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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8808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男女间 因为我不想生儿育女建祠堂,我……

赵河明低头看向玉霖的手, 数月修养之后,外伤痊愈,但手力显然不足。

那枚脱手镖虽不重, 她仍然拿捏得十分吃力。

在他赵河明的目光下, 那五根纤瘦的手指, 似乎也暗生胆怯,不自觉地朝衣袖中藏去。

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赵河明的目光从玉霖的手上移开,移上她的面容须臾停留, 忽而抬腿,径直向玉霖身前走近。

张药侧向李寒舟, 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李寒舟正要上前,却听赵河明道平声道:“我还债而已,张指挥使慌什么?”

张药根本不想理赵河明, 再督李寒舟:“李寒舟,你今日犯几次混了?”

李寒舟听着自家指挥使的声音,头皮都要炸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赵河明向玉霖抬起了手臂。

他今日是从城外道观过来的, 又不奉点卯之日,不披官服,只着一身青绿道袍,大袖收祛,袖口随他抬手动作顺臂滑落,露出半截手腕。

“张指挥使, 让你镇抚司的人让开。”

说完,又放低了声音,轻得只剩他与玉霖二人可闻。

“割吧。”

他对玉霖道, “拿你手上的脱手镖,照我的手腕,割吧。”

那只手掌心向上,指节处生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生来清贵的家族菁华,从来不弄刀剑,骑马射箭也不过闲时娱兴,由手窥身,真可见一副绝好的皮囊。

玉霖看向赵河明的手掌,不知为何,这一幕,她似乎有些熟悉。

好像很多年以前,也有这样一只手,“清白无辜”地摊在她面前。

手掌上托着什么呢?

是定胜糕。

还是蜜饯。

是郁州城内的第一朵迎春花。

还是一枚有棱角的石头。

玉霖看不清楚。

她的身子微微晃动,却不肯抬手。

“我知道你不会割。”

赵河明的声音点破玉霖眼前的虚影,

他眼睑轻垂,淡道:“伤了我,的确会逼出救你命的解药,但你戕害职官,按《律》判你,你又要落凌迟之罪。小浮,你还是个死。”

“不至于,尚有可辩的余地。”

赵河明眉头轻挑。

“你怎么辩?”

玉霖闭上眼睛,吐纳调息,试图凝聚已逐渐有些混沌的意识。

“罪奴以利刃伤官,按《律》的确该杀。但若其行,上揭阁臣,私养阴兵为祸梁京之实,下助禅家,探天授君王之金,是否可请……功罪相抵。”

赵河明手指微握,如当年师生同席对谈一般,平静地发问:“可以,但是,援何条例?”

“《问刑条例》中,得以援引的案例不胜枚举。”

玉霖原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此时更加混沌,她勉力在赵河明面站立,声音越来越轻弱。

“今日……非在公堂,我不欲与刑书相辩,他日若三司带我跪堂,我定请刑书大人,与首揆大人,双双立我身旁,与我……同做罪人。”

“很好。”

赵河明笑了一声,手仍然抬在玉霖面前,“堵死了我等所有的路,然后在情理之内,又为你自己开了一条生路。这的确是刑名官的破局之法。”

“承蒙夸赞,不敢领受。”

赵河明看着自己的手腕笑了笑。

他说完这句话,臂垂祛落,抬头看向场中的刑部堂官,赫然抬高了声音。

“赠药。”

话音刚落,城门一角忽闪来一物,直向玉霖身旁的李寒舟。

李寒舟忙抬手接下,见是一只青瓷素瓶,

堂官面前,赵河明续道:“没又听清我的话吗?给今日受刑的犯人赠药。”

两个堂官忙领了命。

此时玉霖已经周身力泄,李寒舟忙上前撑住她的身子,却又不敢贸然将手上的伤药用在她身上,不得不再次看向张药。

“李千户……”

“诶。是属下在,不是下官在……不是那什么,姑娘请说。”

李寒舟今日的确干了件大混事,张药不剥他皮是不可能的,如今思绪混乱,哪里知道如何回应玉霖。

“别看他……”

玉霖声音已经哑了,“他憨的……”

李寒舟脸色一红,看着张药那张丧脸,不自觉地重复玉霖的话:“憨的?”

“快救我,再不救我……我要死了。”

“好好……”

李寒舟看着玉霖的手臂和肩头,人却一整个手足无措,“那个……来人!你们围过来!”

“你到底是有多蠢?”

张药的声音逼近在李寒舟的头顶,李寒舟愣是一动不敢动。

“都让开。”

一众缇骑连忙应声让开。

张药看着李寒舟:“你也让开,别碰她,把那个刺客锁了,带回镇抚司。”

他说完,一把将玉霖打横抱起,侧头向李寒舟吐了一个字:“药。”

李寒舟忙将药递到张药手中。

玉霖靠在张药怀中:“我都要死了,你……讲究什么?”

张药一言不发,抱着她径直走向登闻鼓。

行至鼓后方弯腰将她放鼓架旁。

玉霖靠着鼓架坐下,浑身颤抖不已,好在巨大的鼓面,如一张圆屏,暂时遮住了她的身体。

玉霖艰难地抬起眼睑,苍白地笑了笑:“我没那么在意这些。我又不是金枝玉叶……旁人看我这身子一眼,我又死不了……”

张药仍旧沉默,人却半跪了下来,剥开玉霖肩头的碎衣料,拿起匕首,用锋刃挑割已经发乌的血肉。

玉霖原本已经痛意识浅淡,被他如此割皮挑肉,顿时仰了脖子浑身痉挛,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推挡面前的张药,谁想手才刚抬起,就被张药的另一只手摁死在膝前。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张药开了口。

玉霖吞咽了一口,“我痛……你在说什么……”

张药没有看玉霖,手上动作精准而利落。

“能有多痛。”

玉霖呛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你吗?”

“这么怕痛你天天拿你这一副骨头来玩命做什么?”

“我……”

玉霖说不出话来,却听张药接道:“你能不能拿我的身子去玩。”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这话有歧义啊张药。”

“什么歧义?”

张药反问玉霖,“我识字不多,我听不出来。”

剧痛之中,玉霖竟有些想笑。

好一个张药,好一个奇怪的半人半鬼。

不想活了就这么厉害吗?

言语之上,自捅自身。

生死局上,扑刀自刃。

是真的想死,也是真的,在托举她玉霖。

“张药……我真的痛,很痛,你轻点弄……我求你了。”

“轻不了。”

他声音冷如冰霜,不带一丝黏腻。

一块乌黑的血肉应声被他挑出,玉霖的脖子上猛得绷直。

“你……”

声才破喉,就已被张药打断,“你读了很多书,你聪明,你算无遗策,你救济无辜。而我是个滥杀无辜的罪人。我没有脑子清清白白地帮你取到解药,但去毒疗伤一样,你务必要信我。”

他一面说一面清净了玉霖肩上的发乌的血肉,敷上伤药,随后又托起玉霖受伤的那只手,放至自己的膝盖上,一把按死。

其间他看了一眼玉霖。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张药桎梏得动弹不得,硬受他的清创之术,双眼紧闭,眉头深锁,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说的话。

这样也好。

张药继续挑拨玉霖的毒伤,口中声音不止:“我不想再做你的主家,你根本不会像一个奴婢一样侍奉我,我也管不了你。”

“可是张药……”

她又这样对张药直呼其名,偏他始终不忍,让这一声“张药”落在地上。

“说。”

“你不做我的主家,我以后还能仗谁的势呀……”

颤声在耳,张药微怔,压制她手腕的掌力也松了。

玉霖此人,不对任何人真正屈膝,却偏偏一次一次地对他坦然示弱,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多开心。

“我张药就这么不值钱?”

“啊?”

“我就这么贱?”

“不是……”

“玉霖,你到底几分真心?”

玉霖的身子一僵,须臾之后,才反问道:“男女之间那种真心吗?”

张药脖颈涨红,下意识得反驳:“不是,我没问这个……”

“我没有那种真心。”

玉霖回答了她自己的设问,随之自嘲般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一滴眼泪滑落:“我不懂。”

“不懂就算了。”

张药撇开脸,不敢去碰那一滴泪,“对着我哭什么?”

玉霖抿了抿嘴唇,“我本来想用一个典故,来向你道谢,但一时之间,我倒想不到合适的……”

“不用想了。”

张药收拾好玉霖的毒伤,抽下原本扎在玉霖手臂上的发带,反手绑回髻上。

“你想出来了,我也听不懂。”

“张药,梁京城内,我不敢向任何一个男子求助,除了你。”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不想生儿育女建祠堂,我只想死,对吧。”

对啊。

张药的这句话,玉霖真的无法否认。

“行。”

“行……什么?”

“没什么。”

张药丢掉见底的瓷瓶,平道:“我认了。”

瓷瓶滚向登闻鼓前,被迎面而来的李寒舟踩死。

李寒舟立在登闻鼓前,小心地朝鼓后问道:“指挥使,玉姑娘……没事了吧。”

张药站起身道:“没事了。”

“那便好,那个……余恩……他有话要禀。”

“好。”

张药低头,看向玉霖:“李寒舟会亲自护送你回去,我去办我的差了。”

玉霖撑着地面,艰难地坐直身子,“不要在陛下面前,抹了我的功绩,我要自己,上殿受赏。”

“你身上有毒伤,你……”

“求你。”

登闻鼓下,她拉住了张药的衣袖。

想起她说她不懂男女之事,张药想死。

第52章 白银阵 我唤她玉霖,她就是玉霖。……

“拖走……”

话虽如此说, 张药却根本不敢从玉霖的手中,真正抽拉出自己的衣袖,只能半伸着手臂看向李寒舟:“李寒舟, 过来把她给我拖走。”

李寒舟几乎怀疑, 张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顺便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张药低头又扫了一眼玉霖的手指, 压低声音道:“放开我。”

玉霖没有吭声。

张药抿了抿嘴唇,心中暗生无奈。

杜领若说过,他是一个五感具亡, 冰塑一般的人,但他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脾气。他对谁都一个样子, 该打打,该杀杀,从不为任何人起心动念。

但现下, 他有一点生气。

“你能不能不作死?”他问玉霖。

李寒舟已经走到了玉霖身后,眼见张药的衣袖还被玉霖牵拉着,张药就像给自己下了禁制一样, 一动不动。

张药说的是“拖走”, 可李寒舟分明觉得, 他要真敢上手拖拽,张药当场就能他骂个狗血淋头。

于是,权衡之下,他唤了张药一声:“指挥使……”

张药喉结一动。

不知为何,李寒舟的声音此刻竟然令他感到一丝惶恐。

玉霖仍然靠坐在登闻鼓下,双腿微屈, 脸色苍白,身上的素衣拂地,衣袖随风而摇, 凌乱的发丝笼在她的脸上,却恰好遮住了她受伤后的狼狈。

她很好看。

张药想到这一句话,不禁眉心一跳。

“你放开我。”

他重复将才说过的话,而与这句话一同入脑,却最终没能说出口的却是:“你放过我。”

张药唯恐言语失空,忙连声接道:“陛下面前,我不会抹杀你,放开我,不要再妨碍我去办差。”

“好。”

玉霖要到了她想要的承诺,应声松开了手,“照我昨天夜里,和你说的那样做。”

张药垂下手臂,转身就朝余恩走去,步伐之大,一刻也没有停留。

余恩神魂才定,被镇抚司的两个缇骑架起,连拖带走地送至张药面前。

张药看着他不断发颤的手几乎要捏不稳那张乩语,索性伸手接过,看了一眼自己的丑字,向一旁的刘影怜招了招手,“过来。”随后又看回自己的丑字,问余恩道:“何解?”

余恩却问道:“玉姑娘……人没事了吧。”

张药耳根一热。

“她死不了。”

余恩愧道:“我这些人的罪过,却害了姑娘受苦……”

风在起,张药抬眼,受过刑伤的天机寺僧众两股战战,像一块一块,刚被剐下,悬于人手上,尚在痉挛的肉。

张药一时沉默。

他其实,不太看得明白,这到底是谁的罪过,或者换句话说,到底杀了谁,才能了结这些人苦痛。

他想回家问问玉霖,但在这之前,他要把他的差事办完。

“你也死不了。”

张药垂手,一把抖开乩语,展在余恩面前,“解给刘氏女听。”

余恩的目光这才落向乩语上,深吸了一口气:“刘姑娘扶乩,所为寻物。这一句‘菩提根下偶生因’,说的是,此物为姑娘偶然失落,如今近在,不可远去。后一句,寒冰雪壤暗结精,其意则浅浮于文上,意指寒所。”

“近地寒所?”张药了无情绪地发问。

“是……”

余恩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玉霖搭救天机寺僧众的方法。

她把这个要命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带到他面前。借刘氏女求他扶乩寻物一事,当着梁京城百姓的面,给了他一个真话假说的口子。且余恩明白这道口子,一旦在张药和梁京众人面前打开,不论是谁,都无法私自将它封死。

因此,那暗处之人不得不明知是下策,也要对他使出“灭口”的手段。

而这灭口的行径,也让余恩确信,他和天机寺众僧,是真的得救了。

“刘姑娘。”

余恩看向刘影怜:“我记得,姑娘是何户书的女儿,户书大人在时,曾租借天机寺菩提塔下一地窖,为藏冰之所。近处寒所,也是姑娘有缘之地,姑娘可往一探。”

一席话说完,原本被冲散的人群重新聚拢,日渐偏西。

赵河明沉默地立在登闻鼓的鼓影中。

张药独自行至赵河明身前,“天机寺的这些人,刑书可以带回刑部狱了。”

赵河明笑了笑:“小浮不是不肯让刑部将这些人带走吗?”

“谁是小浮?”

张药不答反问。

赵河明垂头笑了笑,不与张药交目。

“张指挥使……”

“她没有名字吗?

赵河明温声道:“从前旧称,一时……”

“刑书的从前旧事,与我何干?”

张药再度打断赵河明:“她如今是朝廷遣放我宅中的官婢,我唤她玉霖,她就是玉霖。”

赵河明看着地面点了点头,改换了称谓“所以,张指挥使要做玉霖的主了?”

“我做不了。”

张药迎向登闻鼓影,“之前她不让刑部带走余恩等人,是不想这些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刑部狱中。如今无所谓了,你们想杀就杀吧。”

他说完转了身,“今日镇抚司阻拦刑部行刑,我的确没有取得天子的驾帖,此举违《律》,乌台要弹劾,我来认罪。但只要明日大朝之前,刑部狱死一个天机寺的僧人,我亲执驾帖,拿问刑狱众役。”

“是,我明白。”

赵河明在张药身后退了一步,揖道:“耳提面命,在此谢过。”

一日之间,余恩为刘氏女扶乩寻物,寻出金银万量的消息不胫而走,满城尽知。

北镇抚司在刘影怜的指引下,在菩提塔废墟下的藏冰窖中,挖出了满箱满箱的白银。镇抚司并兵马司两司人马,沐着难得梁京夕阳,深挖数米,终于在申时之前,将所有的白银的全部挖出。

金阳在尘灰上铺开,满地焦灰扬起,在众人眼前成烟作雾。

不知道是因为白银难腐,还是因为此处并不是这些金银的旧藏之处。大部分的木箱甚至没有封盖,最初土破银出之时,立在冰窖上的所有人,都看直了眼睛。

张药靠在一块佛像的残躯上,静静地看着镇抚司众人初略地点查着那些木箱。

他不穷困,甚至也算是梁京城内的一等人,虽然深居简出,那也是因为他常年想死,对吃穿失去了兴趣,大把大把的金银买成了一口一口的棺材,虽然暂时还死不了,但他总想着有一日能挑到一口最喜欢的,让他平静地躺进去,邀诸天神佛,万千恶鬼,赐上他几钉,钉死他的神魂,再不要为害人间。

他对真金白银冷情冷性,可他身处之时,毕竟是国计凋零的奉明年。

郁州城苦守多年,反复陷落,两面势弱洲县,在叛军的攻势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城破将死,民逃兵散,郁州守到今日,几乎守成了一座孤城,屯田的军户跑得不剩几个,军饷连年不至,守城军士气低落,朝廷拼命催着速胜,试图以此来节约军费,可那仗却打得一天比一天烂。

眼见若郁州陷落,贯通南北的运河,就要失去转运要害……

此刻破土而出的真金白银啊,怎不令内廷外朝,引颈相向呢。

张药换了一个姿势,麻木地看着众人满脸惊骇地在金银中穿行,直至杜灵若风尘仆仆地从牌楼后走赶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上的官服未脱,奔至张药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在司礼监风闻,天机寺挖出了两百万量白银!掌印今儿不在宫里,我一众秉笔随堂,吓得脸都白了,不知是喜还是祸,还不敢上禀呢。我想着……你在外头,这事你不可能避得开,问你才是准的,这……这是真的吗?啊?”

张药冲着废墟中的箱子扬了扬下巴。

杜灵若有些踉跄地走向那一排排装着白银的木箱,身处其中,四下环顾,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了下去。

“天啦,天啦……”

他口中重复着这几句话,愣是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张药站直身子,招手换来点算的缇骑,问道:“粗算多少?”

缇骑答道:“约一百九十万量白银。”

一百八十万量白银。

张药至此才明白,玉霖所谓的“三万金”只是一个虚数而已。

“谁找到的……谁找到的啊?”

杜灵若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复奔至张药面前,“这可了不得了,朝廷连年挖银,富年也不过才得五百余万量,且不说什么盐铁税了,当年户书大人何礼儒,亲自南下巡盐铁,也不过三百万余,这怎么……陡然间……”

杜灵若惊得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到底谁寻到的?真的是那个刘氏女和天机寺的余恩吗?”

张药不置可否。

杜灵若抬头望天:“这些人,得飞到什么地方去啊……”

张药想起玉霖那句话:“不要在陛下面前抹杀我。”

复又想起她的毒伤,不禁问道:“你说许掌印不在宫中?”

杜灵若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对,怎么了?”

“他不是不住外宅了吗?”

杜灵若道:“掌印的去处,我怎么好过问……”

“玉霖受伤了。”张药低声道。

“什么伤。”

“毒伤。”

杜灵若忙抹了一把脸:“我这就替你寻掌印去。”

杜灵若去了就没再回来。

夜静风落,张药独骑回家。

家门口,一架素帷马车停在拴马柱前。马车下立着两个素衣仆从,见张药过来,忙躬身行礼。

院内灯火透亮,饭菜飘香。

许颂年来了。

第53章 八珍汤 她救人救己。

张药门前系马, 肩膀终于沉了下来。

许颂年亲自来了,正如杜灵若所言,这比内廷最好的太医来了都好。

他一面想一面抹了一把脸, 试图给自家姐夫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此间夕阳已尽。

张药独自走入院中, 抬头看时, 见炊烟如柱。

吹了大半日的风终于停了,四方天看不见一丝云,纯如一块深蓝色的锦缎, 入华盖一般,照着灯火初明的小院。

杜灵若正绑着袖子在, 墙根下劈材,见张药进来,忙丢开斧子迎他:“天机寺的差事完结了?”

张药没答他, 反而问道:“掌印替玉霖看过伤了吗?”

杜灵若笑了笑,指向厨房,“我原还四处寻掌印来着, 谁想掌印的马车, 申时不到就在外头停下了。放心吧, 玉霖的伤口是掌印亲自处置的。阿悯姐姐在边上看着,掌印那叫一个精细。处置了伤口,又细细地探过一回脉,写了方子,煎了药,她才吃了, 这会儿睡得正好呢。要我说,也是因祸得福。咱们掌印这善心一起,她倒是内外都得了调理。”

张药听完, 朝自己的屋子看了一眼。此时风静,门也就虚掩着,细小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暖光。

自从接回玉霖,张悯一直让张药宿在镇抚司衙门,一方草席往正堂那张书案下铺开,就是夜中容身之所。他本来在衣食住行几项上,就已经丧失了兴趣,对此全然无所谓,甚至觉得,此举极利他晨间在堂点卯。但他倒想问玉霖一句,她在他那口棺材里,睡得有多安稳?或者跟玉霖说一句:他俸银其实不少,这几个月,没在木头上挥霍,他早有结余,给玉霖买卖一张好床。

“你有什么话就跟他说啊。”

张药耳根顿烫,听见杜灵若的话,想都没想就对他甩出一声:“闭嘴。”

杜灵若莫名吃瘪,一脸不服,挑眉问道:“你什么意思啊?我们掌印除了照料陛下的身子,什么时候肯给外头的人瞧病?今儿为玉霖的事儿来了,你去谢他一句,这不该啊。不说他是你姐夫,就说……”

杜灵若的话说起来就没完,不过好在他说的不是玉霖,这倒让张药放松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三下两除二把杜灵若折腾的那“三瓜两枣”给料理了,一面开口:“玉霖的事是我的事吗?”

“你是他主家,她是你奴婢。”

杜灵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张药劈柴如砸瓜,气定神闲地说道:“她都靠着服侍你张指挥使活着,她的事不是你的事?”

张药一把抱起劈好的柴火,眼都不斜一下:“我管不了她。”

“那你当时跑死牢里去招惹人家……”

“杜灵若。”

张药直呼其名,杜灵若顿时心虚,“我……我不说了,我去……把水挑了,你把柴火给掌印抱……抱进去啊。”

杜灵若一溜烟地走了,张药这才抱着柴火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不过五米见方,四处倒是收拾得格外利落。

许颂年脱了袍衫,换了一件窄袖素袍,立在灶台边看着火,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随口道:“正好,火弱了,汤的最后一层滋味就出不好了。“

“你往边上让一让。”

许颂年听了一笑,有些迟缓地把那半条瘸腿往边上挪了几寸。

张药抱着柴火走过去,撩袍蹲在,一时之间柴添火旺,砂锅锅盖震颤,汤香盈室。

许颂年侧过半截身子,低头看着埋头干活的张药,“比小的时候做得好多了。”

张药不吭声,许颂年不禁叹了一口气:“在宫里话少,在你自己的家里,也这样吗?”

张药添柴的手一顿,“你能不能不提我小的时候。”

许颂年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不提,你也别一直对我挂着脸,阿悯看见了,会担心的。”

张药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想给许颂年一个好脸色的,好在许颂年此行,不是单纯发慈悲,替玉霖看伤,他轻咳了几声,放下之前卷了一半的袖口,开口与他说起了白日中天机寺的事。

“那两百万两白银,如今在寄于何处?”

张药顺手从菜筐里抓了一把红薯,投入火中,吐了一个衙名:“内承运司。”

许颂年洗了一把葱,手起刀落,在木俎上分切成末,刀声之间传来轻描淡写的一句:“嗯,你不愚。”

“其实存于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差别。”

火焰炙热,张药的脸却仍然是冷的,声音也毫无情绪。

烟火阵阵的厨房内,曾经的郎舅二人各自其位,仅仅有条地专注着自己手中的活,似是全然不在乎口中所谈。

“怎么说?”许颂年刀不停,话也不停。

张药应道:“就算寄入外面的府库,梁京城内的哪一只手敢来取这一批扶乩寻出来的天降银?适逢郁州军饷显匮,陛下才为户部请发内藏,在大朝上当众发了一次狠,如今这一批银的去处,我这个人再蠢,也看得出来。”

许颂年不置可否,续问道:“那你知道,这两百万白银,是谁匿下的吗?”

张药道:“之前不知道,但今日在长安右门上,看出来了。”

他说完,稍稍仰起头:“我问你一句,在陛下心里,‘赵’这个字,后面跟得起一个‘党’字吗?”

许颂年笑出了声。

他放下刀,洗了一回手,回身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腿姿,斜靠在灶台上,“很难得,你从前一直觉得,朝局如何都是陛下一人的事,与你无关,你也从来不会问这些问题。”

“现下想问了。”

张药丢下翻火的钳子,“但对你来说,我今日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许颂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那就要看你,想问到哪一层了。”

张药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

“玉霖知道哪一层?”

许颂年反问:“你起的是什么心?”

张药静静地望着许颂年。

那也是一张常年平静的脸,但和张药不一样的是,许颂年眉眼清秀,对上恭顺,对下和蔼,不说话的时候,面上也挂着零星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许颂年。”

张药唤了他的名字,许颂年只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张药站起身,一把拍去膝上的灶灰。

“你为什么从前不教我好好读书写字?”

“我……”

张药没有等他说完,径直道:“你明明有功名在身,我也是名士之后,纵我少年无知,你和张悯若对我严加管教,我也不至于如今成半个白丁。”

灶中的栗子此时熟了,噼里啪啦得炸响起来。

许颂年神情略微凝重,轻声问张药:“你是怎么了?”

张药的肩膀陡然颓塌,嚣张的气焰熄灭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他想起白日里在长安右门前,他几乎再度杀人,想起那个拼命唤住她的玉霖,以及她说的那番话,眼眶竟然有些发痒。

“我要帮她……”

“谁?”

张药没有回答,许颂年却自接道:“哦,玉霖。”

张药接过许颂年的话:“但她的话,我不尽能听懂,她的处境,我也不尽看得清。我知道我此时发愿已经晚了,所以我求不多的,我只要能看清她的处境就行,我……”

“我跟你说过了。”

许颂年的声音不似将才那般平和,“她比你聪明,她很清楚她自己的处境,或者我换一句话说,她如今的处境是她自己造的。”

“她有那么厉害吗?”

许颂年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张药,她原本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女人,借你和灵若,从刑部狱中逃出生天,后见罪于陛下,又要再度受死,可最后一刻,她还是能使陛下收回成命。如今你再仔细想一想,她当众将这两百万白银掘曝于苍天之下,在朝外,她片叶不沾身,无人能因此事将她收押审问。在朝内在陛下眼里,她此功匪小。你以为,我拿御药为她疗伤治病,是出于我与你的关联吗?那可是内廷御药……”

“是,她是没那么容易死,可她那个人的骨头,从前就是脆的!”

张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满,压平声续道:“但凡我今日先一手,快一步呢?”

许颂年垂下双手,火上的汤已经熬好了,浓郁的香气四周混迹,许颂年转过身,揭开锅盖,撇去油面,望着泛白的汤汁道:“好,万众红尘里,你张药要怜惜一个女人,可以。但你知道,你怜惜的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做什么吗?”

“知道。”

“她想做什么?”

张药心中拼命地搜寻他能驾驭的为数不多的言辞,然而这一次却很幸运,不过半刻,他就寻到了一句既真实又贴切的言语。

“她救人救己。”

一抔葱末入滚汤,顿时清白分明。

“行。”

许颂年的面目和声音,都在不断升腾的热气里便得模糊,“喜欢她吗?”

“什么叫‘喜欢’。”

许颂年道:“我对你姐姐那样,就是喜欢。”

“那我不喜欢她。”

张药脱口而出,谈不上后悔,就是觉得此刻自己衣冠不整,身上不洁,惶谈此事。随即胡乱找出一句话来:“你熬的什么汤?”

许颂年也没有紧逼将才的话口,转而道:“你应该闻得出来。”

“八珍炖鸡?”

“嗯。”

许颂年看回火上,“是一道很好的药膳,对阿悯和玉霖,都好,从前也仔细教过你的。”

张药自觉地去洗了四只汤碗,放在许颂年手边,接道:“我做过,张悯不喝。”

许颂年倒是不诧异,“知道,我也就说说,也不是想违逆阿悯。那她喝吗?”

张药看着汤水入碗,想起玉霖在他家里挑吃挑穿的样子,心道,她可太喜欢喝了。

第54章 济人意 你不放心,可以用鞭子,把我的……

张、许、杜三人在院中摆好饭, 玉霖也醒了。

张悯搀扶着她从张药的房中走出来,张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只低头对付着八珍汤上的油面。

看他脸色不好, 杜灵若也不敢胡乱打趣, 唯有许颂年放下了袖口,迎上几步,问道:“疼得好些了吗?”

玉霖点了点头, 轻轻松开张悯的手,屈膝叠手, 向许颂年行礼,“玉霖谢掌印大恩。”

许颂年受下她的礼,方朝她伸出一只手, 虚扶她起身:“不敢,姑娘所仰,唯一己玲珑。我只望姑娘, 此生再不受这样的苦楚。”

玉霖直身垂手:“与掌印相交, 总是如沐春风。”

许颂年笑了笑, “姑娘从前在朝,也有‘柔嘉维则’的好名。”

玉霖抬起头,温声问道:“好名只在从前?”

许颂年笑着点头:“如今亦无瑕。”

玉霖举臂,向许颂年又行了一礼,正要起身,却听许颂年道:“陛下有几句话, 着我代问。”

“是。”

玉霖应声跪地,杜灵若见状,忙从桌边绕出来:“我去摆香案。”

话音刚落却听张药截道:“急这一时做什么?”

他说完, 几步走到玉霖面前,低头看着玉霖道:“起来。”

张悯不禁低呵道:“张药,不得无……。”

“我让你起来。”

张药没有回应张悯,一声直悬在玉霖头顶,而他的影子,也落在了玉霖身上。

不知为何,玉霖想起了长安右门前的那张鼓影。刺骨的风雪间,唯一肯遮照她的影子,哪怕是虚物,也在她身上生出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药这个人说话,几乎是一种语气,但意图却都在字面上。

玉霖并不指望他阻拦许颂年代天子讯问有任何的深意,不禁问道:“起来做什么?喝汤吗?”

她一面说一面抬头,话未说完,就看见了张药伸来的手。

如她所料,那只手中汤碗冒着一股又一股的热气,热气之后,恰是张药的那张冷脸。

玉霖跪在地上,偏头一笑,神色无奈。

许颂年在旁道:“是我不周。”

说着抬手示意杜灵若回来,平声又道:“先吃饭吧。”

几人一道吃过饭,张药与杜灵若自觉地去了厨房。

张悯打开了堂屋的门,对许颂年道:“他今日不知道怎么了,说话不好听,你不要放在心上。”

许颂年颔首道:“无妨。”

张悯推开堂门,让了一步:“你们去里面说话吧。”

说完垂下眼睑,向许颂年行了一礼,方转身走下了门阶。

玉霖回头看着张悯离去的背影一时沉默。

这是玉霖第一次看见许颂年与张悯相处,二人之间,彼此克制,却又并没有因此而显得疏离。

“姑娘请进。”

玉霖转过身,见许颂年已经走进了堂屋,在堂屋中燃起烛火,照亮了四壁。

张药的宅院,本就是镇抚司从前的值房,虽经修缮,但仍不算是正经的屋舍,所谓堂屋,也不过是朝向正南,面阔并不大。北墙上挂着一副《吕洞宾悬壶济世图》,图下是一方紫檀长案,案上供着两方牌位,分属张氏夫妇。

案上不燃香,只清供两三鲜枝。

许颂年待玉霖进来,方合上堂门。

“江——宁”

玉霖缓缓地念出《吕洞宾悬壶济世图》上的落款之名,正欲细看,却听背后道:“那是张悯的别号。”

“江宁二字,取意是什么?”

“姑娘猜不出吗?”

玉霖看着画像上的吕洞宾,沉默了一阵,方平声道:“她少时居郁洲,郁州临江,江宁,那便是江平水宁。”

她说完又看向长案上的牌位,牌位上的两个名字,一为“张容悲”,二为“虞灵声”。

张容悲。

张悯。

张药。

玉霖在心中默诵这三个人名,不禁脱口问道:“张容悲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姑娘,长者的名讳不可直唤。”

“无妨,他是郁州溃坝一案的罪人。”

许颂年不置可否,半晌才说了一句:“也是,只是姑娘既知他是罪人,又为何有此一问?”

玉霖望着张容悲的牌位道:“张家人的名字,祝福的都是他者。容天下之悲,悯弱怜苦,以身为药,不管怎么解,他对他自己,和一双儿女之名的取意,都是自伤以祝人。我不解,这样的人在地方做父母官,最后为何成了罪人。”

许颂年行至与玉霖并肩处,二人的影子一道投向长案。

“若姑娘早生二十年,此疑,兴许能解。”

玉霖侧头道:“掌印未免太过看重我。”

许颂年含笑应道:“姑娘是很好的刑名官。”

玉霖唇角牵动,口中说的却是:“掌印慎言。”

许颂年并不在意,走到长案前,面朝玉霖而立,转了话道:“姑娘听天子讯吧。”

“可以不跪吗?”

这一声,她说得竟有些轻快。

许颂年眉心微蹙,只一瞬又缓缓舒开。

“姑娘不惧我将姑娘今夜的行径回明陛下,至姑娘再领死罪吗?”

“没关系,我御前受死之前,一定会告诉陛下,司礼监掌印在我获罪之后,仍赞我玉霖,是一个很好的刑名官。”

许颂年听完,不禁笑出了声。

她虽回复了女儿之身,官场拉扯之道仍是游刃有余。

三言两语之间,话未挑明,意未点破,却将信任与默契双双探取。

许颂年此时多少有些想象得出,张药在她面前的窘迫。

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张药也许未必窘迫。

张药不会拉扯,只会单刀直入,他会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霖,说他听不懂,然后一直问到这个少司寇说出人话为止。

一物降一物,想起张药说他不喜欢玉霖,许颂年难得起了调侃之心,此时倒不得不收住,他到底还有正事要行。

“陛下问:此功之下,你有何求?”

“无求。”

玉霖看向许颂年:“奴婢愿以全部恩赏,换陛下再次赐见。”

许颂年道:“据我所看,这并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求财,也可以求身,以此脱掉你的奴籍……”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虚的。”

玉霖轻咳了一声,抬手轻轻捂住肩膀上的伤处。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显然是炎症渐起,引出了身上的烧热,连带口鼻的气息,也逐渐有些烫人。

“钱财在身的孤女,如何能在梁京城里活得下去?”

“你可以行得远一些,天下万方,何处不得容身?这已经是陛下的对你最大的恩赐了。”

玉霖点了点头,“是。我是可以远行。”

她说着顿了顿,而后提高了些声音,“然后纵赵党在僻静之地,将我杀死,从此替朝廷掩去,天机寺中那批白银真正的出处?”

许颂年摇头笑道:“玉姑娘,何必如此通透。”

玉霖答道:“我不想将梁京的官场让出。”

许颂年听完,垂首沉默。

灯火拨乱壁上人影,那副《吕洞宾悬壶济世图》随着细微的漏室之风微微晃动。

良久,许颂年才转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外面的风鱼贯而入,吹得灯火明灭,画卷大晃。

许颂年在风口处回过头:“我回话之前,还是想问一问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玉霖笑了笑,答道:“一是活着,二是好好活着。”

活着。

好好活着。

这其实并是玉霖的真心话,她的确是一个在梁京城里拼命求生的人,但她其实并不真正明白,活着的乐趣究竟是什么。

她虽有很好的口腹之欲,也讲究衣食住行。得时尽情享受,但不得时,好像也不困顿。从前她有赵河明这样的师傅,有爱她如亲子的师娘,有同僚,也有如宋饮冰这般的可堪相谈的挚友,喜乐悲欢都是真实而具体的。

现下虽有张悯看顾和张药那莫名其妙的维护,但她的内心却从未平宁过。

“死期”时时临头,而她不甘心。

可就连她也不是很明白,她心中的未了之愿究竟是什么。

许颂年携杜灵若离宅,宵禁还未起,张悯独自相送。

玉霖盥洗后,沉默地走进张药的屋子,屋子里尚未燃灯,玉霖的眼睛实在是很不好,扶着棺材板摸索了半天,也没有寻到灯烛。她叹了一口气,正想摸向墙边,背后忽然亮起。

玉霖回过头,身后的人一手抱着一卷草席和一床被褥,一手稳稳地举着一盏铜灯。

“你没有走?”

“嗯。”

张药径直朝房内走,边走边道:“灯烧完了,你不知道吗?”

他说完,将灯放在他自己的那口衣箱上,如今那箱子里装的,早已是玉霖的裙衫。

他看着箱边露出的一缕裙带,沉默地将灯盏移开,打开衣箱,重新规置散乱的裙衫,随后将草席抖开,铺在棺材边,又将被褥扔了上去。这才对玉霖道:“掌印说,你今夜里难免发热,离不得人。张悯的身子不能熬,所以……”

“你留下?”

玉霖靠在棺材上,静静地看着张药。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稀松平常地问了他一句,张药竟喉咙一哽,顿时不敢与她对视。

“我不会对你无礼,否则张悯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但没有必要吧。”

“什么没必要。”

玉霖解释道:“我人世不醒也就算了,如今我人好好的,能照顾好我自己。”

她在说什么,张药没听进去。

他垂头取下自己腰间的鞭子,走到玉霖面前,伸手递出。

“你不放心,可以用鞭子,把我的手绞了。”

“不是……”

“或者不用你动手,我也可以自己来。”

玉霖低头看着张药伸在她面前的一双手腕,毫无疑问,她想起了刑部狱初见的那一夜。

第55章 亵衣白 我的皮囊,你觉得还行,是吧。……

上等良木, 独口寿材。

竹席,薄被,伸手就绑的男人……

相比在刑部狱时周身束缚, 命不由己。如今暖灯照面, 素室遮风, 处处得以安坐,心境又如何能相同呢?

然而玉霖就是想起了凌迟前的那一夜,张药着丧衣而来, 把头颅送进她的索圈,以死囚做阎罗判官。

独自一人, 试图丢掉满身印记,冷漠而可怜,是疯癫也是痴傻。

从始至终, 张药都不是一个聪明的男人,对玉霖而言,是绝境里自投罗网的一只丧家犬, 她几乎不需要耗费心神, “拉拢”, “欺骗”,“诱惑”,通通是下策,她只需要高举一把钝刀,悬在张药头顶,告诉他:“活人穿丧衣, 张药,你很可怜。”就能让他蜷缩匍匐,让他掏付那已经死了一半, 而他自己也早就觉得无所谓的真心。

时至今日,张药沉静在被“救赎”的“虚影”里。

而玉霖自己,则一直真心未给。

她从前是很多士大夫的挚友,被推崇,被赞美,但她没有被男人怜惜过,也排斥男人的怜惜。

怜惜是陷阱,阴阳交合是囚笼,爱则是性命交付。

她想活啊,于是不惜画地为牢,明知自困自身未必不是矫枉过正,却也还是警惕地,想要守着那道心墙。

“要我绞吗?”

张药再问她。

听完这句话,玉霖眉心酸了一阵。

鼻腔中似又数条轻丝缓缓抽拉,引得玉霖蹙眉。

无奈下她狠一眨眼,竟觉眼底竟也正发酸。

她低头看着张药的手腕,后退了一步,斜靠在棺材壁上。她本就比张药矮一个头,此刻身形彻底没入了他的影子里。

“不用。”

她拒绝道:“双手一绞,我夜里要茶要水,你怎么端?”

谁想对面的人却坦然而自洽,“我没那么废物。”

玉霖偏过头,“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药沉默了须臾,再开口时,双手已垂下,声音平稳:“我一直在尽力听。”

“算了。”

玉霖打断张药,“留下吧。”

她说完,看向箱边的矮凳,不等她动一步,张药已经弯腰将它挪到了棺材边。

“上去的时候踩稳。”

说完,看了一眼玉霖的脚,又道:“你也可以让我抱你上去。”

“张药。”

玉霖的声音一紧,“别再闹了。”

张药垂下头,收回目光,只说了一个“好”字。

说完转身捞起被褥,一把抖开。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像就是说不出来。

比如他想问问玉霖,他明明很平静,手脚皆自束,为什么会换来她一句:“别再闹了。”

谁闹了?

张药一面想着,一面沉默地在席边蹲下,背对着玉霖,伸手解开了袍衫的衣襟。

“我这几年睡得都很浅,夜里有事,你随便出个声,我能醒。”

不面对玉霖,张药果然要自如很多。

他一面说,一面反手脱下袍衫,抛向木箱。

背后的玉霖问道:“所以你会做噩梦吗?”

“会。”

张药反手拆解冠发,一面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很难惊起。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夜里你若听到我有动静,随便朝我扔个什么东西,砸醒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将自己剥得只余素白亵衣,随后脱去靴袜,屈膝跪席边,低头认真地整理自己的席面和被褥,很快,席面平整,薄被规整,而剥掉一身皮的张药,也转过身来,在席上坐下。

他撑开一双腿,孤灯恰好就照在他的脸上,双手垂地搭在膝上。

背后没有支撑,他也没有刻意顶直肩背,单衣蔽体,他没有邪念,坦荡而平静,周身骨肉棱角皆在,就这么坦现在玉霖面前。

玉霖仍然靠在棺壁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素衣张药。

她紧束胸(和谐)乳的那几年,不是没有过和诸如宋饮冰等人私近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看过这样的身体。

起初恐惧被揭露,后来自如对坐相谈。毕竟卧具之上,那些话题不在风月,而在诗词,在文章,为官做宰的志向和报复上。她与这些人坐卧平等,惺惺相惜。

如今张药单衣坐席,纵她审视,玉霖竟觉得,自己在看一桩公案。

其中有很多值得她对比过去,堪堪细想之处。

比如,此男子剥掉衣服之后,不现骨肉脆弱,问女人要的也不是怜惜。

那他要的是什么呢?

张药仰起脸,望向玉霖。

这一抬眸,打断了玉霖的思绪,令她不得不瞩目那一副皮囊。

不管怎么样,张药这个人,挺好看的。

两道人影在地,一高靠,一矮坐。

玉霖思绪漫游,显然不想开口,好在,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脱下衣衫之后,却像卸掉塞口之物。

“你在看什么?”

他突然问出了声,虽不像在期待什么好话回答,但声音却是虔诚的。

别回避他,别回避他,别回避他。

玉霖心中三声连起,暗逼自己。

如她想来,男女独处,回避是示弱的开始,是求怜的前戏,她不能入这样的陷阱,她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在看你的皮囊。”

她给出了这句答言,然而最后一个尾音微微有些颤抖,好在,张药并不在意。

“皮囊?”

他挑眉,“我这副身子,当得起这两个字吗?”

“当然,你虽然很喜欢作践你自己,但你这副身子,至今仍然很好看。”

她把所有的情绪,收缩在了对张药那副皮囊的观赏之上,然而二人目光相合,玉霖背后的棺材板传来淡淡的凉意。

“你不厌恶?”张药轻问。

“不厌恶。”

“在刑部狱的那一晚呢?”

“什么意思?”

“我去嫖你的那一晚,你也不厌恶吗?”

“呵……”

玉霖笑了一声:“这种事,你也要追本溯源……”

“我想知道。”

张药打断玉霖,“认识你至今,我有没有让你厌恶过。”

他在问什么,不言而喻,但玉霖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答了,而张药竟好像看透了她一样。

“没事,你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拉起了被褥,罩住了他自己的双腿,“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什么时候教我写你的字?”

玉霖一怔,她显然没想过,在她“进退维谷”之境,张药竟然问起了她的字。

她好像说过很多次,会教他写字,可似乎都是一时兴起,又或是情势所逼,她不得不利用张药的那只手。

“我……”

“玉霖。”

张药唤了她的名字,“除了遵照皇命杀人?北镇抚司,还有没有可能,去做别的事?”

这有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令玉霖不禁失笑。

“张药,镇抚司,只能是天子手眼。”

“可不可以是你的手眼?”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膝前交握,抱膝而坐的素衣指挥使,在玉霖眼前周身干净地问出这句话,玉霖却哑了声。

她早就在利用张药了,不挑明时,她尚能自洽,而且就算要挑明,不也该是她来开口,先说一句话“对不起。”为何此刻却是被利用了的这个人,出言相求。

玉霖一直落在张药身上的目光,终于不得不移开了。

她改换了称谓,轻声道:“主家,你说这话,是想害死奴婢吗?”

“少司寇”

如同回敬玉霖一般,张药忽然唤出了她在官场上的雅称,“你没有你自己想得那么密不透风。”

后面的话,他也没有给玉霖任何的余地,声音追着玉霖撇开的脸而来:“你之前说过,利用我的时候,你并没有那么心安理得,对吧。”

“对。”

“好,我也不想每次都稀里糊涂地被你利用,不想你云淡风轻地从我自以为是死局的困境里脱身,再回头跟我说一句‘何必’,我不想我不想做无用功,我不想……”

“等一下张药。”

张药看向玉霖:“你说。”

玉霖道:“你不是想死吗?想死又何必在意这些?”

灯下,张药的肩膀轻轻地耸了耸,一双弯曲的腿,也缓缓放平,他不再空坐,而是倚向冷墙,将头也靠在墙上。

“我没那么想死了。”

他说完,自嘲一笑,“也不能这么说,我可以等一等再去死。”

他说着看向玉霖,“等到我这个人,对你都没有任何可用之处,我就死。”

玉霖站直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张药所坐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