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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VIP]反击(三)

荣庆帝不上朝这几天,正是朝中风雨飘摇的时候,谢止松除了经常和锦王在乾阳宫宫门口偶遇,也趁此时机开始搞事。

在太医的悉心照料下,据说荣庆帝的病情有了很大好转,一上午接连见了几拨人,谢止松便是其中一拨,不该多问的,他一句话都不多问,但谢止松希望荣庆帝龙体康健是真的,毕竟正因为荣庆帝的扶持,他才能在朝中安然无恙待这么久,某种程度上,君臣两人互相成就。

谢止松哭得老泪纵横,完全出于真情实感,荣庆帝轻轻拍了拍大腿,“放心,朕还在。”

谢止松希望荣庆帝长命百岁,是真心的。

一个时代如果落幕,新的时代必然降临,谢止松放眼望去,泰王和锦王,似乎都和他不亲近。

曾经他和陆党对峙时,尽管从没得罪锦王,暗地里也常常联通,锦王受宠众所周知,谢止松自然不会得罪未来的主人热门人选。但锦王在明面上毕竟还是和陆党关系亲近,对谢党自然抱有几分敌意。

至于谢止松和泰王的关系更不用说,泰王和清流走得近,和邹清许走得近,现在间接和沈时钊走得也近,泰王和谢止松之间不仅没有交流,甚至关系微妙。

纵使人精如谢止松,也难以做决定。

荣庆帝不喜欢臣子参与和插手立储,谢止松便一向安分守己,然而当下前路混乱不清,谢止松开始找新的出路。

谢党有一大伙人谢家也有一大家子人,哪怕谢云坤不在了,谢止松身上仍有重担,他要养活谢家,要养育谢云坤的后代,保他们以后荣华富贵。

一筹莫展间,谢止松开始向沈时钊挥起大刀。

朝中陆续出现了对沈时钊的弹劾,缘由是一批无故丢失的木头。

某位贵妃想重新修缮一下宫殿,开工时却发现一批上好的木头没了踪影,良木原本安安静静在库房待着,需要把它们派上用场时却不翼而飞。

查来查去,查到了沈时钊的头上。

邹清许听说此事后飞奔到沈府,立马问沈时钊怎么回事,沈时钊在窗边对着外面的院景发呆,邹清许当下心里一咯噔。

他并排站在沈时钊身边,说:“这件事是之前谢止松让你做的吧。”

沈时钊嗓音发凉:“是。”

邹清许:“你能为自己辩解吗?”

沈时钊:“这件事虽然是谢止松的意思,但是过程全部是我经手,哪怕我把他供出来,只要谢止松不承认,朝廷没办法拿他怎么样,他却可以随便给我安罪名。”

邹清许两眼一黑。

谢止松让沈时钊处理一批木材,他指使沈时钊把这批名贵的木头拉到外面卖掉,仓库里则用便宜的木头以次充好,木头是沈时钊卖的,钱是谢止松赚的,锅现在看来要让沈时钊背。

邹清许心慌意乱,竭力让自己冷静,他偏头看着沈时钊:“怎么办?”

沈时钊看上去还算淡定:“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邹清许有点心梗。

沈时钊确实不算好人。

跟着谢止松混,能算什么好人?

可是,可是沈时钊是他在乎的人。

心跳忽然抬速,邹清许心里七上八下,如果真要计较,沈时钊说的话合情合理。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随意挪用宫中物品,这件事怎么罚看皇上心情,可以小罚,也可以大罚,谢止松无论如何要进来插一手,经过他一阵折腾,到时候,沈时钊的人头能保住吗?邹清许最关心这个。

如果给谢止松发挥的机会,谢止松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想着想着,心里咚咚直跳,邹清许有些晕眩,扶住一旁的椅子。

“你的脸色怎么忽然变得那么白?”沈时钊转过身。

邹清许看着他,他现在很紧张,四肢越发无力,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令他害怕,慌乱,不愿面对。

谢府,院落里无风,大堂门窗紧闭。

谢止松同礼部的一个侍郎文谦关着门交谈,这名侍郎是谢党的中流砥柱,也是谢止松的坚定支持者,他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给谢止松送一幅画,二则是商讨最近闹得风风火火的沈时钊偷木头的事。

文谦恭恭敬敬坐在一旁,谢止松此刻正拿着名画欣赏,他在诗词作画方面稍微有些造诣,这也是他能和狂爱这些东西的荣庆帝合得来的原因。

画是一幅山水画,远处是山,近处是水,笔墨清淡,烟波渺渺,浑然天成。画里的人用寥寥几笔勾勒,小而模糊,看不真切,所有的元素合起来呈现出一种幽淡的意境,让人看了心绪也变得温和。

谢止松:“这是方先生的真迹吗?”

“当然。”文谦伸手给谢止松指画上的落款,“说来话长,我能拿到此画全凭运气和缘分,大人应该清楚,现在方先生的画几乎已经在市面上不流通了,这幅画是方先生的大弟子亲自鉴别的,是方先生曾经在民间某商户家借住时,送给那家人的画。”

为了讨荣庆帝欢心,谢止松对名画颇有研究,他自然清楚这幅画的价值,同时对这幅画的真伪产生怀疑,众所周知,方先生的画之所以名贵,除了因为他高超的技艺,还因为他留在世上的画实在稀少。

方先生不是一位高产的作家,他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但凡出品,必属精品,从不留自己不满意的作品。

荣庆帝是方先生的狂热粉丝,宫里几乎集齐了方先生各个时期不同风格的画,但凡哪里有画冒出了头,一定要把画搜集到宫里来。

眼下荣庆帝大病初愈,萎靡不振,连带着整个皇宫都丧丧的,如果他把这幅画送上去,一定能带去一抹喜气。

谢止松打量着画,难得露出笑容,“如果真是方先生的画,它可是真值钱。”

文谦也笑眯眯地说:“这幅画是无价的,何况,皇上最喜欢方先生的画。”

文谦抬头和谢止松对视一眼,眼眸里都泛起微弱的光,不约而同弯了弯唇角。

对文谦来说,谢止松是罩他的人,对谢止松来说,荣庆帝是罩他的人。

这幅画一级一级往上传,没丢规矩,也没毛病。

谢止松让下人给文谦添茶,问道:“这画你是怎么拿到的?费了不少心血吧。”

文谦谦卑地接过茶杯,“有人给我透露出消息,我三顾茅庐亲自找来方先生的大弟子帮忙辨认真伪,而后才从那名商人的儿子手中买到了画,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和银两。”

谢止松被笼罩在光晕里,脸上落着薄薄一层泛黄的光线,他缓缓开口说:“你在侍郎这个位置坐了几年,接下来要么升尚书,要么入阁,我想应该不会太远。”

文谦立马站起来朝谢止松行礼,“有劳大人费心。”

谢止松摆摆手,文谦坐下来后又问起另一件事,“最近沈时钊转移木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不知最后会不会影响我们?”

文谦作为谢止松的心腹,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谢止松的杰作,但他同时心里无比清楚,这件事的幕后指使一定是谢止松,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依他对沈时钊的了解,这不像是沈时钊自己的主意。

在文谦眼里,沈时钊曾经作为谢党的核心人员,为谢止松做过不少事,但是又和谢止松不太一样,他安静的在谢党中穿梭,常常让人觉得冷漠和疏远,难以亲近。

文谦慢慢抬头看向谢止松,谢止松神情由松收紧,他看着前方,目光空落,说:“当然不会,这件事难道不是完全由沈时钊一人操办的吗?他如果想扯到别人需要证据,证据是什么,是一张嘴吗?”

话说到最后,谢止松转向文谦,眼里冒出一点狡黠的笑意,文谦闻言,立马笑了出来,不再吭声,布着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相信谢止松,这么多年,只要谢止松觉得没事,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邹清许直愣愣站着,感性和理性同时在心里不断发酵,忽然,沈时钊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人确实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但是我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坏人。”

邹清许再次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时钊不慌不忙地说:“大不了同归于尽,我舍得自己这条命,谢止松舍得吗?”

“”邹清许狠狠瞪了沈时钊一眼,同时变得十分老实,欲言又止。

不久后,沈时钊再次去了谢府。

沈时钊让下人传话时,曾经的家奴看见他百感交集,几个丫头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他们真的成了敌人了吗?沈大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老爷还会见他吗?”

“不会了吧,这次他完蛋了。”

“你说这是何苦呢?”

不一会儿,家奴很快传话回来,瞟了一眼沈时钊便低下脑袋说:“谢大人不见,请回吧。”

这个回答倒是在沈时钊意料之中,他不恼不怒地说:“麻烦再去通报一声,你告诉谢大人,我不是来为自己求情,我是来为所有人求情的。”

第102章[VIP]反转(一)

沈时钊被请进了谢府。

沈时钊和谢止松两个人立在大堂里,谢止松安然坐在太师椅上,沈时钊站在他面前。

谢止松幽幽开了口:“这件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沈时钊微低着头,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地上:“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不然对我们都不好。”

谢止松气定神闲地挑眉:“对我们都不好吗?关我什么事?你有证据吗?”

窗外的风吹进室内,吹散一室的沉默。

谢止松气势强大,压着沈时钊,沈时钊看着他,说:“那批木头最后全进了谢府,没关系吗?”

恍惚间,谢止松握住椅子的扶手,他抬眸,目光像黑夜刚刚降临那一刻,“什么意思?”

沈时钊:“谢云坤想要一批上好的木头,所以那批木头最终进了谢府。”

谢止松听闻,将手狠狠往桌子上一拍,“你,坑我?”

谢止松的目光里有打量,有怀疑,如同在说:原来那个时候,你已经留了一手?

往事像水一样从眼前滔滔流过,沈时钊直视着谢止松的眼睛,“曾经,我对你从不设防,哪怕人的本能是为自己。”

但是但是谢止松却似乎没有完全信任过他。

回想先前,沈时钊的确听从了谢止松的指示,要将那批名贵的木材运走,只是起点和终点之间路途太远,谢止松又不管工人的死活,限期几天之内搬完。

工人们夜以继日,脚上磨出血泡,身上磨出血痕,可能时间刚刚好够搬完,体弱的甚至可能把命留在路上。

沈时钊于心不忍。

他心急如焚,整夜睡不好觉,想破局的法子。

这批木头原本要卖出去换金子,但他听说谢云坤要往府里买一批上好的木头后,便让人把这批木头送进了谢府。

宫里用的木头,谢云坤对此自然很满意,沈时钊也放下心来,工人不用跑那么远的路,搬到谢府总是要更近一些,两个人就这样达成了私下交易,木头运到谢府,银子由谢云坤出,相当于左手的钱倒腾到右手,谢云坤用原本的预算买到了更好的木头,何乐而不为。他们都认为此事不大,于是全没和谢止松说。

今日回头看,多亏曾经的一丝善念,让今日沈时钊的处境不至于过分尴尬。

沈时钊救了那些工人,多年以后,那些工人回过头拉了他一把。

谢止松抓着椅背,胸中憋着一股吐不出的气,忽然,他费力咳了好几声。

沈时钊下意识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水,递到谢止松身前。

谢止松大喘气咳着,看了一眼眼前的水杯后,愣了愣,终究接了过去。

沈时钊把家奴喊了进来,让家奴好好照顾谢止松的身体,谢止松看上去不想和他多说,他便告辞离开了。

很快,朝中关于沈时钊的指控在一夜之间全部匿迹销声,这消息来的时候来势汹汹,去的时候干脆利落,看不明白的人一脑袋问号,看明白的人心里如明镜。

谢止松和沈时钊暂时和解了。

这年头,能握手言和就说明两人都不干净,谢止松怎么可能清清白白?

一场闹剧消停了。

没想到事情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然而这边刚刚平息,那边又起风波。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因年岁已高,不能再在位子上久待,他一下台,这个空缺势必要找人补上。

翰林院一直为朝廷输送人才,更是内阁阁臣的培养摇篮,地位不言而喻。掌院学士掌管文翰,作为最高长官,自然分外重要。

现在朝中风雨飘摇,泰王不似以往,无欲无求,他的野心早已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如果说他之前蛰伏在暗处,现在无疑站在了明处。

锦王和泰王都希望这个位子上坐着支持自己的人。

其实,对泰王来说,他没什么自己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只要不是泰王的跟班,跟着他霍霍人,差不多他都可以接受。

因为一个任命,两个小王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锦王的脚刚踏进谢府,这边的消息便被马不停蹄的传到了沈府。

沈时钊和邹清许听闻,对视一眼,互相心领神会。

锦王这是搬救兵去了。

对现在的朝堂来说,在荣庆帝面前,说话最好使的人是谢止松。

这件事谁如果得到谢止松的相助,谁便能如虎添翼。

锦王率先开始行动。

邹清许拨弄着沈时钊书房里的兰花,问他:“谢止松会帮锦王吗?”

沈时钊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不会。”

邹清许啧啧感叹两声:“这么肯定。”

沈时钊从书柜中抽出一本古册,他之所以这么肯定,还不是因为曾经的言传身教。

“谢止松很谨慎,一来他在皇上眼前立的人设一直是不参与两王相争之事,二来他在不确定未来究竟是谁家天下时一定不会轻易出手,而是左右平衡,维持着与两家的关系。”

邹清许:“那我们呢?我们该怎么办?谢止松诡计多端,心思恶劣,他的权谋玩得炉火纯青,皇上对他还溺爱得不行,这个位子很难握在手里。”

“握不了就不握了。”沈时钊看着邹清许身前的花,面容平静,眼里平淡无波,“一城一池的得失有时候并不重要。”

邹清许忽然转过头,“你有主意了。”

沈时钊:“谢止松被皇上保着,我们很难把他拉下来,要想对付他,只有一个办法——让皇上自己放弃他。”

邹清许若有所思:“让皇上放弃他,只有谢止松最知道该怎么做,他一点都不敢踏足的地方,就是禁地。”

一回头,沈时钊胸有成竹地说:“所以这件事需要你帮忙。”

“行吧。”邹清许叹了一声,搓了搓手,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不是刚给他送了一幅画嘛。”

谢止松不会想到,文谦费尽心思献给他的画,是邹清许专门为他们设下的局。

有人爱拍马屁,那就让他们拍到马头上。

“画的事先不着急,搭配别的美味食用口感更佳,它只能锦上添花。”屋里的炉子似乎没炭了,沈时钊走到炉子旁,伸手悬空放上去,偏头看了一眼邹清许后,说:“过来。”

邹清许慢悠悠走过去,“这件事还用悄悄说?屋里又没人。”

邹清许把一只耳朵凑上去,等着沈时钊指点迷津,他刚把脑袋杵过去,沈时钊抓过他的两只手,放在炉子上一起烤。

邹清许身上一下子热了起来。

尤其是脸,脸比手还热。

泰王府,泰王正在同几个幕僚商讨翰林院掌院学士之位,荣庆帝身子好起来之后,两位王爷之间的气氛越发紧张,虽说荣庆帝相安无事,但所有人都默认有件事越来越近了。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捶打,泰王已经磨炼出帝王的心思,邹清许明显感觉到,泰王比起先前,明显圆滑不少。

邹清许赶到王府的时候,正听到有人说谢止松有意朝荣庆帝推荐的人貌似是泰王心仪的对象。

这是明显的讨好。

谢止松给泰王刷了个穿云箭。

可能讨好还算不上,说不准谢止松想提拔的人刚好是他看上的人,他顺手推舟送个人情。

毕竟谢止松不掺和王爷们之间的事儿。

外面冷,大堂里的火炉烧的倒是热,加上人多,热得让人出汗,另外几人听到谢止松识时务的举动,纷纷面色大好,像遇到什么喜事,神态轻松自然。

邹清许落座,泰王瞧他赶来,问道:“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邹清许点了点头:“谢止松有意朝我们问好,其实他在这件事情上一直很有分寸,从不得罪任何一方。”

泰王想了想说:“如果能借谢止松的手,拿下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子,未尝不可,你觉得呢?”

邹清许神情严肃,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滑了一圈,沉声说:“不可。”

四周寂静无声。

邹清许:“王爷将来要用像谢止松一样的臣子吗?”

泰王开口前,旁人替他回答:“谢止松的确不是良臣,但现在我们需要在朝中站稳脚跟,利用一下他难道不行吗?”

邹清许:“可以,但是有一利和百害。”

泰王忽然打起了精神,他抬头问邹清许:“依你来说,我们该怎么办?”

邹清许:“冷落谢止松,和谢止松保持距离,最好让他完全倒向锦王。”

邹清许说完,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泰王伸手摸了摸下巴,这话乍一听有点离谱,席间忽然响起窃窃私语,谢止松的确招人讨厌,但在这个关键时候,把朝廷重臣、帝王爱臣、内阁首辅谢止松完全推给锦王,总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

泰王轻声一笑,“把谢止松推给锦王,锦王的支持者可就强大了,我记得你说过,政治脱离不了黑暗,我们不介意战术性倚靠一些有污点的手段和人,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有时无伤大雅。”

“我知道。”邹清许看向泰王,“我敢这么提,是因为我对王爷有信心。锦王和谢党,一个都不能留。”

第103章[VIP]反转(二)

泰王听从邹清许的建议,故意疏远谢止松。

谢止松对他示好,他当没看见,谢止松传达善意,他当谢止松别有用心,冷脸相对。甚至谢止松在路上看见他,和他寒暄,他都分外冷漠地回应。

泰王的言行举止无一不透露着对谢止松的厌恶。

谢止松的热脸一次又一次地贴了冷屁股。泰王好似铜墙铁壁,摆明了不想搭理他,和他有任何沾染,哪怕他真挚的一次次退让,泰王毫不在意,实在难以攻破。

在两小王的争斗逐渐快浮出水面时,留给谢止松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在两派之间游刃有余地摇摆,既不得罪荣庆帝,也不得罪任何一方,给自己留充足的后路,将来不论谁当这个国家的主人,都将有他一席之位。

然而,泰王明显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些年谢止松习惯了倚靠权力,掌握权力,驱使权力,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冷落和看不起的寒门士子,在一次次被无视之后,他心灰意冷,艰难地做了一个决定。

谢止松投靠了锦王。

他很郁闷,这是他万般无奈之下做的决定,他只能朝锦王靠拢。

泰王明显不把他当一回事,哪怕他是大徐的内阁首辅,手握大权。泰王厌恶他,疏远他,无视他的示好,甚至敌视他,将他视为敌人。

这次,谢止松不仅压宝天下将来的新主,还要助他一臂之力。

相比起泰王,锦王的确更好操控,也更好相处,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他与泰王格格不入,硬融势必会给将来的君臣关系带来隐患,不必勉强。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除非共同利益足够大,将彼此绑定,否则,没有眼缘、气场不合的人很难走到一起。

谢止松在暗地里投靠了锦王,不久后便献上一份大礼,在他的斡旋下,翰林院掌院学士之位成功到了锦王党羽的手里。这份礼物对谢止松来说,小菜一碟。

锦王靠着谢止松,轻松拿下一局。

“鱼儿上钩了。”邹清许轻声对沈时钊说。

两个人在河边垂钓,大冷天的河道边实在没什么人,盛平城里难得有条河还能供他们钓鱼。

沈时钊朝邹清许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低声说话。

“怕什么。”邹清许大大咧咧地说,他一拉鱼竿,越拉越轻,鱼儿跑得无影无踪,尴尬。

邹清许讪讪笑了声,为自己找补:“你还真打算钓上来鱼啊。”

“鱼儿刚刚不就上钩了吗。”沈时钊垂下眼,看着波澜不惊的水面,神思游离。

邹清许看他一眼,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忽然散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微波荡漾的水面,郑重其事地说:“小鱼跑就跑了,大鱼我不会放走。”

两个人都知道,谢止松这条大鱼上钩了。

邹清许让泰王疏远谢止松,为的就是让谢止松不得不靠近锦王,只要谢止松倒向锦王,他就有了一名猪队友。

此外,谢止松应该还会给自己留后路,不会把事情做绝,可他一旦掺和进来,便破了自己一贯的原则。

“留给谢止松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还需要推他一把。到了这种时候,哪有人还能隔岸观火呢?小啰啰或许可以,他一个内阁首辅,好意思缩着脑袋看戏吗?”

“我会让泰王找人弹劾几个谢止松的心腹,做做样子,能成最好,成不了也让谢止松心凉一下。”

谢止松的处境的确艰难,他做出现在的决定经历了艰难的心理斗争。

他很难置身事外。

既然被卷入是必然的,他要为自己挑一个好主人。

但目前看来,挑主人这事似乎由不得他。

锦王对他伸出橄榄枝,泰王对他视若寇仇,他只能找锦王。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谢止松像当年的某某?”

“陆嘉。”

邹清许和谢止松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了抬唇角。

没想到谢止松最后活成了自己老对手的样子,和陆嘉有关的事情想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往日时光泛了黄,在眼前一闪而过,陆嘉早已远离朝堂养老,愤愤不平也好,还有遗憾也罢,都是牌桌下的人了。

谢止松久经风雨,还在执棋。

“我们最好让谢止松像当年的陆嘉一样,阳谋难解,别无他法。”

陆嘉最后实在解不开绕在荣庆帝和太后之间的结,他必须要对太后忠诚,又要让荣庆帝满意,无解。

除非彻底舍弃其中一方,结才能解开。但无论舍弃了谁,他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文官很怕名声臭,陆嘉的掣肘过多,最后的下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圆满。

好歹没有更不体面。

现在的谢止松逐渐陷入当年陆嘉的泥潭,他想在泰王和锦王二者之间左右周旋,但泰王不停把他往外推,他只能投入锦王的怀抱,不然最后很难善终。

此外,他一旦卷入皇子间的争斗,便违背了和荣庆帝之间隐晦的默契。然而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谢止松寻寻觅觅新主,几乎完全出于本能。

他要为日后的自己早做打算。

“谢止松的日子不好过。”邹清许开了口,“但他竟然还有闲心找我们的麻烦,不愧是久经风雨的谢大人。”

邹清许和沈时钊在暗地里出招,谢止松则在明面上进攻,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迎面扑来,挡在前面的沈时钊在枪林弹雨中艰难前行。

“我们再坚持一些时日,应该快了。”

沈时钊盯着平静的水面,现在四周没有风,也没有鸟,阳光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映射着漂亮的光线。

他手里紧握着鱼竿,如同坚定地等待着什么。

邹清许:“以后行事说话还是小心一些,防止谢止松狗急跳墙,任循现在站在我们这边,我和梁君宗也把话说开了,想必清流起码不会跑到锦王的队伍里,现在有很多人配合我们,支持我们。”

任循对谢止松来说,绝对是个强劲的对手,他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吞下谢党曾经强大的权力版图,无声无息,像温水煮蛙。

陆嘉振臂一呼,喊来一群人围成一团,用来和谢党对抗,任循则不同,所有人都知道谢止松防着他,他从来不在明面上结党,也不和谢党对抗,他和谢党中的很多人关系都处得不错,他从来没有想过继续形成两派对峙的朝堂局面。

他能干,聪明,善于察言观色,内心还有一些缥缈的坚守,他无论和谢党,还是和清流的关系都不错。

谢止松面对着这样一群人,头不得不大。

不一会儿,邹清许打了个哈欠:“鱼估计钓不着了,一会儿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趟附近的寺庙。”沈时钊说。

邹清许睁圆了眼睛,缓慢眨了两下。

这座寺建在半山腰上,现在天儿寒,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沈时钊和邹清许走在山道上,有幽渺的香气从山上传来。

这里很安静,冬日则更加清寂,两人依偎着走到半山,平地上有一座小寺。

寺庙不大,但据说香火旺盛,门口有师傅免费赠香,沈时钊和邹清许领了香,走进寺内。

香雾缭绕,天地悠悠,红尘中的苦乐在眼前随烟雾散尽,只留下期盼一遍一遍地在耳旁回响。

眼前是一座菩萨的像。

寺庙里的人似乎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他们虔诚地在菩萨面前跪拜,闭眼,低头,弯腰,一遍又一遍。

冷不丁轮到他们。

邹清许忙走上前去,他偏头,只见沈时钊已经双手举香,闭上眼睛诚心许愿,他的侧脸庄重肃穆,眉间微微皱起,像在忏悔,也像在许愿。

香被点燃,冒出白烟,散出幽幽香气。

邹清许看了一眼眼前的菩萨,也忙闭上眼睛,他在蒲团上跪下来,转眼间的功夫,已经三拜,邹清许起身跟随沈时钊把香插入香炉,后面排队的人紧接着上香。

两人又在寺里转了一会儿,下山的山道上,沉默了半天的沈时钊忽然问:“你求了什么?”

邹清许忽然停下,愣了两秒后继续往前迈步子。

“你猜。”

菩萨像身前,人来人往,前一波人还没许完愿,后面的一波人已经在等的路上,邹清许有太多愿望,他希望大徐国富民强,希望民间风调雨顺,希望自己及亲朋身体康健,希望他们能顺利让谢止松下台,让泰王接手大徐,但只在三拜的时间里,菩萨似乎听不到他那么多的愿望。

邹清许当时眼看沈时钊已经闭上眼睛,双手举香,身后的人窸窸窣窣也在催促,于是他着急地对菩萨说:希望沈时钊平安无灾。

他会替沈时钊做善事,结善缘,他努力为大徐清理蛀虫,让朝堂恢复清明,让百姓安居乐业,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会和沈时钊携手助力江山海晏河清。

沈时钊努力,他也会努力。

他只求菩萨保佑沈时钊平安无灾。

情急之下,邹清许心里下意识只闪出这个念头,他碎碎念叨了三次,再睁开眼时是慈眉善目的菩萨。

第104章[VIP]挣扎(一)

邹清许和沈时钊努力把谢止松推向锦王,谢止松也咬上鱼钩,正当他们感觉能稍微缓口气的时候,泰王府传来一个不妙的消息。

泰王的一个年轻小舅舅黄居把刑部侍郎周英才之子给打了。

他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还打成了重伤。

泰王的母亲去世得早,她出身于一个商贾家庭,黄家以贩茶为生,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富甲一方。

黄家尽管家大业大,但在官场里没什么人脉,泰王的母亲在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地位,全凭荣庆帝宠爱。

但黄家很宠这个女儿。

黄家的老太太对儿对女一样看待,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把泰王的母亲当成公主宠爱,嫁到皇宫里去着实是受苦了。

正因为泰王母亲和黄家关系亲密,哪怕后来她离开人世,泰王和黄家也经常往来。

这次黄居忽然闹出这么一件大事,可把泰王愁坏了。

黄居得罪了刑部侍郎周英才,把人家儿子打了,梁子自此结下。

周英才刑部侍郎不干了,势必要为自己儿子讨一个说法。

黄居把人家犬子打成重伤,若是周英才不接受和解,恐怕是要在牢狱里转一圈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黄居虽说是泰王的舅舅,但他尚年轻,为人刚直,嫉恶如仇,若细究这件事,他确实做得不对,却事出有因。

周英才之子欺压百姓,利用自己刑部侍郎之子的身份欺负路边一个卖菜的老汉,黄居看不下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周英才的犬子痛痛快快教训了一顿。

黄居出身于生意人之家,算账不太灵光,做生意全仰仗两个哥哥,但他的身手却出乎意料的不错。

若不论起因和过程,只看结果,黄居把人打了,打得近期不能下床。

事情十分棘手。

邹清许照旧去泰王府时,察觉到府里人心散乱,泰王读书时也心不在焉,他细问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泰王和黄家关系一直不错,泰王小时候在宫里孤苦无依,黄家有钱,一直拿银子不停打点宫里的人,在没有荣庆帝的宠爱下,多亏黄家的宠爱,他才能安然无恙长这么大。

太后没给过泰王多少关爱,外祖母却对他关爱有加,可惜两人不能常见面,外祖父离开得早,外祖母精明能干,一个人带领全家在商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现在老了本该安享天年,又闹出来这么一件事。

泰王总是走神,邹清许明白了黄家在他心中的地位,他细细思索,眼下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双方和解,各退一步。

邹清许正想着,黄家的下人匆匆赶来传话,说谢止松愿意出面帮忙调解此事,卖黄家一个面子。

邹清许皱起了眉头。

他和泰王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眼里各自的波澜清晰可见。

“谢止松绝对是故意的,他说要给黄家一个人情,其实不就是给泰王一个人情?”邹清许坐在沈时钊的书房里,目光被吸引到那盆兰花上。

这盆兰花能活这么久,邹清许属实没想到。

沈时钊捏了捏眉心,他们把谢止松推给锦王后,以为鱼儿上钩了,没想到这条鱼现在又游了回来。

按沈时钊对谢止松的了解,谢止松确实没那么容易入套,他一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想解扣。”沈时钊说。

对谢止松来说,徘徊在两位王爷之间两头通吃是最好的,既不得罪荣庆帝,也不得罪未来的天子,他并不想和锦王彻底捆绑到一起。

虽说人人都传荣庆帝偏爱锦王,未来的天下迟早是他的,但乾坤未定,还有黑马,谢止松对荣庆帝迟迟不立储这件事也有诸多疑惑。他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谢止松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泰王对他不亲近,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他不在乎,他当泰王有孩子心性,玩孩子把戏。

锦上添花或许可以不要,雪中送炭总不能拒绝吧?

谢止松继续尝试攻略泰王,他要让泰王明白,他是有价值的,把他推出去,是泰王的损失。事实上,他这次想送给泰王的大礼,泰王确实需要好好掂量掂量。

邹清许点点头,他料想到谢止松不会束手就擒,谢止松在朝堂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既像狐狸又像狼,战斗力满格,若真这么容易上钩,反而有问题。

“我们不能让他自救。”邹清许移回视线,目光落在沈时钊脸上。

沈时钊:“你有主意了吗?”

邹清许:“主意不算有,只能说有思路了。”

沈时钊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事情很好解决,如果我们替泰王搞定周英才,自然没谢止松什么事儿。”邹清许说,“但是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替泰王搞定周英才?”

沈时钊:“这件事原本是他们错在先,欺负手无寸铁的穷苦老人不对,但黄居以暴制暴还把对方打成重伤,也说不过去。”

邹清许叹一口气:“对付坏人,你就说以暴制暴爽不爽吧。”

沈时钊正襟危坐,瞥了邹清许一眼。

“好吧,不过以恶制恶确实可以考虑,但需要你沈大人的帮助。”邹清许乖巧地说。

邹清许这几天只要去泰王府,便能看到泰王心急如焚,在这种微妙的博弈中,所有人都着急。

谢止松着急,泰王着急,邹清许也着急。

周英才给黄居下了最后通牒,风暴贴着海面涌起。

谢止松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而泰王的势力稚嫩,两人的比较不在一个纬度。

留给邹清许的时间并不多。

他来回在屋里踱步,暮色四合时,沈时钊和梁君宗同时传来了消息。

他出发去了周府。

邹清许并非独自前往,他还带了一个小弟——贺朝。

贺朝不情不愿地跟他走着,他问邹清许:“只有我们两个人去解决这件事吗?”

邹清许:“是。”

贺朝瑟瑟发抖:“这个组合会不会薄弱了一些?”

邹清许:“能把事情干好就行。”

贺朝脚下发虚:“我们两手空空去不好吧,去别人家做客不拿礼物也就算了,怎么连个防身武器都不拿呢?”

邹清许:“”

邹清许终于被问烦了,他停下来对贺朝说:“我们肩上的胆子很重,如果不能妥善处理此事,会让泰王很为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止松把泰王往自己身边拉,这个结一定不能让谢止松解开。”

“我有个问题。”贺朝也停了下来,他严肃地看着邹清许:“我知道你们想让谢止松参与皇子纷争,从而让荣庆帝失去对他的信任。但是你们难道不怕玩砸吗?谢止松是谁?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一他真把锦王扶上大位,怎么办?”

邹清许:“锦王登不上大位。”

贺朝:“你凭什么认为是泰王?”

邹清许继续往前走:“你看锦王身上有一点明君的样子吗?”

贺朝:“但是锦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邹清许打断贺朝,“你想说锦王有荣庆帝的喜欢,还有朝中重臣的支持,底子比泰王硬多了,对不对?”

贺朝点了点头。

邹清许:“锦王是什么德行,百官会不清楚吗?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过是墙头草,陆嘉倒了,陆党渐渐也散了,若谢止松倒了,谢党定撑不了多久,他们真正跟随的人是锦王吗?不,是陆嘉和谢止松。”

贺朝在路上飞快走着,他快跟不上邹清许的节奏,只听邹清许继续说:“泰王现在在朝中也有了一点根基,那些追随他的官员是真心被他的人格所吸引的人,认为他能堪当大任,好几件朝事泰王处理得也很漂亮,他是后起之秀,但势如破竹。”

“可是锦王再不行,荣庆帝喜欢他呀。”贺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荣庆帝喜欢他,怎么不把他立为储君?”邹清许提了提唇角。

贺朝答不上来,他又问:“万一人谢止松有本事,把死马救活呢,何况锦王可一直都是第一人选。”

邹清许笑:“买定离手,反正我把赌注压在泰王身上,谢止松他若真有本事把锦王扶上大位,我倒想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跳出陆嘉曾经跳不出来的的牢笼。”

贺朝:“难道难道你要逼着谢止松像陆嘉一样?”

邹清许:“他若想付出全部心血扶持锦王,荣庆帝不可能察觉不出来,荣庆帝也是一只老狐狸,还是一只有生杀大权的老狐狸,谢止松不敢大动干戈,但是他又一定手痒,荣庆帝说不定可以容忍他左右横跳,但一定不会容忍他把赌注全下到一边。”

如果谢止松再下错赌注,戏就更好看了。

荣庆帝可能不是一个好皇上,但他是一个合格的皇上,虽说离谱的事干得不少,但心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他在意大徐的将来,也在意自己身后的名声。

荣庆帝一直没有立储,先不说他更喜欢哪一个儿子,他心里一定在衡量,能不能把大徐交到一个败家子手里?

风从脸庞吹过,言语淅淅沥沥落了一路,两个人说着说着,走到周府门前。

第105章[VIP]挣扎(二)

周英才不欢迎邹清许,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将邹清许和贺朝请进了屋。

下人们上了一壶好茶,端上来一盘茶点,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周英才开门见山地说:“你们今日拜访周府,莫非是受泰王的委托?”

朝堂上没有人不知道邹清许是泰王的幕僚。

贺朝在邹清许身边坐得乖巧,他扭头朝邹清许看去,把侧脸留给周英才,意思是不要问他,让邹清许答。

邹清许:“我今天为很多人而来,当然也为周大人您而来。”

周英才变了脸色,笑道:“怎么说?”

邹清许:“最近我的两位朋友和我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让周大人知道。”

周英才心里打鼓:“怎么说?”

邹清许并未急着开口,他朝屋子里环视一圈,周府的陈设简单古朴,整体的风格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并不豪奢,不像为官之家,倒像某个书香门第的府邸,他说:“周大人当刑部侍郎有几年了吧,应该攒了不少钱,但家里看上去还这么简朴,实在难得。”

周英才:“”

周英才的小脑袋瓜飞速转着,他怎么觉得邹清许意有所指,或在反讽?周英才用余光偷偷瞥着邹清许,听闻眼前这位是泰王身边的红人,帮泰王出谋划策,一开口果然不一般。

周英才把手握拳放唇边咳了一声:“我为官这么多年,一直遵纪守法,以身作则。”

邹清许忍住不崩:“可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的打人案,工部的杨大人带着礼物找过你,一年前的盗窃案,国子监的李大人也带着东西来过周府,他们总不会像我一样,是空着手来的吧?”

周英才背后冒出一层汗,他冷静下来:“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不用吓唬我,有证据就拿出来。”

邹清许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瞒大人,我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只稍微知道和大人有关的一些事情,不过大人已经被沈大人和梁大人盯上了,我想只要肯花时间,肯下功夫,证据应该能找到吧?”

周英才哆嗦着扶着扶手,他长了一张威严的脸,黝黑方正,浓眉大眼,说:“你可以说得再直白一些。”

邹清许终于面上露笑:“那我直说了,周大人,子不教,父之过,你的爱子和黄居发生冲突的起因是什么,周大人应该清楚,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大,我想最后没有赢家,一定是双输。”

想到此事,周英才气得手抖,立马又来劲了:“我要为我儿讨一个公道。”

邹清许:“周大人不怕别人问你讨公道吗?”

周英才:“”

周英才没支棱几秒,不说话了。

邹清许:“我知道谢大人一定私下里找过你,想必谢大人让你等着消息,我给周大人分析一下,你现在私下里和解,谢大人不高兴,但你安全,沈大人和梁大人不会找你的麻烦。你私下里不和解,泰王不高兴,你不安全,给谢大人当棋子,白白牺牲。”

周英才犹豫着,仍旧没有说话。

邹清许看他面沉似水,继续说:“据我推测,谢大人最后一定会让你和解。”

周英才偏头:“为什么?”

邹清许:“你在谢党待了这么久,还不懂谢大人的行事风格吗?他不会真的得罪泰王,而是让你挡在前面,现在时间最重要,等过了这个时间点,他一甩手,你还是出不了心中的气,反而得罪了泰王。”

周英才的五官映在灯下,轮廓很深。

“谢大人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泰王知道他的能力,他明面上不会真的和泰王怎么样,泰王愿意接人情自然好,不接对他也没有损失,而你,是纯纯的大冤种。”邹清许说。

他说完,只见周英才脸色一片惨白,像被人抽了魂。

邹清许一顿输出之后,和贺朝结束战斗,离开周府。

一出周府,邹清许松了一口气,仿佛身体被掏空。

背景板贺朝:“我感觉今天我其实可以不用来。”

贺朝在周府,连个气氛组都没当上,全程一句话没说,安静看着邹清许和周英才交锋。

邹清许拍拍他的肩膀:“你得来,当个吉祥物坐着也好,不然我怕周大人一生气把我打一顿。”

实话实说,来之前,邹清许心里没底,真的害怕周英才一生气发癫。

“”贺朝做了个拉伸,“行吧,圆满完成任务,可以和泰王交代了。”

“是吗?”夜色渐深,邹清许回头看着周府:“这件事还没结束呢。”。

泰王府。

阳光晴好的一天。

周英才愿与黄居私下和解的消息传了过来,泰王心情肉眼可见的轻松。

邹清许陪泰王下棋,支持泰王的新爱好。

泰王执棋,一边落子一边说:“这次的事你干得很漂亮。”

邹清许:“我愿为王爷分忧,其实我还有个请求。”

泰王抬眸。

邹清许:“周英才这次站在我们这边,没有听谢止松的话,虽然躲过了当下我们对他的威胁,但得罪了谢止松,以后怕是吃不了兜着走,我想让这个过程快一些,但需要黄家出一点银子。”

周英才知道自己势必要得罪人,他思来想去,不如得罪谢止松,得罪了谢止松,打点打点,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得罪了沈时钊和梁君宗,连打点的地方都找不到。

泰王笑了笑:“银子是小,你想怎么做?”

邹清许:“找人匿名举报黄家,生意人嘛,免不了事事不能做全,挑点小毛病罚一下。朝中一定会有人猜忌这是周英才做的手脚,到时候大家一定以为王爷和谢党的人不对付。此事的真假不重要,让别人以为是真的,很重要。”

泰王:“这事应该没问题,我提前让黄家做准备。”

邹清许:“我这么做,一来是为了让他们内部分化,谢止松和周英才之间必会互相起疑。二来则是想彻底断了谢止松的念想,让他明白,他和王爷绝对不可能是同路人。”

泰王看着密密麻麻的棋盘,眉头确实舒展的,“这次的事让人心里很不愉快,得亏有你。”

邹清许闻言,心里百感交集,他拿着棋子,迟迟不下,“王爷,莫回头,一旦认准了前路,就勇往直前,风雨无阻。”

话落,邹清许落子,棋盘上的输赢渐渐有了眉目。

黄家被罚的消息出来后,朝中果然刮起一轮风暴,百官在暗地里偷偷议论,一定是周英才匿名举报了黄家,为自己儿子出气。

周英才百口难辩。

谢止松闻言大怒,亲自派信使去泰王面前解释证明他的清白,朝中传言他倒向了锦王,连手底下的人都开始和泰王对着干,谢止松忙辟谣说绝无此事。

谢止松解释了,但解释了个寂寞。

泰王根本不在乎,邹清许和沈时钊则加大了火力。

他们努力制造争端,势必不能让谢止松解扣,谢止松想靠近泰王,他们便用力把他往锦王身边推,朝中不时传出各种争端,今日谢党的某某朝泰王的亲信开了炮,明日泰王身边的清流又弹劾了谢党的大将。

每次谢止松找到一点空隙想钻进来时,他们设法把他推得更远。

极限的拉扯不停上演。

邹清许家里又被人烧了。

他毫不在乎,直接把家搬到了沈府旁边。

长煜帮他收拾屋子时,隔着院墙看到了不远处的沈府,打趣道:“你不如直接搬进沈府。”

邹清许收拾着他的那堆破铜烂铁:“拎包入住吗?你不懂,距离产生美。”

他正说着,沈时钊结束了一天的活儿,也过来帮忙,等东西都归置的差不多后,长煜识相地离开了。

邹清许叼着一个果子,累瘫在躺椅上。

沈时钊坐在一旁,替他倒了一杯水,“现在谢止松估计很头疼。”

邹清许听到这句话,满身的疲惫感仿佛倏地消散,他蹭的一下立起来,直起身子说:“我们一定不能让鱼儿脱钩。”

邹清许咬着果子,嘴里含糊不清,沈时钊把果子从他嘴里拔出来,将水递给他,“其实哪怕我们不出手,他估计不敢真的让黄居有事,毕竟他想拉拢泰王,但不想得罪泰王。”

“我知道。”邹清许看到沈时钊低头,自然而然地在他果子上咬了一口,喉咙轻轻滑动,他说:“可是等待的过程很煎熬,我不喜欢被人拿捏,我想泰王也不喜欢,如果泰王被人拿捏,说明是我无能。有些事情,我应该为他承担。”

沈时钊眼里像装了深邃的夜空,星光闪闪,他再次咬了一口果子,“没想到你好胜心这么强。”

邹清许笑:“这下谢止松应该老实了,对吧?”

沈时钊:“他掀不起大浪,哪怕掀起来,我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