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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共事

日过午时,御书房中方才有闲暇传膳。

秦让禀道:“陛下,膳房备下的糕点都已送到户部。不过宸妃娘娘不在官署中。”

象牙箸微顿,祁涵抬眸:“哦?”

秦让自然着人打听了一番:“宸妃娘娘与人有约,应当是为公事。”

陛下不曾在宸妃娘娘身边安排人手,许多消息打探难免贻误些。

秋色宜人,天和茶楼内一早便预留了雅间。

三公子回府的消息传来,容琦铭几乎是立刻赶至容璇院中,与她前后脚进屋。

命心腹在外把守,他上上下下查看过容璇,确信她无事,方长长松了口气。

“为何一夜未归?齐帝如何为难你了?可有识破你的身份?”

一连串的发问,容璇感到无奈:“二哥,能坐下再说么?”

“好好好。”

容琦铭拉着她坐下,却察觉出妹妹的声音不大对劲。

“许是昨日在宫中睡着不习惯,着凉了。”容璇搪塞道。

“为何会留宿宫中?”

余光撇见檀佳已收好东西回来,容璇的话半真半假:“昨日入宫,齐帝将我扔在御书房厢房中晾了半日。等到他召见我时,天已黑了。侍从说陛下忙于朝政,忘了时辰。”

不消多解释,容琦铭也明白皇帝是故意为之,要给瑜安一个下马威。

“我恭恭敬敬向齐帝请罪,他挑不出错处,也未耿耿于怀过去之事。只不过宫门已经下钥,出宫不便,就在宫中临时歇了一晚。”

容璇说得轻松,容琦铭心知肚明,妹妹何等自傲,若是她一人,势必不会对齐帝如此服软称臣。

她能忍下这一切,全是为了保全他和父兄。

他心疼她,安慰时只觉苍白无力。

说到底都是他无用,在北齐护不住妹妹,要她受如此折辱。

“二哥,我没事的。”

容璇反倒能宽慰他几句:“这一关早晚要过,早早拜见也好。以后我谨慎些,避开齐帝便是。”

话虽如此,容璇心里明白,只怕祁涵不会轻易放过她。

皇权之下,如今的她对上祁涵,没有半分胜算。

就如今日,若非祁涵愿意施恩,她根本踏不出宫门。

宽了容琦铭的心,容璇道:“二哥,我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与帝王周全自是费神,容琦铭点头道:“好,午膳可用过了?”

他让厨房一直备着吃食,见容璇称是,便不再久留。

其实何止是容璇疲倦,自妹妹入宫未归后,他亦是一夜未睡。

送走兄长,容璇唤来檀佳:“帮我备水沐浴罢。”

她宽下外袍,这身衣衫是回府前在街边的成衣铺子中临时添置的,好在二哥没有留心到此处。

泡在热水中,洗去身上痕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月事才过不久,宫中也赐了汤药,不用担心会节外生枝。

“主子,包袱里的衣物首饰要作何处置?”檀佳来请示,首饰华贵自不必说,她懂些针线功夫,那件石榴红的簇新衣裙,从衣料质地到刺绣皆是一等一的,只比主子的身量稍微宽大些。

容璇揉了揉眉心,这套衣裙出自宫廷,是以她没有贸然丢在外间,只能包起来带回。

檀佳心细,她大概已有所怀疑,只是体贴地没有问起。

容璇眼下不想再多提此事:“压箱底便是,莫让旁人知晓。”

她无需解释,檀佳从命:“是,主子。”

沐浴完,容璇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月上柳梢。

昨日被祁涵折腾半宿,本就睡得不安稳,今日还要分出精力陪他下棋,实在是让她疲于应付。

屋中昏暗,檀佳点了烛火:“主子醒了。”

容璇披衣起身,晚膳时辰应该已过,现下倒觉得有些饿。

“主子,二公子在前厅等着您用晚膳。”

“好。”她答应一声,换了从徐州带来的旧衣衫。

晚间的饭菜称得上可口,瞧容璇多吃了半碗饭,容琦铭不无得意:“这些辣子是我从集市里搜罗回来的,总算能做出些家乡味道。”

瑜安的口味檀佳已仔细同厨房交代过,不会犯了她的忌讳。

用茶漱过口,仆从收拾了桌子,容琦铭道:“明日准备做些什么?”

他们过去在徐州城中忙于战备,还要时不时应对朝廷钦使的刁难。战事吃紧时,曾经两天两夜未合过眼。

现在倒好,骤然清闲下来,反而不习惯。

“过几日朝廷应该会给我们赐些虚职。”容璇猜测,“走一步看一步罢。”

此话说向容琦铭,亦是在说给自己听。

白日里睡过,回到自己屋中,容璇依旧觉得乏累,熄了烛火早早睡下。

魏宁侯府中不知有多少各方眼线,只有在卧房之中,有心腹相守,才能得些许安宁。

……

翌日晨起无事,容璇翻开了兄长新赠予她的《六略兵法》。

手中几卷她已通读过数遍,一直以未能读完全本深感遗憾。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谋定而后动……备而后攻,勿使有变……”

泛黄的书页被小心翼翼翻过,容璇一壁读,一壁抄写,时不时在自己的簿中批注几句。

秋风瑟瑟,书案后的人几乎都忘了时辰。

兵法字字精妙,容璇叹服。

叩门声响起,容琦铭倚在门上,提醒着容璇:“该用午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他可没指望受到北齐重用,日后必定是赋闲的命。

“好。”容璇夹好书签,悉心收起。

一连两日,容璇都关在房中研读新得的兵法。

《六略兵法》传世不多,她手中尚缺三卷。

兄长为她寻回的几卷并非连册,因而第三日午后,容琦铭见她带了平淮出门,还颇为纳罕。

“我去旧书铺转转,兴许能找到些宝贝。”

容琦铭也不愿她整日闷在屋中,出去散散心甚好。

虽说知道妹妹手头银钱宽裕得很,但容琦铭还是划了一笔银子出来给她。

魏宁侯府的账目容琦铭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和徐叔在管。

这倒提醒了容璇,他们从容府中带来些家私,再加上北齐朝廷的赏赐,虽则丰厚,但毕竟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想些开源的法子才行。

“等我回来再商议罢。”说到此处,容璇心下一动,回房中不知取了什么物件,自后门出府。

街上的几间旧书铺子平淮按吩咐事先打听过,拿着条目想为容璇指路。

“先不急,你可见过当铺?”

“有的。”平淮指了方向。

于是宣平街上最大的永宝当铺中,掌柜迎来了一单大生意。

起初被伙计请出来时,他还有几分不耐。待见到丝绸中包着的几枚珠花时,眼登时直了。

他客客气气请了容璇进雅间,吩咐人看茶。

容璇喝茶的当口,掌柜戴上手衣,仔仔细细对光一一察看过。

平淮眼一眨不眨盯着,防备掌柜使坏。

掌柜动作留心,不说这金子成色和镶嵌的宝石,单说这手工就耗费不菲,说不准还是宫廷王府中流出来的宝贝。

掌柜未起疑,近几十年朝廷变天得快,多少王爷勋贵一朝成了阶下囚,抄家时那珍宝是整箱整箱抬出,流落到民间的也不少。他见得多了,这等宝贝可遇不可求。

心底已然赞不绝口,掌柜接着打量眼前的客人。观这位公子周身气度不凡,旁边还跟着个不好惹的护卫。

容璇有分寸,她从宫中戴出来的首饰,挑来典当的都是小件,再三确信无宫廷印记。

心中打过算盘,谢念着客人身边冷脸的护卫,掌柜面上不动声色,说了个尚可的数。

价钱比容璇预想得漂亮许多,只是掌柜既然立刻愿意出这笔现银,当然还能往上加一加。

自家公子说价,平淮帮不上什么,直直听着。

掌柜擦了擦额上汗,伙计则给容璇添茶,一脸叹服。

难缠的客人他见得多了,还没见过这般厉害的。眼前的公子年岁也不大,气定神闲,竟能将大掌柜逼得一让再让。

最后掌柜收了东西,价格比他最先的数目高出了四成。

不过他也不会白白吃亏,有言在先,若容璇要赎回,须得付下三倍银子。

容璇自然答应,平淮接过银钱,银货两讫。

陪着笑送走了人,掌柜亲自将饰物收入库房之中。

方才那位公子摆明了不会再要这些宝贝。

毕竟好东西不愁售,他只消在自己的珠宝铺子好生放上一段日子,待价而沽,总归能有笔不错的盈余。

平白得了三百两银票,容璇神清气爽。只可惜那支金凤步摇还有其他几枚簪子不便脱手,如若不然,进项远不止此。

钱袋子鼓了,无需动用兄长给她的银钱。

容璇将几家书铺一路转过去,虽未寻到心心念念的《六略兵法》,也还淘换到不少喜欢的旧书。

兵法孤本本就难遇,全凭运道。容璇并不灰心,付了银钱,掌柜殷勤地主动将厚厚两捆书直接送去魏宁侯府。

这一日收获颇丰,用的还不是自己的银子。

容璇逛够了,寻了家茶楼歇脚,包下了二楼最好的雅间。

她要了一壶清茶,给平淮另要了两壶酒。

推开临街的窗子,容璇看着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往来大多衣着富丽,一派安乐。

不似徐州城中,总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百姓时时惊惧着战争再起,羯族肆虐。

这样安宁和乐的景象,怕是终他们一生都难以看见。

“回府罢。”容璇忽然失了兴致。

于她而言,魏宁侯府不过落脚之处,从不会是家。

……

“陛下。”

吏部呈来的折子里备选了几个官职,祁涵斟酌过,圈出其二。

“发往中书省,拟旨罢。”

“臣领旨。”

外臣退下后,祁涵道:“让人传话给容瑜安,要她明日午后入宫。”

“是。”

宫中在魏宁侯府奉召安插了人手,周边也布了暗哨。只不过容家二位公子戒备心甚重,尤其是容三公子,从不让等闲人近身。

陛下吩咐不必擅动,只远远监看即可。

脚步声慢,容璇被他抱去御座上,跨坐在他身前。

绯红色的官袍乱了几分,祁涵将人摆得更舒服些。

“就是什么?”

容璇攥了他的锦袍,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愣一愣才答话:“景和要将户部调来的公文归档,我与他要约时间。”

“着急么?”

“倒也不急。”

案子未全盘结清,早日归档只是守规矩罢了,晚三五日都无妨。归还时还要请户部中第三人做见证,确保无误。

既下着雨,确实不急于一时。

“嗯。”祁涵漫不经心答应一声,“朕记得,明日是休沐?”

第72章睡觉

乌云堆叠,天色昏暗,似与夜晚无异。

原本以为是浅尝辄止的吻,容璇被郎君抱于怀间,一步步退守。

“祁……”

话语湮没在深深浅浅的吻中,容璇闭了眼眸,只能相信他会留些分寸。

雨声呢喃,女郎的衣襟与气息一同凌乱。

分明未点口脂,柔软的唇瓣却嫣红水润,似春日里盛放的花朵。

回宫的车驾上,容璇晚间吃得太多,此刻有些昏昏欲睡。

路上没什么要同祁涵说的话,她干脆阖上眼眸睡觉。

横竖夜里是睡不安稳的,正好补眠。

从前在军中时,她在赶路的车驾上睡去是常事,已经练出了本事。

今日见过兄长,知道家中一切安好,让她心底轻松不少。马车靠枕柔软璇适,行进平稳,竟真就让她在祁涵身边浅浅睡去。

身侧人的气息渐渐平稳,祁涵瞧了会儿睡熟的人,取了条薄毯替她盖上。

靠的近了,他发觉容璇好似比初进宫时还要瘦些,下巴尖尖的。

她睡着的模样,有几分惹人爱怜。

方才用晚膳之时,他是难得见她胃口这般好。

车驾不多时入宫,停到朝宸宫门外。祁涵抱了人下车驾,容璇未动。

其实甫一停车她便醒了,只由得祁涵抱她。

沐浴完,床幔之中,她懒洋洋勾了祁涵的脖颈,做些消食之事。

反正是避不开的,倒不如主动些。

……

册封的旨意三日后颁了下来,封二品容妃,居长庆宫。

温嬷嬷由衷替容璇欢喜,有了名位,姑娘在宫中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且长庆宫是除了皇后的殿宇外,离朝宸宫最近的居所,后殿还连通了一处小花苑。过去几任长庆宫的主人皆备受帝王宠爱,譬如顺帝的娴贵妃,这是个极好的兆头。

无论住去哪儿,只要搬出朝宸宫,容璇都自在许多。

她请了旨,将温嬷嬷带去了长庆宫做掌事嬷嬷,圆桃亦跟了她去,做贴身侍女。

正二品的妃位,一月俸禄有三百两,完全无需动用兄长给她的银钱。

宫中花销并不多,容璇吩咐人备了锦匣,将现银尽数存起来。

每一月她仍随祁涵出宫。祁涵时与靖平王议事,既乐意带她前去,想必也有遮人耳目的用意。

有时兄长在兵营轮值不在侯府,她便留在靖平王府打发时间。

毕竟父亲让他们寻机多与靖平王结交。不论父亲用意为何,但看靖平王与祁涵的交情,只怕用处不大。

容璇只当出宫散散心,至少还能在靖平王府用一顿晚膳,她一段时日不吃都会有些惦念。

册封礼之后,宫中倒也给她备了个御厨,专做北梁口味,只是觉得差些意思。

“娘娘请用茶。”

即使在秋日里,王府花苑中花开得亦盛。

容璇所在的一方水澜亭,是赏花最好的所在。

靖平王府专门选了位嬷嬷随侍于她。嬷嬷姓林,听说是曾经谢府的旧人。

许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使然,容璇与这位面善的嬷嬷有相见如故之感,几次相处下来也聊起些旧事。

当年谢府出事的时候,这位林嬷嬷早已嫁人数载。

可婆家为怕受牵连,哪怕半点风声也无,还是毫不犹豫将她休弃。

丈夫无情,她收拾了包袱便离开,到山间为主家立了衣冠冢,一直为过去的主人家守坟。

清苦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八年,后王爷大胜羯族,扬名天下。羯族后撤百余里,这样的好消息边境百姓奔走相告,连她在山中都有听闻。

王爷回青州追寻旧人,重修宗祠。谢府的老人,只要愿意跟随,都被王爷接到北齐好生安置。

她仍在王府侍奉,承蒙王爷不弃,打理府中中馈。

有脚步声近,林嬷嬷暂止了话头。

苏婧涵在十余名侍女的簇拥下经过水澜亭外,施施然一礼:“容妃娘娘万福。”

林嬷嬷欠身道:“表小姐安。”

容璇捧了茶盏,略一点头还礼。瞧苏婧涵盛装而来的架势,容璇轻描淡写吩咐人退下,只继续赏花。

一场风波至此消弭。

苏婧涵一口气堵着,即便是在靖平王府,她在皇妃面前也做不了主。

“臣女告退。”

她不甘不愿离开,将这处花苑留给了容璇。

“表小姐十五岁才到王府。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娘娘多担待。”林嬷嬷笑着道,言语间并未偏颇苏婧涵。

说起此事,容璇亦好奇。谢府一百余口尽为梁帝所杀,苏婧涵一个女儿家,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靖平王府。

她问到此,林嬷嬷稍稍为她解惑:“表小姐的生母是谢家旁支的一位姑娘,因自幼失祜,将军和夫人一直将她养在谢府,多有照拂。论辈分,毓华小姐算是王爷的堂姐。谢家出事时,毓华小姐已出嫁,不在三族之内。”

见容妃娘娘对谢家旧事有些兴趣,林嬷嬷挑了些来说。“我们王爷是将军和夫人的老来子,与前头的哥哥姐姐年岁差了一大截。”

这个容璇知道。论辈分,靖平王与他父亲是同辈,但年岁却相差了十岁有余。

“王爷的样貌不似双亲,全然是挑了优处长的。年轻时不知是青州城中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王爷至今未娶么?”

“是。”林嬷嬷说来无奈,偌大一座王府,冷冷清清的。

表小姐千里迢迢投奔到王府,王爷一直好生待着。

可她这些年瞧着,表小姐同她那娘亲的性子实在相像。

当年毓华小姐在谢府寄居,吃穿用度夫人皆是按了府中正经小姐的份例。可偏偏毓华小姐心比天高,及笄后瞧不上谢府为她安排的亲事,使了手段执意嫁入高门,离开了青州。

夫人被她气得狠了,备了份嫁妆将她送出门,算是全了养育之责。

奈何婚后毓华小姐过得不如意,夫婿频频纳妾,婆母也不慈。

出嫁几年,毓华小姐借省亲为由,带着三岁的表小姐回了谢府,一住就不肯离开。

彼时羯族来犯,战事危急,将军和少爷们都去了战场。夫人担心路途凶险,也就允了毓华小姐携女长住。

这些话自是不能对外人道。林嬷嬷笑着道:“娘娘今日晚膳想用些什么,老奴好交代小厨房准备。”

容璇凭空一时想不出什么,她用膳在家中时便挑剔,王府菜式却大多合她胃口。

镜心阁中,苏婧涵远远瞧着亭中言笑晏晏的二人,攥紧了手中绣帕。

这林老婆子,对自己可从来没这般热络过。

眼见着那位是陛下新纳的皇妃,便如此上赶着讨好。

她冷哼一声,只可惜舅舅对老婆子甚是客气,她平日都不好多说什么。

再怎么样,不过是谢府的奴才。

在这靖平王府,除了舅舅,可只有自己一个正经主子。

……

晚间送走帝王车驾,致清院书房中,谢明霁请了林嬷嬷来。

“王爷。”

“近几回你跟着容妃,可有看出什么不妥?”

他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将林嬷嬷放在容璇身边。

“未曾。”林嬷嬷一五一十回禀,拣了些好话来提。

她如此说,加之从徐州回来的暗卫探查无误,谢明霁便预备撤回人手。

虽说对容氏女的身份仍有芥蒂,但既然陛下心悦,也不是什么大事。

“嬷嬷似乎很喜欢她?”林嬷嬷言语间的维护,谢明霁听得出来。

林嬷嬷也说不出为何,就是与那姑娘投契。

“容妃娘娘的生辰在二月里。”她道,“若是小小姐还在,也该有……”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谢明霁道:“天色不早了,嬷嬷早些回罢。”

“是,王爷。”

林嬷嬷告退,从外间带上了书房的门。

长夜寂寂,良久,书房中传来一声轻叹。

……

长庆宫中,容璇沐浴完,侍女好生替她擦拭着头发。

宫中长日无聊,将容璇的性子磨得平和了几分。

乌发养护过,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夜里越来越冷,一晃快要入冬。

她记得刚入北齐时,才是初秋。

“娘娘,陛下快到了。”

“知道了。”容璇披了件月白的家常衣裙,裙摆处绣的粉瓣莲花温柔沉静。

回宫后祁涵仍先去了御书房,只传了口谕会留宿长庆宫。

虽身处后宫,但她能察觉到祁涵与靖平王有所谋划。

北齐朝局,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安稳,

或许,这便是她的机会。

祁涵来时夜已深,带入一身寒意。

“陛下喝盏蜜梨羹罢。”

殿中明亮和暖,着月白衣裙的女子笑意吟吟,亲自为他捧来一盏汤羹。

祁涵政事的疲乏不知不觉散去,甜羹入口,仍是温热的。

偏殿备好了沐浴水,高进侍奉帝王前去。

一切看似温柔体贴。

容璇未费心力,侍女收拾了剩下的碗盏。

红烛帐暖,女子衣衫半褪,巧笑倩兮。

“陛下不累么?”

“自然。”

祁涵吻上她的面颊,一夜欢好。

沉沉睡去前,容璇想,或许情欲二字,欲也能生情。

……

翌日醒来,早已奉帝命备好的避子汤一直温着。

药汁入口清苦,容璇蹙了蹙眉饮尽,挑了枚蜜饯压下舌尖的苦意。

她将空碗放回盘中:“端下去罢。”

温嬷嬷瞧着心疼,虽说是太医院院正亲自配的避子汤药,可娘娘这样频频喝着难免伤身。

就算中宫未立,但嫔妃诞育子嗣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容璇不以为意,祁涵对她仍旧戒备。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在乎。

她从没有给祁涵生儿育女的打算,日后也是拖累。

“圆桃,让膳房再做些芙蓉桂花糕来。”她交代道。

“是,娘娘。”

芙蓉桂花糕是她近日的心头好。

叫膳房多备些,午后她若是心情好,就送些去御书房给祁涵。

月上柳梢,后殿浴池中备好了沐浴水。汉白玉的围栏旁水雾氤氲,很有几分仙境的味道。

如此大费周章,容璇好奇看向身畔人。

祁涵笑了笑:“泡一泡温泉水,可解疲乏。”

容璇“哦”一声,昨夜疲累,她身上的确还酸软着。

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第73章汤泉

衣衫逐一除。去,悬于屏风前。

温热的池水裹着全身,容璇闭目养神,的确是说不出的舒心惬意。

如玉的肌肤渐被雾气蒸腾成粉红色,纤腰盈盈一握。

乌黑的墨发散于身前,衬得颈间那一抹肌肤愈发娇嫩细腻。

水面偶尔泛起涟漪,花瓣随水起伏,变换出不同图景。

本是恬适安逸的夜晚,直到女郎白皙的脚踝被帝王握于掌心,抬起,在她睁开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欺。入。

温泉水暖,进。入格外顺利。

今日除夕,宫廷夜宴依祁涵吩咐,即设于朝宸宫。

除夕宴惯例是后妃陪宴,只不过祁涵后宫无人,又无子嗣,显得格外冷清些。

容璇记得宫册中所载,祁涵的祖父齐顺帝在时,除夕宴常设在明华殿,最盛时有一百一十二位嫔妃作陪,无论位分高低皆能列席伴驾。

顺帝子嗣繁盛,大多折于夺嫡纷争中。

这对北齐来说,抛开动乱倒是件好事。

如若不然,单是供养这些王爷,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库。

大梁一直苦于党争,武将夺权,君主御下猜疑不断,北齐则有藩王之患。

“在想什么?”

写字的君王忽而出声,容璇反应极快:“想晚间穿哪件衣裙罢了。”她眸中带了一点笑,“陛下觉得呢?”

“都可。”祁涵的确觉得无甚要紧,他的瑜安云鬓花颜,衣裳反而是次要。

不过这话听来,难免让人以为敷衍。

容璇也不在意,看了看外间天色,先行告退回宫更衣。

祁涵颔首,临走时她还顺走了祁涵写的两张福字。

旁的不提,祁涵的书法极好。若是不做君王,说不准还能靠卖字画为生。

长庆宫内,温嬷嬷带人捧了五六身衣裙供容璇过目。

毕竟是新年,容璇望去,最后择选了一件海棠红绣连珠团花锦纹的对襟长裙。

圆桃服侍娘娘换上后,温嬷嬷暗暗点头。海棠一色娇妍,衬得娘娘面容如玉,容色倾城。后宫暂无主,衣着装扮上娘娘无需避忌。

容璇瞥了眼剩下的几套鲜妍衣裙,她先前未见过,想必又是尚服局新送来的。

按照二品妃位的定例,其实已然超出不少。

“娘娘受陛下宠爱,尚官六局也想献一点心意。”温嬷嬷替她整理着袖摆,这个道理容璇自然明白。

横竖费的是祁涵后宫用度,没有她也会有旁人,她何必替祁涵节俭。

梳妆毕,差不多就到了去朝宸宫的时辰。

膳房一早便为今日的夜宴做准备,一切已预备妥当。

因祁涵不喜歌舞,容璇亦然,晚间的舞乐便撤了。

除此之外,虽是只有他们二人用膳,其他一应君臣规矩倒没有马虎。

帝王桌案上冷热膳食点心一共三十六品,她面前则是二十八品。

容璇看了看,其中有几道是膳房专为了她的口味而做,算是破了定例。

二人的桌案隔着些距离,一时都无话。

玉馔珍馐一道道由侍女呈上,总算让殿中没有那般沉闷。

容璇忍不住想,前两年她还未入宫时,难不成祁涵都是一人过的除夕。

纵是天子,也不能让臣下在除夕团圆之际伴驾。

每逢佳节,思乡之情尤甚。

双亲尚在徐州千里之外,二哥也不在身边。说来好笑,兜兜转转陪她今岁过新年的,竟然是她以为不复相见的北齐太子祁涵。

家中新年远不及北齐宫中排场,可那份热闹与爱意,无可匹敌。

或许父母亲和大哥此刻也坐在团圆桌前,惦念着她和二哥。

今夜月光淡淡,宫灯繁盛,反而衬得愈加冷清起来。

容璇执银箸的手慢下来,抬眸时,瞧见祁涵兴致同样不佳。

她叹口气,自己尚有双亲可以思念,祁涵却是孤身一人。他那几个兄弟,看着也不像与他亲近的模样,客客气气守着君臣之分罢了。

不过有失有得,北齐万人之上的君主,轮不着她心疼。

容璇斟了杯酒,唇畔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敬陛下一杯,愿陛下新岁安康,百事如意。”

算是今夜唯一的交集。

这酒并不算烈,祁涵陪她各饮一杯。

接着又是各自用膳。

“陛下,已到了赐膳的时辰。”

高进入殿请示,能得此殊荣的,北齐皇都共有十六家府邸,最先一位自然是康王府。

赐菜本由皇帝钦点,不过除了康王府、翊王府和靖平王府,其余祁涵大都交由了内廷安排。

“福王府……”他沉吟片刻,容璇忽而忆起,福王的封地就在胶东不远。

“福王世子巡视江左有功,福王府赐一道金玉三宝。”

高进领旨,旋即退下。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什么。待到用膳毕撤了膳桌,朝宸宫外的宫灯皆被宫人换下,夜色笼罩整座宫城。

烟火齐备,高进请过帝王旨意,廊下依序传话,“放烟火——”。

年年看惯的东西,不过是见瑜安有些兴致,祁涵携她上了邀星阁。此间开阔,视野最佳。

夜幕沉沉,云纹点缀其间,星光黯淡。

忽地,有烟花在天边炸响,一瞬间划亮整个苍穹。

烟花绚烂,一处接一处盛放于天幕,将夜空照耀得有如仙境。

璀璨华美,容璇初次观此盛景,立时被吸引了所有目光。

烟火照亮了身侧人的容颜。

从代郡回皇都前,他想,瑜安会喜欢这里的烟火。

只可惜,等来的是瑜安的不告而别。

如今,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看起来依旧喜欢这一场焰火。

“陛下瞧——”

一朵五色的烟花绽放于夜空,耀眼夺目。

容璇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转头之际,从他的眼眸中见到了自己模样。

又是一朵五彩烟花盛放,这一回祁涵未错过。

焰火璀璨,岁岁如新。

……

正旦日,文武百官朝贺天子,天不明即候在朝和殿外。

内外命妇拜见中宫皇后,因后宫主位空悬,今岁亦作罢。

朝和宫寝殿内,容璇已然自睡梦中醒来。

隔着一道屏风,高进禀告之声隐隐传来:“……福王府递了折子,……为大雪所阻,未及回京……”

最后一句听得不甚分明,福王世子,便是巡视江左那位。

“朕知道了。”

是赶不及,还是不愿朝贺,心中皆有数。

榻上美人仍安睡着,面颊绯红,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细腻的颈间。

替人掩了被角,祁涵起身离开。

正旦这一日,外朝礼乐声、万岁声不断,连容璇在后宫中都有听闻。

祁涵无暇陪她,容璇写了几副新年对联,带着圆桃贴在了寝殿外,另两副差人送到了魏宁侯府。

府上免不了人情往来。兄长出征讨匪,容璇备了节礼,交由徐叔和檀佳安排必要的走动。

“娘娘,玉鸣斋排了戏目,听说要连唱十日呢。”圆桃兴奋道,脸颊红扑扑的。

容璇看出她的心思,道:“你去替本宫听一听。晚间回来若是好,后几日我们便去。”

“是,奴婢遵旨。”

容璇分了把赏钱给她,叫她带了几个年轻的小丫头一起去了。

瞧人欢欢喜喜的模样,笑意根本藏不住。

温嬷嬷陪着容璇打赏长庆宫上下,长庆宫内一片喜气洋洋。

一连几日,宫中大宴小宴不断,丝竹流水声不绝。

王妃命妇入宫,有时会来长庆宫请安。

容璇打起精神一一应对,最初虽十分生疏,但适应了几日,有温嬷嬷帮着,渐渐游刃有余起来。

不过从这些贵妇口中,倒听不到什么北齐朝中有用的消息。

这些夫人心心念念、明里暗里都有将自家贵女送入宫的心思。

毕竟后位空悬,谁都想为自家府上争一争的。

长庆宫虽盛宠,到底只是徐州容家旁支女,中宫之位绝对无法染指。

场面上的客套话容璇做的熟了,唯有福王世子妃进宫请安时,容璇笑吟吟问了一句:“听闻世子巡视江左,新年亦在外奔波,不知可定下归期?”

此话祁涵在除夕宴上提过,她知道并不奇怪。

世子妃出身清河崔氏,是位端庄秀丽的女子:“劳娘娘记挂。雪路难行,世子传了家信,恐要年后方归。”

容璇点一点头,话些家常。

……

到了初五那一日,祁涵早早便有交代,要去靖平王府上。

容璇在宫中应酬几日,正好出去躲一躲清静,央了祁涵一同前往。

这几日二人见的少,祁涵自然应允。

天子驾临,靖平王府开了正门迎驾,所有人等候在了府门外。

下马车时,容璇一眼便望见苏婧涵立在靖平王身后,众仆从之前,发上珠钗耀目生辉。

原因无他,苏小姐今日这一身丹霞色的衣裙实在夺目。

容璇脚步一顿,若无其事般跟在祁涵身旁。

虽是费心装扮,但靖平王府正厅中,苏婧涵并未被允准伴驾,只到厅外便归。

不用见到这位表小姐,容璇微不可察松口气,省得她要演些吃醋戏码。

再者,苏小姐对祁涵的心思,怕是熟悉些的人都能猜出来。

不一定是为男女之情,更像是爱天家富贵。

容璇对祁涵纳后宫无甚看法,但若是苏婧涵入宫,只怕自己首当其冲会惹上不少麻烦。

在正厅内喝了一盏茶,容璇借口赏梅,先行由林嬷嬷陪着离开,留下靖平王与祁涵议事。

靖平王府东院有一片梅林,红梅簇簇,馥郁芳香。

容璇拢了拢身上天青色的披风,其上以金丝银线绣着朵朵白梅,倒与眼前景相称。

她在梅林中一处亭子坐下,亭周围种的是梅花品类乃重瓣宫粉,浓艳瑰丽,雍容端庄。

林嬷嬷命人送了新换碳的手炉来,道:“风大,娘娘若觉得冷,不如去暖阁中坐坐?”

容璇笑着道:“我素来不畏寒,无妨。”

此处景致好,她想多坐一会儿。

“王爷钟爱梅花吗?”她道,好奇靖平王府种了这么大一片梅林。

以梅花喻靖平王品格,倒也贴切。

“是……夫人爱梅。”

她说的夫人,乃靖平王的母亲,将军夫人谢柳氏。

谢家败落时,谢夫人为免成为谢将军拖累,在梁帝降旨诛杀后,毅然携谢府老少自焚而亡,全了谢家一门最后的忠烈与体面。

北风起,吹落几朵殷梅。

容璇心上无端地有些沉闷,谢念老人家身体,道:“嬷嬷回屋中歇息罢,不必留在我这儿。”

有糊名、誊录的工序在,女郎们的卷子也能被公正判之。

祁涵为她推动秋千,听得她喃喃自语:“虽未赶上,总不至于我再去考一回。”

帝王失笑:“存够了资历,不妨去做主考官。”

容璇仰眸:“这个倒是不错。”

晚风轻拂,花气袭人。

紫宸殿后殿浴池中同样备好了汤泉水。

被帝王抱至池畔时,容璇匪夷所思:“你不累吗?”

白日里在御书房阅了大半日的政事,她单是在旁看着都觉辛苦。

祁涵慢条斯理解了她腰间系带,答曰:“温泉水自然解疲乏。”

第74章佳节

月色溶溶,花香袅袅。

桂花酒并不醉人,只是叫这温暖池水裹挟着,女郎被抵于池壁间,面颊飞起红云。

一阵又一阵的水浪叫人应接不暇,至于温泉水能否解乏,女郎早已无力分辨。

夜色渐浓,沐浴清爽后披了玉白的寝衣,容璇靠于帝王怀中沉沉睡去。

本以为休沐日可以好生歇息,不料晨曦初现,才过卯时的尾巴,她便自然地醒转。

榻间和暖,容璇侧眸望了一会儿锦帐上悬挂的玉饰,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起身。

她思忖着继续睡去,不过稍一动作,却被身后的郎君就势捞入了怀中,调转了方向压于他身前。

寝衣衣料柔软熨帖,对上他的目光,察觉到变化,女郎眸中原本的慵懒全盘散去。

“时辰尚早。”他道。

“替我呈上去给左侍郎罢。”

自请调任出京的文案早便拟好,一直压在容璇案头。

今晨左侍郎身边的人旁敲侧击问起,她顺水推舟。

崔令史应是,接过容璇递来的疏案,很快去办。

砚台中墨迹已干,容璇望着外间晴空,湛蓝澄澈。

“若是刘兄,此局会如何解?”

午后翰林院内,容璇复盘了棋局。

黑白二子交缠,刘喻审慎观之,不觉凝眉。

他神情是罕有的肃然,良久方道:“若单是棋局,自然有解。可若棋局之外还有局,怕是不易。”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容璇知道对方已然看透。

容璇笑了笑,正要收拾棋局,刘喻忽而又道:“黑子固然气势如虹,可白子只守不攻,非怀瑜素日品性。”

怀瑜是容璇的字,这般称呼她的人不多,刘喻算一位。

顺着棋盘望去,从棋局伊始,白子步步落了下风。

“不过我想,你已有了决断。”

一味守成,那便只能等候黑子疏失。

所有话都点到即止。

二人散了棋局,若无其事般继续对弈。

“大人。”

目送着容璇离开,直到小厮出声提醒,刘喻才收回目光。

“您瞧什么呢?”

“瞧人。”刘喻亲自整理着棋盘,方才,若是他没猜错——

容璇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些非比寻常的秘密。

原本他可以一字不提。

只不过,以棋会友,他愿意将容璇视作友人。

……

疏案递交两日,迟迟未有回音。

兄长昨日归家,说起兵营中事,他主教习骑射,一切尚算顺遂。

此番轮换,兄长能在府中停歇五日。

“你在工部如何?”

容璇轻描淡写说了调任京郊之事,容琦铭虽有不忿,还是点头道:“算是个好机会,出京避避也好。”

他家妹妹可没有那等攀附郡主的心思。主动避离京城,也能躲开齐帝为难。

“这等小事,既是康王的意思,想必齐帝不会过问。”他道。

“我想也是。”

第三日容璇被传唤入宫侍奉笔墨,工部事务暂且搁置一旁。

御书房内状似风平浪静。祁涵聚精会神于要务,御案上分堆了两叠书案,一方已批复,另一方尚未阅看。

工部小小的调令,自然没有资格单独出现在陛下书案。

容璇看着奏案一封封少下去,站久了腿有些酸。

她面上不显,稍稍整理了沾上墨迹的袖摆。

“京郊修筑堤坝之事,你早便知道了罢?”

“是。三日前章侍郎有所告知。”

“是么?”

容璇垂眸应是。

早在半月前,户部提请修筑水利的疏案已经搁在祁涵案头,近日才发还。

“你可知朕为何要容璇去工部?”

“臣愚钝,不敢揣测圣意。”容璇停了磨墨的手。

二人目光相撞,祁涵轻笑:“回去罢。”

容璇不明所以,行礼道:“臣告退。”

手上沾染了墨汁,回到工部时容璇才发觉,取了帕子随手擦拭。

祁涵今日的话意味深长,可她猜不透其中深意。

这份疑惑,在午后调任的一纸书文发到她值房后更甚。

工部由她往京郊督查水利,后日启程。

明日正是休沐,刘侍郎将她召了去,交代了几句相干事宜。

容璇对水务一知半解,万万没想到抽调得这样紧急。

刘侍郎却笑道:“事急从权,容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准备罢,午后不必当值了。”

远未到散值时辰,刘侍郎一派为下属考量的模样。

“敢问侍郎大人,与我一同前去的官员有哪些?”

这一趟调令实在太过轻率,许多事务都未安排清楚。

刘侍郎道:“工部自会安置妥当。容大人回府去罢,要收拾的行囊还有许多。”

他下了逐客令,容璇斟酌着道了谢,先回自己值房中。小小一方桌案上,有她半月前命崔令史从工部府库调来的几份卷宗。

这些卷宗皆与水利相关,有些年头。不算什么机密,可带回府研读。

……

“二哥。”

同兄长打过招呼,归云院内,容璇瞧着那份调任的公文,仍觉有些不真实。

“后日便要启程?”容琦铭讶然。

“走的是急了些。”行囊一时不知该从何收起,好在檀佳处事周到细致,请示过容璇,先行带人忙碌起来。

“你这一去,大约要多久?”

兄长问及,容璇摇头:“不好说。”

工部什么消息都未透露,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她收整好公文,却想起了另一事。

今日御书房中,祁涵无故问起京郊堤坝修筑一事。

那么自己自请往京郊,他必定是知道的。

半月前她于祁涵书房中见到那封请修水利的奏案,便动了心思。

稍加利用清涵郡主议亲之事,虽有康王的名目遮掩,但此事确实是她刻意为之。

如若祁涵看穿,为何还放了她离开?

调任的文书上加盖了工部的公印,白纸黑字,是她容璇的名字。

“你可知朕为何要容璇去工部?”

祁涵的问话蓦地划过她脑海:“兄长,我——”

管事在外的禀告中断了她的话语:“二位公子。”

“何事?”容琦铭示意容璇先噤声。

管事无要事自然不敢搅扰:“宫中有圣旨将至。宣诏官还有半个时辰到府上,先遣了人通禀消息。”

不到一月,魏宁侯府已接了两道圣旨。

“知道了。”容琦铭沉声道,“让府上人先预备起来。”

“是,公子。”

魏宁侯府上下本就是北齐朝廷安排的人,这些事务无需另外调教。

打发了管事,容琦铭转向容璇:“你方才要说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容璇将公文夹在要带走的书中,“先应付圣旨罢。”

“好。”容琦铭先回自己院中更衣,毕竟半个时辰还是仓促了些。

未时三刻,魏宁侯府所有人等都候在了正院外,悉听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位亚长秋,坐论妇道,听天下之内治,序人伦之大端,御于邦家,式是风化。尔魏宁侯幼女容瑜安,祥会鼎族,体仁则厚,敏慧冲怀,端静惠和……”①

几乎是在听到容瑜安这个名字的一瞬,容琦铭的心沉入谷底。而后宣诏官一字一句,他全然听不在耳中。

“着选容氏女入宫闱,另择吉日行册封嘉礼。钦哉。”

宣诏官的尾音回荡在前院,他笑吟吟将圣旨递与容琦铭:“恭喜二位公子。听闻贵府千金抱恙,陛下特令不必亲自出来候旨,当真是陛下爱重。”

那封圣旨如有千钧,容琦铭听着宣诏官恭维,迟迟没有接过。

他看向跪在身侧的容璇,欺君与抗旨的念头在他脑海愈演愈烈。

容璇没有看他,镇定着接了旨意。

宣诏官又说了好一会儿吉祥话,最后道:“三日后辰时宫中即会来接容小姐入宫,还请府上早为容小姐打点。”

……

“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归云院内,容琦铭挥退了所有人,握着圣旨的手已经发白。

瑜安这个名字,是父亲私下为她起的。应大师之语,寓意平安顺遂。家中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晓,断不会传给外人。

他将圣旨拍在桌案上,容璇却一语未发。

容琦铭心中焦躁,身为兄长,极力克制着情绪。

前因后果瑜安不提,那便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要保住妹妹。

父兄远在北梁,魏宁侯府一切大事都要他们拿主意。

三日后入宫,宫中催得那般紧急,他上哪儿去找一个“容瑜安”来顶替入宫?

稍有不慎,就是欺君大罪,诛连容家满门。

“兄长,”容璇声音平缓,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进宫一趟。”

魏宁侯府的车驾很快备好,平淮扬鞭,马车向皇城的方向疾驰。

街景自两旁闪过,北齐皇都繁华而又安宁。

宫门口宿卫的禁军尽忠职守:“宫中有令,外臣无诏不得入见。”

马车被拦在了宫门外,容璇下了车驾,示意平淮退后。

这一处的动静很快请来了今日当值的禁军副统领,魏宁侯府的马车标识他自是认得。

“容公子可有陛下传召?”

“未曾。”容璇坦言。

禁军副统领不假辞色:“那么,公子请回。若是擅闯,罪名可不轻。”

暖阳洒落,重重宫门后的殿宇泛着金色的光。

容璇唇畔带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祁涵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没有他的旨意,自己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棋局,如何能胜。

平淮未带佩剑,警惕地审视眼前威胁着主子的人。

禁军上前几步,只待吩咐。

禁军副统领最后警告道:“容公子请回,莫要——”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阳光下,容璇手中取出的玉令渐渐清晰。

他看清此物,登时单膝跪于地。

见此玉令,如见陛下。

禁军跪了一地,恭谨肃穆。

“我可否入宫?”

从代郡之中取得的玉令,祁涵并未收回。容璇只觉自己的境地可笑,全盘受制于人。

副统领再不敢阻拦,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宫门外:“放行。”

禁军队列齐整,让开一条路,容马车同行。

“容公子请。”

只不过宸妃娘娘容颜太盛,硬生生让人觉得帝王为她倾心合情合理罢了。

灌丛间蔷薇开得正盛,容璇陪着婉钰散心。

她信手折下一枝蔷薇,盼着能带给婉钰些许好心情。

言婉钰将蔷薇花簪于鬓边,人花相映,总归对她露出一分笑颜。

谢明霁遥遥望她们二人身影,言家姑娘迟迟未嫁,连母亲都提过两回。

他有感而发,对身侧的帝王玩笑道:“陛下别说,若长瑾当真是男子,言小姐的姻缘还真就不用愁了。”

第75章心意

天幕明净,帝王神色淡淡:“你最近很清闲?”

谢明霁一噎,忙道:“陛下说笑了。”他一五一十解释几句,“不过最近武德司的事务确实尚可。原本以为卫县的案子要忙过中秋,不过此番有长瑾相助,确实多得了两日闲暇。”

他要从户部调什么案牍都无需久候,长瑾还会额外梳理出一份节略给他,帮着他尽快厘清线索。

“苦主与被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长瑾比对出前后十几年的鱼鳞图,臣再于被告亲族面前稍稍一诈,对面果然露了破绽。”

一理通百理明,再核查其余侵地案时便能轻车熟路。

与长瑾共事格外舒心,这一点谢明霁在江南时便深有体悟。

蔷薇朵朵坠于枝头,祁涵望向渐行至阁前的女郎。

他不曾多言。

冬日里的阳光暖融融照着,在树丛间洒下驳驳光影。

亭中,容璇方拾到一根檀木枝桠,用帕子擦拭着。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圆桃好奇,横看竖看没瞧出玄妙之处,就是普通的枝桠。

容璇拿手中物在光下比了比,枝桠分叉,是一副完美的弹弓架。

“去寻些皮筋来,还要软垫。”她对候在亭外的侍女吩咐几句。

“是,娘娘。”

在这宫中,容妃娘娘若是想要什么,自然立时就能有。

容璇用小刀细细打磨过弓身,手指灵巧地缠绕着皮绳,完全不需假手于人。

圆桃在旁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时辰,别府的小姐必定都忙着为赴宴装扮。她家娘娘倒好,还在这里玩着弹弓。她有时听宫里人说起,容妃娘娘虽然盛宠,但若是陛下寿宴后纳了新妃,怕是难以长盛不衰。

她忍不住为娘娘感到担忧,想破了脑袋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只能尽心伺候。

她替娘娘递着东西,晒着太阳,越来越暖和。

费了些工夫弹弓做好,容璇试了试,拉动弹绳。手艺虽生疏了些,还好没丢。

瞧着这把精巧的木弹弓成形,完全不输手艺人,圆桃眼中满是惊奇:“娘娘可真厉害。”

容璇笑而不语,亭外对出去是一棵雪松,正巧在假山半山上。

她拾了颗圆石,对准了枝上一枚松果。

弹弓发出,松果被小石击中,晃了晃却未落下。

容璇来了兴致,换了枚大些的石子,愈发仔细地瞄准。

圆桃看着石子接二连三利落射出,正击中连接的枝桠,那一枚松果腾地坠落。

容璇唇畔扬起一抹笑,圆桃想替娘娘去拾,却听得假山下一句人声。

容璇几步出了亭子,向下察看情形时,正对上一双昳丽的凤眸看来。

那人的冕服容璇识得,乃一品世子冠冕。不过北齐皇室历代分封的诸王不少,一时不能确认其身份。

他的玉冠上沾了些杂容,松果滚落在脚边,想来方才砸中的正是他。

“你是哪家的女郎?”祁译开口,好端端走在路上,忽而被砸中,声音中倒没什么恼意。

他样貌生得俊朗无尘,一双凤眸极其出挑,说话时眼尾上挑,带了些漫不经心,却不让人觉得轻浮。

圆桃知道眼前这位贵公子身份定不一般,惴惴着不敢替自家娘娘揽下祸事。

不过那柄弹弓还握在容璇手中,完全抵赖不得。

容璇道:“这位公子,对不住。”

女子声音清悦,若暖风拂面,春花绽放。

祁译目光从女子容颜向下,观她衣着,只当她是今日赴宫宴的世家女,微微一笑。

离开后,他身边的小厮不免称奇,难得见世子殿下这般宽和,被冒犯了都无二话。

“秦汜,走吧。”

祁译往朝宸宫而去。陛下召见,尚需应对。

……

宫中赴宴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虽说宴厅设于明华殿,但有不少命妇入后宫来给太妃请安。

容璇带了圆桃回长庆宫,温嬷嬷早就翘首以待。

午后梳妆自是繁琐,两位梳头的侍女商议过数种发式,最后定下飞天髻,又凭巧思加以改进。

一树树华贵的发钗簪于髻上,步摇垂落,摇曳生辉。

中宫无主,装扮上无需避忌太多,只不逾矩即可。

一整套的头面皆是内廷总管亲自送来,听闻亦有陛下之意。

再到上妆、更衣,一番收拾妥当,已近黄昏。

镜中女子容颜如玉,宛若盛时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所有珠钗点缀地恰到好处,不显繁琐。明珠璀璨,却毫无喧宾夺主之感。

“娘娘,御辇一刻钟后便至。”

温嬷嬷将宫中赴宴之事打点得宜,完全未让容璇分神。

能与天子同往,对她们娘娘而言是莫大的荣宠。

圆桃是第一次陪着主子参加这样大的场面,温嬷嬷已事先对她耳提面命许久。

长庆宫中十余名宫人跟在御辇后,皆倍感荣光。

明华殿后的安和殿,专供帝王宴会前休憩之用。

前殿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悦耳可闻。

祁涵打量着着身侧人,这般明艳的颜色,很适合于她。

容璇偏头看他,流苏轻轻相撞,发出清泠响声。

她道:“今日发上珠钗,格外沉些。”

似是抱怨之语,听来却只有撒娇意味。

祁涵眸中带了浅笑:“很好看。”

容璇回之一笑,虽是今日寿宴的主角,北齐多少勋贵齐聚为帝王贺寿,臣服于皇权脚下,但她瞧着祁涵并未有多少高兴的神色。

在宫中许久,她多少能猜到两分祁涵的心思。

开宴的时辰将至,容璇随祁涵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之远。

明华殿内,随着内侍一声声的通传,所有宾客皆端立于位上,恭候帝王御驾。

三呼万岁之声排山倒海而来,响彻于大殿之中,经久不息。

天子气势,当如是。

容璇伴在祁涵身侧,一步一步从容登至最高位,只在经过魏宁侯府席位时眼神稍稍与兄长交汇。

“众卿平身。”

帝王于至尊之位上落座,众人方免去礼数。

容璇的席位在帝王右后,同样能俯视整座大殿。

一应席位安排尊卑分明,最近几席皆为皇室宗亲。

她是初次见到北齐诸王,因先前阅过万寿宴一应安排,现下能将人物与名位一一对上。

右首乃康王之位,论辈分是祁涵嫡亲的皇叔。

顺帝晚年的夺嫡之乱,容璇在史书中有所见闻。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十余位皇子或死或废,满朝风雨。

最后由明帝继位,时至今日,能从夺嫡乱战中全身而退,享有荣华安度晚年的,只有康王一人。

左首席位属于靖平王谢明霁,偌大的席面,靖平王孤身一人而坐,在满殿喧嚣中总显落寞。只是因他的权势地位,无人往此处想罢了。苏婧涵并无诰命,没有资格坐在天子近前。她的位置安排在了大殿中段,位居县主、郡君之下。

至于右首第二席……容璇望着那位与她一面之缘的贵公子,对方也认出了她,举杯遥遥向她一敬。

翊王世子,此番专意入京贺寿。

翊王一脉先祖乃北齐高祖胞弟,同高祖征战天下,所向披靡。高祖称帝后,封翊王于晋地,位在诸子之上。

皇室纷纷扰扰,翊王府尊荣不减,更立下数次从龙之功,历来为北齐皇室嫡脉所笼络。

祁涵也不例外。

其中是非容璇暂不便参与,只知祁涵白日召见翊王世子,必不简单。

她饮下了杯中酒,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往康王府的席位看去。

清涵郡主今日盛装,无愧为京中第一贵女,此刻她眸中满是疑惑,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金玉堆中养大的小郡主有些单纯,容璇无意间骗了她,不免愧疚。

观对方的神色,大约心中已起疑。

容璇未在意,外间身份的麻烦,交由祁涵为她摆平便是。

歌舞升平,殿中一派祥和安乐。

容璇斟了酒,款款行至祁涵位上:“我敬陛下一杯。”

她倒的,可不是甜醉的桂花酒。

女子巧笑倩兮,华灯之下,容貌愈发盛然。

“这酒烈,少饮些。”祁涵叮嘱道。

容璇却一饮而尽,全不在意的模样。

隔着一道珠帘,并非所有赴宴的宾客都有资格到上首为陛下敬酒。

御案附近的情形落于众人眼中,大殿中段议论最是热闹。

“后宫无人,陛下当真是抬举这位容妃娘娘。”

纵观整座明华殿,有资格坐到陛下身侧的,竟然是归降的北梁容家女。

“陛下宠爱,内廷安排位次时,自然高看她一眼。”

一名夫人掩扇道:“方才入殿时,样貌虽瞧不真切,但的确是个美人坯子。”

称一句光艳动天下的确不为过,难怪陛下独独挑中了她。

徐州边境之地,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儿。虽不愿承认,但便是皇都中的第一美人,也未能在容貌上与她相较。

“话是如此,就算陛下宠爱,凭这位的出身,做到二品妃位也就到头了。”

说话的是桓远伯夫人,惯来眼高于顶。她与宫中的贤贵太妃是堂姐妹,又道:“估摸着万寿节后,宫中就要有动静了。”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北齐皇室历代皇后,惯来是出自世家。

皇都中最出挑的贵女都盛装在席上,就是不知后位花落谁家。

……

帝妃先行离席。席散后,满殿宾客陆陆续续归府。

容琦铭不免遗憾,妹妹坐于帝王身侧,席间一直无法靠近。

赵凌拍了拍他的肩:“容妃娘娘在宫中过得甚好,你莫担忧。”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容家小姐真实身份的人。

当初容璇入宫后,是主动在御书房外寻上他,请他为容府报了平安之语。

他那时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原本以为在京郊的容三公子,竟是女儿身,被陛下纳入了后宫之中。

惊异之余,他对外从来都是三缄其口。

“我知道,多谢。”容琦铭明白赵凌关怀之意。

可即便后宫如金屋,却从来都不适合妹妹。

“世子殿下。”有脚步声靠近赵凌向来人见礼,又为容琦铭引荐道,“翊王府的祁世子。”

祁译长于晋地,与赵凌不过点头之交。

二人陪着翊王世子寒暄几句,祁译倒对容琦铭道:“你们兄妹,孤看并不如何相像。”

在外人眼中,容瑜安只是容家旁支之女。

不过从小到大,妹妹生得的确不像双亲。

母亲曾笑言,若是模样像父亲,可没有这般好看。

二人恭送了翊王世子离开,同行一段各自归府。

……

朝宸宫内,容璇已卸了簪环,墨发柔顺地散着。

换下华服,此刻寝殿之中,女子面颊飞红,染上了几分醉意。

祁涵在她唇畔亲了亲,瑜安饮的是外间贡来的葡萄酒,初时不觉有什么,后劲却极强。

懵懵懂懂的模样,惹人爱怜。

他将人横抱起,带去榻间。

衣带解开,起初瑜安乖顺地由他亲着,主动送上樱唇。

却在寝衣将将褪下时,躲去了榻里间,星眸无辜地望向他。

他知她醉了,已被她撩拨起几分火气,耐着性子笑问道:“怎么了?”

寝衣又滑落些许,瑜安道:“殿下……可要迎娶正妻?”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她没有什么选择,更没有犹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