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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VIP]谢止松(五)

“哟,沈大人怎么成花猫了?”

贺朝一开口,所有人都盯着沈时钊那张被揍的脸。

邹清许瞪了一眼贺朝,贺朝闭上嘴巴,转头叮嘱大夫:“下手轻点,多上点药。”

“以后别沈大人沈大人的叫了。”邹清许又看了一眼贺朝。

贺朝讪笑:“不至于吧,沈大人虽然现在是一介布衣平民,但他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沈大人。”

“随他吧。”沈时钊倒是不在意,“只要以后别乱喊惹来麻烦,我无所谓。”

沈时钊一开口说话,发出“嘶”的一声,脸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他虽被无罪释放,但在牢里被人打了一顿,谢止松臭名远扬,沈时钊作为他的义子,自然跟着名声不太好,牢中有人还不知道沈时钊和谢止松交恶,也不知道谢止松被沈时钊举报,对着沈时钊哐哐一顿揍。

牢里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不怕死,还能打,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发现告诉狱卒,沈时钊可能小命不保。

沈时钊这次被打得很重,需要调养小半个月,还可能落下病根,但沈时钊能神采奕奕地走出来,因为他心里没了压力和重担。

他命大,捡回一条命。

他还让谢止松受到严惩,也算将功折罪了。

沈时钊和谢止松的对打传开之后,众人才知道他半路放下了屠刀。荣庆帝也正因于此,没有对他过于深究,但以后沈时钊大概不能再入朝为官,只能当一个普通百姓。

“人总是要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梁君宗淡淡开口,“但你能迷途知返,难得可贵。”

沈时钊脸上挤出一点笑意,“恭喜你,以后好好干。”

沈时钊被贬,但梁君宗升了职,前路看上去是一路坦途,他似乎完完全全是复刻着梁文正的路子走的,连升职途径都一模一样。梁君宗看望过沈时钊之后,很快离开了,他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有不少公事需要去处理。

梁君宗走后,只剩下三个人,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个人中官职最大的梁君宗离开后,贺朝又轻松了,他说:“这下谢止松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不可能翻身了吧?”

邹清许:“翻身是不可能翻身了,但是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直接赐他死罪。”

沈时钊拿着一小块冷水里浸过的毛巾放在脸边,“皇上终究是个念旧情的人,谢止松走后,内阁首辅的位子交了出来,但皇上的心意晦涩不明,仿佛那位子还没有被完全交出来,任循也没有上位。”

“急什么?”贺朝笑着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子是任大人的,跑不了,空着就空着呗。对了,上朝的时候遇到任大人,他让我转告你们,白天他事情太多,太忙,等晚上了再来看你们。”

沈时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窗外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但马上要立春了。

冬日快要结束,春天不远了。

沈时钊的一张脸不能说面无表情,只能说那是一张有心事的脸,无论是明亮还是黯淡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都是淡淡的。

沈时钊看着窗外,邹清许看着他的脸,不一会儿,邹清许也随他看向了窗外。

窗外,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落在长江以南的蛮荒之地。

谢止松衣衫褴褛,满头白发,他身上戴着镣铐,腿上有结痂的伤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半个馒头,艰难地往前走。

谢止松有时候走得慢了,被一旁的官爷拿着鞭子嚎一嗓子,忙往前紧走几步。

路边有小孩子见此情景,害怕地对父母说:“他好可怜啊。”

孩子话一出,母亲立马变脸,一口唾沫喷出去,纠正道:“他不可怜,他是最大的坏蛋。”

“他是大坏蛋?”

“对,他是大坏蛋,要下地狱的大坏蛋!”

谢止松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毫不理会,腿上如同灌了铅,每往前迈一步都很艰难,他这么大的年纪,流放他和让他死没什么区别,一时间,他竟然分不出两者哪个更好一些。

这里的风景有点像他老家的风景,夏天湿热,冬天湿冷,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在寒窗苦读的那些日子,一到晚上,屋子里漆黑一片,母亲为他点上油灯,稀疏的光线下,他学到深夜,纸上的字都是重影。

后来,他终于考上进士,出人头地,可是他出身寒门,在朝中倍受排挤,差点命悬一线,得亏他绝地求生,那场变故给他深刻的启发,他渐渐摸出一点在朝中生存的门道,而后一路平步青云。

有一年他衣锦还乡,十里夹道迎接。

谢止松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了这么多年,感受过掌握权力的快乐,也曾天天心惊胆战过,说到底,这条路都是他走出来的。

他啃着黑乎乎的、发硬的馒头,脸上流下两行浊泪。

可能是当天,也可能过了两天,他在流放途中,被人打死了。

有太多太多的人,对他恨之入骨。

谢云坤去世后,除了谢止松,谢家已经没有了主心骨,无人敢问津谢止松,甚至不知道谢止松是什么时候没的。

沈时钊替谢止松收了尸。

他给谢止松找了一个葬身之地,把谢止松埋了后,义父和义子之间的一段孽缘彻底散尽,他们之间的羁绊也彻底结束。

一切好像一场真实的梦。

一个月以后,谢止松的死讯传回朝堂,任循正式掌管内阁,成为内阁首辅,大权在握。

事情看上去已经结束了,邹清许和梁君宗带着沈时钊去看梁文正,他们给梁文正扫墓,又烧了些纸钱,邹清许跪在墓前,不时开口。

“老师,害了我全家的人都得到报应了,张建诚等人都已经不在朝堂,谢止松这个绝世奸臣也已离世,他在流放途中被百姓们看不起,趁晚上天黑被打死了。”

“你看,坏人受到了惩罚,以后这些人全都会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我们的子孙后代一直唾骂。”

“曾经伤害你的人,朝堂上的蛀虫,我们也都替你赶走了,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实现了,大徐终于有了一个相对来说清明的朝堂。”

邹清许说完后,把梁君宗叫到墓前,“自从老师去世后,你像变了一个人,现在已经大仇得报,一切尘埃落定。你越来越像老师了,可能是父子连心,也可能是你为了让老师安心。君宗,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你,但我也希望,你可以真正为自己活着。”

梁君宗眼底有微澜,他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和父亲单独待一会儿。”

邹清许和沈时钊离开,看完梁文正后,邹清许心里空落落的,回家后,他把纸钱和那张写了七个人名单的纸烧给了邹翰承和他的家人。

谢止松被除去后,邹清许拿出名单,在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上打了叉。

至此,这上面的所有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他也终于可以告慰邹家人在天之灵。

邹清许白天心情一直低迷,晚上沈时钊带他去那家他们曾经很喜欢的、开在谢府外的牛肉面店吃面。

沈时钊看着闷闷不乐的邹清许,“多吃点,吃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做我们没有做完的事。”

邹清许抬头看他。

明明谢止松都倒台了。

沈时钊抬眸,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刻,心有灵犀一点通。

邹清许很快明白了沈时钊心中所想。

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做完,他们还没有把泰王扶上大位。

这件事看似近在咫尺,但是迟迟没有定论,荣庆帝的心思猜不透,他是疏远了锦王不假,然而最近他频繁生病,很少召见任何人,臣子们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锦王乖顺了不少,一点祸都不敢再闯,天天去乾阳宫请安。

大部分时候,荣庆帝都不见他。

沈时钊成了平民百姓,有些不习惯,他经常早上到点起来,想要穿上官服赶去上朝,清醒后才发现他已经不是左都御史了,甚至连御史都不是。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官职,没有身份,每月也领不了朝廷的俸禄,生活终于闲适起来,但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邹清许不好意思去沈府蹭饭了,反而让沈时钊去他家蹭饭。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超出沈时钊的意料,不太符合邹清许的人设,果然下一秒,邹清许忽然感慨道:“你这个月是不是没有俸禄了?”

沈时钊盯邹清许一眼:“放心,我还有些积蓄。”

邹清许:“坐吃山空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要不这样吧,你当我的幕僚,我养你。”

沈时钊:“你请得起我吗?”

邹清许:“你很贵吗?”

沈时钊点了点头:“嗯。”

邹清许歪着头:“咱俩这关系,很贵?”

沈时钊:“不过是从你左口袋进右口袋,贵不贵很重要吗?”

邹清许:“”

邹清许放下筷子:“那你当不当?”

“当。”沈时钊说。

第112章[VIP]新皇(一)

泰王府,泰王难得有雅兴和邹清许下棋。

邹清许起初不会下棋,然而这里的娱乐生活实在乏善可陈,沈时钊教会了他下棋。

这里的士人往往以诗会友,以茶会友,以棋会友,在这三者中,邹清许挑来挑去,发现他只对最后一种有点兴趣。

沈时钊教得很轻松。

邹清许不算完全没有碰过棋艺,他玩五子棋玩得得心应手。

棋盘上摆得密密麻麻,泰王手里执一棋,迟迟不落。

“你的棋艺越来越精进了,阳谋难解啊。”

泰王抬眸朝邹清许笑了一下,邹清许也抬头,不确定泰王是不是一语双关,他低头看着棋盘,“王爷慧眼如炬,这个套从十步之前,已经在挖坑了。”

泰王终于落棋子,看上去像困兽之斗做最后的挣扎,“陆党倒台,谢党倒台,冤假错案沉冤昭雪,大徐终于逐渐回到了正轨上。”

邹清许毫不犹豫地将棋子落在事先设定好的地方,“我们还剩最后一步,便大功告成了。”

邹清许落下最后一子后,泰王拍起了手,“好棋。”

邹清许朝泰王弯了弯眼睛。

一盘棋下完后,泰王逐渐收起下棋的心,心中被别的东西填充,他蠢蠢欲动地问:“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等。”邹清许不紧不慢地说。

窗外吹来一阵清风,棋子安静落在棋盘上,胜负分得鲜明。

泰王思索片刻:“锦王闹了一出后,在父皇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人人都知道他心思不纯,丧尽天良,但我担心他还有翻身的可能。”

邹清许:“翻身很难,王爷现在只要不出错,就赢了,现在着急的人应该是锦王,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会病急乱投医,说不定会露出更多马脚,摔得更惨。”

随着泰王的几次露面,他在百官中的形象越来越好,锦王则相反,地位一落千丈,曾经有人给他撑腰,还有荣庆帝的喜爱,现在荣庆帝虽没有明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荣庆帝已经对锦王心生厌恶,颇有边缘化他的趋势。

哪有老子还没挂,儿子就想搞垮老子寻求上位的?

这在帝王家实在是大忌。

“最近北边多了不少饥民,王爷可以带头处理此事。”邹清许补充道。

泰王轻声叹一口气:“你放心,抛开别的不谈,这些事都是我该做的。”

几日过后,荣庆帝召见了泰王。

他让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去门外等候,父子俩关起门来在宫里说话。

乾阳宫近来一直飘着浓厚的香炉香,吴贵出门前,提醒泰王到了点记得提醒荣庆帝喝药。

泰王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皱起眉头,他担忧地问:“父皇近来身体可好?”

荣庆帝靠着椅背坐着,眉目有些浮肿,“朕老了,身体差一点很正常,今天把你叫过来也是想多看看你。”

泰王半跪下来,“父皇万岁,一定要保重身体。”

荣庆帝咳了一声,目光幽幽地飘在宫殿上空,“不少人已经离开我了,梁文正,谢止松,都走了,陆嘉也病倒了。他们陪我走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现在都不在我身边了。”

泰王不吭声,这一年朝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想时的确像一场梦。

朝中的老面孔陆续退场,新面孔闪亮登场,高手过招,手起刀落,格局全改。

荣庆帝看着泰王,继续说:“人人都想当天子,掌握至尊无上的权力,可他们不知道,天子并不好当。”

泰王微微抬起了头,不明白荣庆帝和他说这句话的用意。

荣庆帝笑了笑,这个笑容很压抑,也很坦荡,如同轻舟已过万重山,但因为万重山实在太难过了,以至于这一个笑容里包含了万千复杂情绪。

“当皇上其实是很委屈的。”

泰王侧耳倾听。

“这个位子有无数人觊觎,权力有无数人贪慕,你以为全是朕的吗?不尽然。先前有太后,后来有百官,朕做一个决定,谁都想掺和,朕的一举一动,全被拿来品头论足,一不留神千古留名,还是恶名和骂名。”

荣庆帝娓娓道来,泰王眸光闪动。

“父皇刚登上大位的时候,想干一番大事,希望大徐在我手里国富民强,后面越来越觉得,我只要让大徐能正常运转,不毁在我手里,已经很不容易。君臣一心,君民一心太难,历史的天空,功过都由后人评说。”

荣庆帝不再像先前一样惜字如金,而是拉着泰王喋喋不休,父子俩难得交心,荣庆帝什么都说,说了小半天之后,泰王叮嘱他吃药。

“我知道。”荣庆帝呆呆地看着药碗,又咳了两声,“你回去吧。”。

晚上,沈府的小院子里,晚风轻轻吹着。

“你的意思是皇上把泰王叫到宫里,说了很多话,但没有提储君的事,也不像交代后事?”沈时钊坐在竹椅上问邹清许。

邹清许坐在摇椅上,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但天气还没太暖,晚上外面依旧有些严寒,邹清许披着外衣,从摇椅上直起腰背,“我能感觉到泰王心里的不安,皇上今日的举动终于像个正常父亲,但他很反常,仿佛他撑不了太久似的。”

沈时钊:“太子之位还没定下,应该有很多人等不及了,可能皇上自己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邹清许:“现在宫里的传言很多,真真假假分不清楚,有人说皇上无事,还有人说皇上已经病入膏肓。”

“皇上很久没有单独召见大臣了,连泰王都不知道他身子的真实状况,何况我们。”沈时钊喝了一口热茶,“不过皇上一向喜欢如此,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先前他每次生病,有好几次都传得很严重,但没人知道他究竟生的什么病、严不严重,一问就是感染风寒。”

邹清许离开摇椅,从沈时钊手中夺过茶杯,“晚上少喝茶,当心不好睡。”

他说完,嗓子发干,就着茶杯喝了一口。

沈时钊盯着他:“你不怕睡不着?”

邹清许心如死灰地说:“我这几天失眠,以毒攻毒,不怕。”

邹清许抬头望月亮片刻,一回头,沈时钊人不见了。

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邹清许疑惑万分,他走到屋里,一进门看见沈时钊拉着长煜热火朝天地在府里翻箱倒柜。

邹清许:“你俩找什么呢?府里进毛贼了吗?”

长煜跪在地上,脸上一片哀怨,“没有,大人不知怎么了,非要找安神的东西,他想起之前有人给他送过安神香,非要找出来。”

沈时钊朝长煜扔了一记眼刀,“别多嘴,快找。”

邹清许双手背在身后,忽然低头抿了抿嘴角。

“别找了,安神的东西对我不管用,我这段时间脑子里事情太多,容易失眠是正常的,平时我能睡得比猪还死。”邹清许说着,将长煜扶了起来。

长煜惊讶道:“原来大人是为了邹大人找安神香,这件事情很简单嘛,把邹大人留在府里过夜不就好了,府里的床又软又大,好睡得很,这比安神香好用多了。”

长煜的话一说出口,屋里一片沉默。

沈时钊摸到附近的椅子,坐了下去,邹清许端起手里的茶杯,还想再喝一口时发现杯子里没水了。

两个人眼神闪躲,神态和动作都极不自然,纷纷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越是这样,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长煜给沈时钊使了个眼色,沈时钊压了压嘴角,“长煜的话说得有道理,要不你今晚——”

“不好了!不好了!”屋外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喊叫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家奴匆匆来报,任大人派府里的小厮来了。

沈时钊和邹清许双双黑了脸,预感到发生了不好的事。

沈时钊让长煜把人请进屋,任府的小厮一进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沈大人,邹大人,大事不好了!任大人让我来传话,皇上的身体状况堪忧,现在锦王和贵妃正在乾阳宫里照顾着呢!”

小厮一口气说完,沈时钊和邹清许对视一眼,眉头紧皱,沈时钊问:“太医去了吗?”

小厮:“去了,太医们开过药之后全站在外面候着,不敢轻易离开。”

邹清许:“除了贵妃和锦王还有别人吗?”

小厮着急地说:“没有别人,贵妃封锁了消息,任大人一得到这个消息,赶紧让我来告诉两位大人!”

长煜给小厮倒水的功夫,沈时钊已经准备更衣,多年为官的直觉告诉他,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

锦王的为人和手段沈时钊再清楚不过,若他们狗急跳墙,可能真的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和你一起。”邹清许见状,也开始准备和沈时钊一起走,同时叮嘱长煜,“一会儿麻烦你去一趟泰王府。”

外面的夜黑得很彻底,邹清许再出去时,抬头看刚刚的月亮已经不见了,隐在厚重的云层中。

第113章[VIP]新皇(二)

任循的消息是吴贵给的。

他得到消息后,赶紧派人给沈时钊和邹清许送了一份。

虽说沈时钊目前的身份微妙,很多事情他已经没有资格参与,很多地方他也去不了,但沈大人三个字依旧有难以言喻的份量,他的意见和决策至关重要。

收到消息后,邹清许很快和沈时钊达成共识,邹清许二话不说直接找泰王入宫,到内阁与任循会和。

夜色茫茫,宫里灯火明亮,内阁里处处掌灯,坐着任循和另一位内阁成员。

两人坐立不安,听说乾阳宫的消息后,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梁君宗和杜平带着外面的寒气闯了进来。

梁君宗连坐都没来得及坐,问任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时钊通知他的时候没说细节,他一脑袋问号,只知道事情紧急,听上去还有些严重。

任循:“吴贵传来消息,皇上状态不好,贵妃和锦王前去探望,直接把所有人都支开,只留了他们两个人在宫里照顾。”

梁君宗眉峰一挑:“只留他们两个人在宫里吗?”

“对。”任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皇上召见泰王时,也曾支开所有人,只留下他们二人谈话,这样看来,好像并无不妥。”

“不一样。”梁君宗神色严肃,“留下泰王单独谈话是皇上的意思,但今晚的事,是皇上的意思吗?”

话一落地,掷地有声,杜平下意识去看门窗有没有关好,沉默似静水流深,烛光在墙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今晚任循是主事人,谢止松走后,他接替了谢止松的位子,成为手握大权的内阁首辅,但他此刻很难拿出主意。

“这样吧。”任循下了话,“我先去乾阳宫,装作有事朝皇上汇报,探探口风。”

任循走后,屋里少了一个人,冷清起来。

礼部尚书找人给其余人倒茶,三人坐下来喝了会儿茶后,梁君宗和杜平去外面透气,屋檐下,杜平问梁君宗:“你说锦王不会疯到胡作非为吧?”

梁君宗脸色严肃:“不好说。”

锦王的为人他早有耳闻,这样的人无论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杜平:“听闻贵妃也不是一朵简单的小白花,锦王和太后关系疏淡以后,和贵妃的关系倒是越发的好了。”

梁君宗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河如缎,夜空似乎和平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杜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件事我们要掺和进来吗?进来就表示站队了,可是我们难道不应该从不站队?”

杜平心里忐忑,他心中不安,有万千疑虑,此事蹊跷,涉及的人都是皇家的人,他们两个人到这里,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一露面,就要招人愤恨。他喃喃自语:“不知皇上这次是真遇到了劫数,还是同先前一样。”

梁君宗目光坚毅,他知道杜平心里的考量:“我们不站队,但心中有良知,有是非分明的一杆称,谁站在道义和百姓一边,我们就站在谁身后。”

清流不应该站队,但清流要有良知。

杜平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可是我们人微言轻。”

梁君宗想起沈时钊对他说的话,他们代表着清流,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股力量,任循位高权重,但一人毕竟孤立无援,他们要去给任循和泰王撑场子。

梁君宗拍了拍杜平的肩膀,“我真心希望今夜无事,但今夜如果有事,我们,能做什么?”

皇城外灯火寥落,大多数人此时应该已经在睡梦中,乾阳宫外,倒是站着一大堆人。

被赶出来的宫女和太监排排站好,还有几位太医,本来吴贵想让太医在屋里待着,时刻关注荣庆帝的身体状况,但贵妃和皇子发了话,他只能照办。

风从脸上刮过,又冷又凉。

任循赶到后,和吴贵对视一眼,隐晦交换了彼此的信息——一切如旧。他对宫里面禀报,声称自己有事上报,果不其然被贵妃晾在了外面,让他择日再报。

任循没有离开,和吴贵一起在外面等。

泰王收到邹清许的消息后,两人一起匆匆进宫,一路上邹清许和他交代了事情的大致背景,他们快步走到乾阳宫。

乾阳宫门外的人越来越多。

任循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滑了一圈,他对泰王问好后,和泰王说了宫里的现状。

隔着宫门,隔着窗户,隔着红墙,泰王看着里面,手掌轻轻握拳。

吴贵见泰王来后,故意在门口扯着嗓子朝里禀报:“皇上,泰王来了。”

里面鸦雀无声。

吴贵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皇上,泰王来了。”

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贵妃的声音幽幽透过门传来,“皇上已经睡着了,现在谁都不见,外面的人都散了吧,今夜只留我和锦王两人照顾。”

贵妃这么说,吴贵不好再开口,他无可奈何地朝泰王看了一眼,意思是他尽力了。

“无妨。”泰王眉目间沾染了夜的寒气,他双目低垂,“我今夜在这里等,等到明天父皇醒来为止。”

泰王说完后,像松树一般站在宫门口,他回头对站着的其他人说:“太医留下,别的人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放心。”

邹清许和任循目光碰上,邹清许走到任循身边,任循刚要开口问,沈时钊三个字一说出口,任循自己把话咽了回去,在他心里,他仍以为沈时钊还在大位,但沈时钊已经被贬成一介平民。

邹清许对任循弯了弯眼睛,他凑近微低头轻声对任循说:“时钊让我转告任大人,无论今夜是否不同寻常,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定要多加留心和注意,我们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任循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乾阳宫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荣庆帝发出咳嗽的声音。

吴贵耳朵一动,贴在门口问:“王爷,贵妃娘娘,要不要让太医进去瞧瞧?”

“不用。”里面传来烦躁的一声。

“皇上每次咳嗽时喝点汤药会缓解,要不奴才找人送进去?”吴贵又开了口。

里面传来叮当拿碗勺的声音,没人搭理吴贵。

吴贵也不敢擅自做主闯进去。

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外面的人心里飘飘荡荡,泰王眉头紧锁,盯着紧闭的大门不吭声,吴贵朝众人投去失落的眼神,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他已经尽力了。

夜是一片浓墨的黑。

沈时钊在院子里踱步,他放心不下,让长煜备马。

长煜:“这么晚了备马吗?”

沈时钊:“我去皇宫。”

长煜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进去呢?”

“不进去。”沈时钊面无表情,“我在宫门口守着。”

黑夜映不出泰王眼里的殷红,等乾阳宫里再次传出一声咳嗽声后,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儿臣担忧父皇,儿臣要带着太医进去了。”

泰王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和担忧。

里面忽然传来锦王的声音,“父皇没召见你,你进来做什么?”

泰王绷着脸,脸色铁青,他走到几位太医面前说:“我实在担心父皇,请各位大人进去帮父皇看病。”

几位太医小心翼翼地交换了眼神,里面没传出消息,他们不敢擅作主张。

“我是王爷,出了事儿我来担着,账都算到我头上。”泰王加重了语气,他走到宫门前,“来,我给你们开门。”

泰王转身走到吴贵身边,他两手抓着宫门,脸色肃穆,用力一推——

门被推开了。

门里映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贵妃泪眼汪汪地说:“皇上,皇上——”

泰王当即冲了进去,一群太医也呼啦一圈冲了进去。

锦王趴在床边哭得痛心疾首,荣庆帝安静的合上了双眼,太医看过之后,跪在地上,对着两位王爷磕头,额头抵到地上。

泰王看向锦王,声音低低沉沉,没有一点感情和温度:“你是怎么照顾父皇的?”

锦王扭过头大喊:“你什么意思?!”

太医看两人要吵起来,为首之人对泰王解释:“王爷节哀,皇上先前一直让我们瞒着,但他的身子确实很难再撑下去,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可能刚刚咳得太猛,没缓过来。”

泰王闭上了眼。

哭声蔓延开来。

其中数锦王哭得最凄惨,乾阳宫里的哀伤传散开,今夜注定是不平常的夜。

听闻乾阳宫的动静后,梁君宗和杜平赶紧赶了过来,还有几位大臣也纷纷赶来。

哭得差不多的贵妃娘娘看人来得差不多,把任循和吴贵喊到自己身边,对着任循说:“任大人,今天趁这么多人在,不如宣布了皇上的遗愿。皇上在临去之前只和我们母子俩待在一起,他临终前交代了自己最关心的事儿,大徐的天下,他要交到锦王手里。”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连四周的哭声都轻了。

这一下,锦王的哭声突显出来,他哭得更伤心了。

任循和吴贵面面相觑,邹清许大吃一惊,匆匆赶来的梁君宗和杜平说不出话来,泰王沉默着站在大殿中央。

如果说这就是结局。

第114章[VIP]新皇(三)

地上跪着一群人,一声不敢出,他们用余光瞥着彼此,又去悄悄打量任循和吴贵,照这么看,新皇是锦王,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任循默不作声,用严肃的沉默应对着一切,贵妃看着任循:“任大人难不成对我刚刚说的话有异议?”

四周站了一堆人,连兵部尚书都赶来了,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已经来了不少,任循忽然被架在了火上烤。

泰王一声不发地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悲愤。

月光皎洁,但没有人间此刻的灯火明亮。

邹清许的目光依次滑过眼前所有人的面庞,在这种时候,人人神情肃然,没有人敢出头说话。眼下的形势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棘手。

荣庆帝临终的时候乾阳宫里只有贵妃和锦王二人,这个时候,荣庆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凭这二人一张嘴。

真真假假,只有他们清楚,但是谁又敢质疑呢?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贵妃,一个是王爷。

任循眉头紧皱,吴贵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角,像热锅上的蚂蚁,吴贵时不时朝任循投去复杂的目光,但任循低下了头。他是内阁首辅,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他带头质疑,除了让朝堂更混乱,还能有什么结果?

荣庆帝已经再也醒不过来。

邹清许忽然想到了沈时钊,如果沈时钊在这里,他会怎么办?如果他不是一介布衣,他会做什么?

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直觉告诉邹清许,一定有问题。

任循地位太高,不敢乱说话,吴贵只是一个宦官,也不能乱说,泰王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身处漩涡中心,现在还有谁,可以不顾一切揭开迷雾?

邹清许忽然往前迈了几步,他走到吴贵身前,“吴大人,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是不是皇上之前留了旨意,让你当众宣布让锦王继承大统?”

邹清许的话如同平地扔出去的惊雷,在乾阳宫前炸开。

人群中开始窸窸窣窣。

既然大家都有顾虑,都有身份,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就让没什么身份的邹清许来当这个导火索。

大不了一死。

质疑这种事,由小人物抛出,最没有负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邹清许和吴贵身上。

锦王一下子变了脸,贵妃脸色也变得煞白,她的妆容在脸上待了一天,已经不太服帖,她恶狠狠地盯着邹清许:“你是谁?在这里胡言乱语。”

邹清许毕恭毕敬地回:“下官名叫邹清许,在翰林院任职。”

然而现在众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邹清许身上,好奇的视线全在吴贵身上。

吴贵感激地回视邹清许一眼,他眼里水波盈盈,在众人的瞩目下,对贵妃说:“贵妃娘娘,皇上今日白天一直在案几上写字来着,后来还让我去拿了玉玺,但是那个时候皇上把我支了出去,我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东西,或者写了东西之后又藏了起来。”

吴贵的一番言语仿佛又在人群中扔下一颗炸弹。

贵妃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半步。

还好她及时冷静下来,呵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用模棱两可的话引导众人,吴公公,我看你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贵妃话里带着威胁的意味,吴贵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贵妃娘娘,吴公公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不如派人搜一下乾阳宫,皇上做事一向稳妥,立新君这么大的事,大概率会下诏书。”吴贵扛不住火力,任循站了出来。

有首辅大人出面,四周的大臣们纷纷附和。

贵妃眼看风向不对,开始数落任循,“任大人,依你之意,是在说本宫杜撰旨意吗?”

任循不卑不亢地回:“臣并非此意,贵妃娘娘多虑了,臣相信贵妃娘娘不敢杜撰旨意,若有圣旨或诏书,自然更能服众。”

任循和吴贵互相看了一眼,其余官员也有了底气,这下架在火上烤的人成了贵妃和锦王,锦王站在贵妃身后,扶着贵妃的胳膊,手不断发抖。

“皇上已经走了,你们是要造反吗?不仅不下跪迎接新皇,反而还在质疑皇上,皇上在九泉之下怎么能合眼?”贵妃破口大骂,目光一扫,扫到人群中一声不吭的泰王,她说:“泰王,你还不和那群臣子们一起下跪,迎接新皇吗?”

泰王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一动不动。

“好啊,你们是要造反啊!”贵妃披着披肩,白色的绸缎在身后翻飞,她款款走到兵部尚书面前,指着梁君宗,杜平和邹清许说,“看到了吗,还不带人把这些乱臣贼子抓起来!”

杜平心里一惊,偏头去看邹清许和梁君宗。

邹清许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意思是稳住,别慌。

这位兵部尚书还是当初他们联合任循一起推上去的呢,就算不是自己人,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主。

梁君宗站了出来,“下官也支持搜查乾阳宫,不知贵妃娘娘在担心什么?”

除了梁君宗,更多的人也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