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颠沛流离惯了,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继续去流放地受苦。
月光隐去云后,女郎说得累了,疲惫地靠于人身前。
殿中安静了许久。
祁涵垂眸,这段被逼迫的往事,她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
她默默忍下,甚至是乐天知命,随遇而安。
他以为她在朝中不易,出仕并非本心,只为荣华。
他不曾顾及她的意愿,将自认为合适的东西强加于她。
他没有好好爱她。
第76章真言
月色清寒,秋夜里更添几分凉意。
容璇指尖无意识拂过郎君衣袍上的绣样,从前每逢席宴,推杯换盏是免不了的。同席的宾客们还尤其喜欢来灌她。
她无家族可倚仗,在朝为官哪一方都不好得罪。有时酒过三巡,会有人开些俗气的玩笑,道“容大人比侍酒的女郎还要漂亮七分”“庸脂俗粉如何能与容大人相较”。余下人时而起哄,要她来敬一杯酒。
酒后的戏语无人计较,官阶不高自然只能体面相迎。
她很害怕自己在席上酒醉,怕自己在迷蒙中露了破绽。
不过此时此刻,酒力渐上涌,她靠在郎君怀中却唯有安心之感。
场中安静一瞬,十支羽箭正入壶中。
清涵郡主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周围人随之一片叫好。
容璇回到原位,离郡主两步远,客气而又不失礼数。
余下的队伍依次上场,自然是不敢越过清涵郡主的。
容璇瞧着一支羽箭不动声色掷偏。倒不是为引人注目,如若她不投中十支,剩下的人怕是要输得更难看。
毫无意外地,清涵郡主同她以十二支羽箭拔得头筹。
得了这对金寿桃,清涵郡主难得对金玉之物如此欢喜。
她欲分出一只给容璇,容璇辞谢不受。
被她有礼地拒绝,素来娇惯的清涵郡主也不恼,让一旁瞧着的几位公子好生羡慕。
明眼人都能看出郡主对容家三公子的好感,但不会有人真正往心里去。
原因无他,二人身份相差实在悬殊。康王府金尊玉贵的郡主怎么可能配北梁降将,不过一时新鲜,当个好看的玩意儿罢了。
听闻康王府有意给郡主议亲,那瞧在眼中的至少得是如宁国公世子赵凌一般的人物,天子近臣,军功在身前途无量。
容家这位三公子也知分寸,与郡主离着距离,并无逾矩。
若是换了旁人在郡主身旁,无论是否避嫌,怕都要让人觉得攀龙附凤。
偏偏对着三公子清冷如玉的面庞,愣是没人往此处联想。
清涵郡主兴致正浓,让侍女收了金寿桃。她围在容璇身旁,除了他,连个眼神都吝于给其他人。
对着这么个娇贵姑娘,容璇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远处的棋局刚散,由一年轻人继续坐庄。
容璇心道清涵郡主大约不会观棋太久,干脆同清涵郡主告了句话,过去讨教棋艺,以期脱身。
那位公子年岁约莫二十出头,样貌清俊,礼貌对她颔首。
容璇在他对侧的空座落座,接过白棋。
清涵郡主坐到一旁,侧头对容璇道:“这是翰林院修撰刘喻刘公子。他的祖父是我朝太傅,刘崇刘老大人。”
刘太傅乃国之圣手,他的名号容璇在北梁都有听闻。
“这位是容家三公子。”
二人见过礼,既是坐庄打擂,规矩自然是不同的。
刘喻面容沉静,有条不紊地开始摆上棋局。
“请。”
容璇便从解局开始。对手布的这手棋局颇有意思,白棋破局游刃有余。
白子一枚枚落下,刘喻的神情变得认真。
清涵郡主不精于棋道,但却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观棋,并不出声打扰。
感受到她时不时望来的目光,容璇也不知道她是看棋还是在看自己。
要不是秋日里衣衫穿得厚,她还真怕让这个小姑娘盯出端倪来。
棋局解开,刘喻道:“容公子,不妨对弈一局,如何?”
棋呆子主动相邀,清涵郡主惊讶地眨了眨眼。
“却之不恭。”
刘喻让了黑子,棋逢对手,容璇眸中神采奕奕。
开始二人落子都迅速,渐渐放缓了节奏。
观棋之人来来去去,容璇看着仍陪在一旁的郡主,本想开口让她去做些旁的事,免得在此处耽误辰光。话未出口又觉不妥,像是她刻意赶了人似的。
刘喻的棋路,隐隐让容璇觉得与祁涵有两分相似。只不过刘喻棋风温和许多,不似祁涵那般杀伐果决,毫不给人留退路。
二人落子愈来愈慢,一子错,满盘皆输。连观棋的清涵郡主瞧着都紧张起来。
棋局蓦地中断,赵府的管事来禀,宫中赐的寿礼即将至府中,阖府都要出去相迎。
接过寿礼谢恩,马上便要开宴。
“改日再下罢。”容璇先收了黑棋。
刘喻手中摩挲着白子,仍盯着棋局,口中应道:“好。”
去宴厅的路上,清涵郡主道:“他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棋痴。若是不与公子分出胜负,怕不会罢休的。容公子可得做好准备。”
“哦?”
清涵郡主俨然将容璇当作了自己人:“他么,跟赵世子一样,自幼是堂兄的伴读。虽说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实在是老成,人也无趣,开口就像是长辈说教似的,叫人敬谢不敏。”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祁涵,容璇明了,对清涵郡主道了声谢。
趁着人多,她借势与清涵郡主分别。
正欲去前厅寻二哥,容璇却被熟悉面孔拦住去路。
“容公子安。”
朝宸宫的总管高进,此番是他奉帝命来宁国公府赐寿礼,彰显陛下对国公府的看重。
“陛下召您即刻入宫一趟,车驾已经备好。”高进说话客客气气,“请。”
寿宴上人多眼杂,北齐皇都权贵相聚,不现身也好。
容璇交代平淮照实带话给兄长,自己则随高进入宫。
她处事利落,并不拖泥带水。
高进在前为人引路,容家这位姑娘聪慧,识时务,从不让他们难办。
入宫换了衣裙,朝宸宫书房内祁涵正在阅户部的奏案。
高进领了人候在书房外,殿中只余容璇一人侍奉笔墨。
这样的事她从前在代郡中也做过,多是在祁涵闲来读兵书时。彼时的她还会从只言片语中探听些军中的消息,现下只觉无趣。
困在北齐皇都之中,只需安分守己即可。
御案上堆叠的奏疏与税收相干,单调且枯燥。
容璇侍立在旁,殿中寂静,显得辰光过得愈发慢。
无聊得紧了,容璇偶尔也看看翻开的奏案内容。翻来覆去提到的田制与租庸调,她不擅此道。北齐大概是想革新税制,不过事关民生,非一朝一夕之功。
待到茶水凉了,容璇重新去沏茶,趁势去殿外走动走动。
高进却早就命人备好,等在了外间。
新沏的茶水冒着热气,是江北新来的贡茶。
容璇接过盛着茶盏的描金托盘,无可奈何转身回殿中。
穿着衣裙,脚下要格外留神。
除了斟茶递水,润笔磨墨,容璇在此也无事可做。
祁涵对自己诸多试探,将她放在此处,亦是笃定她不会生事。
她百无聊赖陪着,眼见着日头渐盛。如若不是祁涵横插一脚,或许自己已经赴完宴回府。
茶水沏了两回,等到正午已过三刻,高进方求见道:“陛下,午膳已备好,您看——”
祁涵目光仍在奏疏上,欲挥退人时,瞥见了身旁的容璇。
顿了顿,他道:“传膳罢。”
高进松口气,忙退下吩咐人安排。
午膳就摆在书房旁边的明和阁中。
站了一个多时辰,容璇的确是饿了,以至于和祁涵同桌用膳都能保有些胃口。
帝王膳食自是讲究,只不过饶是色香再如何俱全,都比不过口味寡淡。
“寿宴如何?”
膳桌上的沉闷被打破,容璇道:“宁国公府晚辈一片孝心,令人称颂。”
她的回答简短,避重就轻挑不出错处。
“可遇见了什么人?”
“赵世子待客周到,带着引见了些人。”容璇记人极快,报了三两个名字。
有问有答,不会多说一句。
祁涵面上看不出是何情绪,淡淡道:“你同清涵相识?”
皇室这一代没有公主,宗室中以清涵郡主为贵。
容璇撇开自己的干系:“郡主相邀投壶,推拒不妥。”
她怕祁涵给容家安上一顶结交权贵、心怀不轨的帽子,补了一句道:“哄小姑娘高兴罢了。”
她应对得宜,祁涵的问话出乎意料:“你多大了?”
沉默一瞬,容璇道:“过了年就满十九。”
上位者一声轻笑,连侍奉在旁的高进都忍不住带了笑意。
真论起来,郡主殿下可比瑜安姑娘还年长三月。
差不多的年岁,心性反而大不相同。
用过午膳,容璇思忖着脱身之法。
眼下的局面不能维持太久。若是长此以往,二哥那边必定是瞒不住的。
可若是告知二哥,他也帮不上自己什么,徒添他的烦恼罢了。
祁涵心思难测,不知道这一场逢场作戏,他到底还有多久的兴致。
容璇未多弯弯绕绕:“陛下可还有吩咐?”
她没有掩饰想要离去之意,祁涵把玩着手中茶盏:“京中宴饮,少出席为宜。”
“是。”
不消祁涵提,容璇自知要避开。
“退下罢。”
容璇施礼告退,她回到偏殿更衣,踏出朝宸宫时心情并不轻松。
攻守之间,今日是躲过了,下一回又该如何。
回到魏宁侯府,兄长尚未归来。
“告诉二公子,就说我先行午憩。”
容璇交代了侍女,自里间锁上了房门。
眼下的局面,于她而言实在太过被动,毫无还手之力。
目之所及,从前读过的卷帙兵书整整齐齐藏于书架上。可眼下这里不是战场,没有可以运用自如的计策。
得想办法破局才是。
容璇在书案后坐下,话虽容易,奈何自身与父兄受制于人,无论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战场再如何凶险,总有解局之道。
可眼下的形势,除去等祁涵厌倦,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一场上位者的游戏,开始与终止,全凭祁涵心意。
但她偏偏猜不透半点祁涵的心思。
他究竟想要如何。
瞧街边玩耍的孩童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手中剩下的两个烤饼,容璇示意他上前来,半蹲下身将吃食递与他。
“早些回家吧,”她看见他虽有些脏乱、却一针一线绣得整齐的衣衫,“莫让家里人担忧。”
孩童点点头,笑容纯粹:“多谢姐姐。”
容璇目送他跑入巷子深处一间小院中,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笑了笑,自己也择了条近道归家。
穿过小巷,容府挂起的灯笼前,她远远便望见一驾熟悉的马车。
月光映照出二人身影,着天青色锦袍的郎君眉眼温润如玉,踏着月色含笑向她走来:“去何处了?”
他递给她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第77章留宿
月光落了他们满身,执过容璇的手时,祁涵发觉她的掌心有些凉。
容璇将糖葫芦照在月下,裹着的糖衣晶莹剔透,点缀着白芝麻。
她道:“屋子里就不冷了。”
她携祁涵入府,怀月收了消息迎出来,待看清那位造访府上的贵客时,下意识膝盖一弯便要行礼。
府中尚有其余人,容璇以眼神示意过怀月。
怀月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
颐平楼外僻静的小巷内,魏宁侯府的车驾已在此等候多时。
平淮倚在马车厢上,佩剑抱于胸前。
未免引人注目,马车并未悬挂任何侯府的标识。
檀佳远远望着,直到那抹樱粉色的身影越靠越近,方才敢出声。
“主子?”
容璇带了面纱,遮去大半容颜。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走罢。”
檀佳眸中难掩惊讶神色,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主子这般装扮。
平淮一言不发跳上马车,确认无人跟随,扬鞭启程。
直到他们离开,护送容璇出宫的车驾方回宫复命。
马车内备了容璇的换洗衣裳,她先摘下钗环,而后更衣。
有檀佳相助,乔装自然快上许多。
“吩咐你们的事可办妥了?”
容璇以玉簪束发,檀佳从马车柜中取出一叠书册。她与平淮按容璇的交代去往京郊查看地价,又通过中间人相看了几处合适的田庄。
容璇一目十行看过,心中大致有数,总得对兄长有个交代。
檀佳看她专注神色,欲言又止。主子离开的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换上裙装,她无从得知。
她默默包好容璇换下的衣衫饰物,衣料触手质地极佳,想必同上次那一件同出一处。
“主子,这些事,可要告知二公子?”她犹犹豫豫开口。
容璇揉了揉眉心,连着两日都未能睡安稳,有些疲倦。
“我会寻机会告诉他的。”
主子给了答案,檀佳遵命。她知道无需自己多嘴,只替容璇先守好这个秘密。
回到府中,容璇自去见容琦铭,檀佳则抱了包袱放回容璇院中。
“二哥。”
“回来了。”
她在容琦铭对侧的空位坐下,将手中单子递与他:“这两日我和檀佳寻了商行,打探了几处有意出手的田庄铺子。”
容璇熟练地报出几个价目:“不过我们尚不熟悉京中地价,中间人的话未必可信,得细细琢磨比较。”
买地置产是大事,马虎不得,最好还是要找个知情人打听。
能信任的赵凌他们不愿多麻烦,况且赵凌一直在外征战,约莫也不懂这些。
“慢慢比价罢,总能寻到合适的。”
容琦铭笑了笑:“先前着急的是你,现下说缓一缓的也是你。”
“大宗银子开支,总要谨慎。”
容琦铭应是,赞同容璇的看法。见她眉宇间有疲倦之色,道:“这几日在京郊累着了吧。”
容璇没有否认:“想在两日内赶着多看几处田地罢了。二哥,那我去歇会儿。”
“好,用晚膳时我再让人叫你。”
……
合上房门,容璇只留了檀佳侍奉。
归云院中的仆从这段时日也摸清了主子的脾性,皆安分守己做事。
檀佳已将带回的衣裙与饰物收整好:“主子,这些应当如何处置?”
“与上次的收在一处,莫让人知晓。”
典当一事,试探一次便够。
果然不错,即便是在魏宁侯府外,祁涵还是派人监视于她。
既已有了肯定的答案,无需再生事端。
容璇只觉可笑,父兄皆在徐州城中,祁涵还怕她逃了不成。
才坐下没多久,院外的仆从传话道:“三公子,宫中传了诏书来,请您出去接旨。”
来宣旨的是吏部的官员,朝廷给兄长和她赐下了官职。
不出意料都是些闲职,官阶体面,俸禄优渥,多是留给世家子弟的美差。
旨意着意点明下月月初上任,算算仍有十余日的闲暇。
接了圣旨送走宣诏官,容琦铭原本担心之事再度被提起。
“你若真是赴任,届时身份为人所察觉,岂不是要有一个欺君之罪?”
“兄长觉得该如何?”
容琦铭拿不定主意,难不成要妹妹主动承认实为女扮男装,主动请辞?
欺君之罪容璇暂不担心,祁涵早已看穿。依他的气度,不像是会秋后算账。
容璇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的官职:“兄长的是武职,我却要去工部做文官,兄长不觉得蹊跷?”
“或许是想将我们二人各自分开吧,有所防备。”容琦铭心心念念的还是妹妹的身份,“赴任还早,你再想想。”
翌日礼部送了官服来,虽说他们都无意为新朝效力,但明面上的应卯功夫还是要做足,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
御书房外,赵凌奉旨入见。
高进先提醒他道:“赵将军,容大人还在里头。”
容大人?
见赵凌面露疑惑神色,高进低声道:“容家三公子,容璇。”
赵凌不免意外,未预料到容璇会在。
他进了御书房:“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祁涵赐了座,一时没有多分神。
赵凌谢了恩,在侍从搬来的椅上落座,才发现陛下在与容家公子下棋。
容璇今日换了北齐官服。浅绯色的官服式样赵凌是见惯了的,只是容璇身上仍能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目光转向棋局。对弈的二人神色平静,棋盘上黑白二子却是胶着。
赵凌观完全局,其实在他看来棋局已近尾声。陛下所执黑子气势如虹,步步紧逼,白子且守且退,依旧顽抗。
趁着斟茶的工夫,高进悄声道:“已经下了两个时辰了。”
以致误了陛下召见赵世子的时辰。
赵凌所禀并非十万火急之事,自然不在意多等几刻。
原本以为棋局很快会结束。不想白子几度绝处逢生,黑子压制。直至最后一刻,容璇方掷子。
虽未翻盘,可残局部分赵凌看得叹为观止,可想而知先前棋局之激烈。
“臣告退。”容璇起身,不再耽误祁涵与赵凌议事。
“去吧。”
赵凌与容璇略见过礼,高进送了容璇离开。
宫人上前收拾棋局,不知是不是赵凌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与容公子间有些熟稔。
……
侍女毕恭毕敬引容璇去偏殿更衣。
今夜祁涵依旧要召幸,容璇宽了官服,隔着屏风从侍女手中接过衣裙。水蓝色绣芙蓉的对襟上衣,配了深一色的下裙。
容璇散了发髻,换了里衣,随手将外裙放置一旁。算算日子,离上次入宫才过去两日:“你们陛下后宫中,就没有别的妃嫔?”
被她留下服侍的是上次那个多嘴的脸圆小宫女,唤做圆桃。
圆桃摇摇头,老老实实道:“回姑娘,并没有。”
她也是三月前月才被调到此处当差。虽在朝宸宫中,但服侍的主子并非陛下。高总管只交代过一句,要她们好生侍奉贵人。
三月前,正是容家接受招降之时。
有其他侍女在旁,容璇不便再多套话。
宫里冷冷清清,怪不得祁涵屡屡召她入宫。
今夜是肯定睡不好的,容璇下棋费了些精神,干脆去榻上补眠。
侍女在殿中点上安神香,其余人等退下,轮到圆桃和另一名宫女值守。
殿中寂静,容璇却辗转反侧。兄长是知道她入宫之事,若今日不归,只怕难以交待。
另一头,赵凌禀完要务,出宫回府时天色尚早。今日遇见容璇,正好提醒他一事。他告知了双亲,便亲自去魏宁侯府送请帖。
“这月二十五,我家祖母七十大寿,特来请容兄和令弟过府赴宴。”
赵凌诚心诚意递了帖子,虽说容家作为降臣,魏宁侯府在京中身份多少尴尬,但为着容琦铭对赵凌的救命之恩,宁国公夫妇也是真心相邀。
况且宁国公赵成在外领兵多年,素来敬仰北梁容平钧将军之名。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身处前线,最是明白容平钧归降大齐的缘由。
一代名将遇上猜忌、薄情的君主,是最大的不幸。
容琦铭接了请帖,赵家为天子近臣,既能对容府示好,想必亦有皇帝的授意。放眼京中,宁国公府风头正盛,多少人想要亲近巴结而不得。
赵凌主动相邀,也是存了助他们在京中站稳脚跟的好意。
容琦铭爽快答应,届时一定前来为老夫人贺寿。
喝了一盏茶,赵凌不见容璇出来待客,不由奇道:“三公子不在府上吗?”
容琦铭为他添茶:“晨起便被陛下召入宫对弈,尚未归来。”
赵凌奇了:“不瞒容兄,今日我在御书房中遇见了三公子。”他说起那场棋局,连连感概,“同辈之中,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能与陛下一较棋艺的。”
陛下的棋艺师承太傅刘崇,是老大人最得意的弟子。刘老太傅乃是闻名天下的国手,北梁亦多听闻他的名声。
老太傅曾说,太子殿下是天生的掌权者。
后一句赵凌未向容琦铭提起,只道:“不过三公子先我一步告退,怎么,他还未回府中?”
容琦铭心中一紧,面色还如常:“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
“也是。”
客客气气送走赵凌,容琦铭望着外间天色:“什么时辰了?”
“回二公子,刚过未时。”
赵凌的话应该不会有假,瑜安如果不在宫中,又会去何处。
……
殿中脚步声响起,容璇下意识睁开眼眸。
躺在榻上难以入眠,此刻反而觉得愈发疲累。
熟悉的气息,来人是祁涵。
他闲闲坐于榻边,容璇随之坐起身。
她的长发散着,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没有平日里那般生人勿近的气息。
祁涵挑了容璇一缕发丝把玩,随口问话:“你对临山怎么看?”
临山是赵凌的字,容璇安静片刻,给了简短的答案:“是个可结交之人。”
她抬眸看向祁涵。她素来自诩识人准,却看不透祁涵。
秋日的午后璇爽宁静,祁涵的手抚过容璇莹润的面颊,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祁涵眸中温和:“此为朝廷例行公事。”
他将一枚玉令单独交到容璇手中,凭此可号令麾下暗卫:“这才是我给你的。”
并非帝王,而是夫婿。
玉令雕凿细腻,握在掌心小小的一枚。
暗卫隐下,容璇道:“那另一事呢?”
帝王笑了笑:“秋日时节,自然要登高赏景。”
西山漫山红叶,太宗于此地修筑颐安行宫。那儿还有几处温泉,花开得繁盛。
若能匀出闲暇,秋日盛景,错过倒有些可惜。
第78章登高
秋闱放榜的这一日,贡院街前人头攒动。相邻的几条街巷亦是车水马龙,仿佛大半个京都的百姓都在往此处赶。
秋高气爽,天幕湛蓝明净。
容璇舒舒服服地靠于软枕前,街上行人太多,他们出城的马车被堵了一刻。
内廷精心打造的一对金累丝嵌玉丹桂明珠步摇簪于她如云的鬓发间,雕工之细腻,仿佛当真氤氲着桂花香气。
帝王吩咐无需开路,容璇笑道:“我们特意绕了远路都是这般光景,贡院前只怕是水泄不通。”
皇帝下诏,命容家三公子容璇后日申时入宫觐见。
容琦铭领魏宁侯府上下接了旨意,见容璇神色如常转身回归云院,他收了圣旨散开众人,赶忙追去容璇院中。
“你们几个,就在外间守着。”
“是,二公子。”
容琦铭进了里屋,容璇屋内已基本收拾齐整。他们此番入北齐,本就未带多少行装,最受妹妹看重的无非是几十卷书册手稿。
她之所以选中这一处院落,也是看中了屋内几架紫檀木的多宝书架。
容琦铭看她若无其事般归置兵书,将圣旨一放有些忧心:“齐帝单独召你,你怎的这般态度?”
若皇帝召的是自己,容琦铭反而不会心焦。偏偏齐帝指名要见的人是瑜安。
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咛,要他务必照谢好瑜安,照谢好自己。不必父亲提,父兄不在身边,照拂幼妹他当仁不让。
他忍不住提醒容璇:“你别忘了,你当年在安平关射齐帝那一箭,想必他早就知道是你。你就没有什么办法,就一点不着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什么对策?”
容璇放好一卷兵书,头也不回道。
这话说的直白,却是事实,容琦铭无可辩驳。
他心里也明白,容家新近归降,他们二人入京实为牵制父兄的人质,齐帝暂时不会动他们性命。可身处北齐皇都,若是齐帝有意为难,只怕不会让瑜安好过。
容琦铭向旁边坐下,凝眉苦思。
他倒是真希望瑜安能如父亲取的字一般,灿如美玉,平顺安康。
容璇只吩咐人替他倒了杯茶,依旧做自己手中事。
屋中唯他们二人,院外也是心腹把守。
容琦铭望她单薄的身影,轻叹口气。瑜安所着衣衫还是前年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数年穿下来式样早就陈旧。
齐帝召见之事悬在容琦铭心头,令他无心饮茶。
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隐下,屋中点起几支烛火。
茶凉了大半时,还真叫容琦铭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
“要我说,”他放下茶盏,压低了些声音,“不如——”
容璇回身,听得他道:“不如你干脆改回女儿装。齐帝再如何,总不能同你一个姑娘计较。”
他愈想愈觉有理,顺势让瑜安恢复身份更好。
容璇无言,换回女儿装么?
怕不是让祁涵新仇旧账同她一起算上。
……
“陛下,宁国公世子到了。”
御书房内,朝宸宫总管高进恭声禀告。
“传。”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赵凌单膝叩地,恭敬行礼。
“平身。”
此次徐州之战,祁涵钦定的主帅正是赵凌之父,宁国公赵成。赵成不负众望,八战七捷,与朝廷内外合应逼降北梁,一举攻克徐州。
赵凌自幼为他伴读,此次亦随军出征,立下战功。
大军还朝诸事繁杂,到第三日他方有空召见赵凌。
赵凌拣了要紧的战果来说。此番领军出征的将领人选,是陛下与朝中多方势力博弈的结果。他作为新锐,自觉要做皇帝在军中的眼睛。
“听闻回来路上,你们在平溪口正面遭逢了羯族?”
羯族以游牧为生,一直游窜于齐梁北境,时时南下烧杀劫掠,侵扰汉族百姓。
提及此事,赵凌仍心有余悸,又不免赧然。同北梁休战后,父亲率大军先行,他领辎重部队押后,同行的还有新归附的容家兵士。
行至平溪口外,天色渐渐昏暗。在他察觉到异常时,已然失了先机。
虽在战场有所历练,他却是第一次遭逢羯人正面袭击。羯族骑兵左冲右撞,锐不可当,他方寸大乱,仓皇败退。
对羯族的恐惧近些年早已深入军中,这支民族披发左衽,军粮不足时常以人为食,乃是华夏最深的梦魇。
齐军被冲散成几股,乱军之中,若非容家二公子容琦铭舍命相救,只怕他早就命丧羯族长枪之下。
军中人最重义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祁涵未继位时曾上战场与羯族交锋,其中凶险不消赵凌多提,亦能感知几分。
“平安归来便好。”
祁涵收到军报之时,赵凌这支军队已平安脱险。
此事赵凌虽有失职,但面对的是羯族突袭,情有可原。
“多谢陛下。”
揭过这一节,祁涵淡淡道:“容璇如何?”
陛下独独点出容三公子,赵凌心中一凛。
容家世代镇守徐州,在徐州威望颇高。容平钧将军威名更是响彻三国,此番归降,陛下厚待于他,已赐封魏宁侯爵位,令他仍旧驻守徐州。
而容将军膝下三子一女,长子封魏宁侯世子,长女加郡君之衔。至于剩下二子,则随大军一道归来,至皇都另行封赏。
昔年在边关,容三公子容璇对陛下有过一箭之仇。虽未伤及陛下,箭镞仅射中了衣带钩,然……
北齐与北梁对峙多年,赵凌自信陛下不会没有容人之量,却还是不由为容璇捏了一把汗。
他不知是否该先为容璇说情,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起平溪口遇袭之事。
羯族骑兵来势汹汹,彼时的他毫无招架之力,两万兵马被羯族压制,军心不稳。
是容璇当机立断,借他之名丢弃辎重。趁羯族为抢夺军资动乱之际,利用地形设伏大破敌军,方转危为安。
容家与羯族是多年的对手,赵凌也不知为何,危难时会选择相信容璇,听从他调遣。
他叹口气,容璇小他三岁,熟知兵法远在他之上,更能自如用于战场之中。
祁涵轻叩桌案,一应事宜,赵凌已在军报中简略提过。如今再度说起,更为详致。
“陛下,容家三公子确有将才,臣自愧不如。若他诚心归顺,臣以为……或许可以一用。”
赵凌大胆举荐,北齐用人从来不拘一格。
忆起方才离去的那道身影,祁涵轻笑。
容璇么,他自是知道她的本事。
……
翌日午后,宁国公世子赵凌来魏宁侯府拜访。
宁国公府三朝重臣,是北齐开国元勋。赵凌更是朝中新一辈子弟中最出挑的,深受当今陛下重任,无可置疑的未来股肱之臣。
他的到访,也代表了些陛下对魏宁侯府的态度。
容琦铭与他在军中关系处得不错,屏退了些仆从,寻机向他打听容璇明日被召见之事。
赵凌毕竟是天子近臣,看得总比他们通透些。
赵世子没有推脱,虽然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但却能给容琦铭吃一颗定心丸:“陛下宽宏,不会因旧事容不下三公子。”
他自幼为太子伴读,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容琦铭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诚恳道:“多谢。”
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为了容璇不得不开这个口。
赵凌报之一笑,且让容琦铭宽心。
月夜冷清,容琦铭毫无睡意,与容璇商议明日入宫之事。
赵凌的话容璇自然知晓,她亦不觉得祁涵会因为那一箭要她性命。
可偏偏,她和祁涵间不止一箭之仇。
“怎么不说话?”
自与赵凌交谈过,容琦铭已放心不少。齐帝既非狭隘之人,以瑜安的聪慧,就算被为难一二,应该也能应对。
“只是在想明日齐帝会说些什么罢了。”
容琦铭点头,早做准备也好。
“明日我送你入宫,就在宫门外等你。”
“不妥。”容璇摇头,知道兄长担忧自己,“传扬出去,其他人该如何议论?”
就算提防齐帝,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我带平淮入宫即可。”
她打消了容琦铭的念头。
夜已深,清冷的月光撒于窗格间。
瑜安在榻边坐了许久,起身打开了桌角暗格。
更鼓响过三声,这一夜,归云院中注定难眠。
……
午时刚过一刻,宫中的车驾已经到了魏宁侯府外,前来召容璇入宫。
她仍着天青色的锦袍,墨发以玉簪挽起。
容琦铭眉峰微蹙,侯府并非没有自己的车马。
他将容璇送到府门外,平淮跟在三公子身后。
为首之人容璇倒还认得,是祁涵身边的统领,名唤周正。
她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与为她挑起马车帘子的周正擦身而过时,周正用只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道:“陛下有令,您一人入宫即可。”
容璇未置可否,令平淮照例坐于车夫身旁。
周正没有当场为难,思忖片刻,命车夫启程。
容琦铭目送马车远去,久久立于府门口未动。
“若是三公子回来,即刻报于我。”
门房领了吩咐,马车已消失在街角。
转过两条街,容璇交代平淮道:“你且下车,在外间多留一个时辰,再回去告诉兄长,我一切安好。”
周正策马在旁,耐心等着容璇交代。
“公子——”
平淮素来听容璇的命令,从不多问,今日却是例外。
容璇未多言,只淡淡看向他。
宫中情形不明,多带一人,反而多添一份麻烦。
“是,公子。”
平淮最终服从地一礼,跳下马车。
容璇揉了揉眉心,一路再无话。
至宫门口,禁军例行巡查宿卫。周正亮了腰间令牌,车驾顺利驶入,畅通无阻。
容璇望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宫门,慢慢打起了精神。
“陛下尚有要务在身,还请公子稍候。”
意料之中,容璇并未多言,只在殿外等候。
昭宸宫大总管不动声色地打量过面前人,当真是翩然如玉,极为出挑的郎君。
单是轻轻巧巧站在此处,就叫人挪不开目光。
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打开。
“容公子,请。”
祁涵召见她的地方并非臣子常来往的御书房,而是朝宸宫。
“叩见陛下。”容璇恭敬行臣礼,“陛下万安。”
灶上忙碌的人答:“就好了。”
容璇拉过小姑娘的手,不曾动作时,先听得面馆外一声闷哼。
光天化日,一把冰凉的匕首贴上了她的后颈。
“这位郎君,还是莫要乱动为好。”
小女孩就坐在她对侧,乖巧跟着店小二走开。她捏着手中糖果,不敢抬眸看她。
容璇指间微不可查叩于桌案。
寂静的巷子,少有人声。
自己今日还真是,蠢得要命。
第79章后位
匕首闪着寒芒,见容璇尚算识相,刀刃便没有再迫近。
黑布条蒙了她的眼睛,容璇勉力放平呼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颈间的匕首握得很稳,容璇猜想身后人应是这伙人的头目。
他斥责的那位店小二,估计是为了在茶水中下药一事,叫她觉察出了异样。
秋高气爽的时节,正是诗会游宴的好时机。
登过宁国公府的门后,北齐不少世家府邸设宴邀约宾客时,皆会给魏宁侯府递上一份请帖。
容琦铭收了忠平伯府家送来的帖子,好奇道:“宁国公府的面子这么大?”
“有齐帝的授意吧。”容璇头也不抬,“容家作例,往后其他武将归顺北齐就没了后谢之忧。”
功夫是做给世人看的。
既然相请,容家初来乍到不好推拒。
“二哥,我就不去了。”
在宁国公府赴宴是赵凌的情面。她毕竟身份尴尬,多一个人知道样貌反而多一分危险。
容琦铭点头:“好,有我呢。”
容璇寻的借口也简单,称病,水土不服即可。
她在府好生“休养”了几日,清涵郡主还私下命人送了些滋补药物来。
这位郡主的一番好意,让容璇哭笑不得。
近几日祁涵许是忙于公务,无暇理会于她。整顿一国税收,可不是件小事。
容璇松口气,二哥宴饮赴得多了,也能听到些外间消息。譬如康王爷有意给清涵郡主议亲,世家中有适龄子弟者皆在表现。
康王府是正经皇族,当今陛下也要尊称康王一句皇叔。若是娶了康王膝下唯一的郡主,对自身仕途,对家族大有裨益。
难怪那日在宁国公府,不少世家公子对她抱有敌意。
“还有啊,”容琦铭接着往下说,自觉无关紧要,“我听人议论起,昨日早朝时礼部奏请让齐帝纳妃,齐帝答允了。”
“当真?”
没想到妹妹感兴趣,容琦铭回忆一番,多说了几句:“齐帝即位至今一直空悬后宫,朝臣几次奏请要陛下选妃,都被压下。”
“许是解决了徐州这个心腹大患,有此兴致了罢。”
“有理有理。说真的,若是这位陛下再拖延下去,都要让人怀疑有何隐疾。”
容璇饮茶的手一顿,没有多接话。
祁涵纳妃,对她而言是一大善事。
她诚心祈愿祁涵早日觅得佳人。
……
明日便是赴任的日子,兄妹二人各自分别。
拜见过工部尚书大人,她在工部的日子还算清闲。
兄长则在西山兵营中,十日轮换一次回府。
当了数日差,一向风平浪静。
六部与翰林院同在宫城脚下,闲暇时分,容璇受刘喻之邀,往翰林院弈棋。
自他们二人在宁国公府寿宴相识后,刘喻一直惦念着那盘未尽的棋局。因容璇称病,故而未能相邀。
二人对弈互有往来,容璇胜四负六。
她落下一枚黑子,对侧清俊温润的公子出身清贵文臣世家,同赵凌一样为祁涵伴读。只不过赵凌作为新胜的少将军,盖去了他大半风采。
棋品见人品,二人弈棋时从不谈其他,心底渐有惺惺相惜之感。
“承让。”容璇险胜一招。
二人细细复盘眼前棋局,他们分出自齐梁,彼此切磋能进益不少。
估算着到了时辰,容璇起身:“我先回工部,告辞。”
刘喻礼貌颔首:“改日再与容公子切磋。”
容璇笑着应下,又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兄,不知可否?”
“自然。”
散值后归府,用晚膳时容琦铭道:“你这半月常去翰林院对弈?”
“工部无事,无妨。那位刘修撰刘大人是真心爱棋,也是官场中难得的心思纯正之人。”
容璇如此说,容琦铭没什么不放心的。
虽然陷在北齐,但日子还是要好生过下去。
……
“容大人!”
行走在宫道上,容璇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身。
女子一身娇俏的红裙,因脚步走得急,鬓边的步摇晃着。
“郡主安好。”容璇拱手一礼。
能在此遇见容家三郎,清涵郡主有些惊喜:“我入宫来给姨母请安,可巧碰见容大人。”
容璇在工部为官已有半月,清涵郡主转换了称呼。
宫中的淑宁太妃,与康王妃乃是嫡亲的姐妹。昔年姊妹二人一嫁入宫中为妃,一嫁入康王府,传为了一段佳话。
“听闻容大人近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有劳郡主挂念,不过是水土不服罢了,并无大碍。”
瞧他气色如常,清涵郡主点点头。
容璇适时道:“陛下召臣尚有要事,不便多留,先行一步。”
难得遇上,清涵郡主本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只不过皇兄召的人不可耽搁,若是容家公子能得皇兄器重,也是件好事。
二人在宫道口分别,容璇去往朝宸宫,清涵郡主则往寿安宫的方向而去。
这一段插曲并未放在容璇心上,祁涵今日要她留宿宫中。
“明日非休沐之期,臣尚需应卯。”
“怎么?”帝王声音未有波澜。
“是。”
容璇安静下来,皇帝有兴致,容不得她是否愿意。
月光黯淡,帐中旖旎。
轻薄的寝衣落于地,女郎青丝散乱,肌肤胜雪。
锦帐内点点情欲,近半月祁涵召她并不多,每次翻来覆去愈发久。
容璇数着时辰,说是纳妃,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许是走神引起了帝王的不满,突如其来的……,锦衾间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娇吟。
女郎樱唇轻启,在榻上已然不同祁涵较劲。
数回顺从下来,祁涵在此事上温柔些许,是他将来的后妃有福。
动静久久未歇,圆月无声。容璇疲累至极,待到偃旗息鼓,迷迷糊糊睡去。
月光倾泻入屋中,怀中人面颊绯红,靠于他身前。
帝王修长的手抚过她眉眼,大约只有此刻,容璇在他面前才会显露出几分本性。
容家三公子也好,代郡中的瑜安也好,从来都是笼罩一层厚厚的面纱。
他很期待她揭下面纱的真实模样。
……
醒来时日光已大盛,容璇浑身酸软,知道今日应卯是赶不及了,干脆披衣回到偏殿中接着睡去。
无人搅扰,这一觉直睡到午时。
容璇服了汤药,又换上昨日入宫的官服。
温嬷嬷服侍她更衣,替她系好官服的盘扣。
四下里无人,温嬷嬷轻声道:“姑娘准备一直这么下去吗?”
容璇的身份她并不知晓,只是姑娘每每入宫皆着男装,又从不在宫中多停留,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姑娘……已是陛下的人,总该适时讨要个名分才是。”
这些日子她瞧着,只要姑娘愿意说些软话,陛下兴许会答允的。
避子汤药服多了毕竟伤身,眼见着陛下近来召幸愈来愈少,姑娘还是要趁受宠时得个名位。
“嬷嬷,我这样便很好。”
容璇知道她一番好意,却不能领受。
以后,这位心善的嬷嬷会有新主侍奉的,她不过是个过客。
“大人可算来了。”
甫一踏入工部值房,崔令史立刻迎上前。
令史乃九品官职,多为协助工部事务的副手。容璇为六品掌簿,工部按制调拨了一名令史给她。
“有何事么?”
容璇在工部一向无事,难得缺了半日,亦未想着隐瞒,不过少半日俸禄罢了。
兄长在兵营中,十日方回府轮换一次。
“左侍郎大人召几位大人去议事,改在未时。”
原本定的巳时,偏偏容大人不在,才耽搁下来。
“好,我记下了。”
容璇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道,难得缺半日卯,就赶上了事。
好在午后工部的议事厅中,侍郎大人提起的不算什么要事。
京郊需新修一座堤坝,用以农田水利灌溉。
那处不少田地隶属官家,中书省提请修筑堤坝,门下省并无异议,交由工部执行。
工部承担此项事务已驾轻就熟,层层摊派下来,现需要都水清吏司一位掌簿亲自前往勘探督工,报上额费用度。
此事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要在京郊住下。
算不上什么好差事,出身抚远伯府的廖掌簿事不关己的模样。
张林二位掌簿对望一眼,都水清吏司的活计多年来是他们二人分管,左不过是从他们二人中择一位。
容璇却发觉,侍郎大人的目光点在自己身上。
人选未定,左侍郎要他们四位商议一番,三日后报上。
几人颇觉奇怪,左侍郎的意思显然是属意容家郎君前往。
散去后,容璇回到自己的值房,后脚廖掌簿不请自来。
他是抚远伯府三公子,靠着祖辈荫封得了这个官职。另外两位主簿平日里少与他往来,他心里也明白,闲闲度日罢了。
如今工部里拨来了新人,他是有心将容璇划到自己这边的。
旁的不提,单就容家三公子这副样貌,也是很愿意让他相交的。
来者是客,容璇备了茶相待。
廖掌簿饮了口茶,一语中的:“容大人可是在想,为何左侍郎会让你前去?”
他开门见山,容璇倒喜欢这份直爽。
“愿闻其详。”
虽说政事平平,但抚远伯府的公子颇通人情世故,消息更是灵透,否则也不会在工部如鱼得水这些年。
“这是上头的意思。”他笑了笑,“你可知尚书令是谁?康王爷。”
尚书令官居一品,多由皇族充任。纵然尚书省实权都由左右仆射两个副职分担,康王只担虚衔,但他若要过问尚书省事务,底下人无不从命。
廖掌簿意有所指:“容兄同清涵郡主有些交情吧?”
容璇旋即了然,听闻康王正在给郡主议亲,大约是怕她留在京中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坏了郡主的亲事。
“多谢。”她接下了廖掌簿这份人情。
对方一笑,尽在不言中。
这帮劫匪资质参差不齐,手段老辣如六哥已回去报信,而那店小二却连蒙汗药都下不准。
其实若论上策,容璇应当再多留几日,看看他们还有多少人,下一步动向为何。
贸贸然动手,已是打草惊蛇。
不过容璇坦言:“我害怕,就先出来了。”
她不通武事,惜命得很。
烛火明灭间,长毅忠诚宿卫于房门前。
谢明霁由衷道:“长毅比你更害怕。”
第80章交锋
拂晓时分,武德司连夜提审三人便有了结果。
容璇一觉睡得安稳,在客栈中和谢明霁一起用早膳时,听他逐一说起外间动向。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贼匪选在此时下山劫粮,以备冬日所需。”
面馆中擒获的三人都是被派来打探路途,其中一人手背上有条疤,落草为寇已有四五年。容璇的护卫便是被他出手打晕,至于另外二人去岁才入伙,稍一讯问便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一行原本有五人,因觉得仓山、后丘几处村子都有利可图,便遣两人先行回去报信,准备行动。
“陛下,容妃娘娘在外求见。”
祁涵换过一本奏案,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高进传了话。
御书房外,容璇自圆桃手中接过描金的食盒,独自入内。
“陛下万福。”她行云流水般一礼,将宫中的礼仪规矩学得极为漂亮。
祁涵自案牍后抬首,容璇今日着了天青色的绣芙蓉对襟上裳,月白的罗裙上芙蓉花盛放。云鬓上以玉步摇点缀,饰以几朵珠花。
她将一碟精致的糕点取出,步摇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这般清雅的打扮,哪怕如玉的面庞清冷似月,望去也只觉温柔沉静。
“陛下用些糕点,歇一歇罢。”她道。
没有准备多停留,容璇整理过裙摆离开。
“晚间,朕会去长庆宫中用膳。”
“是。”
女子唇畔漾起一抹笑意,落于君王眼底,若冰雪消融。
只在转身出御书房的后一刻,笑意随之消失于无形。
“恭送容妃娘娘。”
高进客气地送了人,早已叮嘱过御前的仆从,若是容妃娘娘到需及时通禀。
出来一趟回到长庆宫,容璇简单吩咐过晚膳之事,便不再过问。
温嬷嬷笑着道:“娘娘,陛下晚间要来用膳,不如换一件明艳些的宫裙?”
圆桃跟着点头,回拒的话涌到嘴边,容璇想了想,还是道:“嬷嬷替我挑一件罢。”
“老奴领旨。”
温嬷嬷开了八扇的衣橱,各色的衣裙几乎要挑花了眼,许多娘娘都未穿过。
毕竟后宫中只有容妃娘娘一位主子,娘娘得陛下宠爱,内廷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送来。
……
黄昏时分,御驾到了长庆宫。候在殿外的女子换了绯红色的宫裙,烛火掩映下,发上珠钗愈见华光,却夺不去女子容颜半分光彩。
这般费心盛装,显然是为了今夜。
祁涵轻颔首,心底升腾起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满足。他扶起行礼的女子以示恩宠,执了她的手入内。
传膳时,菜式由温嬷嬷一一精心打点过,确保没有疏漏。
用罢晚膳,陛下自然是留宿长庆宫中。
守夜的宫人远远候在廊下,陛下起居注中,高进再添上一笔,不得不感慨容妃娘娘之受宠。
是了,这般清冷绝艳的美人,愿意放下身段费心讨好,本身便是一件妙事。哪怕只是稍稍使些手段,有几人能抵挡。
寝殿内的红烛不知燃到几更。容璇的墨发散于枕间,承受着身上人缱绻的吻。
……
清晨的一缕光照入寝殿,容璇醒来尚早,便服侍祁涵更衣。
此一事假手于宫人亦可,她有时亲力亲为。
她半跪下为祁涵系上腰间玉佩,这样事情做得多了,渐渐熟练起来。
祁涵要去早朝,吻了吻她的面颊,道:“再睡会儿无妨。”
容璇摇头:“今日要去给太妃请安。”
虽说宫中没有太后,省了不少礼数。但作为后宫晚辈,三月一次去南苑问安的规矩还是不能废。
祁涵未多言,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想必瑜安足能够应对。
送了祁涵离开,容璇洗漱完坐到铜镜前:“替我梳妆罢。”
宫中的几位太妃皆出自大族,想来是明帝为了平衡朝纲所纳,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太妃中以贤贵妃为首,祁涵生母端敬皇后故去后便是她掌管后宫,只离后位一步之遥。
容璇无意与她们冲撞,她身后没有家族撑腰,几位太妃借机拿乔,她含笑应着便是。
毕竟在外人眼中她得祁涵宠爱,难免要有所谢忌。
容璇唇畔带着一抹笑,孤身在这宫中,看起来她能倚仗的唯有祁涵。
出了寿宁宫,温嬷嬷道:“先前老奴听说,贤贵太妃有意送自己的侄女入宫。”
想必是因为此事不成,所以对娘娘说话带刺。
容璇未放在心上,旁的她不知,但祁涵的后宫外人怕是插不进手。
“若是有子嗣的妃嫔,先帝驾崩后便可随王爷去封地,也算是个好去处。宫中的丽妃娘娘与惠妃娘娘就是这样的例子。”温嬷嬷道。
容璇明白她之意,想让她趁年轻哄住了祁涵,早早诞育子嗣,为自己留条退路。如若不然,日后世家女入宫,她的日子怕是会难过些。
她望着四方宫墙外的天际,无论是居于南苑颐养天年,还是蹉跎大半岁月随子出宫,都不是她想要的命运。
“嬷嬷,回罢。”
温嬷嬷自觉多嘴,惴惴怕惹了容璇不悦:“娘娘勿怪。”
“不妨事。”温嬷嬷的话既是为长庆宫上下考虑,亦有关怀她之意。
若无温嬷嬷提点,她在宫中还要艰难。
唯一值得欢喜些的是,明日到了领月俸的日子,后日她便可随祁涵出宫。
兄长这几日正好轮换在府上,给她看了攒下的家中信件。
“母亲寄了好些过冬的衣裳来,一多半都是给你的。”
容琦铭不无遗憾,只可惜母亲做的都是男装,妹妹一时用不上。
妹妹的事,家中还不知晓。
容璇的手抚过一件棉袍,棉絮厚实,一针一线细密,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冬日里透着暖意。
她道:“这里的冬日,倒没徐州难挨。”
“是啊。”容琦铭道,“父亲在信中提起,羯族那边又不大安稳。”
冬季来临的日子,就要时时防备羯族南下劫掠。
“齐帝会有安排的。”比之迟迟拖欠将士粮饷,克扣过冬棉衣的大梁朝廷,容璇反而更信任祁涵。
抛开家国立场,其实徐州百姓在北齐治下,比在大梁更好。
父亲的信是一月多前寄出,想必此刻已在应对羯族侵扰。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容家儿郎上战场的时刻,如今他们只能困在北齐。
容璇知道兄长心中烦闷,巧妙地转开了话题。
临走之前,她带走了母亲给她做的风领,剩下的交由檀佳好生保管。
“外头冷,兄长快些回去。”容璇与他挥手。
她放下防风的锦帘,车驾该往靖平王府而去。
容琦铭跨入府门,每见到妹妹一次,他心底便安稳几分。
今日的妹妹换的是红色织金的袄裙,明媚张扬的颜色,想必妹妹在宫中过得不错。
他需照看好魏宁侯府,让妹妹无后谢之忧。
……
靖平王府,到了惯常休憩的偏厅中,容璇先望见了主位上着藏青锦袍的靖平王。
她脚步一顿,贸然退开又着实失礼。
毕竟是靖平王府上,她定了定神,上前见礼:“王爷安好。”
“嗯。”谢明霁淡淡应声,晚辈之礼他受得起。
侍女奉上了茶盏,谢明霁道:“坐罢。”
容璇思忖片刻,向一旁椅上坐了。
宫中跟来的人低声回禀过,原是中书省有要事,祁涵临时离开,晚间会再回王府。
是以眼下偏厅中,她和靖平王一同等着。
已经入冬,屋中还未点炭火。容璇也不意外,靖平王常年征战沙场之人,自是不畏寒。
北齐皇都冬日也是温和的,不似在徐州城,北风起时一片肃杀。
靖平王手中执了书卷在读,容璇无事可做,偶尔瞧去几眼,猜测是一卷兵书。
厅中气氛一时沉闷,好在有林嬷嬷相陪。
她送上了泥金的手炉:“晚间风凉,娘娘可觉得冷?”
容璇笑着摇摇头,过惯了徐州的冬日,北齐皇都这点寒意自然不算什么。
林嬷嬷带人换了新茶,送到王爷手边。
一节紧要的兵书读完,谢明霁端了茶盏,正眼瞧过坐在不远处的小姑娘。
她安安分分的,烛火掩映下,细看眉眼间着实出挑。
他开口道:“家中唤你什么名字?”
知道靖平王是在同自己说话,容璇答道:“瑜安。”
话音刚落,却见林嬷嬷抬眼向自己看来。
她补了一句:“怀璇握瑜,顺遂安康。”
“瑜安……”谢明霁玩味着这两字,倏尔笑道,“是个好名字。”
他知道容家这一代的小辈以玉序齿,譬如容平钧长子名容璋和。他既为养女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想来有几分真心的疼爱在。
“年岁多大了?”
这是长辈的寻常问话,容璇依言道:“二月初五的生辰,过了年就满十九。”
十九岁,若是在青州也该议定下亲事了。
“我有个小侄女,”她听得靖平王道,“同你一般大,生辰在春日里。”
容璇瞧靖平王骤然温柔下来的神色,目光像是在透过她,看向什么人。
她心里明白,谢家遭逢变故,靖平王口中的小侄女应该早已不在人世。
若是同她一般大,那么谢家倾覆时,怕是还未满七岁。
靖平王声音中的愁绪似是化不开,让容璇亦跟着揪心起来。
背负着家族覆灭的仇怨,从此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孑然一人。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靖平王。以自己的身份,其中说什么都是不妥。
容璇垂下眼帘,最后选择了沉默。
眼前人其实还是个小姑娘,她与玥安同岁,谢明霁心底不知不觉柔软几分。
“孤身在外,可会思念双亲?”
容璇答道:“有兄长陪着,一切还好。”
说起容家的公子,谢明霁道:“听闻你有位兄长,曾在边关伤及了陛下?”
瞧她紧张的神色,谢明霁笑了笑:“随口一问罢了。陛下也不会计较这等旧事。”
原本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怪罪的。
容璇点点头:“只是一箭射中了衣带钩,未有大碍。”
彼时离得太远,她张弓搭箭时,祁涵似有察觉。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两军对垒,谢明霁自然知道如此箭术绝非易事。
他仍待说些什么,王府中管事的通传中断了这一场对话。
“王爷,陛下到了。”
谢明霁颔首,起身出迎。
容璇点头,四名帝王亲卫将她团团护住。
白景踏入战局,长剑出鞘,有如龙吟。
剑芒所过之处,可断星河。
秋风萧瑟中,容璇的目光一直望向那一抹玉白身影。
她好像……也得学几招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