关心这件事,人们的目光只狂热地追逐着他双S级的实力,过于年轻便闯下的成就。
姬竞择偶尔会梦到一些碎片。
失忆之后,他的情绪便很少有波动,如同一架精密而冷酷的机器。
他对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感触,醒来之后,总是能迅速遗忘梦中的余温,投入到今日该完成的计划之中。
心中时常回响着一道声音,又或是他自己毫不懈怠的性格带来的错觉,催促着他不断向上爬,为了保护某个模糊而又温暖的存在。
——家族、联邦,都不是……应该是更温暖、娇小,像小鸟般叽叽喳喳依恋他的生物。
姬竞择是冷漠而又恪守规则的性格,这样奇异的念头也不过是偶尔闪过,很快便被理智碾碎。
若说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事情,在遇见虞鲤之前,只有两件。
失忆之后,姬竞择无差别遗忘了许多信息,而当他分化成双S的消息席卷联邦之后,所有人都将他视作未来的元帅看待,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母亲和一众的兄弟姐妹也对他十足的温情。
约莫是元帅去世的三年前,姬竞择前往郊外庄园,探望病重的父亲,偶然听到了父亲旧部的谈话。
那是前元帅的直系,跟随在前元帅身边效忠了几十年。他们的言辞隐晦,然而敏锐的年轻元帅仍然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于是,他知道了自己并非元帅的亲生子,而是母亲和她的情人所出。
他也因此知道了姬家——这座外在光鲜亮丽的华族贵爵,拥有着乱伦的传统。
姬家人常年和污染接触,骨子里或许也被异种同化。他们追逐极致强大而又纯净的血脉,不允许一丝低贱的血混入,家族内部近亲结合成了心照不宣的传统。
元帅和元帅夫人的血缘已经很淡,算是第四代的旁系血亲。两人都是天赋出众的觉醒者,当初他们的结合被所有人看好,然而,这两人之间却并没有孕育子嗣。
父亲深爱着一名平民女人,而母亲的诸多情人之中,既有她的亲生哥哥,也有她的表兄。
姬竞择就是母亲和她表兄的结晶。
他身上流着悖德的血,像是家族延续的诅咒,姬家人一代代这般的扭曲纠缠,像是从根系开始溃烂的巨树,姬竞择的命运似乎也昭然可见。
……他会被和自己拥有血缘的女人吸引,亲近她,怜爱她,血缘是他们之间的红线,无法挣脱,如同并蒂莲般,注定彼此扭结,双生双死。
无论身边有多少情人,母亲最爱的始终是她的同胞哥哥,而姬竞择的生父在姬竞择幼年时,便因为遗传病精神失常,脑域崩溃死亡。
无论用多么正当的外衣掩盖,这样的结合注定是一场伦理的悲剧。
姬竞择擅于遵守程序,然而他隐隐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不知为何,他感到难以自制的烦躁和排斥,无名的火焰席卷了他的神经,那灼烫的红从眼角烧到心脏,产生痉挛、阵痛。
脑海里和谁相处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受伤的少年,阁楼上孤单的小公主……不再是单纯守护的模样,染上了罪恶的色彩。
冷心冷情的姬首领,在那次窥见姬家秘密的一角后,难得有了情绪上的波动。
他脱下手套,青筋在冷白的手背上凸起虬结,他双臂撑在洗手间的池子边缘,低喘着,细碎汗湿的黑发下的双眸迸发出凌厉的神采来,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却又沉静得令人心悸。
纷乱的思绪中,姬竞择蓦然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他是姬家少见的异类,当年杀尽了所有竞争者,从偏远的旁系一路爬到了家主的位置,不仅与位高权重的元老会时时爆发冲突,更是挣脱了血缘的诅咒,爱上了平民女人。
他们之间孕育了一个女儿,那大约是姬家血脉唯一干净的存在。
父亲能做到,那么,他也可以。
……他绝不会和有同样血缘的女人上床。
那天之后,姬竞择便下定决心,他远离家族,更多时间待在前线和中央白塔,直到父亲去世前夕,他的军队发现了高智慧异种的存在,姬竞择沿着这条线索调查,继而发现了姬家元老会和异种勾结的秘密。
姬竞择花了一些时间,拿到了父亲在重重监控之下遗留的线索。
姬家内部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譬如,家主和元老会各掌百分之五十的话事权,而家主的地位并非世袭,而是以实力为尊——就如同异种的生存法则,强大吞噬弱小,只有最强者才能登上顶峰,与元老会制衡,从而带领姬家镇守前线。
然而,这里面有漏洞。
前元帅和姬竞择凭借着强大的实力杀出重围,登上家主之位,可在他们掌权的几十年间,元老会的成员名单从未更变过
他们从未见过元老会的真容,就算是每年一度的议会,老人们以身体虚弱为理由,躲在厚重的幕帘后方,由亲信严密把守,从里面隐隐散发出腐朽的臭气。
据姬竞择得到的情报,元老会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如果他们一直和异种来往合作,那他们或许早已被污染侵蚀,寿命通过某种畸形的方式延长,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
永生的诱惑多么庞大,哪怕是代价是畸变为怪物,也让掌权者甘之如饴。
他们想要从高智慧异种身上攫获长寿的基因,为此,不惜帮助异种囚禁他们的天敌治愈型向导。
随后,元老们的野心逐渐不满足于此,他们还想要让全世界人类实现进化,自己则坐享无尽的寿命,牢牢攥住权利,成为新世界的皇帝。
姬家早已被这些蛀虫侵蚀得腐烂,他们操控着姬家,当作实现野心的工具,而元帅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联邦人心中的灯塔早已倾塌,一部分叛徒走向了歧路。姬竞择手下的势力难以和元老会发展百年的关系网抗衡,在寻求合作与治疗的过程中,他与虞鲤相遇。
若说这两件事之后,还有让姬竞择情绪波动的事,那便是他脑域里的迷雾散去,姬竞择清晰地记起了他与虞鲤小时候的记忆。
同时,和妹妹深度治疗的一幕幕也浮现在眼前,对她产生了难以启齿的情感。
给妹妹讲过睡前故事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唇瓣,体内缺失了十几年的拼图仿佛被温暖紧紧填裹,浪潮洗过震颤轰鸣的灵魂。
家族的诅咒从未有一刻远去。
血缘是红线、是锁链、是兄妹之间的防走失绳,无论姬竞择怎么试图避开,命运都让他们重新相遇——以他最不愿见到的方式。
纵然他们的血缘已经十分淡薄,然而姬竞择体内流淌着背德的血液,他不想让这份因果,玷污他少年时期视若珍宝的妹妹。
更何况,姬竞择真的将虞鲤视作亲妹妹那样看待。
幼年时期的他因为生父不受母亲青睐,颇受其他私生子的欺凌,母亲报以漠视,稚嫩的少年张开浑身的刺,发狠地对抗周围所有的恶意,只有住在阁楼上的小女孩,明明自己住着那么狭小的地方,却还是愿意拼尽全力地包容他,哭泣着为他上药。
明明她自己也是没人爱的家伙。
孤独的两只幼崽,就那样相互依偎着,舔舐着彼此的伤口,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姬竞择知道小女孩所有的秘密,她什么时候学会说话、走路……妈妈死去时自己的心情,每每说完,虞鲤还要大声地附加一句:“阿择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
“是哥哥。”姬竞择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他看上去毫不在意,耳朵却竖着,心里想着以后要什么好玩的事都带她经历一遍,不然她可说的话题只有这些。
不然……她会哭,姬竞择知道,虞鲤在晚上怕黑的时候总是会哭,他隔了好几天没来也会哭,后者极难安抚,她打起哭嗝,眼睛水汪汪,看上去委屈巴巴的,让姬竞择既无奈又头疼。
因为被困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所以等待着哥哥来见她,成了小虞鲤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最开始,姬竞择到了阁楼下方,看着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是小狗一样扑到窗户前,开心地踮脚对他招手时,还会得意地翘起唇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姬竞择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想要带她走出阁楼,看着她在阳光下长大。
没陪着她学会说话和走路,至少要陪她度过以后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的节点。
哥哥本来就是要照顾妹妹的。
因为有了这样的念头,名义上的元帅父亲提出条件时,姬竞择才会走进那座噩梦般的实验室。
——之后,一桩桩紧随而至的危机,让他被迫遗忘了虞鲤,弄丢了最珍贵的宝物。
回忆泛起涟漪,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姬竞择抬起深蓝眸,如同溺水的旅人,沉静而克制地看向虞鲤。
虞鲤看了姬竞择一眼,想起他曾经的那些将自己推远的话语和训斥,神情复杂:“沃因希是我的哨兵和伴侣,我带他来自己宿舍很正常。”
“姬首领,”虞鲤礼貌而疏离地说,“我们治疗关系结束了,您下次进来之前……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姬竞择的手指倏然攥紧。
……所以,他现在成了外人。
第214章
“你们……之前应该见过,”在一片静默之中,虞鲤犹豫地开口,“那我就不多介绍了。”
虞鲤指的是她过生日那次。
所有队伍为了给她庆祝生日,不约而同地潜入她的四十平小宿舍,最终制造出混乱的修罗场,藏在她房间里的姬竞择也因此被发现,那时候他们的治疗关系还是保密的,两人只好用他们是兄妹的理由蒙混过关。
那时的虞鲤未曾想到,她和姬竞择真的有一层血缘关系。
姬竞择顿了顿,目光在虞鲤身上停留了一瞬,修长的手指重新扣好军装纽扣,淡声道:“失礼了,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我遗忘了您的姓名。”
“很感谢您照顾虞鲤,沃因希队长。”
沃因希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扫过小鱼和姬竞择,伸出手,礼节性地和姬首领虚握:“她对我们的身份认知不同,我们交集不多,只记得彼此的职务便好。”
姬竞择神色如常,“我和家妹约了今天谈谈过去的一些往事,并不知道她有私事要处理,是我打扰了你们。”
“这是小事,她平时要忙的工作多,见面之前最好再确定一遍行程,给她留出一些私人空间。”
沃因希沉声道,银蓝眸犹如头狼:“哪怕我们确定了伴侣关系,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不会擅自侵入她的个人领地。”
虞鲤悄悄睁圆眼睛,视线在姬竞择和沃因希之间来回打量。
队长这是……在警告姬首领?好难见他表现出占有欲哦!
“我和她太久不见,不清楚她……”
姬竞择话音沉郁几分,闭了闭眼,“是,她长大了,下次我进入妹妹的房间前,该事先征求她的同意。”
虞鲤抿着唇,避开了姬竞择的目光。
“你今天有家事,我就不打扰了,”见她有些苦恼,沃因希大掌揉了揉她的发丝,蹲下身,虞鲤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脸颊贴上他的脸庞,蹭了蹭。
“有事随时联络我,明天见。”沃因希亲了一口她的脸,低声道。
虞鲤吻了下他的眉心:“嗯,今天是我没有安排好时间,明天见!队长。”
姬竞择沉默看着,白手套在削瘦有力的指骨上紧绷。
沃因希起身,与另一名男人的目光短暂碰撞,他将小猫交给虞鲤,颔首示意,转身出门。
虞鲤送他到楼梯口,两人再次告别,随后虞鲤回到宿舍,关上房门,邀请姬竞择坐下。
“我的确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虞鲤没有动摇,看进他的眼底,开门见山地说,“但你知道,我的记忆是被神官亲手洗脑的,那些画面至今很模糊……我大概知道我们以前经历了什么。”
虽然神官最开始让她想起的回忆,有些针对姬竞择的意思,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记忆便也都渐渐清晰了。
神官对姬竞择有股微妙的敌意,却从未阻碍过虞鲤,他从来都在引领她挣脱这缠绕的蛛网。
但虞鲤觉得,让姬竞择本人来叙述一遍,或许会更清晰些。
姬竞择沉默,黑发略长了些,俊美的脸庞略显削瘦,莫名显现出颓唐冷淡的气质。
“……好,”他沙哑地说,“哥哥先对你说。”
虞鲤观察着他的状态,斟酌地说:“我更希望,知道你当年在实验室里经历了什么。”
“你和神官,接受了同样的实验吗?”
虞鲤提出了藏在内心许久的疑问。
神官。
听到这个称呼,姬竞择平静地垂下眼眸,长睫在脸颊投落一小片阴影。
看不见的红线牵绕着他和虞鲤,那缕疏远的血缘虽然让他们之间有了薄弱的联系,却并非让他们成为彼此不可替代的存在。
但他们本来有可能成为最亲近的人。
被迫遗忘的记忆剪断了可能性,神官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姬家内部早已腐烂,悖伦和血亲相残的悲剧时时在这个家族上演。姬竞择从幼年便展露了远超常人的天赋,然而他尴尬的身份,让他在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遭受了常人想象不到的针对和恶意。
狼崽在反抗中撞得头破血流,而虞鲤是被禁锢在笼里的幼莺。
——最初的相遇,是姬竞择为了躲避弟弟的报复,意外闯进了那座偏僻庄园的阁楼。
在和哥哥相遇之前,小虞鲤每天尽是循环一些无聊的日常,当姬竞择闯进她的世界时,阁楼尘封已久的天窗被掀开了,她从他身上嗅见了广袤青空的味道,窥见了外面世界的一隅。
小男孩眼眶青肿,唇角流血,白衬衫和短裤破破烂烂,细碎的黑发下是一双漆蓝的眼眸,神情凶恶警惕得像是被踢了几脚的犬科。
小虞鲤看向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不顾他低吼的警告,和因为难堪羞涩而通红的耳根,围着大哥哥好奇地转圈圈。
是对于第一次见到同龄人的好奇心,也如同感受到了血缘里的那丝亲近。
“别转了,晕。”姬竞择忍无可忍地制止她,“有药么。”
“管家婆婆之前给我准备了药箱,我去给你拿,你等等哦。”小虞鲤歪了下头,见姬竞择这么问,迈着短腿,像阵小旋风一样去为他拿药了。
姬竞择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啧”了一声,手指烦躁地抓了把发丝。
抱着有药总比没有好的想法,姬竞择冷眼看着小女孩吃力地提着笨重的药箱,跪在他身前,打开盖子,露出一堆碘伏酒精之类的消毒药物,虞鲤抬头看着他,眼神变得清澈茫然。
三岁之后,虞鲤前世的记忆便已经逐渐淡去了,现在的她完全就是一个真正的幼童。
虞鲤:“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诶……怎么办。”
“随便你,不用药也无所谓。”姬竞择淡漠地说,优秀的体质放在那里,只要不是骨折,再严重的伤过一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让她拿药,也只是想让身边那叽叽喳喳的噪音安静些。
姬竞择长到十岁,看惯了周围人们冷漠或讥讽的神情,从未收到过这样的关注……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奇异而莫名的感受。
虞鲤摇摇头,坚定道:“我试试吧!”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拿出棉签,蘸了药水,开始生疏地为他上药。
只是虞鲤似乎见不得血,姬竞择微微扯开领口,露出遍布淤肿和踢打痕迹的胸膛,姬竞择还没怎样,她的眼眶便率先红了,纤长的眼睫颤动着,温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好恐怖……你一定很痛。”她抽噎着说。
她哭什么?
姬竞择抿着唇,奇异地盯着哭哭啼啼的她,像是见到了难以理解的生物。
等到上药结束,虞鲤放下棉签,白皙的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脖子,暖烘烘的小身子贴近他怀里。
像是雏鸟悲伤地安抚受伤的血亲,他们共享着体温和巢穴里的气味。
“抱抱你,让痛痛全部消失吧。”她软软地说。
姬竞择的身体僵硬,沉蓝的眸睁圆,仿佛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姬竞择从未和名义上的家人这般亲近过。
姬家的大人们总是对继承了同样血脉的亲人,拥有近乎偏执的感情——血缘是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联系,姬竞择曾经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因为他从生下来便注定剑指家主之位,兄弟姐妹们疯狂地想要打败并吞噬他,全然丧失了那样的温情。
直到遇见虞鲤,姬竞择才明白大人们的执念从何而来。
血缘的确是美妙的。
即便姬竞择后来知道妹妹和自己的血缘已经十分疏远,但这缕血缘仍能满足他身为姬家人骨子里的渴望。
虞鲤会无忧无虑地晃着腿坐在他怀里,姬竞择懒洋洋地抱着她,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沐浴着午后的阳光,倾听着他们相似至极的心跳。
妹妹居住在阁楼上,那双黑润的眼眸里唯一倒映的是他的身影,由于她一直是孤独的,小虞鲤总是会焦虑而又热烈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哥哥抱着我!”“哥哥哥哥,我明天也想要见到你。”“我最喜欢哥哥了!!”
直到后来,姬竞择也会轻声回应:“……嗯,最喜欢你。”
他们会在睡前互赠晚安吻,有时候额头,有时候是脸颊。柔软的嘴唇擦过肌肤,留下了妹妹身上清甜的糖果气息。
那说是亲情也可以,爱也可以,在小孩子尚且不懂事的年纪,他们顺应着本能在爱着对方。
与虞鲤相遇时,姬竞择十岁,虞鲤五岁,他那时已经有了朦胧的性别意识,即便他们白天黏黏糊糊地拥抱或者亲吻额头,姬竞择却从不会留在妹妹那里过夜。
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日增多,虞鲤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姬竞择总是会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虞鲤想要听故事,姬竞择笨拙地学会了念童话书。虞鲤喜欢看花,他每天都会从母亲的花圃中薅一朵花送给她,但因为阁楼缺乏日照,花朵总是会很快地凋零。
虞鲤每次对他甜甜道谢,姬竞择“嗯”了一声,保持着冷淡又酷的表情:“这是哥哥该做的。”
哥哥本来就该方方面面地服侍好妹妹。
于是虞鲤也学会了这样的话术,那天她又被姬竞择拒绝,虞鲤挡在他面前叉腰,神情愤愤,宛如在诉说真理:“哥哥本来就是要陪妹妹一起睡觉的呀!”
“我说了最喜欢哥哥,哥哥也说过只喜欢我,那我们就要一辈子在一起,也包括晚上!”
姬竞择:“……”
小男孩怔愣片刻,看着妹妹理直气壮的神情,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直觉告诉他这样并不正确,可又有什么不对?家族里所有人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则,正常与非正常的界限早已模糊。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亲密,他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那天,姬竞择陷入短暂的混乱。他安抚下来了哭泣的小鱼,最终回到自己的房间,辗转反侧了一夜,懵懵懂懂想了很多未来的事。
和情爱没有直接的联系,他只是意识到了自己有可能会和妹妹过一辈子,认真地做起未来的规划。
如果一生都在一起,姬竞择除了陪伴妹妹睡觉,还要为妹妹做更多的事。
她不能一辈子都生活在阁楼里,这里狭小又阴暗,她迟早也会如同那些花朵一般失去生机。他要带她走出去,沐浴到外面的阳光。
如果父亲允许妹妹离开阁楼,他会和小鱼搬到一起生活,保护她好好长大。
少年时期的姬竞择根本没想过日后结婚生子的可能,他和妹妹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妹妹既然说了最喜欢哥哥,他就不会再允许她喜欢上别的男人。
……阁楼上的那三年对于虞鲤来说,算什么?
对于虞鲤而言,不过是刚寻回的一段模糊过往罢了,她体内没有姬家背德的基因,对于血缘没有排斥或是执念,小时候挂在嘴边“最喜欢哥哥”的告白,也变成了小孩子的戏言。
她身边早已不需要他,无论是保护者,还是“哥哥”的身份。
但姬竞择却因为想要和妹妹在一起生活,曾决心为她赴死。
寻回和虞鲤过往的那一刻,他内心十数年的空洞被喜悦盈满,然而,记忆里拥抱的妹妹和不久前抱在怀里爱抚的女人面容错乱。他立下的誓言,也被血缘的吸引力打破。姬竞择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虞鲤却对这两件事都不甚在意。
时间在向前走,妹妹早已离开了阁楼,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
耳边仿佛回响着尖锐的声音,胸口窒闷,可姬竞择听见自己的嗓音仍然十分平静,如同情绪抽离的傀儡。
他简略地一笔带过妹妹没有兴趣得知的往事,说出他已知的情报。
姬竞择道:“神官是反叛军实验的废弃品,他们的实验用简单的原理解释,就是将异种的基因放进人体内部,这样的做法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情况,异种寄居在人的血肉里成长,最终将宿主的内脏啃食殆尽,双方一同死亡。
第二种情况,人类与异种融合成功,身躯被异种改造,堕落为畸变体,虽然实力得到了增强,但丧失了大部分作为人类时的理智。”
虞鲤问:“我在海岛上和卡维斯庄园里遇到的异种,就是反叛军第二种情况的实验产物吗?”
姬竞择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嗯,但反叛军的技术也在以无数人命为代价不断改进,你们解救回来的林旗,就是接近反叛军心中接近完美的实验品,他既有异种畸形强大的体魄,又保留了人类自主思考的理智。”
虞鲤听得全身发寒。
可“实验品”本人,真的会因为自己的身体被改造而开心吗?眼看着自己的身躯畸变,却无力阻止,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遇见林旗时,他已经成了不断繁衍异种幼胎的母体,如果不是心中惦念着爱人,他恐怕早已精神崩溃死去。
虞鲤继续和姬竞择互换情报:“我的血可以帮助人和异种融合成功,这是不是就是反叛军心目中完美的实验体……也就是,神官?”
说到这里,虞鲤突然想起天空海一行时,那头章鱼王兽的嘲弄大笑。
——这世上最完美的实验体已经诞生了。
看来,反叛军早就知道神官曾经是他们实验室里的人,也许是神官的身躯或者精神体残留着反叛军的标记,失去元帅的庇护之后,他们找上了神官,神官提供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情报,暗中和他们搭上了线。
如果神官背叛是为了给虞鲤铺路,那他就是三折叠间谍了
好家伙,神官可真累!
“……那你的体质。”虞鲤开口问道。
姬竞择知道妹妹想问什么,平淡道:“我是父亲的第一个实验品,他的构想更加疯狂,我进入实验室后,体内被植入了三种不同的异种基因,它们在我体内互相争抢血肉、生存的食物与空间,疯狂厮杀。”
虞鲤睁大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
“……”
姬竞择:“妹妹,你还记得我脑域里永远也净化不了的污染么?”
“在异种们的互相厮杀之中,我的脏器几乎被吃干净,但在最后一刻,我吞噬了最终的胜利者,也因此,我拥有了吞噬污染的能力。”
姬竞择道,“我能够主动吸取周边的污染,无论是污染区,还是寄居在人体内的污染物。”
在姬竞择话落下的瞬间,虞鲤瞬间想明白了姬竞择的能力意味着什么,他是异种天生的克星——假如那些不死的姬家元老真的被污染了,无论本身实力有多强,只要被姬竞择触碰,他们的身躯便会因污染被抽离而彻底溃散。
虞鲤的净化能力也是同理。
只要他们能见到元老会的成员,就有办法一击毙命。
……而这个机会,联赛上就有可能出现!
中央塔姬家是联赛最大的主办方,而联赛前三能够得到竞选总统的入场券,元老会的目标之一,就是在竞选中成功上任总统,所以,为了获取更多的选票与名望,到时元老会必然会出席颁奖典礼。
虞鲤霎时明白了元帅为什么要将她藏那么久,神官明明脱离了曾经的阴影,又为什么主动倒戈反叛军。
因为,真正成功的实验品其实是姬竞择——他才是最能辅助她登顶联邦的人,效忠前元帅的神官打出了一招掩人耳目的明牌,为的是让他们两人顺利地破除末日的阴霾,赢得万民的欢呼!
她是能净化所有污染的黑暗向导,他是能够吸取污染的双S级哨兵,他们是天生适配的刀与刀鞘。
那之后呢。
完成这些之后,身在反叛军阵营的神官会怎么样?
“父亲告诉我的没错,”姬竞择低声说,黑蓝的眼眸中浮现血丝,执着而深邃地望着她,“我是为了你而生的,妹妹。”
从进门之后,虞鲤就发现了姬竞择不对劲的状态。
他像是没休息好,英俊的眉眼透出一丝苍白的阴郁。
互换完情报之后,那双墨蓝眸便注视着虞鲤,那目光细致、温柔,像是要把妹妹的神态和一举一动都拓在心中似的。
虞鲤感觉冷飕飕的,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工作谈完了,我们来谈谈私事,妹妹。”
姬竞择注意到她躲闪的目光,像是让她别害怕那样,目光低垂,笑了声。
“你在和我的光脑通讯里提到过,当初是神官为你洗脑,也是他留下的信物帮你恢复了记忆。”
姬竞择站起身,白金军装笔挺合衬,修长的身躯坐在她身旁。
姬竞择看着虞鲤的侧脸,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动作是自然而然的亲昵。
这是他们小时候习以为常的举动。
“我认为,这其中有疑点。”
男人的雪松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虞鲤蜷缩了下指尖,狐疑地看向姬竞择,姬竞择颔首,眸如寒潭。除了牵着妹妹的手,表面上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什么意思?”虞鲤小心地问,尝试抽出手,没成功。
“他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吗?”姬竞择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冷意,“比如,趁虚而入、因为自己的私心和嫉妒蒙蔽真相,让你疏远我?”
姬竞择的声音毫无波澜:
“毕竟,我们才是有血缘的兄妹。”
虞鲤:……
想起脑海里正在缓慢褪去马赛克的幼年姬竞择,对比另一份进入实验室后清晰无比的记忆,虞鲤沉默了。
当过哥哥的男人,是不是命中注定对竞品怀有敌意?
第215章
“姬首领……你这样、似乎有些突然。”
虞鲤缓过神后,垂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情复杂地提醒道。
自从对他的治疗结束之后,为了照顾姬竞择的心情,他们很少再拥抱对方。
提到神官,一向冷淡守规,颇有人机感的姬竞择变得有些阴沉,仿佛牢固的冰层裂开了道道缝隙,下方是虞鲤望不见的深渊。
“抱歉,你讨厌这样么?”
姬竞择低沉道:“我们小时候一直都是如此,你很喜欢坐在哥哥的大腿上,抱着哥哥的腰,还要求我一直牵着你的手。”
“我、我有印象,但是……”
虞鲤一时语塞,想说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十几年的时光过去,就算记忆逐渐清晰,虞鲤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谁还会记得小时候跟远房表哥黏腻的亲亲抱抱呢?
对于虞鲤而言,现在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要说哥哥……神官陪在她身边了十二年,尽管那十二年中,虞鲤总是反反复复地遗忘又记起他,恢复了所有记忆的虞鲤不想评价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但她的确被神官影响得太深。
“让我弥补少年缺席的时光,以哥哥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不可以吗?”
姬竞择修长的指骨微微泛白,牢牢掌控她柔软的掌心,嗓音沙哑,虞鲤感受到他雪松般清冷的气息洒进脖颈。
“进入实验室后,我是因为你活了下来。”
姬竞择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膀,嗓音压抑而克制,“父亲把我改造成了为你量身定制的容器,他觉得我仅是能吸取污染,还不够有用,于是我自发请缨前往那次兽潮……也因此失去了记忆。”
“父亲认为失忆的我更便于操控,便让攻击型向导为我彻底洗去那些回忆,解除的钥匙就是你的精神力,他让我错过了你的成长,直到前几个月,我们才重新相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臂像是藤蔓般缠上她的腰肢,然而这一刻,已经成年的姬首领像是记起了正常兄妹之间的相处方式,手臂僵硬地虚扶着她的腰侧。
想要遵循骨子里的渴望亲近,却又牢牢守着那条红线的距离。
“钥匙,别收回去,好不好?”
他喉结滑动,眸光沉凝地看着妹妹,“我们是最亲近的人,让哥哥来照顾你。”
虞鲤别过头,换了口气,轻轻将他推开一些距离。
不知不觉,他们的动作几乎快变成拥抱了……姬竞择是遵循规则的性格,然而失而复得的幼年记忆,和他在失忆中被元帅培养出的高自尊心和道德感,在理智的天平两端不断拉扯。
眼看着妹妹一步步和他疏远,已经让他的内心开始崩坏和失序。
这样自持禁欲的人彻底沦陷是很恐怖的,偏偏虞鲤没办法和哥哥疏远——无论是能力还是血缘,他们的根系早就紧紧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虞鲤斟酌着措辞说:“我没有要收回钥匙,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已经成年了,也不是以前那种治疗关系。”
“因为有时候我也会招待别的客人嘛,如果你要来我的宿舍,提前告诉我一声就好!”
姬竞择抬眸,目光冷冽,反问:“比如,像是今天带男朋友回家?”
虞鲤抿着唇,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硬:“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我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想当回我的哥哥,我带男朋友回家,又关你什么事?”
姬竞择侧脸线条深邃,陷入沉默。
空气仿佛结出碎冰。
停顿片刻,他平静地道歉,“是哥哥错了。”
“不要抛弃我。”姬竞择握紧她的十指,修长的手指一根根钳入她的指缝,气息沉闷,他俯下身,一黑一粉的发丝交织,军官与她额头相抵。
“我不会再让反叛军对你造成伤害,我们也不会第二次分开,无论如何,哥哥会一直照看着你。”
“玩够了他们之后,记得回家。”
……
演练结束的第二天,虞鲤没有休息,收到季随云的消息之后,她赶到医疗部,看望醒来的林旗。
林旗就是虞鲤海岛那次任务最重大的收获——当初,虞鲤正是扮成了他的爱人水芙,以找老公的借口迷惑了红龙萨尔坎,才令他失去警戒。
虞鲤把血分给了林旗,帮助他即将溃烂的身躯和异种成功融合,救了林旗一命。林旗带他们找到了反叛军没来得及销毁的实验记录和资料,而他本人,是揭开反叛军阴谋的重要人证。
自从林旗被带回军区,就是水芙一直陪伴在左右,悉心照顾着精神和肉体受到双重打击的爱人。
虞鲤来到病房时,除了在前线的高层,哨兵十席中的五席都过来了,向导组有她和远程投影的素君。
虞鲤第一次见到水芙本人,她温婉忧郁,是位聪敏而深情的女性,身穿修女服的女人走到她身前,轻柔而郑重地表达感谢:
“因为虞鲤小姐,我们夫妻才能重逢,真的非常感谢……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两人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水芙语气真挚地道。
虞鲤笑道:“这是我的任务,不用客气啊。也多亏你的爱人意志坚强,才能挺过来。他意识不清时也在念着您的名字呢,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好。”
水芙的脸红了起来,略带羞涩地笑了一下,眉眼溢满幸福。
虞鲤想到什么:“对了,水芙小姐,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现异常,或者有没有感觉到被人监视?”
水芙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我一直待在医疗部,一切都很正常。”
虞鲤:……太好了,看来萨尔坎没有找到水芙复仇。
强制契约萨尔坎时,虞鲤特意露出了粉头发的特征,就是希望将萨尔坎的怒火引向自己,避免他迁怒其他人,不过这也相当于告诉红龙,从见面到相处中的一点一滴,她对他展露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再次见面时,那位暴君的怒火,恐怕会相当严重。
为了第一时间从林旗这里拿到情报并分析,白塔高层们齐聚在他的病房,氛围比开会时还要严肃。
季随云在询问之前,确定了他本人的意愿,林旗脸色苍白地点头,表示他愿意说出在海岛上的遭遇。
青年的精神刚刚恢复,话语沙哑而破碎,偶尔陷入痛苦的恍惚之中,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反叛军的恶行,有人的拳头紧紧攥起,压抑着深沉的怒火。
——就像姬家诓骗那些治愈型向导前往海岛一样,反叛军对第一波前往海岛的哨兵也是用了一模一样的理由,他们声称那里爆发了异种潮,请他们到前线作战,保护无辜的民众。
直到他们抵达无人的海岛,前往所谓的“军事营地”,才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可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海岛的地下,身上没有配备任何武器,人类的力量难以抵抗热武器,他们被反叛军的军队制服,并被迫接受了残忍的实验,有实力强大的战士侥幸逃脱,然而不是被海岛蔓延的迷雾感染而畸变,就是被泰坦海里的人鱼撕碎。
人鱼误以为他们是闯入的侵略者。
在实验的过程中,他们被当成家畜一般对待,一个个熟悉的同伴沦为没有理智的怪物,林旗和他最好的兄弟勉强撑到了实验的尾声。
“他、他的状态比我还要稳定,身体也没有变得像我那样畸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死了,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化为一堆白骨。”
“我想要打听他的死因,但我动不了,我听研究员感慨地说,这世上,哪有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获得神明力量的好事?
就连那位最成功的实验品……哈,也不会长寿。”
“我、我也是,我也会死!就算我活着,不久后也会死!!”
说起同伴的死亡时,林旗的精神骤然崩溃。
他双眸失去焦点,坚毅的面庞扭曲,像是溺水的人般大口喘着气,眼球暴突,显得异常可怖。水芙俯身,微微抽泣起来,将爱人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人再也伤不到他。
虞鲤见状,立刻唤来护士,他出现了严重的创伤应激症状,今天显然不适合再问下去了。
“虞向导,虞……请你别走。”林旗从喉咙挤出嘶哑而微弱的气音,呼唤她,“我见过、我见过那位大人,阿尔法去年联赛的季军,他有话让我对你说。”
虞鲤没想离开,只是去叫护士,听了林旗的话语,她停下脚步。
“你和神官见过面,林旗?”季随云温润地轻声询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
在爱人的怀抱中,林旗的目光逐渐涣散,面庞也变得呆板——在场的氛围陡然紧绷,所有人都瞬间警戒起来,他们都和攻击型向导打过交道,这状态显然是触发了某种精神暗示,关键词正是刚才的对话!
神官和林旗见过面,并且他对林旗下了精神暗示!
林旗呆滞地张口:“他说,阿尔法郊区香榭街十八号,在你们的家里,他放了前元帅的遗产,还有他为你准备的礼物。”
“很遗憾,今年的生日没能陪着你一起过。”
“祝你生日快乐。”
……
“虞向导,你还好么?”
虞鲤走出医疗部的大门后,准备前往香榭街,季随扶了下银链眼镜,来到虞鲤身边,唤住小朋友。
虞鲤闭了闭眼:“嗯,我还好……季前辈,你和陆吾陪着我回一趟故居吧,现在是特殊时期,我怕会出什么问题。”
季随云微微一笑:“好啊,这算是上门家访吗?”
虞鲤心情放松了些,也跟着笑起来:“说是回娘家搬遗产更准确啦,当初神官为了养我快卷成白塔劳模了,我还纳闷他卡里为什么没钱,没想到都放在了老家。”
——难道是因为叛变后,他在白塔名下的财产会被查封,所以才这样做吗?
想到这里,虞鲤忍俊不禁。
“……虞向导,林旗提到过的寿命问题。”
见她心情不错,季随云沉吟着开口。
虞鲤沉默了下,说,“我知道,见面之后,我会好好审问他的。”
——接受过反叛军实验的人,无论是否成功,恐怕都不会长寿,这是他们新得到的情报。
这符合反叛军的逻辑,既然元老会是想要统治新世界,那么只有他们自己长寿,才能垄断权力。
姬竞择应该没有短命的隐患,当初他接受的是元帅的实验,与反叛军的体系完全不同,尽管过程更加残忍,但只要挺了过来,他就会成为末日里的奇迹。
抚养她的神官离开之后,她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循着他留下的指引,稚嫩地摸索前行。
每挖出了一段新的回忆,虞鲤开心之余,心里也会气闷地记下这一笔,等待着未来见到神官算账。
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虞鲤只希望自己成长得再快一些。
他别走得那么快,偶尔也停下来等等她。
她不愿再见到他时,面对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
虞鲤和季随云、陆吾,一起朝郊区出发时,虞鲤的光脑响起通讯。
斯莱瑟:[小姐,您离开军区了吗?]
虞鲤:[嗯,有件事要去做。]
斯莱瑟:[我明白了,虫族是因为感知到您的气息离开,所以监狱塔内的躁动愈发强烈。]
斯莱瑟:[请您在这两日回归,帮忙安抚虫族。否则,我担心他们集体暴动,冲出监狱塔,寻找他们的母亲。]
第216章
郊区和军区开通了悬浮车线路,往返需要五个小时,这是一天就能结束的旅行。
虞鲤告诉斯莱瑟自己今天就能回去,结束对话后,她思索了下,她现在在塔外,对话不会被虫巢监听,于是虞鲤小心地朝身边的季随云问道:“季前辈,斯莱瑟告诉我监狱塔又发生了暴动……我从地宫回来之后,就没有和虫族再接触过。
斯莱瑟说,虫族好像是为了寻找我才逐渐狂躁的,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季随云换上便服,穿着一套浅色针织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腰身窄而清瘦,戴着银链眼镜,颇有几分书卷气。
他摘去眼镜,揉了揉眉心,思索道,“觉醒虫系精神体的哨兵成长速度快,代价是脑域更容易受到污染,大多数人性情偏执,而他们的执念又会通过虫巢的意志共享……
“我想,在前往地宫之前,虫族中就有人盯上了你。他的感情间接影响了其他同伴,这种影响逐渐扩大,最终演变成了虫巢的意志。”
“本来还能压抑,但许久没见你,令他们陷入失去理智的状态。”
季随云询问:“虞向导,在和虫族接触之前,你身边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情况?”
虞鲤茫然地揪了把粉发。
“呃……我家里总是出现小蜘蛛,算吗?”
在和犬科组匹配之前,虞鲤明明好好待在宿舍里,却总是感受到一种阴暗的窥伺感,而且角落里总是冒出幼年的小蜘蛛,她的贴身衣物也总是丢失,但没过几天便又找到了,所以她一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只是,重新找到的那些衣物,针脚柔密高级,萦绕着一股花香,像是谁新织出来的。
那她原先的衣服去哪了呢?
季随云表情认真:“现在,你身边还有这种情况吗?
虞鲤想了想,摇头:“没有了,养了撒撒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家里出现小蜘蛛,大概撒撒把那些虫子抓干净了。”
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