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王走到贵妃身边,眼看当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支持他们!
文臣朝他们施压,武臣无动于衷,锦王知道不能这么僵持下去。
现在没有人站在他们一边,他们如果强行逼百官承认他新皇的身份,传出去怕不是会遗臭万年,何况看这架势,没有人想承认。
他轻声对贵妃说:“我们让他们搜宫吧。”
贵妃投来疑惑的一眼。
锦王凑在贵妃耳边说:“吴公公只说看见父皇在写东西,不知道他写了什么,谁知道他有没有写诏书,就算父皇真写了诏书,我还有一半的几率。如果没有写诏书,我们也算名正言顺。”
贵妃朝锦王瞪了一眼,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法,只好扭扭捏捏的同意了。
吴贵带着一群小太监进了乾阳宫搜索。
自从荣庆帝走后,泰王几乎没有说几句话,他看着一群人在里面翻来翻去,整个人像定住一样。
贵妃和锦王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梁君宗轻声问邹清许:“如果什么都搜不出来,怎么办?”
邹清许:“若真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但我想要赌一次。”
邹清许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头顶的这片天空经历了一代又一代、一世又一世人的注视,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一直笼罩着所有人。
此时沈时钊看着的天空和他看着的天空,是同一片天空。
邹清许记得他曾和沈时钊探讨过有关未来新君的话题,当时,沈时钊告诉他,荣庆帝更中意泰王。
他不相信,沈时钊说: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既然如此,荣庆帝做事谨慎小心,城府颇深,不可能不为自己和未来的新君留后路。
哪怕他看不出吴贵身上的异常,他也一定要把搜宫这件事提出来。
忽然,一名小太监大喊了一声:“找到了!”
贵妃和锦王一愣,忙转过身去。
吴贵将圣旨打开,开始宣读。
所有人瞬间跪了下来。
贵妃当场晕了过去。
泰王接过圣旨,重重将头磕在地上,眼角滑出两行清泪。
眼前不断闪现出曾经的画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荣庆帝留给他的一直是背影和严肃的正脸,他很少体会到来自于父亲的关爱,直到父子二人上次闭门谈话,荣庆帝隐约说了一句:你的母亲是宠妃,世人皆知我爱她,你出生时便以为我要立你为储君,宫中虎狼环伺,我不关注你是为了你好。
那时泰王模糊地理解着荣庆帝的意思,此刻,他才完全明白。
疏远也是一种保护。
泰王终于失声痛哭,昨日种种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站起来,俯视着所有人,耳旁听到那句——新皇万岁。
邹清许刚走出宫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折腾了一晚上,天都快亮了,沈时钊站在清雾里,看着他。
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沈时钊站在宫门口,已经听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结果。
他一把将外衣披到邹清许身上,“别着凉。”
邹清许抬眸看他,神情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沈时钊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三个字。
邹清许:“你为什么先对我说这个?你难道不好奇结果吗?”
“好奇。”沈时钊说。
邹清许:“那你为何不问?”
沈时钊将领口束紧:“我有两种理由,你想听哪一种?”
邹清许:“第一种是什么?”
沈时钊:“我关心你。”
邹清许笑了笑:“第二种呢?”
沈时钊:“结局和我猜的一样。”
目光相碰,眼里满是柔情蜜意。
“皇上提前写好了诏书,泰王登上了大位,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沈时钊郑重地点了点头,邹清许转身去看远处即将冒出来的天光时,他眼里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抹微光,天将破晓,黎明来了。
故事本应该在这里结束,前方看上去是一片坦途,但是,一切并没有在这里结束。
第115章[VIP]监视
新皇登基,举国欢庆。
泰王登上大位,谢党支离破碎,天下海晏河清,四海安居乐业。
锦王被禁足在锦王府中,终身被囚禁。
谷丰楼。
大包厢里,邹清许、沈时钊、任循、梁君宗、贺朝和杜平等人在这里共同庆祝,任循姗姗来迟,现在数他是大忙人。
任循作为新朝的内阁首辅,每天忙得脚不离地。
泰王登上大位后,不久便论功行赏,任循是能继续用的旧臣,依旧在首辅的位子上坐得很稳,泰王对那些和他一路走来的战友,也给了丰厚的赏赐。
邹清许跳出翰林,成为国子监司业。
包厢里的气氛喜气洋洋,邹清许倚在窗边,朝外眺望。
看上去,盛平城里一片祥和,百姓们过着幸福安乐的生活。
邹清许的目光在街上流连,心里恬淡宁和。
贺朝在任循面前如同听话的学生,微弯着身子接受教导,梁君宗、杜平则和沈时钊凑在一起,不知聊着什么。
仿佛是官场上的事。
邹清许喝了点酒,有些发晕,他轻轻提了提唇角,眼前的画面十分难得,像画一样。
沈时钊是在场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不为官的,他被撤职后再没有了为官的资格,整日赋闲在家,不过沈时钊不是无业游民,他给书坊做事,譬如抄书,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不知道他对梁君宗和杜平传授什么经验和理念,反正三人聊得投缘。
邹清许的视线在屋里滑了一圈后,又看向窗外,他低头往下一看,楼下是热闹繁华的盛平长街,人来人往,喧哗吵闹。抬头往远处看,是巍峨屹立的皇城。
入秋后,天上时不时飘点小雨,雨丝细密,落在身上像风轻抚,街上连打伞的人都没有几个。
皇家多少事,都在烟雨濛濛中。
无论过往多惊心动魄,曲折艰难,都结束了。
此刻的邹清许,无比心安,他终于可以睡几个好觉。
他趴在窗边吹着风,忽然看到斜对面的包厢里,有两个人也一直站在窗边,时不时往他这边瞄一眼。
邹清许揉了揉眼睛,他们神情紧绷,脸色严肃,目光锐利,分明不像来这里吃饭的,宛若监视人的。
邹清许有些醉意,也不以为意,他已经把该除去的人都除了,还有谁想监视他?。
新宫里,邹清许陪新皇下棋。
泰王登基后,改了新年号,所有人都称他为昭严帝。
棋盘上,不一会儿便摆满了棋子。
之前,邹清许陪昭严帝下过很多次棋,他们一边下棋,一边讨论谋略,制定计划,时间从棋盘上安静掠过,不知不觉走到今天。
邹清许今日同昭严帝下棋,心境和当年已经截然不同,如今天下安定太平,朝堂也算清明,尽管让大徐国富民强的前路依旧漫长,肩上重担依旧繁重,但曾经那条路,他们总算一起走过来了。
“好久没和你下棋,你的棋艺似乎又精进了。”昭严帝说。
邹清许谦虚道:“臣平时闲来无事,会和沈时钊对弈,可能这位老师的水平高,臣跟着进步了。”
昭严帝手里的棋子久久不落,邹清许抬眸,看到他微微思考的神色,但他的目光分明没落在棋盘上,而是呆呆飘在虚空。
察觉到邹清许的视线后,昭严帝落下一子,“国事太多,朕的精力根本不够用。”
昭严帝的勤勉,有目共睹,邹清许是知道的。
昭严帝是一位有政治理想和抱负的皇帝,自从他登基以后,为了朝事废寝忘食,常常夜以继日地处理公事,堪称帝王当中的典范。
邹清许的目光从昭严帝脸上往上移,忽然看到一根白发。
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皇上一定要保重龙体,皇上的康健也是百姓的福气。”
昭严帝笑了笑:“朕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抽空和你下棋已经是放松了,奏折要批,书要看,百姓能够休养生息,朕不能轻易休息。”
邹清许:“有皇上这样的皇帝,大徐一定会福祚绵长。”
“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朕才能放手去干。”昭严帝低头仔细看着棋盘,短短几句话间,他已经处于劣势。
邹清许一边和他闲聊,一边四两拨千斤般定了一盘棋的基调,可能不出几步棋,结果就出来了。
昭严帝微微皱起眉头,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是尽管再小心,结局似乎也已经是注定的,仿佛是早输和晚输的区别。
他喊来全:“倒两杯白梨茶。”
荣庆帝去世后,不久吴贵便跟着退休,来全走马上任,新人取代旧人。
有时候,旧人没什么不好的,可能只是他们老了。
世上很多事情都有办法,老没有办法。
“我记得父皇在谢止松去世后,曾经对我说他总觉得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可是朝堂中并未少多少人,只是少了一个谢止松而已,早朝时乌泱泱一群大臣聚在一起,哪个不能用。”
邹清许对着棋盘出了会儿神,一抬头听到昭严帝的这句话,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茫然地看着昭严帝。
昭严帝忽然对着邹清许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忽然间想到了父皇,有时候帝王和臣子的关系很微妙,你们支撑我走到今天,日后也要记得初心。”
“当然,臣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邹清许说完,目光从昭严帝脸上移到棋盘上,他没多想,清澈的眼神定在一个位置上后,果断落子。
昭严帝沉默着看了棋盘三秒,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中。
这局哪怕不落子,他也输了。
“你赢了,回去吧,朕休息一会儿。”昭严帝的目光一直陷在棋盘上,没有抬头。
邹清许奉命行事,他总觉得下棋下到最后,昭严帝今日的兴致不是很高,或许权力和地位会磨平一个人的少年心性,曾经面对世事眼里有光的王爷此时身上尽显疲惫感。
邹清许隐隐察觉出哪里不对,这是一种近似于警告的直觉,他刚走出宫门口,遇到了给昭严帝送参汤的皇后。
皇后即当年的泰王妃,泰王登基后她名正言顺的成了皇后,泰王妃一直是一位贤内助,曾经她对邹清许还有些看法,但她也清楚邹清许是一位可用之才,正是在邹清许的帮助下,泰王才能走到今天。
皇后让拿参汤的宫女等她一下,她拦住邹清许,问道:“邹大人,忙完了吗?”
邹清许恭恭敬敬地答:“回皇后娘娘,刚和皇上下完棋,皇上看上去有些乏累,请皇后娘娘让皇上好好休息。”
皇后笑眼盈盈,“原来邹大人又陪皇上下棋了,下赢了吗?”
邹清许颔首,点了点头。
皇后眉眼依旧带着笑:“邹大人赢得次数太多了,以后少赢几场,皇上日日为国事操劳,放松的时候可否让他开心一些?”
邹清许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中带着诧异,里面依次闪过复杂的情绪,不解,彷徨,怀疑,还有一点惊惶。
最后,他的目光渐渐淡下来,也渐渐平静,“臣知道了。”
皇后娘娘说完后带着参汤进了宫,她没有和邹清许过多寒暄,只说了寥寥几句,仿佛只是偶然的闲谈。
邹清许转身,他看着庄严的红墙,泛光的琉璃绿瓦,定定站了一会儿后,才出了宫。
邹清许忙完公事后去了沈府,沈时钊正在小院里栽菜苗,曾经的沈大人种花,现在的沈大人种菜,五斗米的重担无论压在谁身上,都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沈时钊不当官后,沈府不需要那么多家仆,这么多年当朝为官,沈时钊自然有点家底,他打算给家仆们丰厚的一笔财物,让他们回家养老或做点小生意,但是长煜坚持留了下来,还有两位老人无处可去,也留了下来。
沈府虽然只剩下四人,但奈何府邸实在大,这样一来,很多事情,沈时钊要亲力亲为。
邹清许坐在一旁的摇椅上,看着沈时钊发呆。
沈时钊把活儿干得差不多后,洗了洗手,走到他身前,递给邹清许几颗刚熟的干净的果子,“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邹清许抬起脸,笑了笑:“没受委屈。”
沈时钊坐下来:“闯什么祸了?”
“闯祸吗?”邹清许眼里笑意更深,沈时钊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他错位的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掌握了这种能力,邹清许说:“皇后今天让我下棋时别总赢皇上,但我总感觉皇上分明不是在意这些事的人。”
他想,昭严帝的这点心胸还是有的,昭严帝爱学,他对所有他想学习的事情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和敬意,他礼贤下士,尊重和喜爱贤才,人的性格很难改变,成为帝王后也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变化。
曾经邹清许给昭严帝让棋,昭严帝可是真急过眼。
“不是下棋的话,说明你在别的方面可能让圣上不太满意。”
沈时钊说完,对上邹清许的目光,两个人眼里都像躺着一面平静的湖泊,湖底是无边暗涌。
第116章[VIP]帝王术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邹清许每天安分守己,谨慎小心,他暂时还没找到哪里出了问题,但他知道眼前的这滩水绝不平静。
邹清许整日心不在焉,沈时钊看在眼里,这日趁邹清许闲来无事,他带邹清许去长街上闲逛。
盛平的长街,繁华热闹,邹清许有心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像霜打的茄子,两人没走几步路,邹清许已经有了疲态,他们坐在一家茶馆前休息。
沈时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说:“我想我们一直忽略了一点,昭严帝已经不是王爷了,而是皇上,帝王的心思同王爷的心思有天壤之别。”
邹清许看着茶碗,茶碗里的茶汤冒着热气,一片清绿,帝王的心思,说难猜,其实也好猜。
史册上记录的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背后流露了不少帝王术。
沈时钊:“我虽然已不在朝为官,这几日也托人打探了一下,一打探才发现,原来皇上在监视我。”
邹清许抬眸。
他眼里的惊诧毫不掩饰,脸上情绪的纹波久久不散。
他想到那日在谷丰楼的宴席,有两个人朝他们这边鬼鬼祟祟的眺望,当时他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差点忘了这茬。
如果真有人监视他们,大概率是他们的对家,然而现在新皇刚刚登基,朝堂清肃,不堪的过往都留在了荣庆年,还有什么人是他们的敌人呢?
为什么监视他们的人,是昭严帝?
无论是谁都好,怎么偏偏是昭严帝?
沈时钊自从听说昭严帝对邹清许不满后,开始发动人脉暗地里帮他探查,他身不在朝堂,但心还在,这么多年积累的人脉还能派上用场。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两人沉默着饮茶,各自脸上心事重重,他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恰巧在此时,茶楼对面的小馆里忽然有人说起了评书,呼啦围了一圈人。
一位老先生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长扇,激情开讲。
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了邹清许和沈时钊耳朵里。
邹清许心神不宁,感官很敏锐:“他在说什么?我怎么仿佛听到了我的名字,是我的错觉吗?”
沈时钊:“他在说我们整垮谢止松的事,确实提到了你。”
邹清许十分诧异:“这件事竟然成了他们的素材?”
沈时钊朝对面望去:“他们不仅仅说整垮谢止松的事,还散播着关于你、任循和梁君宗的很多别的传奇。”
沈时钊仔细斟酌着最后两个字的用词,说评书的先生讲得动情,绘声绘色,情绪饱满充沛,想必私自增添了不少添油加醋的情节,让故事更具传奇色彩。
“没想到民间竟会流传这种事情。”邹清许看着对面听得入迷的人们,人群中不时发出解气的掌声和吆喝,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人气会如此之高。
“还挺火爆的。”邹清许补充了一句,露出清淡苦涩的笑意。
两个人说话间,小二给他们端上来一盘茶点,小二看邹清许和沈时钊全神贯注地看着对面,笑嘻嘻道:“你们也喜欢听先生们讲这个?这是当下最火的故事,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小二不认识邹清许和沈时钊的面容,说得手舞足蹈,邹清许听着有些飘飘然,他正拿起一块茶点,只听沈时钊道:“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这件事。”
沈时钊原本不以为意,想到什么说了什么,话语间,他忽然偏眸,邹清许也正看着他。
视线对上的刹那,眉间都有轻微的波澜。
经历过腥风血雨和惊涛骇浪以后,他们对很多事的敏感度已经灵敏到一石能激起千层浪的程度。
邹清许看四下无人:“如果他知道,于我们而言难道是坏事吗?”
沈时钊:“事实是,皇上已经开始监视我们,说明他并非完全信任我们。”
对面忽然爆发了一阵喝彩声,人群中有人大声呼喊着任循的名字。
邹清许将目光收回:“昭严帝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势必要做出超越荣庆帝的功业,在用人方面——”
话到嘴边,邹清许沉默了。
沈时钊替他说:“他对权力的掌控也会比荣庆帝更厉害。”
周围的吵闹和喧嚣仿佛同他们没有关系,耳边一下子清净了,所有声音散得干干净净。
有什么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沈时钊看向对面,目光幽幽:“你的功勋已经够大了,该敛一敛锋芒了。”
邹清许心有不甘:“难道走上大位者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邹清许还没说完,沈时钊立马伸手堵上了他的嘴。
“好好吃东西。”沈时钊说。
新宫。
下朝后昭严帝将邹清许喊到了宫里,两人继续讨论刚刚没有结束的话题,百官在上朝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有理,吵得昭严帝脑仁疼。
邹清许分外谦虚,他这几日脑子里总是一团乱麻,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他惜字如金,说:“皇上,内阁的事臣不敢妄言,这件事还需听听任大人的意见。”
昭严帝拿帕子擦了擦手,“内阁的事如果让内阁自己来评,免不了会维护自己人。”
邹清许将视线落到地上,他心里打着鼓,此时,来全端上来一碗莲子羹,昭严帝伸手接过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已经皱了眉头。
昭严帝把碗放回去,他的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也平静无波,“朕不是和你说过要喝凉的吗?”
他看着不恼,但声音里的压迫感让来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忘了,罪该万死!奴才下次一定注意!”
昭严帝的神色依旧很淡,话语里的威严却让人生畏:“朕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一次了吧。”
来全低着头,不敢抬起。
昭严帝转过身,从容不迫地走到龙椅上,“没有下一次了,从今日起,你去后宫里当差吧。”
来全一听,瞬间慌了,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皇上,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吧,奴才第二次犯错,日后肯定多加注意!”
昭严帝心烦意乱地偏过头,摆手让他下去,来全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把话全咽回到肚子里,天子的旨意,他不敢不从,他被人架着哭着出了宫,邹清许在一旁默默看了一场戏,当自己是空气。
昭严帝今日看上去心情极差,处理完来全后,他没有继续和邹清许说下去的意思,随便找了个理由把邹清许打发走了。
邹清许小心翼翼地退下,他神色严肃,似在思索。
在他的印象里,先前在泰王府时,昭严帝对府里的下人向来宽容和体恤,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大做文章,除非下人所做之事极其过分。
今日昭严帝看上去不像心情十分不好、心里藏着大火的样子。
要说吵架,朝堂里天天有人吵架。
今日之事,站在邹清许的角度看,仿佛有些针对来全的意思。
邹清许慢腾腾往外走,听到旁边两个小太监的闲言碎语。
“来全公公被发配到后宫啦!”
“什么?来全公公平日里那么嘚瑟,这下好了,他怎么惹皇上不开心了?”
“听说他给皇上送了一碗热的莲子羹。”
“这下吴贵公公也很难过吧,来全可是他的心腹啊,来全失宠了,他彻底和权力告别了吧。”
邹清许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原本还在为昭严帝的陌生感慨,现在心里已经被别的思绪填满。
他差点忘了,来全是吴贵的大弟子,荣庆帝走后,他接了吴贵的班,来全年轻,为人忠义,传闻他经常去探望吴贵,遇到点事情也总喜欢和吴贵商量。
他日日在昭严帝身边,在前面露脸,背后做决定的人一直是吴贵。
吴贵只算名义上退休了,他并没有彻底下放在宦官中的权力。
邹清许心里渐渐回过味儿来,他终于明白昭严帝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样子,他并非为那一碗莲子羹大发雷霆,他真正想做的是收回吴贵手中的权力。
吴贵在宦官中的权力和声望过大,是昭严帝不愿看到的,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安心养老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将来不会体面的老去。
邹清许背后竖起寒毛。
照此说来,岂不是荣庆年间为荣庆帝卖命的重臣都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内阁的首辅,清流的领头人,难道都要小心?
邹清许细细想了想,应该还不至于。
吴贵是真的全心全意只忠心于荣庆帝一人,但他、任循和梁君宗不是。他们完全可以为昭严帝卖命,因为他们忠于大徐和大徐的百姓。
邹清许缓慢向前挪着步子,霞光映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眼前有光晃了一下,一闪而过。
或许昭严帝怕的不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权力过大,而是这些人的关系过于紧密。
不知不觉间,邹清许已经快走到宫门口,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沈时钊那日在茶馆里虽不让他说话,但比身为当事人的他,看得更清楚。
夕阳西沉,殷红的浓云漫天,和眼前的血色宫墙相得益彰。
第117章[VIP]退场
正当邹清许为来全的事情分心时,宫中又传来一件大事。
一位跟着昭严帝打下半壁江山的老臣醉酒后和人胡言乱语,被人捅了出去,事情传到昭严帝耳朵里,昭严帝大怒,欲要严惩。
说是老臣,但犯事的人年纪并不大,只是这位大人在昭严帝刚冒出头时便跟着他,一路支持他,和邹清许差不多,这位大人喝酒后和朋友吐槽,嫌自己得到的赏赐太少,心里微微有些不甘。
他可是一路陪昭严帝走到今天的人,现在昭严帝成了皇上,他也没跟着飞升,多少对忘恩负义的帝王有些寒心。
昭严帝想要处置他,一时间,任循、梁君宗等人纷纷站出来保他,他其实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只是酒后胡言乱语,这人是位清流,和梁君宗关系不错,梁君宗知道他只是醉酒发几句牢骚,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不少朝臣也跟着任循和梁君宗为他上书,昭严帝一时被架了起来,不得已暂时没有处置他。
邹清许请了两天假,没赶得上参与这件事,听说昭严帝对任循和梁君宗有些不满,两位重臣不仅没有站在他一边,反而和他对着干,百官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局面很快扭转。
在这件事上,昭严帝确实对任循和梁君宗不满,但他无计可施,受到的牵制太多太多。
邹清许没参与这场风波,原本是幸事,但还是免不了被卷入,有传言说邹清许没吭声是因为他也认为自己得到的待遇不公。
邹清许气得不轻,任循找他时,他见任循的第一句话便是为自己辩解。
“任大人,最近的谣言纯属无中生有。”
“我知道。”任循安抚他,他站在窗边开了半扇窗,朝外望了一眼,才坐下来,“朝中的风气一向如此,我们应该熟悉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提醒你,虽然我们同皇上一路冒着风雨走过来,但是不能忘乎所以,一定要保持一颗谦卑的心,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任循隐晦地提醒邹清许,邹清许也朝外望了一眼,此刻外面说不定有监视他们的人,邹清许不甘心,压低声音问任循:“任大人有没有觉得皇上在某些方面同先前不一样了?”
任循看着他,神色苍莽:“帝王心当然会变,肯定不如先前,事事不必追求圆满,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张弛有度方能长长久久。来全的事我听说了,皇上有意清除吴贵在宦官中的势力,说明他要构建自己的权力网络。”
邹清许知道任循和吴贵的私交不错,想必这二位早通过气,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感觉到了暴风雨逼近的压迫,太多人都被笼罩在皇权的大网下。
邹清许和任循说了两句之后很快道别,暗地里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盯着他们,任循今天找他来,半是安抚,半是提醒。
他们彼此都要保重。
回去以后,邹清许看到沈时钊在书房里练字。
邹清许坐在他旁边,看他在纸上落笔。
“今天任循找我了。”
沈时钊笔尖一滞,停了下来,专注听邹清许说话。
邹清许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半靠在桌上,他说:“你写你的,我絮叨一会儿。”
沈时钊:“任循找你干什么?”
邹清许:“可能来全的事也让他感到不安。”
沈时钊:“最近朝堂里不太平。”
一说这个邹清许就来气,“酒真不是好东西,祸害多少人啊。”
邹清许可真是迎来一场无妄之灾,这件事竟和他扯上了关系,无论昭严帝给他什么赏赐,他都接受,毫无怨言。
见识了朝堂的水深之后,他为官的兴趣并不大,巴不得像沈时钊一样天天赋闲在家,种种菜,看看书,写写字。
书房里摆了几盆花,幽雅清淡的花香在鼻尖逐闹,压不下邹清许眉间的褶皱。
沈时钊也皱着眉:“此人的下场是他应得的,祸从口出,伴君如伴虎,不约束自己的言行,下场自然不会好。此外,我发现这个人的妻子,长得很像昭严帝曾经中意的一位女子,不知道此事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邹清许眉间再起涟漪,他对那位女子还有模糊的印象,昭严帝曾为皇权放弃了她,世上之事总是难以圆满,哪怕贵为天子,也有自己的爱而不得。
邹清许一直闭着眼睛,沈时钊在一旁看他,直到看到他眉间的褶痕一直下不去,亲自上手碰了碰他眉心。
邹清许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时钊:“我一直在这里。”
邹清许索性撑着头,近距离欣赏沈时钊的美貌。
这个男人貌美又能干,明明长了一张冷漠的、没有欲望的脸,但他哪怕一动不动地坐着,邹清许浑身发热。
邹清许原本焦躁,现在狂躁。
他伸手勾了勾沈时钊的下巴,风略过窗台,花瓣婆娑起舞,在一阵花香中,几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邹清许乏困地喝着梨汤,他大脑放空,想起来正事还没说完,脑子里断掉的那根线仿佛突然间又接上了,他问沈时钊:“你每天在府里,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沈时钊也有些乏累,他说:“我在府里给你当幕僚,民间有什么风吹草动,当然得清楚。”
邹清许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有了自己的幕僚。
邹清许逗沈时钊:“那你说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沈时钊:“缩着脖子做人。”
邹清许:“此话怎讲?”
沈时钊:“你们这些曾经和昭严帝一起穿过风雨杀出重围的人,几乎把朝中所有的权力收入囊中,你们几乎操控着宦官,内阁和清流的势力集团,荣庆年间,朝中的党派斗得厉害,荣庆帝稳坐高台掌控着所有人,现在呢?”
邹清许悻悻然开口:“任循、梁君宗、吴贵和我的关系都不错,像战友一样。”
沈时钊:“你们几个合起来的权力太大了,彼此之间还没什么矛盾,昭严帝睡觉能睡得安稳吗?”
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是因为它的光芒无法掩盖,没有任何事物的光芒能超越它。
天子贵为明日。
邹清许身后冒起一排寒毛。
他确实该缩着脖子做人,还敢嫌弃自己官不够大?越大越危险!
任循和梁君宗关系好,少不了他和沈时钊在其中牵线搭桥,其实这个小团体的组建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只不过现在大业已成。
来全的退场让吴贵下线,无法再靠近权力中心,昭严帝第一步先把宦官的路给断了。
而曾经那些监视他们的人,会一直在,因为昭严帝想要时时刻刻掌握他们的动态和行踪。
邹清许诚惶诚恐,开始谨小慎微的做人做事。
序幕拉开以后,一场戏又要上演了。
正当邹清许谨言慎行,摸着朝中的暗流往前走的时候,沈时钊再次给他贡献了一条消息。
礼部的一位侍郎文老先生要致仕回乡了。
这件事不打眼,大概是因为文老先生年岁已高,本来就到了快退休的年纪。
但他离开的时间比邹清许预想的时间快了一些。
两个人经过打听,才发现原来文大人和昭严帝之间闹了点小矛盾。
文大人曾经是昭严帝的老师,师生感情深厚,如今两人意见不和,他瞬间被打入冷宫。
想了想,未免有些悲凉。
文大人离开那天,据说任循避开人流,私底下在出城的地方相送。
邹清许和沈时钊在盛平的酒楼刚好看到文大人拖家带口出城,某种程度上,昭严帝对自己的恩师十分重情重义,文大人出城的排场很大,昭严帝赏了他很多东西,全都一马车一马车的拉回老家。
“听说这次文大人是自己主动要离开的。”沈时钊说。
邹清许眸光里闪过一抹欣喜的神色,他说:“这老头明明是个老古董,怎么想开提前离开了?”
沈时钊:“他和任循关系很好,两个人的为官理念相近,我猜一定是任循提醒的,任循既然提醒了你,一定也提醒了他,他比你高调,不得不走。”
文大人确实是个老古董,他年轻的时候很谦逊,老了忽然有了架子,仗着曾经是昭严帝的老师,一路辅助昭严帝走上大位,逐渐有了脾气,开始摆谱。
枪打出头鸟,高调容易出问题。他和任循惺惺相惜,两人的不少理念都契合,如同灵魂知己,任循知道他再这样作下去不行,给他提了意见。
反正快要离开了,不如体面一些。
文大人聪明了一次,主动请辞,昭严帝默许,没过多挽留。
邹清许忽然问:“有人嗅到了血腥味儿,已经逃开了,我们呢?”
沈时钊:“我已经不在朝为官了,你的确需要注意避祸,我们现在不清楚昭严帝的底线。曾经被歌颂的每一个人都如同重新写进了生死簿。”
邹清许有些惆怅。
他更加谨慎小心,以防飞来横祸,没想到这祸没飞到他身上,反而飞到了沈时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