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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VIP]心意(二)

盛平的雪下得断断续续,停了两天,等雪又起来的时候,沈府来了一位大人物。

谢止松来了。

长煜看到这位不速之客,张开口不敢说话,直到谢止松走到大堂,才反应过来和沈时钊汇报。

沈时钊从书房走出来,四目相对,他脑海中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画面,但今日的情境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沈时钊避开谢止松的视线,请他落座。

谢止松坐在与门正对的大椅上,开门见山地说:“我还可以保你。”

沈时钊有些恍惚,他的视线落在屋外的一片雪花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粒雪花微不足道,在漫天的飞雪中根本没有名姓,沈时钊甚至看不到它落到了哪里。

他开口:“时钊已经不敢再让义父费心。”

谢止松一手牢牢握成拳,放在腿上,他眉间的褶皱很深很深,现在两人几乎都已经明牌,谢止松憋着心里的火气,好似依旧平心静气,问:“你为什么要辜负我?”

沈时钊的目光仍然直直落在屋外,谢止松的视线像刀子一样飞到他脸上,他脸上似乎有些发疼:“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辜负义父,可惜义父想走的路和我想走的那条不一样。”

谢止松冷冷地哼了一声:“所以你要学清流?搞垮我?让我下台?”

“义父对我的恩情,我不敢忘怀,很多时候,我也拿义父当我生父看待。”

沈时钊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他已经无法再说下去。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一点点温情完全无法覆盖,空气仿佛被抽离了一半,让人很难喘气。

沉默良久后,谢止松说:“我本来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但你似乎不想要。

沈时钊低着头,他脑中闪过曾经的万千画面,生病时谢止松为他请大夫,迷茫时谢止松指导他如何做官,有人找他的麻烦时谢止松给那人穿小鞋,手段是卑劣的,但心是热的,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已经知足了,我知道,义父很少给人机会。”

沈时钊无比了解谢止松,谢止松看上去总是笑眼盈盈,和蔼慈祥,心里却坚硬如铁,冷若寒石。

房门一开,漫天的雪花和冷空气倒灌进来,扑了人一脸。

沈时钊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跟在谢止松身后,两个人穿过院子中落满雪的小路,沈时钊随手接过长煜递来的一把伞,撑在谢止松头顶。

谢止松浑然不觉。

直到谢止松自己带来的随从撑伞把他接了过去,沈时钊在沈府门口静静看着他老态龙钟的身影上轿,马车磨磨蹭蹭地消失在街角。

一群侍卫提着长枪,枪口架在沈时钊胸前,牢牢将他拦在门里。

沈时钊在门口站了很久。

外面的雪花晶莹剔透,很快,窸窸窣窣的小雪粒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撒下大网。

沈时钊睫毛上沾染的雪片慢慢融化,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只能看到苍白的天地。

宫里的各条路上安安静静,平时扎堆出现的宫女和太监都没了身影,不知隐没到哪里,尽管宫里的火炉烧得够旺,贺朝跪在地板上依旧感到冰冷,他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脸上的雪融成水珠落到地上,衣料也湿漉漉的。

荣庆帝看着手里的折子,神色讳莫如深。

隔了一会儿,他问贺朝:“你是如何发现这件事有问题的?”

贺朝不卑不亢地说:“这封据说是吴泽给沈大人写的信中提到了塔芬在介河的围猎事件,这件事发生在三月十二,但信里提到这件事在三月初七,初七时战争还没开打,未免不合常理,怕是伪造之笔。”

荣庆帝命吴贵又拿出信件,信里的字迹和沈时钊平时上书的折子里的字迹没什么区别,吴贵仔细查看着内容。

贺朝依旧跪在地上,漠然的目光淡淡瞥着前方。

荣庆帝用余光看了一眼贺朝,喃喃道:“此事涉及到正二品的官员,需要谨慎处理。”

贺朝抬眸看了一眼,似是立马明白了荣庆帝没有明说的心意,“皇上明察,字迹可以仿写,若真要定罪,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荣庆帝将证据抓在手里,背在身后,在贺朝眼前来回走了几遭。

“你先退下吧。”

贺朝识相地离开,荣庆帝坐下来,贺朝一走,宫里瞬间冷清许多。

吴贵半跪在荣庆帝脚边,为荣庆帝捶着腿。门窗难以隔绝外面如嘶吼般的风雪声,声声都落在人心里。

荣庆帝心不在焉,折子和书信随意摊开放在几案上,他的目光浑浊沉重,问吴贵:“沈时钊因何得罪了谢止松?”

吴贵一边揉着腿,一边说:“具体情况奴才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沈大人可能没办好谢大人交代的事。”

荣庆帝闭上眼睛:“什么事?”

吴贵转了转眼睛,顿了一下后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但说无妨。”

荣庆帝的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里添了许多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吴贵悄悄抬眸瞥一眼,说:“谢大人和沈大人之间好像有了分歧,沈大人已经好久没去谢府问安,这次他出事,谢大人也没有伸出援手帮忙,谢党的人全都一声不吭。”

吴贵说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但他似乎又直截了当的说明了要害——谢止松和沈时钊掰了。

荣庆帝对此感到意外。

沈时钊是谢止松最忠贞不二的下属,也是他的义子,这两人闹掰,真是令人不知所措。

荣庆帝迷蒙的目光里映着冬日的大雪,宫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他低下头,自言自语:“沈时钊的确和谢止松不太像一路人。沈时钊有能力,但此人太冷漠,难以亲近,听话倒是听话,给他一个好主人,他能成为主人手里一把锐利的刀。”

吴贵轻轻敲打着荣庆帝的腿,只听荣庆帝忽然问:“贺朝今日前来为沈时钊平冤,你怎么看这件事?”

吴贵立即开口:“奴才哪敢开口,这是外廷的事。”

他乖巧地低头,吴贵深知要想在宫中苟得长,一定要有边界感。

荣庆帝朝他摆摆手:“你起来吧,朕想听。”

吴贵一边慢慢站起来一边思考,在此之前,任循和邹清许已经见过他。

任循被谢止松盯着说不上话,但内宦可以。

邹清许无比清楚内宦在宫斗中的作用,从他来的第一天起,便时刻注意不得罪宦官。

任循也是如此,他从来没有歧视过这些人,这在朝堂中难能可贵,人们提起宦官总是不耻,可宦官天天和皇上待在一起,耳濡目染,朝夕相伴,他们的一句话,未尝不可决定生死。

邹清许和任循努力争取吴贵的支持。

吴贵对泰王党和内阁中的新贵有几分敬重,平日里他和沈时钊虽然接触的少,但对沈时钊没有太坏的印象,此时他觊觎着荣庆帝的脸色,察言观色地说:“皇上,奴才认为如果都察院的长官被人如此轻而易举整下去,国家颜面何在。”

贺朝的上奏已经表明沈时钊确实是被冤枉的,想必荣庆帝心里也清楚,新一轮的政治风暴来了。

荣庆帝听完吴贵的话后,陷入沉思,他低头闭上眼睛,吴贵见状不敢打扰,往他身上盖了一条小毯子。

盛平的这场雪下得昏天黑地,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又下了一天一夜,世界如同盖上了厚重的白棉被,出门一脚下去,留下深深的印痕。

荣庆帝和谢止松在宫里看雪,香烟缭绕间,荣庆帝大手一挥,不慌不忙地下笔,眨眼间作出一幅画,送给了谢止松。

谢止松刚千辛万苦为荣庆帝找来一副快要绝迹的画。

君臣二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嫌隙,关系同往日一般亲密。

贺朝和邹清许在邹清许家看雪,邹清许故意打开窗户,冷风呼呼灌入,唯有这样,他能一直保持清醒。

“谢了。”

邹清许对贺朝说。

大恩不言谢,邹清许草草说了两个字,他没想到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贺朝竟然愿意冒着风险帮沈时钊。

贺朝冻得瑟瑟发抖:“谢什么,反正如果我有事,你也会帮我照顾我的老母。”

邹清许偏头:“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帮沈时钊。”

“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不怎么伟岸啊。”贺朝揶揄一句,随即寡淡地笑了一声,“是不是多几个像沈时钊这样的人,朝中的不幸和罪恶会少一些?”

邹清许动容地点了点头,良久,他说:“当然。”

沈时钊也在府里看雪。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究竟是祥瑞还是不祥?

他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一盏热茶,翻开的书页长时间停驻在某一页,看上去似乎在走神。

门外,忽然一伙人冒雪前来。

吴贵领着一群小太监款款走来,荣庆帝的圣旨下了,这道圣旨,是吴贵亲自来送的。

沈时钊出门接旨,他的目光和吴贵飞扬的视线对上的刹那,沈时钊似乎知道了结局。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彻骨,吴贵眉开眼笑地说:“恭喜沈大人。”

第93章[VIP]心意(三)

荣庆帝最终选择了相信沈时钊。

沈时钊被无罪解除了监禁,恢复了自由身和先前所有的权力,整个朝堂为之震惊。

谢止松严丝合缝搭建的权力世界似乎开始出现松动。

谢党内部人心离乱。

谢止松和谢云坤第一时间复盘,父子俩聚在一起思来想去,他们漏洞太多。

任循想帮沈时钊,清流也帮沈时钊,连内宦都不昧着良心说话。

这次沈时钊陷入险境,以梁君宗为首的清流难得没有落井下石,搁先前,他们肯定得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沈时钊掉一层皮,这次却安安静静,一个个的仿佛不知道此事。

谢止松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好像很久都没受过这样的气了。”

谢云坤眼神阴翳,他嘴里嚼着肉干,脸色很差:“爹,除了沈时钊,你一定要留意任循,他远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还有那个邹清许,处处坏我们的好事,我忍够他了。”

父子俩吃瘪,此刻正在光线昏暗的厅堂里铆足了劲儿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与此同时,沈府解封,长煜进进出出,带着一堆老弱病残搞大扫除,除去这些天的晦气。

沈府刚解封,门前寥落孤寂,不少墙头草还在观望,邹清许是第一个踏进大门的人。

再次见到沈时钊,邹清许有种隔了很久的错觉。

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一年。

其实根本没多长时间。

邹清许呆愣愣站在大堂里,他直直盯着沈时钊的眼睛,不需要说任何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目光,足够了。

院子里的下人们热火朝天的搞大扫除,屋檐上的皑皑白雪缓慢消融,天空蔚蓝,像纯净的水晶,艳阳压制住所有的风,沈时钊走过去,很自然地抱住了邹清许。

耳边的气息像轻风,从脸边滑过去,酥酥麻麻。

邹清许心里的所有疑虑和不安,轰轰烈烈地倒塌了。

长煜扛着一条抹布,着急忙慌往屋里跑,一位老妇忽然拽住了他,低声说:“别去打扰!”

长煜诧异,看到厅堂里的两个人影后,一时竟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妇笑眼盈盈:“他们关系可好哩。”

长煜词穷:“对对。”

沈府里的人风风火火声势浩大地忙了一天,大雪过后天气放晴,与天空一起放晴的还有邹清许的心意,眼前的一切忽然明朗起来。

忙了大半天,大锅饭也做好了,一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沈府上上下下齐心协力,沈时钊和邹清许坐在小院里,沈时钊的胃口终于好了一些,然而,比沈时钊的胃口更好的是——邹清许的胃口。

邹清许抱着大碗,哐哐吃饭,沈时钊忽然发现,眼前的人下巴竟然变尖了。

沈时钊:“你是不是瘦了?”

邹清许笑:“瘦了?这几天吃得少,是不是变帅了?”

沈时钊放下碗筷,忽然伸手摸了摸邹清许的脸。

邹清许下意识往后一躲,两人双双诧异,沈时钊摸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他整张脸的温度都是高的,沈时钊轻轻眨了眨眼,他正要放下抬起的手,邹清许忽然又蹭了上去,死皮赖脸龇牙咧嘴地说:“你看我这轮廓和弧度,盛平的美男子里绝对排的上号,羡慕不?我没瘦多少,只是最近穷,吃得少。”

沈时钊给他夹菜:“沈府是不会让你吃不上饭的。”

邹清许猛点头:“话说你最近每天在府里干什么?”

沈时钊继续给邹清许夹菜:“再关心我也要好好吃饭。”

邹清许:“”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沈时钊被禁足的这些日子,邹清许担心坏了。

沈时钊经历了这一遭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样了,邹清许意识到自己对沈时钊有超乎寻常的关心,从早到晚,从头到脚,难以控制。

暧昧不需要用言语表明,一个眼神,一个触碰,身处同一个磁场,哪怕没有任何身体的接触,坐在对面便能感受到甜腻的气息。

沈时钊和邹清许放任了这份暧昧在空气里疯走,哪怕没有肉麻的明说,有些东西已经爆表了。

邹清许想反驳两句,但当他看到乖巧挑鱼刺的沈时钊时,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说。

承认吧,他就是喜欢。

他希望沈时钊长命百岁,他自己也陪沈时钊长命百岁。

沈时钊:“我每天在府里看书,养花,心浮着的时候看看前人的传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再有名姓的人也逃不过宿命的轮回,最终全化为一抔黄土,更别提那些无名无姓的人,察觉出自己的渺小,便什么都不怕了。”

“所以享受当下。”邹清许夹起一个狮子头,大口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后抬起头,一副憋不住话的样子。

沈时钊递给他一杯水:“你想说什么?”

邹清许眼里亮晶晶的:“我都不敢想象,等我们把谢止松扳倒,把泰王扶上大位以后,生活有多快乐。”

沈时钊却很平静,他用风平浪静般的目光看着邹清许,波澜不惊地说:“我就知道,你开口一定是想说朝事。”

邹清许:“不说朝事说什么?”

他一开口,立马意识到沈时钊有点小情绪。

邹清许立刻耷拉下脸,不是吧?沈时钊怎么这么娘?

尽管如此,邹清许仍安抚道:“我们一定要把谢止松拉下水,难道你想经历一次我这几天的生活吗?反正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沈时钊脸上有些许动容,他直起身子,说:“我在谢止松面前已经暴露,以后他不会把我当做自己人,而是对手,我们的处境很艰难。”

沈时钊原以为他将来有一天在谢止松面前暴露时,可能在某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可能在朝堂纷乱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在那个时刻,他宿命般站在了谢止松的对立面。

然而,事情发生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那么多的观众,也没有万分危急的时刻,两个人平静的对峙,这么多年父子一场,关系结束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没想到只是在寻常的一天,谢止松问了他几个寻常的问题,他们的关系便回不到从前。

邹清许看了看沈时钊的脸色,沈时钊大抵还是在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哀伤,他说:“谢云坤是谢止松的儿子,也是谢止松最得力的助手,我们想让谢止松倒台,不如先砍掉他最有力的臂膀,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下一个要除去的是谢云坤。”

沈时钊眉头微微舒展,“谢云坤狡猾奸诈,脑子反应很快,只可惜没用到正途,他平日里替谢止松出了不少主意,不是能轻而易举清除的小角色。”

邹清许不慌不忙地说:“可是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啊。”

沈时钊疑惑道:“什么把柄?”

邹清许:“你忘了皇上在行宫遇刺的事了吗?”

沈时钊的眼睛霎时亮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邹清许挑了挑眉:“当时他有点反常,后来我查了一下,果然查出了问题。”

沈时钊想了想,脸上更多的是担忧:“谢云坤应该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我找到当时住在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了,在遇刺发生后的几日里,我劝他们伪造出意外身亡的假象,远走高飞。”

邹清许低着头说完,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看到沈时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目光幽幽的,像没有尽头的林间小路。

邹清许解释道:“这件事我本来想和你说的,但一直没有机会,我不是故意的,我——”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沈时钊打断了他,并没有恼怒,语气里反而带一丝欣慰,“把他们找回来吧。”

邹清许松一口气,同时瞪沈时钊:“难道哥曾经让你震惊的操作很少吗?”

短短一年间,朝堂中的大佬陆续倒下,他邹清许在其中发挥了多少作用,贡献了多少让人赏心悦目的操作?

两个人斗嘴间,长煜看他俩吃得差不多,过来收拾残局,邹清许帮他一起弄,长煜拘谨起来,他毛手毛脚地收盘子,也不敢直视二人的眼睛,像个小孩,规规矩矩地说:“我来我来。”

邹清许瞥他一眼:“怎么开始和我见外了?”

长煜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看你们还剩一点米饭没吃完,以后给你们少盛点,我们沈府要节衣缩食过日子。”

邹清许:“?”

勤俭节约是好事,但邹清许不清楚长煜怎么突然间有了这种觉悟。

长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皇上这次把大人放了已是万幸,但大人和谢大人分道扬镳,以后大人估计会失宠,不被针对已经不错了。”

邹清许把手撑在桌上,揉着眉心想了想,摇了摇头。

长煜:“我说的不对吗?”

邹清许:“不对。”

沈时钊神色不动地问:“哪里不对?”

邹清许胸有成竹地对长煜说:“以后你家大人不仅不会过苦日子,还会步步高升。”

第94章[VIP]谢云坤(一)

事实证明,邹清许没有胡言乱言,大放厥词,荣庆帝的确很快重用了沈时钊。

帝王心思其实很好猜,他们永远寻求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永远寻求平衡。

荣庆帝寻找一个能和谢止松相抗衡的人很久了,别的人要么没这心思,要么烂泥扶不上墙,谢止松一家独大,唯我独尊的地位无人能敌,荣庆帝寻寻觅觅间,沈时钊忽然冒出了头。

这是他喜闻乐见发生的事情。

荣庆帝开始有意无意的扶持沈时钊。

沈时钊一朝深陷泥潭,一度难以自保,一朝又被捧起,送上高台。

只能说这就是朝堂。

邹清许和沈时钊知道,这远远不够。沈时钊需要让荣庆帝更加信任他,他的地位才能更巩固,也有更多对抗谢止松的资本。

价值决定地位,沈时钊要有被利用的价值。

与此同时,谢云坤曾经做过的大逆不道的事也被抖出来了。

邹清许找到了谢云坤当时收买过的村民,谢云坤欺君罔上,竟然试图让人扮成刺客对天子行刺,然后他去救君。

荒唐至极。

事情不成,虚惊一场,事情成了,他上位,无论如何,都是他玩弄天子于股掌之间。

沈时钊被关禁闭之后,邹清许意识到不能等。

这件事被捅出来之后,朝堂上一片哗然。

个个噤若寒蝉。

谢云坤是谁?内阁首辅谢止松唯一的亲儿子。

太多人不想被牵扯入局,纷纷隔岸观火。

荣庆帝知道此事后,大为震惊,一方面,他想用沈时钊来牵制谢党,但没想到沈时钊一上来就开大,省略了所有的小打小闹,直接攻击谢止松的亲儿子。另一方面,他对谢止松和谢云坤颇为不满,谢云坤玩得这一手,任何人恐怕都无法释怀,这不纯纯把他当傻子玩吗?天子威严何在!

说好听点谢云坤是为了个人前程奋力一搏,说难听点这是置天子安危于不顾,大可直接斩立决!

沈府解封后,谢止松又来了一次。

谢止松支开所有的人,屋子里只留下他和沈时钊。

沈时钊依旧对他很客气,亲自为他倒茶。

曾经在谢府,谢止松只喝当年第一茬的龙井。

茶汤冒着热气,在冬日的屋子里格外明显,谢止松低头看了一眼,上好的龙井茶香扑面而来,清新又浓郁。

谢止松的一头灰发似乎在一夜之间浅了不少,沈时钊见识到了传说中的一夜白头,心里竟生出一丝酸涩。

他敛起目光,声音似水般平静,“我知道义父今日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立场。”

谢止松有一刹那的恍惚,可能因为爱子犯事过于心痛,他的目光变得浑浊,神情也变得呆滞,动作转换极为缓慢,不知详情的人会以为他在这里很放松,但其实,他只是忽然间没了主意,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心机再多、城府再深的人,也有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谢止松最看重的义子离他远去,心爱的儿子又犯下大事,一辈子几乎都在高速不停旋转的陀螺终于停了下来。

谢止松偏过头去,看着沈时钊:“你叫我什么?”

沈时钊依旧叫谢止松义父,他没有办法当着谢止松的面叫他谢大人或是其他。

沈时钊轻声叹了一口气。

谢止松:“我对你不好吗?”

沈时钊:“义父对我很好。”

谢止松:“我对你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和我为敌,发动这样的斗争。”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前方,像两片雪花安静地落在脚边,没有交叠。

沈时钊:“这不是斗争,你永远都是我义父,但是,我会努力还天下一个清明的朝堂。”

沈时钊的声音清亮低沉,他的一只手抓着大腿,神情看上去有些萧索,他们曾经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

谢止松:“我记得你那时,没有云坤高,但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竟然往高窜了一点,云坤和我抱怨,他不喜欢你比他高。”

过去的记忆色调昏暗,但也有明亮的天光,插在断断续续的回忆里,随着年岁的增长,沈时钊的记忆越来越淡,有些事情,谢止松的印象却比他深。

谢止松:“这么多年,每年过年的时候,你陪我们一起守夜,遇到大事一起商量,现在,你把刀对准了云坤,我教给你那么多东西,这也是你学的吗?”

沈时钊点头,眼睛里一片漠然:“这也是我学到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想赢过玩弄心计的高手,就要比不择手段更没有底线,这难道不是义父教给我的吗?”

外面天寒地冻,里面热不到哪里去,桌上的绿茶很快没了热气,谢止松终于偏头,看向沈时钊:“你忍心?”

沈时钊皱起了眉头。

“南边的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你一意孤行提高税赋,致使成千上万人生不如死,死于饥荒,你忍心?北边的塔芬常年侵犯,边关百姓深受其害,你却欺君瞒报,主张不抵抗,让多少一心为国的好男儿白白送命,你忍心?学子们十年寒窗,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你却将官爵明码标价,让无才无德的人上位欺压百姓,你忍心?”

沈时钊说到动情处,站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让谢止松看不到他的脸。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你和谢云坤连同谢党的其余人,做了如此多丧尽天良的事,你忍心?如果这些你都忍心?我为什么不忍心?!”

沈时钊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清泪。

世上最令人莫名奇妙悲伤的两件事,一是姣好的容颜衰老,一是真挚的感情变淡,曾经的美好无比真切,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令人动容,然而,现在的不堪也是鲜明的,让人于无声处泪如雨下。

谢止松灰头土脸的离开了沈府,沈时钊没有给他通融,今后也不会放手,谢止松找沈时钊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但这次碰面又是酣畅淋漓的,他们之间总会有这么一次碰面。

父子俩的交手似乎是命中注定。

谢止松回府理了理心绪后,谢党开始忙活起来谢止松只有谢云坤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他要全力以赴保他。

邹清许和沈时钊在沈府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首先要解决谢云坤的事。

在他们的运作下,这件事闹得不小,谢止松想漂亮的收场,估计不可能。

无论如何,谢云坤都得掉一层皮。

掉一层皮甚至便宜他了,邹清许想让谢云坤彻底从世上消失。

关系有了质的改变后,邹清许在沈时钊府里大胆起来,甚至开始主动翻零嘴吃,俨然一副主人架势,他一边往嘴里塞着果干,一边问沈时钊:“听说谢止松来过你府上了?”

沈时钊给他倒了一杯水润嗓子,“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关心你啊。”邹清许的厚脸皮磨炼得炉火纯青,眼波流转间,他走到沈时钊身边,顺手接过杯子,“谢止松最近应该头很大吧,毕竟谢云坤干的这事,我想了又想,真是太不靠谱了。”

邹清许撩完,想绕着沈时钊转半圈,走到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却被沈时钊一把抓住胳膊,堪堪停在半路:“最近小心一点,我担心谢党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邹清许:“是吗?不过他们越急,说明我们做对了。”

邹清许低下头,看着被沈时钊抓住的胳膊,沈时钊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他忽然抓住他胳膊的一刹那,仿佛用力抓紧了他的心,他的心砰砰直跳,邹清许不自然地偏过头:“要不我们先坐下来,再说?”

“以后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要对彼此足够坦诚,这样才有可能打倒谢止松。”沈时钊坐在圆椅上,似乎也在平复心情,“多亏了你,才能找到曾经被谢云坤威胁过的村民,我们才有可能把他拉下马。”

邹清许脸上晴空万里,此刻却忽然飘来一片乌云,他说:“谢云坤此人张扬狂妄,我不太了解他,听说他在狱中依旧狂得很,你和他熟稔一些,这样正常吗?”

邹清许抬头去看沈时钊,期待他做分析,没想到沈时钊却说:“原来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

邹清许吸了吸鼻子,似乎无端闻到一股酸味儿,他直愣愣地看着沈时钊,反客为主:“我来找你还需要理由和目的吗?你这么说真是令我太伤心了。”

沈时钊:“”

邹清许气咻咻看着沈时钊,楚楚动人,沈时钊忘了心中升起的不快,面对狡猾的邹清许,他只能比邹清许更奸诈,于是说:“我不信,除非你亲我一下。”

邹清许:“”

沈时钊:“难道你在骗——”

邹清许低下头,堵住了沈时钊的嘴。

沈时钊这家伙说话太烦了,一定要让他闭嘴

好几盏茶的功夫过后,沈时钊正襟危坐,接上刚才没聊完的话说:“谢云坤一向同常人不一般,我需要了解一下。”

沈时钊伸手抓着杯子,眉间并不疏阔,依他对谢云坤的了解,不会这么简单。

邹清许整理了整理衣襟,他脸上还泛着潮红,腿有点软,气息紊乱,他看着沈时钊皱起的眉头,似乎预料到谢党的强大,可能他低估了谢止松,“此事证据确凿,谢云坤纵使有通天本领,他又能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谢云坤不能翻身。”沈时钊幽幽开了口,对上邹清许清亮的视线。

第95章[VIP]谢云坤(二)

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谢云坤蓬头垢面。

送饭的狱卒经过他牢房门口时,蹑手蹑脚地四处观望,看四下无人,迅速拍了拍门。

“公子,谢大人让我来给你带话!”

萎靡的谢云坤瞬间精神起来,他知道谢止松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沈时钊整死。

他连走带爬挪到门口,“快说!”

“谢大人已经搞定了那些村民和侍卫,只要你不松口,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狱卒声音很轻很低,但足以让谢云坤把每个字都听清楚。

谢云坤笑起来,眼里露出蚀骨的寒意,“放心,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马上到了即将审理的日子,谢党难得安分下来,朝堂风平浪静,像一潭静水,沈时钊更加感到不安。

在谢党里做事这么多年,他在谢止松身边耳濡目染,深知朝堂的险恶。他们有时候可以无中生有,捏造出各种不可饶恕的罪名,有时候明明证据确凿,却可以让一个人逍遥法外,继续无法无天。

很明显,现在谢云坤无论如何都不认罪,荣庆帝的态度也留有一线生机。

谢云坤或许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沈时钊要把罪证钉死。

平静的水面终于迎来惊天骇浪。

沈时钊向荣庆帝请罪,声称自己当时发现了谢云坤的不对劲,但没有及时彻查此事,差点酿下大祸,请求荣庆帝一同治罪。

为了拉谢云坤下水,沈时钊亲自走向沼泽地。

乾阳宫中的地龙烧得很旺,荣庆帝听闻沈时钊说的话后,脸色变得微妙。

他缓缓开口:“你当时已经察觉谢云坤有问题?”

沈时钊声音低沉:“是,臣当时已经察觉出谢云坤不对劲,他当时在行宫的状态不是害怕和惊讶,反而像提前知道此事。但同为人臣,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闻此事时,臣心里一阵后怕,幸亏只是一场意外,如果稍有差池,臣不敢想后果。”

荣庆帝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沉默不声不响地蔓延开,沈时钊面容端肃,甚至显得有些悲壮。

荣庆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沈时钊身上:“朕一直很信任你,你与你义父不同,但是,之前你为什么不说,而是现在说?”

在荣庆帝眼里,沈时钊过于刚直,不如谢止松柔和,但沈时钊的刚直又给他身上增添了不少正义的气节,与谢止松的阴沉不同。荣庆帝的语气和声调带一点压迫和不满,也带一点探寻和怀疑,沈时钊的自爆令人震惊,也从侧面说明,朝堂里并不平静,暗流涌动。

沈时钊:“臣的原则只有一个,皇上的安危不能受到侵犯,朝中近来舆论汹涌嘈杂,无论经过多久翻出来的东西,只要有尘,就要拍打干净,以儆效尤,以示天下。若能换天子安康,臣万死不辞。”

荣庆帝微微抬了抬唇角,但他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盛平属于北方,冬日天寒地冻,沈时钊披着大氅,缓步走出宫门。

没过多久,荣庆帝定案,谢云坤犯下滔天大罪,不可原谅,本该处以死刑,但念在谢止松年迈,且为大徐鞠躬尽瘁几十年,子孙受他福泽庇佑,免谢云坤一死,但谢云坤被削官为民,日后不得再做官。

谢止松趴在荣庆帝脚边大谢皇恩。他涕泗横流,眼睛因红肿又大又圆,看上去流了不少老泪。

谢止松提前得知荣庆帝的杀心后,哀怨忧伤,但又不忍认命,他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硬闯得来的。谢止松深知到了这种时候,什么招都不管用,忙进宫打感情牌,他在荣庆帝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哭死过去。

人有时候戴面具久了,很容易活成面具,谎话说的多了,自己也就信了,谢止松在荣庆帝面前有过太多成功的表演,数次声泪俱下,但哪一次都没有这次真情浓烈。

荣庆帝被吓了一跳。

如果说谢止松之前的表演已经出神入化,引人共鸣,此次完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嚎,荣庆帝不禁想起故人,也不忍看到陪了他几十年的谢止松如此伤心。

他破例留了谢云坤一条命。

荣庆帝早有耳闻谢止松这个儿子过于骄奢淫逸,尽管人机灵有才,但品行非贤,他告诉谢止松,他给谢云坤机会,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谢止松在地上长跪不起,谢意难以言表,只好涕泗横流。

他的目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哀伤中忽然变得凛冽。

他想到了这场大灾的罪魁祸首,自己一手带大的小白兔成了大灰狼,智计谋略青出于蓝,沈时钊一入场便大杀四方,不露声色的让他节节溃败。

他小瞧沈时钊了,他们棋逢对手。

沈时钊宁愿把自己拉下水,也要阻止谢云坤上岸,此事一出,不仅众人难以理解,也让邹清许胆战心惊。

沈时钊去邹清许家找邹清许的时候,邹清许正在家里折腾,收拾自己老旧珍贵的藏书。邹清许神情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沈时钊的走近。

沈时钊撸起袖子,帮他一起收拾。

邹清许看到沈时钊后,淡淡瞥了一眼,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来不了了。”

沈时钊不急于将书分类,他翻开内容看了看,说:“我不会有事,不会来不了,有人挂念我,我一定会脱身的。”

邹清许依旧僵着脸:“没人挂念你。”

沈时钊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邹清许细瘦的手腕,“但我挂念你。”

满室的书香淡淡的萦绕在人鼻尖,邹清许感受着沈时钊手心的温度,忽然害怕这样温情的时刻转瞬即逝,不忍瞬间淹没了心里的怨气,世间最美好的回忆不外乎当时只道是寻常,沉沉浮浮这么些日子,这样寻常的时刻,其实是难得的时刻。

在乎的人在人世,在身边,是莫大的幸福。

邹清许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眉目终于柔和,他败下阵来,直视着沈时钊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时钊也不讲究起来,陪他坐在地上,地上散着一堆书,他们被淹在书海里,沈时钊:“因为谢党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谢止松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权力网络太过顽固和庞大,把他们扳倒难于上青天,谢云坤是里面的出头鸟,也是谢止松的精神支柱,擒贼先擒王,好不容易等到机会,一定要把谢云坤搞垮,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邹清许:“值得吗?”

沈时钊握着邹清许的手腕,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血管、皮肤和衣物传到他心里,他说:“当然值得,我答应过你,要让你看到一个清明的朝堂,要让天下海晏河清,我定当竭尽全力,哪怕谢止松和他的谢党是铜墙铁壁。我跟了他那么多年,我其实就是证据和把柄。”

邹清许皱起眉头,心里深深触动,小心脏接二连三受到打击,他说:“有些事情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世上需要有规则,但从来没有哪个朝代完全被规则掌控,说到底是人掌控着规则,人被规则限制,也在规则之外,有些事情不好搬到明面上说,这次是你命好,这种手段不能常用,搞不好哪一次你真的会把自己玩死。”

沈时钊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其实不是什么好人,曾经跟着谢党也做过不少浑事,谢止松救了我,让我活得像个人,那时谢止松是我的半边天,我为他做事,对他报恩,生活对我来说非常简单,仅此而已。现在我找到了新的出口,总为自己曾经做错的事感到后悔,我想老天也应该惩罚我不是?”

沈时钊人一动不动,坐在地上极其板正,可他的声音似微微发抖,邹清许反客为主,回握住沈时钊的手,“不行。”

邹清许说不行。

“你戴罪立功吧,立很多功。”

沈时钊:“已经在竭尽所能立功了,不停的救人,不停的斡旋,但是,我不知道够不够,很害怕不够。”

“我帮你。”邹清许立马开口,生怕沈时钊受一丁点委屈,“我帮你一起立功,我把我做的好事,把我修的功德和福运都送给你。”

屋里忽然安静,沈时钊的眸光一动不动地落在邹清许白皙的脸上,暧昧忽然升温,邹清许移开视线,松开沈时钊的手,开始新一轮忙碌的收拾。

邹清许胡乱翻开一本书,囫囵吞枣般看里面的内容,为了不看到沈时钊,也为了不让沈时钊看到他,他直接把书翻开挡在自己的脸面前,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邹清许心猿意马,根本看不进去书里的内容,恰巧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书往下拉了拉。

他们渐渐露出额头和眼睛。

像缓慢的电影镜头,加上顶级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一帧一帧的往下拉。

四目相对,此刻沈时钊突然发力,用力将书往下一拉,书本即刻从邹清许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书被抽走的瞬间,整张脸还来不及清透的映在对方眼里,沈时钊吻了上去。

第96章[VIP]内阁

屋子里仍旧一片狼藉,温热的气息散在空气里,混着淡淡书香和情欲的味道,两人靠在书案旁,一时手足无措。

沈时钊抿了抿唇,四下看一眼,先开了口,“继续收拾吧。”

“哦。”邹清许立马附和,“好。”

两个人继续收拾,屋子里一片静谧,像雨后空灵的山谷,只有窸窸窣窣翻动书本的声音。

邹清许一般看到书名后直接分类,沈时钊偶尔看看里面的内容,邹清许看得走马观花,拿完一本接着看另一本,他手刚要伸到一本书上面,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经先他一步落在了书的一角。

邹清许眼看着自己的手叠了上去。

指尖相碰,冒着火花的小电流滋啦迸出,微弱而有力的颤栗感直冲头皮,邹清许来不及刹车,索性跑路够快,及时抽回了手。

他眼皮乱眨,装作镇定地拿起另一本书,不动声色地归类,沈时钊偏过脸看了邹清许一眼,再低头时嘴角已经噙了一抹笑意。

邹清许气得牙痒,他不想再一次陷进去,于是开始和沈时钊聊正事,开口说:“谢止松这次吃了瘪,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要小心。”

“嗯,我知道。”沈时钊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一层阴沉混着愁绪的面色慢慢浮上来,谢止松有仇必报,此时风平浪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但凡谢止松抓到机会,依他的性子一定会进攻,而且势必会让沈时钊和邹清许付出更多代价,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朝堂之争不死不休,哪个当权者不是踩着他人往上爬。

“谢止松现在腹背受敌,日子不好过,不知道他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手段。”

谢止松最近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除了一直以来被他视为心腹的沈时钊让他头疼,还有一只小白兔忽然露出了獠牙,显现出大灰狼的本来面目。

在他为谢云坤的事儿忙得昼夜颠倒时,任循悄无声息的冒出来搞事。

经历了多次变动,内阁现在有三个人,除了谢止松和任循以外,还有一位官员陈方会,明面上是谢党,但其实这位大人不怎么掺和朝堂里的破事儿,尽职尽责却为人保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能也是为了保全自己,哪怕很多事情他不认同,但从不站在谢止松的对立面。

既然是谢党,任循打算让他下马。

这位陈大人很聪明,似乎早已料到任循不想庸碌一生,在谢止松面前忍气吞声是卧薪尝胆,任循的志向和抱负总要让他取代谢止松,新旧交锋时总有一战,而他身处漩涡中心,很难在开战时全身而退。

当他察觉到任循心思的时候,知道任循有意让他下台,自己装病主动请辞。

陈方会无缘无故大病一场,还要告老还乡,他并非已经老到不能自理,荣庆帝自然不能接受,但他以自己体弱多病为由十分坚持,在几人的一番周旋下,荣庆帝最终同意让陈方会在家休养身体,只不过是在盛平的家,方便日后复用。

他实在年轻,还有余热,此时回老家种菜,有些可惜。

“陈大人很聪明。”邹清许听说了这件事,无比佩服他的洞察力和决断力,“任大人和我提过此事,此人有点才学,但是不扛事,把他留在盛平不仅是皇上的意思,也是任大人的意思,他办事稳妥,德高望重,若日后谢党不再一手遮天,说不定他能重出江湖。”

在邹清许心里,陈方会虽然业务能力不如谢止松,但洞察力丝毫不输,他知道任循打算清除路上的绊脚石后,第一时间先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关了起来。

在斗争的激烈阶段,陈方会努力把自己所有的弱点都藏起来,不能让他的傻儿子成为自己的软肋,这点连谢止松都没有想到,可能谢止松对自己和谢云坤足够自信,坚信自己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但陈方会没有这样的自信。后来的事实证明,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确实能拖垮老子。

沈时钊点了点头,偌大一个朝堂里,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能干,有人庸碌,还有人有绝佳的政治敏感力,总能在风刚起的时候判断出风向,迅速做决定趋利避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