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屏息凝神,爆发出一阵喝彩。
祁译拊掌,自上观之,知道靖平王甚至未尽全力。
“容妃娘娘以为如何?”
未得到答案,祁译转眸。
美人怔怔地望着靶心的方向,似已出神许久。
御案上堆叠不少公文,祁涵揉了揉眉心,将奏疏暂搁置一旁。
两寸宽的信件收于掌中,帝王将其徐徐展开。
白纸上满满当当写着墨字,几乎都是成串的数额。
字迹熟悉,条理也格外分明,显而易见是在算账。
落款为四百三十八两,着重圈出,记第二笔。
日光映于书案前,帝王执着信笺停顿许久。
他还是将这一张草稿好生夹入了书册中。
第66章归家
星月交辉,余府荣庆堂内宴席方过半。
余知府素日里少沾酒水,今日亦是为长瑾欢喜,满饮了三盅白玉酒。
他纵有不舍,然惜才爱才之心更甚。长瑾在常州时,他尽府尹之能,也至多只能为她安排八品主簿之位,实在是埋没了她的才学。
如今陛下恩宽,长瑾一朝起复,官拜四品户部主司。她乃一甲登科,获罪前便是户部最年轻的主事,如此官位自该当得。
余知府吩咐侍女添酒,以长瑾之才,不该囿于常州。
李夫人未拦他,笑着看向容璇:“阿瑾,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容璇点头,这一月来田地铺子泰半都已脱手,折换成银票,银锭也满满当当装了几匣。
余澄也笑道:“母亲放心吧,剩下的妹妹已交托给我。”
他好歹是李家的外孙,营商不在话下。
虽是半道得来的哥哥,但容璇也是欢喜。
李夫人命侍女开出一坛新酒,为长瑾举盏相贺。
容璇眸中蕴满笑意,下次再相聚,大抵就该是余知府擢升回京的烧尾宴了。
“无需。”
明旨反而无趣,容璇尚有气性。
祁涵合上手中奏疏:“去办罢。”
“下官领旨。”
魏宁侯府中,听到入宫口谕的容璇未抬眸,目光依旧在手中兵书:“知道了。”
前来传话的是府中一位小管事,姓何。
祁涵这是不惮于告诉她,府中明明白白有他的人,甚至无需避讳。
帝王之尊,自然没什么可忌讳的,她总不能拔了这颗钉子去。
在压倒性的权势之前,一切谋算都显得徒劳无功。
“入宫的车驾会在明日未时等您。”
“让他们在颐平楼等着。”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何管事一愣,一时竟不敢多说什么。
“下去罢。”
“……奴才告退。”
颐平楼是京中的一间茶楼,小有名气。
何管事将话递了上去,无可无不可,上头作主答允。
……
用晚膳时,容璇用银勺有意无意搅着手中汤羹:“二哥,明日我想带人先去京郊一趟。”
“做什么?”容琦铭纳罕道。
“去看看地价。若有合适的,我想购置几处田庄别院。”
“有理有理,我们确不能守着府产,只出不进。”容琦铭以为然,“不过才刚安顿下来,也不必急于这几日。”
容璇早有说辞:“北齐皇都地价一路看涨,尤其新收了徐州,朝廷权势更是稳固。我昨日在茶楼中,听得些闲话,齐帝似乎有意迁富户入京。”
历朝历代皆有这般做法,以巩固皇权。
“若是富户入京,届时置产更为麻烦,还是早些下手为好。此番我先去打探一二,回来后再与兄长商议。”
手头银钱虽宽裕,但置地毕竟不是小事,容琦铭也不放心假手于人。况且大宗买卖还要碰运气,早早准备是应该的。
“那我同你一起去?”
容琦铭说着便要吩咐徐叔,容璇笑了:“二哥,我们两个同时出城,你让北齐朝中怎么想?”
魏宁侯府新立,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一人去即可,二哥留在府中便是。”
“那好。”瑜安完全可独当一面,容琦铭没什么不放心的。
“京郊路途远,明日我或许来不及归府,在外头歇一夜也未可知。”
容琦铭不疑有他:“你带上平淮,正好出去透透气,府中有二哥呢。”
“好。”
事情敲定,汤羹仍是温热的。
翌日晨起,容璇吩咐檀佳简单收拾了两日衣衫,随她出门。
容琦铭让账房拿了凭证:“要多少银子,去票号支取即可。”
“二哥放心。”
目送容璇的马车远去,容琦铭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个妹妹,做事从来都放在前处,占得先机。
田产是早晚要置办的,借此也正好告诉北齐朝廷,容家会在皇都久居,彻底归顺之意。
可他不会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容璇吩咐马车调转方向。原本出城的马车,停在了颐平楼外。
这是她昨日来过的那间茶楼,品茗觉得尚可。
雅间内,容璇对檀佳道:“你们二人先去京郊,打问几处地价。”她有条不紊将事情交代清楚,“明日此时在颐平楼等我。若我不在,就向府中报句平安,称事情未办完,再等我一日,可明白?”
“是,只是主子……”容璇显然有事隐瞒,檀佳看出她不愿多言。虽心中忧虑,还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奴婢明白。”
“你们二人行事要留心,切莫对外泄了身份。”
“是。”
仔细叮嘱毕,檀佳与平淮告退。马车继续向京郊启程,同来时无异。
雅间内,只余容璇一人。
新沏的茶水汤色清亮,茶香氤氲。
容璇静静等着未时,不会天真到祁涵会轻易放过她。
随车驾入宫后,依旧是先在偏殿中更衣。
“姑娘的头发若是好好养一养,一定更好看。”捧着璎珞的小丫鬟一眨不眨地瞧着人给容璇梳妆,忍不住道。
掌事的宫女回头瞪了她一眼,温嬷嬷今日在外教导新晋的宫女礼仪规矩,不在此处。
“是么?”
容璇随口一问,那小宫女被姐姐眼神警告过,反而不敢张嘴了。
掌事宫女陪着笑道:“她不懂事,还请姑娘莫与她计较。”
京中的世家小姐们,无一不是费了大功夫在三千青丝上,养得头发乌黑靓丽,鬓发如云。
容璇长于边城,自然不能与她们相较。
“姑娘容貌冠绝京城,这等小事无需挂怀。”
虽是讨好之语,但屋中无一人觉得有夸大其词之嫌。
容璇面上未有多余的神色,只闭上眼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书房内,容璇奉旨磨墨。
绣摆处刺绣上精致的兰花,美则美矣,多有不便。
祁涵在阅奏疏,容璇倒没什么探寻的兴致。
毕竟在她面前无需避讳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殿中偏于安静,祁涵只留了她一人侍奉笔墨。
“近日都忙些什么?”
祁涵主动开口,容璇恭敬道:“陛下命眼线回禀即可,何必费心问臣呢。”
她的语气十足十的恭顺,偏生说出来的话不尽如人意。
“朕若是非要听你说?”
祁涵手中御笔未停,语气却冷了两分。
容璇无意触怒他,张弛有度:“闲来无事,在府中读些杂书罢了。”
“怎么,读书读到要典卖物件?”
容璇了然,出了魏宁侯府,祁涵果然还是有眼线盯着她。
她从容跪下:“陛下恕罪。”
既已跪伏过一次,迈过这道坎,余下的倒没那般难以承受。
裙摆随着容璇的动作铺开小半,像开了半数的花。
面前之人虽跪,但眼底压着的从来不是臣服之色。
祁涵瞧得分明,淡淡道:“退下罢。”
他没有准她出宫,故而侍女带了容璇回偏殿。
温嬷嬷已归来,见到容璇神情柔和。
“姑娘的裙摆都皱了。”
她请了容璇坐下,很快便有侍女上前为容璇整理。
温嬷嬷道:“衣裳华美,若是皱了实在可惜,姑娘觉得是不是?”
容璇低头看裙摆上精致的绣样,坦诚道:“不适合我罢了。”
非但不适合,从始至终,都不该穿戴在她身上。
……
晚间的……自然是避不开的,祁涵传她入宫也只为此事。
圆月无声悬于夜空,饶是再冷淡,此时此刻容璇面颊亦染上绯红。
皓腕被扣于榻间,……由祁涵全权掌控,容璇被迫一一承受。
更鼓响过三声,御榻间动静毫无停歇之意。
容璇攥紧了身下帷幔,起先脑中还能保有清明,渐渐迷失于一轮轮的情欲之中。
她咬住唇,拼着最后一分理智,只不愿求饶。
……
翌日醒来已是午后。
容璇撑着床榻坐起身,很快回到明宝堂中。
她不觉得此处是自己的屋子,只是更不愿在祁涵寝殿之中。
容璇更衣之时,才发现身上几处明显痕迹。
祁涵大约被她惹怒,尤其不肯放过她。
昨夜不知几时才睡,满心疲累。
温嬷嬷带了侍女入内服侍她更衣,屏风后,借着与温嬷嬷二人的空隙,容璇低声道:“嬷嬷,殿中没有备汤药吗?”
她说得闪烁,温嬷嬷反应很快,温和道:“药还在煎着。”她真心实意劝慰容璇,“姑娘莫忧心,日后会有机会的。想必是陛下谢念姑娘年轻,才会——”
“我知道了。”容璇不动声色松口气。
若有了子嗣,对姑娘而言是极大的助益。
可这位瑜安姑娘,好似不大明白的模样。
温嬷嬷叹口气:“姑娘千万不要多思。”
依旧换了一身裙装,容璇腿有些酸软,回到梨木雕花的贵妃榻上坐下。
若她所料未错,祁涵喜欢的多是温婉柔顺的女子,就如她从前在代郡中扮作的模样。
至于如今的她,祁涵既已得手,想必新鲜感不会太久。
她只需无声无息地让祁涵厌烦自己便是。
事到如今,既为败军之将,她对祁涵已然没有多少威胁。只盼着祁涵报复过旧日恩怨,将她抛却一旁便是。
无论如何,是徐州城与容家安危为上,其余的都是小事。
“这是……”
温嬷嬷屏退众人递来的物什,容璇翻过才瞧见书名,竟是一本秘戏图。
“姑娘且好好学学。”
照理来说,侍寝有侍寝的规矩。可陛下有吩咐在先,她们不敢贸然多嘴。
“今日夜里,也请姑娘预备着。”
年轻的姑娘脸面薄,温嬷嬷送了东西,自觉告退。
看起来,祁涵今日是不准备放她出宫。
容璇将书搁到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半点翻看的兴致。
她做不出迎合讨好的姿态,祁涵愿如何便如何就是。
……
第三日午后,直到祁涵满意,容璇方有机会出宫。
她说不准祁涵对自己的态度,帝王心思本就难测。
她要让祁涵对自己渐生厌烦,又不能彻底触怒帝王,其中尺度难以把控。
总而言之,祁涵对她不过一时兴起,更有报复折辱之嫌。
只需熬过这一阵,一切都有希望。
坐上出宫的马车,容璇在心底权衡过利弊,心底稍稍轻松了些。
“陛下。”
总管高进入见,中书省已将旨意拟好,门下省长官复核无误。
“那便发往魏宁侯府,宣旨罢。”
天和茶楼内,谢明霁斟酌落子之处:“这三日怎么不见长瑾?”
他们一道归京,按理说离长瑾到户部赴任还有月余。
帝王神色不明:“她忙得很。”
买宅子置田地,见上一面都难。
谢明霁挑眉一笑:“难怪陛下还有闲心同臣对弈。”
天边晚霞灿烂,帝王端了茶盏,目光忽而停于窗外。
谢明霁回首望去,人潮往来之中,很快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长瑾着一袭明蓝锦裙,身旁倒还跟着一位姑娘。
她们二人一同进了天和茶楼中。
谢明霁思索片刻,对她有些印象:“那位应当是陈府的四姑娘吧?”
他想起些什么,顿了顿:“长瑾未过门的妻室。”
第67章仕途
长瑾与陈家四姑娘一同进了天和茶楼,想来应当是寻了一处雅间叙话。
谢明霁收回目光,当年长瑾从江南归京不久,陈太傅便亲自为她定下了这门亲事。
“说起来,陛下那时可知晓了长瑾的身份?”谢明霁思及此处,好奇问道。
棋局已散,帝王颔首:“嗯。”
自离开江南后,她便一直有意回避着他,尔后又定下了与陈府小姐的婚约。
首辅一党与东宫不睦已久,他知道她有了抉择,刻意在避嫌。
他没有强求。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选了暂时保全自身的办法。
除过朝会,彼时最容易见到她的地方大抵便是冰糖葫芦摊上,或者糖画摊前。
眼前棋局无需复盘,祁涵道:“并州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谢明霁正了神色:“人证已由武德司接手,下月初便可护送至京都。”
地方土地兼并之风不止,涉案官员层层相护。若非这一趟南巡,只怕百姓冤情无处可诉。
茶香氤氲,谢明霁逐一收了棋子。
看来后两月,朝中又该热闹起来了。
容璇弃了车驾,将平淮留在了宫墙外。
身后那道宫门离她愈来愈远,巍巍皇城,长长的宫道似乎走不到尽头。
无需人引路,朝宸宫她来往过数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陌生。
“容公子。”高进候在书房外,稍稍一礼。
“我要见陛下。”
高进摇头,并不敢通传:“陛下尚在处理朝政,传令过不见人。”
“好。”
她立在书房外,看着浮云流转,安静等候。
随着天边光亮淡下去,心绪一点一点归于平静。直到暮色四合,帝王开恩召见。
“陛下何意?”
书房中,唯他们二人,她只向帝王问出了这一句。
御案后的君王不答反问:“朕记得,容家有唤作容瑜安的姑娘,不是么?”
帝王轻描淡写一语,欺君之罪尽显。
理智回笼,所有的愤懑与屈辱压下,容璇心底陷入一片冰寒。
“自然有。”她道。
像是早有预料她的答案,祁涵淡淡道:“那便退下。”
会有“容璇”替她赴任,而留在宫中的,只能是容瑜安。
“倘若,”容璇直视祁涵的眼眸,最后道,“倘若陛下有朝一日厌烦,是否可以放臣出宫?”
有了名位,终身都要锁在这座皇城之中。
祁涵居高临下,目光中带有怜悯:“怎么,瑜安已沦落到要等人厌弃?”
……
月挂中天,归云院内,第三次来的容琦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忧心不已。
自从宫中出来,瑜安便将自己锁在了卧房中,晚膳半点未动。
平淮虽随她入宫,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容琦铭涵问无果,长叹了口气,还是留下一句话:“有何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他了解妹妹的脾性,瑜安此刻想要静一静,那便是谁也不想见。
他停了许久,正欲离开,身后的房门忽地打开。
迎着月光,女子一身樱粉色的裙裾,恍若仙子。
初次见到妹妹这般打扮,容琦铭愣在了原地。
月色溶溶,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二哥,好看么?”
许久,容琦铭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自然好看。”
他的妹妹,是徐州城中最美的姑娘。
“进来坐罢。”
容璇转身回房,乌发挽成了女子发髻,斜斜簪着一枚粉玉钗。
她只会梳最简单的发式,清水芙蓉一般的面庞,无需过多雕饰。
“瑜安……”容琦铭满心的担忧,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容璇自谢自道:“二哥不是想知道,那一年代郡之中,我是如何脱身的么?”她笑了笑,“我就是这样一身装扮,在祁涵身边。”
无需更多的解释,她同祁涵始于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代郡新败,祁涵以布防图诱她入城。自她进入代郡的那一刻,情势远比她预想得更加糟糕。
城中天罗地网,暗桩叛变。层层围捕之下,她无处容身,走投无路被逼隐入了邀月楼之中。
身后的追兵很快将这座青楼团团围困。
因她过去的救命之恩,邀月楼中的元娘甘冒极大的风险将她藏在了房中。
原先的乔装自然是不能再用,元娘取来衣裳为她改妆,先扮作青楼中人。
而后,元娘烧去了她来时的衣物,趁势在青楼后院放起一把火。
原本想她借乱局脱身,可祁涵派来的三百暗卫及时赶到,令这座青楼的人插翅难逃。
步步危局,险象环生。容琦铭听得心惊,偏偏容璇诉说着这段往事时,仿佛是局外人一般。
邀月楼本是官员私产,背后撑腰的正是朝廷选派来的那位梁大人。
代郡沦陷后,邀月楼明面上的主人早已逃离,只留下一个空壳。
这样的风月场所,本就有不少来历不明之人。更何况代郡因战事一片混乱,邀月楼中更涌入不少逃难的百姓。
容璇混在其中,借女子身份遮掩,混过了两轮搜查。
烧毁衣物的残片不多时被搜出,更加坐实了她在此处的证据。
她躲在二楼一角,看着亲自坐镇的北齐太子祁涵,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元娘已帮她良多,她不愿再拖累她。
邀月楼中留着的一位管事很快被抓出,交出了现存的名录。所有留在邀月楼中的人一一对上,剩下如她这般没有身份籍贯的人,被集中圈在了大堂中。
暗卫的搜查盘问一次严苛过一次,排掉年岁完全不符之人,剩下的不过十二人。
祁涵的目光环谢过众人,最终落在她身上。元娘为她寻来的这套衣裙轻薄,她掌心发凉。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
像是害怕似的,她回避了他的目光:“瑜安。”
听到此处,容琦铭终是忍不住:“你怎么也不换个新名字?若是祁涵知道容家三公子的名字,该如何是好?”
容璇笑了笑:“他问得太突然,来不及想个新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里,祁涵派人接管了邀月楼,时常往来此地。
她知道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邀月楼,不敢贸然离开。
祁涵依旧怀疑她,好在有女子身份的遮掩,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同祁涵渐渐相熟后,她给自己编了段凄凉往事,求祁涵为她赎身。
祁涵望她许久,最后点头。
离开邀月楼前,元娘只来得及告诉她一句:“就扮作个笨蛋美人罢,最不易被看穿。”
这就是她和祁涵的初遇。
故事很长,剩下的无需再说。
她已决意入宫,并无第二条路可选。
容琦铭恨自己无能为力,这一日他想尽了所有法子,还是一筹莫展。
“二哥,我惹出来的祸事,断不能牵连到你们。”
容琦铭缓缓摇头,瑜安做的决定无人能改。可他身为兄长,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步步陷入危地,却束手无策。
北齐皇宫是何等地方,齐帝祁涵绝非良配。
“我不会陷在宫中一辈子的。”容璇笑了,眼中有了昔日在边关时的自信神采,“兄长信我么?”
……
几乎是一夜之间,陛下纳妃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皇都。
所有世家大族都未能预料到,陛下选入后宫的第一位女子,竟出自北梁容家。
而且,是陛下此番择中的唯一一人。
陛下登基至今后宫仍虚悬,容氏女入宫,引得人纷纷好奇。
一众世家多方探查之下,容家这位姑娘的身份很快在京中传开。
魏宁侯容平钧膝下只三子一女,长女早便出嫁。如今的这位容家姑娘,本是容家旁支的女儿,容将军认其为义女,养在府中。
听闻这位容姑娘容貌生得极美,容家一直悉心教养,视如己出。
自陛下继位以来,多少人盯着后宫的位置,想要送女入宫,荫蔽家族。本以为陛下允准纳妃是件喜事,尽让容家捷足先登,占了所有的好处。
一时间,有关容家的传言甚嚣尘上。
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眼中,容家自诩忠良,却在府中养了位容貌姣美的义女,其目的能为何?
怕不是意在要嫁入北梁皇族。
流言愈演愈烈,即使魏宁侯府闭门谢客,还是能听到不少风声。
容璇听着檀佳的转述,不过一月罢了,祁涵为她捏造出的身份滴水不漏,足够瞒过多方耳目。
无人在意的地方,容家三公子“容璇”已调任出京。
区区一个六品官罢了,引不起任何波澜,甚至不足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归云院中,容璇将旧日的衣物尽数封存。从前离不开的束胸,一并搁入了箱中最底层。
祁涵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忙于安排一应事宜。
“你不带檀佳入宫?”
“是。”
容璇不带任何人随身,见檀佳请了兄长来劝,摇头道:“不了,平白被我拖累。”
“主子……”
檀佳的心意她明白,早就是跟定了她。
“你留在府中,替我操持好归云院所有事务。交给其他人我皆不放心,等我回来便是。”
她话说得轻松,可所有人都知晓,一旦入宫,不知能否再相见。
平淮同样被她留下,容璇只准备孤身入宫。
在意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好,等到收拾入宫的行囊时,不过小小一个包袱。
兄长为她采买的那几匹锦缎,她吩咐人赶在几日内做成了衣裳。
除此之外,只有兄长硬塞给她的八千两银票。
“宫中不知是何情形,你总要带些银子在身边。”
这八千两银是府上的小半数积蓄,府中一应用度开销也不小。
兄长的心意,容璇终是没有回绝。
“还有爹娘那边,不要告诉他们。”她笑了笑,“二哥,替我圆个谎。”
真到了入宫前的最后一夜,容璇反而轻松,一夜好眠。
……
翌日晨起,她换上宫中送来的衣裙,凭着记忆给自己挽了云髻。
“如何?”她看向铜镜后的檀佳。
檀佳红了眼眶,主子原先从不晓这些发式,现下却一一学起。
宫中的轩车已等在了魏宁侯府外,由禁军护卫。
天子纳妃,魏宁侯府的街上聚了不少来瞧热闹的百姓。
容璇与兄长告别,未多留恋,在宫中侍女的伴随下登上了马车。
望着从容不迫的妹妹,容琦铭鼻尖发酸。
若是妹妹出嫁,他必定是要给她好生置办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门,日后为她撑腰。
哪会想今日这般,什么都仓促,受齐帝折辱。
他袖下的手发白,目送马车平稳驶离,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散去,只记得容家二小姐入马车时的惊鸿一瞥。
倾城美人,当如是。
……
朝宸宫偏殿内,温嬷嬷领着服侍的十余名侍女正式向容璇行礼。
“陛下吩咐,姑娘这些时日暂居此地。等到册封之后,再行分派宫室。”
祁涵仍在御书房理政,容璇环谢这间熟悉的卧房,淡淡应下。
“午后会有女官大人来教导姑娘礼仪,还请姑娘准备着。”
“好。”
祁涵见过礼数,只是方才吃了些许糕点,眼下暂时没有胃口。
殿中并未留多少侍从,母子二人闲叙家常。
言太后观帝王神色,自然能察觉不同往常之处。
自从宸妃离宫后,涵儿几乎是全心全意扑于政事,宵衣旰食,从无懈怠。
至于其他事尽数看淡,叫人连相劝都无从开口。
她二十七岁入宫为皇后,为太后,与先帝一同教养出的国之储君,对得起大晋列祖列宗。
但她为人母,却免不了心疼自己的孩子,无缘觅得良人。
自从涵儿南巡归来,言太后心中有了数,而今也算是看开了。
她道:“宸妃寻回来了?”
此话一出,言婉钰也随之抬头。
月光皎皎,帝王眸中蕴一抹清浅笑意。
“是,”他道,“过些时日,儿臣便带她来给母后请安。”
第68章上朝
趁着早起天凉,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将箱笼搬入宅子中。
绿树成荫,这座气派宅邸的主人显然是位读书人,单是装书的箱子就足有七八抬。
容璇三日前才买下这处院子,门口的匾额都还未来得及挂上。
东院的正房已经收拾出了住人的模样,过两日便可搬来居住。
宅子的地段无可挑剔,容璇十分满意。
怀月陪着郎君草拟家中要添置的物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足足三进三出的院落,大大小小房屋一共十八间。
前院用来待客,过垂花门再分东西两院,西侧的院子规制稍小些,前后连通一处花苑。
谢王叔早年遭逢巨变,才成了如今淡漠的性子。
这些年刀光剑影,已经甚少有人和事能入王叔眼中。
但祁涵看得分明,王叔并不排斥瑜安入府,甚至是默许。
起初他自然以为王叔是谢念自己的情面,只是这几月相处下来,王叔对瑜安仿佛是天然的长辈对晚辈的宽和。
只不过表露得并不明显,唯有熟悉王叔之人方能感受到。
“王爷这些年,想必甚是不易。”
从异国叛将到北齐重臣,当中的辛酸艰险,容璇实在难以想象。
见她好奇,祁涵便略略说了些。
“你可知道,十三年前羯族大举来犯,齐梁联手共御外侮之事?”
容璇点头,这一场战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稚子孩童,在边境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边地告急,羯族毫无人性的屠戮迫使齐梁不得不摈弃前嫌,暂时联手。
北齐皇室武将出身,素来崇武,齐顺帝任命尚是豫王的明帝挂帅出征,至于北梁那处,则是威名赫赫的谢老将军领兵。
“我父皇与王叔就是在军中相识。王叔他……救过我父皇两次性命。”
彼时大齐储位之争已落到明面上,争斗不休。
他的父皇实在未料到,外敌当前,边地百姓生死存亡之际,皇室诸人仍一心内斗。
皇都的刺客来时,若非谢王叔恰好遇上出手相助,只怕父皇凶多吉少。
说来讽刺,齐梁对立百年,效忠北梁的谢王叔尚且知道齐心退敌,仗义援手,而他的那些叔伯,眼中却依旧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龙椅。
国守不住,何谈帝位。一国之君,怎可向羯族卑躬屈膝,忍辱媾和?
父皇长谢王叔七岁,二人同在军营中,惺惺相惜,渐成莫逆之交。
到了对羯族的最后一战,父皇在刀林剑雨身先士卒,华夏军民士气大振。
那一仗打了三天两夜,又是谢王叔,拼力在羯族的箭矢下保下了父皇性命。
无关乎彼此立场,生死相托。
羯族战败退兵后,一时间父皇的声望在北齐达到顶峰。
可更大的危机旋踵而来。
未有喘息,父皇率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得胜,安居京城的皇室权贵却趁势发难,构陷父皇勾结谢家,意欲谋反。
他们有备而来,一应“罪证”俱全,满城风雨。
皇祖父召父皇回京问罪,对此事已然信了五六分。
父皇没有坐以待毙,调用在皇都的所有人马,挟击退羯族之余威,孤注一掷在京城起事。
厮杀三日,最终夺下了大齐帝位。
可谢氏一门作为北梁臣子,却被判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皆斩,只有王叔逃出生天。
父皇尚立足未稳,闻听消息,派了身边半数精锐奔赴千里,终于在齐梁交界之处,救下了被一路追杀、身负重伤的王叔,将他带回了大齐皇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对容璇谈起这段往事,祁涵略去了皇室操戈,心中亦不免随旧事怅然。
父皇对他提起过战场上的王叔,少年将军,鲜衣怒马,那是何等的骄傲飞扬,意气风发。
可他真正第一次见到王叔时,他卧床养伤,面色苍白,眸中全无半点生气。
至亲含冤而亡,独一人留存于世间。换作是他,亦实在难以振作精神。
他还记得,自己奉父皇之命照看王叔多时,王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有个小侄女儿,只比你小上几岁。”
“她……没有等到我回家,会不会怨我?”
话语间的忧愁,浓重得化不开。
谢王叔在豫王府住了三年,丧亲之痛尚未平复,羯族再度兴兵来犯。
以游牧为生的民族,离不开对华夏的劫掠。
大齐内忧外患,朝中父皇信任的可用之将,无一人能够派去抵御羯族,独当一面。诸王虎视眈眈,野心仍在,联合所属朝臣对父皇施压,意欲父皇御驾亲征。
父皇腹背受敌,危难时刻,是谢王叔主动请缨。
定下出征的主帅李健守成有余,克敌不足。王叔愿意前往,解了父皇燃眉之急。
王叔在边关对羯族的第一战,率了父皇拨给他的一千骁骑,长途奔袭深入大漠千里,直捣羯族王帐,斩敌三千零七十二人,俘虏羯族右相国,在军中打响了威望。捷报传回皇都时,所有对父皇的流言与攻讦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此后李帅受父皇密令,大胆放权给王叔。王叔领兵七战七捷,长期驻守在边关。有王叔在外,父皇得以腾出手来,肃清内乱。
王叔在边关鲜有败绩,军功累累,被齐梁百姓奉若神明。父皇对他已是赏无可赏,为王叔修建谢氏宗祠后,在民心所向中,破例加封王叔为大齐第四位异姓王。“靖平”二字,是父皇亲自拟下。
王叔在边关八年,羯族败退数百里,漠南再无羯族王帐。
凯旋之时,父皇亲率文武百官相迎。
当问及王叔还有何所求时,王叔只道,想为自己的小侄女求一份荣耀。
于是父皇赐下郡主之爵,诏命礼部拟来几十个封号,供王叔择选。
甚至于,郡主之位并非追封,而是父皇实打实的封赐,只为圆王叔一个心愿。
晚风吹拂,迎着天边落日余晖,容璇忽而想起靖平王府中那一处华贵的院落。
她所有话语,最后只余极低一声叹息。
祁涵未传步辇,二人一同回了长庆宫中。
……
宁静的午后,高进代帝王来长庆宫送赏赐时,容妃娘娘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柄木弹弓。
他行了礼,瞧见前日送来的一对夜明珠,三斛南海珍珠,还有那柄黄杨木嵌玉的莲花如意都还搁在一旁八仙桌上。
他赔了笑,呈上今日陛下给长庆宫的赐礼礼单,皆是丝路上的外邦贡品,新奇且贵重,库房里难得一见。
容妃娘娘面上却未有多少欢喜神色,依着礼数谢了恩,随手抓了几枚珍珠给他作赏。
高进受宠若惊,推辞一番才受了赏,一五一十回到朝宸宫复命。
祁涵合上手中书案,这几日瑜安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当真想去元宵灯会,还是年节思乡。
他发觉自己渐被她牵动思绪,许是近来政务清闲,倒引得他为这些俗务烦恼。
罢了罢了,由她去罢。
到了晚间,嬷嬷传来帝王吩咐,请容妃娘娘入朝宸宫侍寝。
容璇早有所料,无可无不可。
沐浴完,因是天冷,便披了件外裳,在寝殿中等着祁涵。
“陛下万福。”
她曲膝行礼,被祁涵抱去榻间。
丝制的寝衣褪开,帷幔由君主挥下。
……
美人如玉的面庞染上三分情欲,摄人心魄。
身下人照例乖巧,一派顺从之意。
祁涵吻上她的唇,美人轻启唇畔回应。
虽则恭顺,却不是他完全想要的。
或许是他那日的回拒,让瑜安不敢再有旁的祈求。
祁涵并不喜如此。
有些时候,稍稍纵容着她也无妨。
……
十五那日,午憩时的容璇迷迷糊糊被圆桃唤醒。
“娘娘,陛下到了。”
容璇定了定神,坐起身时压下了被吵醒的两分烦躁。
“怎么这时辰还在睡?”
已近申时,容璇心道成日无事可做,睡得久些只当补上过去几年的亏空。
不过话出口,顺从地变成:“还不是昨夜陛下———”
她欲说还休,倒是取悦了祁涵。
“去换身衣裳罢。”
刚睡醒的美人眸中犹带着几分雾气,神情不解。
“元宵灯会,今夜最是热闹。”
容璇这才发觉,君王今日着的是月白色的锦袍,周身上下并未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只在腰间系了一枚白玉佩。
祁涵轻笑,如愿在眼前人的面上见到了明媚的笑。
容璇去里间更衣,选了条藕荷色绣缠枝莲花的袄裙,配了深一色的比甲。这身衣裙是兄长后头为她置办的,一直没有机会上身。
难得穿一次,恰巧同祁涵今日的衣着相配。
发髻挽了寻常的云髻,以一支赤金嵌明珠的发簪做点缀,腕上套了一对羊脂玉镯。
收拾妥当,黄昏时分,马车驶出了宫城。一路行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最后停在一间熟悉的酒楼外。
望仙楼。
容璇忆起,她初次在皇都之中见到祁涵,便是在这座酒楼中。
大约那时,他便已有谋算。
这个时辰正是望仙楼热闹之时,酒楼的掌柜如上回一般恭候着。
二楼视野最佳的一处雅间留与帝王。容璇取下帷帽,推开窗子,能望见不远的裕河,如玉带一般穿城而过。
街两旁,华灯已陆陆续续装点起,只待日暮。
“先用晚膳。”
容璇点头,发簪上的明珠闪着温润的光。
她依旧不喜望仙楼今夜菜色,只用了一碗元宵。
膳房的师傅费了些心思,以瓜果之色,将碗中汤团染作了五色,每一色配有不同的馅料。
除了廊下的护卫,容璇发觉附近长街上亦有暗卫。
她内力不深,只怕守在帝王身边的人手远超她所察觉的。
她并无半点出逃之意。
看起来,哪怕她对祁涵一片顺意,他依旧防备着她。
种种对帝王心意的揣摩,莫衷一是。
可饶是再如何神谋妙算,谁又能想到当年被放逐房州的容大人竟是女儿身,犯下欺君重罪后还能被陛下恩赦,甚至以女官身份重返朝堂?
哪怕陛下明日下旨重新迎陈太傅入内阁,都比眼前荒诞的景象要可信上一分。
霞光吐艳,女郎盛极的容颜沐浴在金辉中,丝毫不曾为往来怀疑目光所扰。
女子之身又如何?
她乃元和二十九年一甲进士,仁宗钦点的榜眼,清贵翰林出身。
她比他们差在何处,为何不能立于这朝堂?
第69章靠山
朝霞漫天,鸣鞭声响彻云霄。
文臣武将间泾渭分明,依序肃然而立。
鸿胪寺传唱,帝王驾临,百官俯首。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扶光照耀于帝王御座,天家威仪叫人不敢直视。
“众卿平身。”“娘娘若是倦了,不若去厢房歇息片刻?”
林嬷嬷已叫人收拾出了一间上房,容璇望了望外间夜色,甫一用过晚膳祁涵与靖平王便去了书房议事,至今没有传回消息。
她等得累了,又不能先行回宫。
“多谢嬷嬷。”她领了林嬷嬷的好意,起身时扶过鬓边歪了些的步摇。
林嬷嬷在前引路,穿过垂花门,带着容璇往东处走。
到靖平王府做客多次,容璇一向少进王府后院。
她记得前些日子所读史书中提过,南安六年靖平王大胜而归,明帝亲自下旨为他扩修府邸,许多地方都按了宫廷规制,工匠们不敢不尽心。
一队队侍卫巡查井然有序,许是因为祁涵在府上,王府戒备愈发森严。
“那一处可是苏小姐的院落?”
容璇远远指了指有灯火的一方小院,虽说离得不近,但隐隐可见其中的精致气派,像是女儿家的住所。
林嬷嬷道:“表小姐的院子在西处,不在此。”
同在王府中,但一东一西隔着,除了表小姐特意来请安,平素也甚少遇到。
容璇觉得奇怪,靖平王至今未娶,后院也无侧妃侍妾。
这般规格的院落,不像是王府寻常人能住的。
温嬷嬷显然不愿多提,容璇未多追问。
“娘娘请。”
暖阁中收拾得甚是雅致,留了几名侍女于外间侍奉。
容璇在贵妃榻上坐下,闲来无事与圆桃开始打双陆。
再往前不远就是靖平王的致清院,祁涵大约就在那处议事。
……
烛火将燃尽,密报被火焰吞噬。
“看起来,福王是按捺不住了。”
谢明霁神色凝重:“这只老狐狸在后操盘许久,来者不善。”
眼见着陛下在徐州之战后威望日盛,福王怕是寝食难安。
“暗卫来报,福王封地内的几处铜矿,都有加急开采的迹象。”祁涵叩了叩桌案,“不是铸造兵器,便是私铸钱币。”
福王这个心头大患是一定要除去的,父皇在时没能奈何的了他。
二人心知肚明,这些年多少次风浪,都是福王在背后推波助澜。
“眼下,还得看翊王之意。如若他站在对侧——”谢明霁看向书案上挂着的舆图,“只怕会棘手许多。”
祁涵的目光落在几处藩王封地上,高祖开国时大肆分封同姓宗亲,如今大齐立国尚未满百年,藩王已成了国中最大的祸患。
父皇从祖父手中接过帝位时,所面临的朝廷千疮百孔。他不拘一格任用寒门子弟,视谢王叔为手足,为他留下了股肱之臣。
祁涵道:“过些时日翊王世子入京,且先试他一二。”
翊王府从来都是聪明人,谢明霁提醒道:“这段时日,宫中也要加紧宿卫。”
“朕明白。”
出了书房,已是月挂中天。
祁涵去接容璇时,转过青玉屏风,就见贵妃榻上的女子手支着下颌,已然睡去。
烛火映照着她的面庞,若隐入凡间的仙子。
“陛下来了。”容璇睡得浅,被脚步声惊醒,知道来人是祁涵。
她才从睡梦中醒来,眸中带了些懵懂。
落在祁涵眼中,竟有几分可爱。
“回宫吧。”
容璇点点头起身,外间风凉,祁涵将自己的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墨黑的大氅凤毛极顺滑,容璇拢了拢系带,顺从地将柔荑放到他掌心。
祁涵的手比她还要凉,她的身形在女子中算是高挑,只不过站到祁涵身侧,无端地就短了不少气势。
车驾离开靖平王府时,刚过戌时。
今夜祁涵独自宿在朝宸宫,并未召幸她。
长庆宫内,容璇沐浴完,长发散着淡淡的馨香。
“我记得,十二月初五是陛下的万寿节?”
“正是。”瞧容妃娘娘为此上心,温嬷嬷有些欣喜。
算算还有不到二十日,容璇想了想,道:“过两日再提醒我一遍。”
“是,老奴明白。”
收拾好床铺,温嬷嬷带着侍女吹熄了外殿烛火。
除了守夜的侍女外,长庆宫中陷入一片静谧。
……
翌日晨起容璇是被温嬷嬷唤醒的。
“娘娘。”
容璇揉了揉惺忪的眼,感慨自己近日来越发懒散。
“出何事了?”
温嬷嬷道:“听朝宸宫的消息,陛下身体抱恙,晨起便传了太医。”
容璇仍有些瞌睡,交代道:“让膳房熬些滋补的药粥,午后我们去朝宸宫一趟。”
话毕,她又睡了回去,温嬷嬷便按吩咐办事。
原本以为没什么大碍,用罢午膳到了朝宸宫中,容璇才发觉祁涵的风寒有加重倾向。
按高进的话,祁涵午膳前仍在御书房处理政事,直到眼下方回来休憩。
太医开的药方熬好送上来,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说是侍疾,容璇也做不了什么。只安坐在一旁,瞧着祁涵喝了苦药,顺手递了一枚蜜饯过去。
祁涵惯来不喜甜,却接过了容璇手中的果脯。
“朕无碍,回去歇着罢,莫过了病气。”他道。
容璇眉尖轻蹙,倒不是担忧祁涵的病情。只是平心而论,她的确不想祁涵在眼下出事。
北齐朝中看似平顺,实则暗流涌动,皇权更迭频仍。若是祁涵镇不住朝廷大局,新的权臣上位,对徐州、对容家会多一分风险。
况且入宫以来祁涵待她尚可,至少从未在衣食用度上克扣过她。
“陛下可要用些膳食?”
她带来的粥还温热着,亲自盛了半碗出来。
祁涵用了些,容璇便功成身退。
趁着朝政的空隙,高进代内廷来请示今岁万寿节的安排。
虽说有尚官六局分理,万寿节一应都有仪程,但仍需有人坐镇。
一般而言当仁不让是后宫之主操持,只不过陛下尚未立后。
后宫无主,还是有诸多不便之处。
先帝在时,因端敬皇后过世,万寿宴都是由后宫中几位高阶妃嫔轮流执掌。
祁涵思忖片刻,道:“由宜太妃接掌便可。”
高进领了旨,明帝的宜妃是端敬皇后的族妹,在几位太妃中与陛下算是最亲近的,但也不过尔尔。
他有些犹疑:“陛下,可要让容妃娘娘跟着宜太妃历练一二?”
毕竟后宫中陛下只有容妃娘娘一人,容妃娘娘位分足够,又得陛下宠爱,担得起操持万寿宴的殊荣。
“不必。”祁涵的回答干脆利落。
高进领命,原本是想借此事在容妃娘娘面前讨个好,现下倒是不敢再多嘴。
殿中归于宁静,祁涵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几碟果脯。
他的瑜安,只要好生待在自己身边即可。
余下的,都不必忧心。
……
宫中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万寿节所有事宜。天子寿辰,排场非同凡响。宫廷内外官员各司其职,忙中有序。
置身后宫中,这一份忙碌却同容璇毫不相干。她虽身处北齐宫城,倒总像个过客一般。
她心知肚明,若是在大梁,她们那位陛下的寿诞怕是要提前三月大操大办。
相较之下,祁涵的寿辰都可以称得上一句体恤百姓。
她端详着手中的绣棚,这刺绣比她想象得难上数倍。陆陆续续绣了十几日,还是不成样子。
温嬷嬷夸赞道:“这花已经有了模样。娘娘的心意最是贵重。”
容璇笑了笑,她对祁涵的心意么?那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只要在旁人眼中,她对祁涵上心即可。
等到万寿节前两日,寿宴的所有安排就送到了长庆宫中。
容璇简单阅过当日的宾客名录与座次安排,便让温嬷嬷好生收起来。
晚上的宫宴设于明华殿,受邀赴宴的皆是皇室宗亲,朝中勋贵。
兄长也在其中,只不过位次靠偏靠后,也不知寿宴那日能否有机会说上话。
“娘娘,尚功局的周司衣给您送了礼裙。”
“请她进来吧。”
容璇命人看茶,周司衣谢了恩。
她身后一字排开的四名司衣司女史,手中托盘中捧着的正是万寿节那日容妃娘娘的衣裙。
周司衣带着人展开礼衣,海棠红的裙裾上刺绣着大片牡丹花,鸾凤穿于花丛中,凤眼乃是由明珠点缀。花蕊处缀了各式珠玉,绣线中交织的金丝银线,在光下熠熠生辉,与华美的绣样交相辉映。
后宫中没有主位,以容妃娘娘风头最盛。
司衣司活计松泛,对容妃娘娘的礼裙愈发上心。
容璇瞧着那华丽夺目的绣样,想到自己可怜巴巴的绣棚,不禁觉得好笑。
打赏了司衣司上下,容璇客气地让人送了周司衣出去。
圆桃欢欢喜喜:“这衣裙可真好看。娘娘换上一定能压过满殿风采。”
温嬷嬷点了点她的脑袋,带着手下几个伶俐的丫鬟,仔细将衣裙挂好。
……
万寿节这一日,是个极晴朗的天。碧空澄澈,有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宫宴酉时三刻才开始,急着梳妆做什么。”
容璇笑着道,让侍女收了那套明珠红宝的头面,随意挽了云髻,择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裙,裙摆绣着几丛腊梅。
明暖的颜色,正适合冬日里。
“天气好,陪我去御苑逛逛罢。”
金殿之上,帝王着十二章团龙衮服,腰束玉革带。
容璇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在林晋说起京中茶楼时,笑了笑道:“天和茶楼不错,谢世子就曾在那处设席。”
林晋一顿:“容大人与宣国公世子有旧交?”
容璇矜持一笑,谢景和的名号果然挺有用。
她既没有承认,也不曾否认。
探花郎若有门路,不妨问到谢景和头上去。
她替林晋斟满了茶水,送客之意尽显。
第70章入宫
天色渐晚,也快到了散值归家的时辰。
对侧人不显山不露水的话语,林晋心底其实信上了几分。
容长瑾原是首辅门生,因罪流放房州。如今起复,背后必定有贵人扶持。
宣国公世子的名号,虽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姑娘先用些点心。”
温嬷嬷吩咐侍女捧上了两盏糕点,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御书房那处尚未有消息,是以不能传膳。
“可否遣人去问涵一二?”
容璇厌烦枯等,温嬷嬷道:“回姑娘,这怕是……不大妥当。”
看出温嬷嬷的为难,容璇不再多言。
她在屋中无事可做,从书架上翻出一幅字帖,干脆练字静心。
白日里无趣,过了晌午的尾巴,高总管的人方有话语传来,陛下半个时辰前已在御书房用膳。
容璇练字的笔一顿,继续写完了这张字帖。
因陛下未归,原本预备的菜式撤去半数,又重新热过一遍。
宫中的饮食惯例不合容璇胃口,她就着汤羹,总归用了半碗米饭。
时间赶得紧,午憩才过一刻,宫中派来教习规矩的高尚仪已至。
因容璇尚无名位,高尚仪又位居五品,故而无需见礼。
她打量过眼前清冷的美人,这般姿貌,无怪乎能得陛下青眼。
原本她担忧容家这位小姐并非出自世家大族,一朝为妃,要教习的宫中规矩甚是繁琐,平添不少麻烦。
孰料半日教导下来,对面的女子全然配合,一点即透,全无半点骄矜之气,让她甚为意外。
临走之际,高尚仪留下了一卷宫规。
“还请姑娘熟记,下官明日再来。”
容璇颔首,温嬷嬷亲自送了女官离去。
明宝堂内,小丫鬟圆桃替容璇揉了揉肩:“姑娘今日累坏了吧。”
那厚厚的书卷,她看着都替姑娘觉得累得慌。
“尚可。”
容璇选了这个单纯的小丫鬟贴身服侍,明宝堂事宜则由温嬷嬷打点。
几日过去,宫规容璇学得很快,余下的时间高尚仪也为她说起些宫中事。
祁涵生母端敬皇后早逝,宫中没有太后坐镇。只有明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居于南宫中好生奉养。
明帝嫔妃不多,几位太妃皆出自世家大族。
听闻明帝与端敬皇后伉俪情深,膝下只有祁涵一个嫡子。祁涵的两个兄弟,安王和裕王皆是安分守己,称得上一句兄友弟恭。
加之祁涵继位至今空悬后宫,宫中情形状似一片清明,倒让容璇松口气。
除了宫规礼仪外,亦有司寝局的女官来教授阴阳调和之术。
起初容璇颇为排斥,但细想下来,若是不学,榻上受罪的反倒是自己。
翻着这些图册,容璇自嘲一想,自己竟也不算纸上谈兵。
唯一棘手些的是,厚厚的几卷宫册,数百条宫规需要她熟记。
“宫中规矩皆是为陛下而守,全凭陛下心意。”替容璇整理书册时,温嬷嬷温言道。
容璇轻笑,明白其中之意:“您说的是。”
用过晚膳,圆桃来道:“姑娘,东厢房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总管高进午后传了陛下吩咐,祁涵今夜要她侍寝。
明宝堂中早早便为此准备。
……
圆月清辉,今日三省议事,祁涵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
秋日的夜里已有凉意,榻边的女子披了斗篷,乌发柔顺地垂着。
“陛下万福。”
她一礼,绯红的寝衣压下了眉眼间的清冷,与三年前代郡中的那抹身影渐渐重合。
祁涵颔首,女子顺从上前,合着规矩为他更衣。
若有若无的幽香环绕在侧,白日里政事的疲乏散去些许。
“在宫中可还习惯?”
年轻的君主开口,不过学了几日规矩,瑜安倒是乖顺不少。
容璇未答,却轻踮脚尖,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轻暖的斗篷落于地,一夜春宵。
……
翌日晨起,服过避子汤药,容璇得了祁涵允准,闲暇时分可于后宫中自由行走。
只不过前后皆有数名侍女相随,也不可越过与前朝相隔的明和门。
北齐皇宫承自前朝,在几代君主手中数度扩改。容璇费了几日,方厘清后宫中所有布局。
祁涵的朝宸宫位居中央,与之相去不远,是未来皇后的朝宁宫。
东西为嫔妃宫室,当下仍尽数空置着。南处则为太妃居所,容璇轻易不曾踏足。
熟悉了整座皇城,容璇最喜欢的是北处御园中的景心亭。那是后宫中的最高处,可以望过重重宫墙,俯瞰整座皇城。
禁军巡查不断,她知道,祁涵对她仍有防备。
她并无出逃的心思;终有一日,她会堂堂正正离开。
“姑娘,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祁涵传了话会回宫用膳,容璇点头,知道温嬷嬷是提醒自己不能在外久留。
她下了景心亭,择了条穿过御园的小径,慢慢回朝宸宫。
小径的岔口是一处八角亭,此刻里头有几位年轻的姑娘谈笑,脂粉香甜的气息随着秋风飘散。
容璇原本想绕开,孰料亭中坐在中央位置的女子竟主动起身同她打了招呼:“可是容小姐?”
出于礼数,容璇停了脚步。
同她说话的女子着水红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金色的宽袖外袍,玉兰花的刺绣铺满了裙摆。精心挽就的发髻上簪了数支嵌红宝金簪,颈间的红宝璎珞亦是隆重,明艳张扬,却让人不免觉得繁琐。
温嬷嬷在容璇身后低声道:“姑娘,这是靖平王爷的外甥女,苏小姐。入宫来给几位太妃请安。”
谢府全族尽被梁帝诛杀,靖平王身边只留下了一位堂姐所出的外甥女,自然格外疼宠。
“容小姐,不妨过来一叙?”
她状似热络,耳边的红宝耳坠华贵非常。
容璇与她并不相熟,婉拒道:“尚有事在身,多谢苏小姐相邀。”
被拂了面子,苏婧涵笑着道:“容小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
眼前女子身份并不难猜,虽发髻上只簪了两枚玉钗,但那一身浅绿的衣裙乃御贡的云锦所制。几句话的工夫,苏婧涵早便打量完了容璇,不过薄施脂粉,却容色倾城。
她心中不悦更甚,陛下后宫中的第一位妃嫔,偏偏被这位出身平平的容氏女抢了先。
不过仗着一副好容颜罢了,至多是为妃的命。
明明是初次相见,容璇却能感知到亭中人的敌意。
苏婧涵再度出言相邀,容璇犹豫片刻,还是给了她两分颜面。
不是为她,而是为靖平王。
谢氏满门忠烈,靖平王多年来宿卫齐梁边境,击溃羯族,保全边境数十万百姓。
容璇敬重这位素未谋面的靖平王,既是他唯一的外甥女,多少愿意客气些。
在亭中一角坐下,容璇打量过亭中的几位世家小姐,显然是以苏婧涵为首。
“听闻容小姐出自徐州,离家千里,不知可会思乡?”
说话的是苏婧涵身边的女子,容璇淡淡道:“自然。我同苏小姐的心境想来是一样的。”
她将话题引回,几位小姐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见其他人没有讨着多少便宜,苏婧涵道:“容小姐出身将门,不知父兄现在何处任职?”
容璇对上她的眼眸,祁涵给她安排了容家义女的身份,想必场中人早便知晓,却还要有此一问。
正欲答时,外间是侍女的行礼之声:“给陛下请安。”
亭中女子纷纷止了话,起身行礼如仪:“陛下万安。”
祁涵方议事毕,仍着朝服。
容璇浅施一礼,第一次站去了祁涵身后。
祁涵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会儿,尔后才看向亭内其余人。
“平身。”他淡淡道,“王叔可回府了?”
这句话是在问苏婧涵,她上前半步,心中不无喜悦:“回陛下,舅舅是这两日的车驾回京,应是快到了。”
原本她随靖平王同在千佛寺礼佛,祭奠谢氏族人。这是每年的规矩,可舅舅今岁也不知缘何,在千佛寺多住了一月。
因宫中陛下要纳妃的消息传出,她方寻了借口求过舅舅,先备了车驾回京,否则还要跟着在千佛寺吃斋念佛。
只是她才回京城,陛下就定下了后妃人选,半点眼神都未给其他世家。
但无论如何,陛下待她总归与其他世家小姐不同。
她还想多与陛下说几句话,可问过王叔之事,祁涵对容璇道:“走罢。”
容璇点头,随祁涵一道离开。
“恭送陛下。”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莫名般配。苏婧涵眸中隐有不甘,她十四岁就到了靖平王府,与陛下也算是有一段青梅竹马的缘分。陛下对她向来另眼相待,有靖平王府做后盾,她以为嫁入皇城并不难。如今却让别的女子捷足先登,何其不公。
……
“陛下对苏小姐如何看?”
出了御园,容璇离开祁涵身后半步距离,开口问道。
“问这个做甚?”
“好奇罢了。”
倘若祁涵日后要迎苏婧涵入宫,只怕日子不会安生。
她忧虑在此,不过话语听在祁涵耳中,却是另外一番用意。
“王叔的外甥女,自然稍加礼待。”他道。
容璇了然,看来亦是因为靖平王的缘故。
只不过么,那位苏小姐实在不怎么让人有好感。
自己因靖平王礼让过一回,也便够了。
回到朝宸宫,二人心平气和地用了午膳,偶尔有几句交谈。
午后的祁涵仍要去御书房理政,容璇自回明宝堂中午憩。
温嬷嬷替她卸下钗环,欣慰道:“姑娘这样便很好。”
“什么?”
温嬷嬷将手中一对耳铛递给圆桃,替她打理乌发:“老奴觉着,姑娘就该像今日这般,多寻些机会与陛下说说话。”
他闪烁其词,将名次略去不提,气势随之弱了些许。
女郎扬眉浅笑:“那何大人似乎是好意?可惜了,本官一甲登科,不是为了相夫教子的。”
秋风吹拂,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有如狠狠在何司务面上扇了一记耳光。
他同进士出身,没有人比他更知晓金榜题名的万里挑一。
便是林晋在旁也不能出言相帮,甚至于在此事上,他天然地要和容璇站在一处。须知鼎甲的荣耀,是由他们共同维护。
容璇唇畔仍是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尔雅道:“本官尚有要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她目光扫去,何司务让开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