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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19092 字 1个月前

奉明帝放下供词,“你不想认就算了,再有下一次。”奉明帝说着卷起一张供词纸,弯腰在许颂年的腿上一敲。

“朕不处置你,朕这样处置他。”

张药听着奉明帝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在白布上一捏,顿时印出两个血印。

“遣你的人,护好玉霖的性命。”

“是。”

奉明帝直起腰,终于放平了声音,“还有一件差事,你去办,你……。”

他说着,又朝许颂年问了一句,“打成这样,几日能养回来。”

许颂年道:“陛下若开恩赏药,想来不久。”

“行,那就赏,你看着挑给他,连着给他姐姐的药一并赏。”

“是。”

许颂年应完,见张药没有回应,忙低喝道:“张药,你还不谢恩。”

殿外三下叩头声,却没有谢恩之言。

奉明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低头道:“庆阳高墙里的人,内廷不养了。这个消息户部的陆昭已经传到外头去了。张药,你替朕到外面听一听,不管是内阁,还是乌台,都是怎么说的。”

“是。”

“太难听的,照朕从前的规矩,你看着处置。”

“是。”

奉明帝一抬手:“起来,回去吧。”

第66章 父母命 药药,父母的话真的有那么重要……

好暖的一日春, 可张药觉得冷。

从宫城内出来,他不得立即回家。想自己现下这个样子,张悯看到一定会哭。

这一边李寒舟遣散了押送他过来的镇抚司缇骑, 自己一个人跟在张药身后。和张药共事这么多年, 他倒是看得出来, 张药心情不是好,且一定不是因为那满身的惩戒伤。

“陛下……赦了指挥使吗?”

他押解张药面圣,之后没得到将张药带回镇抚司关押的指令, 便已然知道张药脱困,但未解此刻沉默, 他还是问了一句。

“嗯。”

“嗨……”

得张药回应,李寒舟顿时松开肩膀,长呼一口气。“可算是赦了。指挥使, 要不你略站一站,我去把透骨龙……”

“李寒舟。”

张药忽然站住了脚步,二人正在下马碑前, 今日入内阁当值的两位阁臣, 并入宫禀事的御史台总宪吴陇仪, 恰好于碑前下车,陡然撞见一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张药,两阁臣是面面相觑,都不好上前招呼,索性当没看见, 联袂入了神武门。吴陇仪原本已至门上递牌,门前犹豫了一阵,又折返回来, 几步走到张药面前。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张药竟稍退了一步,抬臂向他揖礼。

同在梁京这么多年,交道打过无数次,遇张药行礼,却是破天荒头一次,吴陇仪倒有些不自在了。

“张指挥入宫所为……”

“请罪。”

张药垂下手臂,平视吴陇仪,“受罚。”

“哦……”

吴陇仪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马车,“可遣车马,送张指挥使一程。”

“总宪大人。”

张药并没有接吴陇仪的话,反而揭明道:“我明白吴总宪刻意折返,是想试探什么。”

吴陇仪一怔,李寒舟会意,适时让得几步远。

张药的声音微收,“总宪大人爱惜乌台里的年轻人,就该把一个道理跟他们讲明白。”

吴陇仪正色道:“请赐教。”

“指责天子,就是谋反,就该杀。”

“张……”

“庆阳高塔里关的是有罪的宗亲,对于陛下而言,他们就是一堆粪土。”

吴陇仪眉心一皱,“张指使何必言辞粗……”

“谁念前太子遗德,谁死。”

张药浑身的都是血,但脸却被玉霖擦过,一张冷脸神情认真,吴陇仪感觉得出来,他指意明确,点得也是要害。

“谁同情他的遗族,谁死。”

张药说完顿了顿,又添得一句:“我读书不多,为人粗鄙,只有这几句话。”

吴陇仪听完,沉吟须臾,方叹出一口气,垂头苦笑,“这就够了。”

说完心内一阵怅然。

不论张药的立场是什么,他能在此,用这一番话,向他招明天子的态度,已然是犯了镇抚司的大忌。

此举究竟为何?神武门前,显然不得细问,吴陇仪只得道了一句,“多谢。”随后拱手,算是回了他将才那一揖,谁想张药又补了一句,“我才受完惩戒,尚不能理事,多则三日,少则一日。我这里,就这一点余地。”

吴陇仪听完,一时疑色难藏。

他举刀之前,露面示警,已然是叛了天子令。

吴陇仪忍不住开了口,“本官……能问一句……”

然而话不及说完,便被一句“不能”打断。

接着一缕血腥气掠过,张药已然离行,与之插肩时扔下一句:“对总宪不好。”

吴陇仪怔在原地。

李寒舟上前来匆忙见了个礼,立即跟上了张药,边走边问道:“你将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被那老大人打断了?”

张药道:“你把人撒出去,凡议及‘庆阳高墙’之吏,监其官所,宅邸。录言论,查行举,汇册司衙,我养一两日,自来决断。”

“是。”

这都是镇抚司的常差,李寒舟早就办熟了,自不需张药多嘱。

张药看了一眼天时,见日在中天。

“我受惩戒前,穿来的衣衫还在镇抚司吗?”

“在。”

“好。我回司里收拾,你去点人,办差。”

张药在镇抚司里擦洗干净身体,坐在堂内,缓了一会儿精神。

洗过的外伤,皮肉外翻,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骇人,张药裹上一身布,这才将外袍穿好,随手束上发,再探天色,已时近黄昏。

张药独自回家,走至家门口,便看张悯扶门而立,鬓发被风吹得微乱,显是等了他很久。

张药不知道应该跟张悯说什么,也不敢贸然进门,只得在阶下立住,垂手等待张悯的训斥。

其实比起训斥,张药更怕张悯哭。

他这个姐姐啊,什么都好,就是眼泪多,不妄担了父母赠出的一个“悯”字。

二人在门前相对而立,张悯静静地打量着张药刻意裹起来的身子,喉中哽塞,沉默不言,张药立得久了不得不先开口。

但想来想去也只得认错,一句“对不起”总不至于让她生气。

张药呼出一口气,正要出声,却听张悯忽然问道:“痛不痛?”

“没什么。”

张悯走下门阶,行至张药面前,她比张药整整出一头,恰能看到他脖子上领不能遮的伤。“他们怎么打你的?你告诉我。”

告诉她做什么呢?

张药撇过头,避开张悯的目光,轻声道:“我人在镇抚司,分寸我自己捏。总之,没什么。”他拧过脖子,用手遮住伤口,恰在这时,玉霖端着一盘猪肝从灶房里走出,冲着张药笑了笑。“正好,洗手吃饭。”

今日的猪肝,果然是玉霖炒的,硬要张药评价,也就是勉强能吃,但他懒得评价。

张悯不爱吃内脏,肠胃也受不得油腥。玉霖倒是爱吃,但只尝了一口,就不再动筷了,张药倒是夹抬不停,碗里的粥见底时,那盘猪肝也跟着见底了。

这一顿饭,张悯几乎一口没动,只端着碗,偶尔用筷搅一搅粥面。

玉霖见张悯碗中的粥已经冷透了,便起身接过她的碗来,“我去添一碗温的过来。”

“不用了……”

“没事。”

她说完,起身走去了灶房。

玉霖走后,张药放下碗,将一盘青菜推至张悯面前。

“你还要吃药,不可空腹。”

张悯看着那只推盘的手,手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禁道:“你真的不痛吗?”

“痛我就不会坐在这儿吃饭了。”

“药药。”

张悯望着张药的侧脸,“姐姐不想你一直忍着。”

“我没忍什么,我不多说,只是我性情不好。”

“不是。”

张药以为张悯会哭,然而这一次她却忍住了。

“你的性情很好,对我也一直很好。你过的日子,比许颂年还不像个人,由此换来我去过人的日子,你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你尽力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张悯很少说这样的话,张药不禁生疑,“张悯,你今日怎么了?”

张悯没有回答张药,径直说道:“镇抚司办差十年,你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往家里抬,你在想什么,我这个姐姐,难道不知道吗。”

张药唯恐张悯戳心伤身,试图打断她,提声道:“买棺材是我不对……”

谁想却听张悯说道:“我的弟弟想死。”

她竭力稳住声音,“我的弟弟每一日都想死。”

“张悯,不至于说这些。”

“药药,我会想一个办法,断掉内廷赐的那些药。”

张药最怕听到的就是张悯的这句话,不禁情急:“有药能保你的性命为什么要断,能活你为什么要死?”

张悯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话,声音比将才高出不少,“或者我想一办法,把我这一辈该做的事,尽快做完。”

“你要做什么事?”

“我要……”

张悯一愣,猛地收住了声音,她知道自己情绪过头,一时失了分寸,好在玉霖人不在,而她的话也只说了个开头,她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他就算生疑也不会抓着她寻根究底,于是忙转过身,低头掩过自己脸上的慌乱。

张药懵了。

他并不觉得多年心结被张悯揭穿有多难受。也不知道张悯此刻心神具乱。

他只是以为,张悯又哭了。

他怕许颂年不在,靠他自己根本没法安抚张悯。索性离桌,在张悯身前屈膝跪下,垂眼在地,也不去看张悯,只道:“我惹你伤心说出这些话来,我对不起父母。”

他的确不善言辞,不喜深谈。

张悯记得,他小的时候,但凡遇到他不想说的事,就会沉默,若沉默无用,便会用这一计对付张悯,搬出父母,朝天认错,逼着张悯放过他。

如今他长大了,还是只有这个方法。

“我没哭,你起来。”

“我对不起父母。”

这一句话,令张悯忍无可忍,赫然转身:药药,父母的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不重要,你都是我唯一的亲人。”

“如果我骗了你呢。”

张悯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然而面前的人却什么都没有问,只说了一句:“如果你有非骗我不可的理由。”

他说着自顾自地点了两下头,“我认。”

他说他认,张悯吸了一口冷气,心痛难当,实不忍再与他同在一室,掩面起身,离桌而去。

院中与玉霖相遇,也只顿了一步,留下一句:“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起来。”

玉霖在桌上放下热粥,张药还跪在桌旁。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玉霖没有回答,只是朝张药伸出了一只手。

张药抬起头,玉霖正坐在张悯将才坐过的地方,手仍然伸在他面前。

“我少年时即学律法,一般只探因果而不沾因果,但是我一直有一件事很疑惑。”

“什么事?”

“许颂年掌司礼监十几年,他手底下的陈见云和杨照月,在家乡都有了不小的经营。”

她说着头稍一偏,挑眉道:“许颂年的钱,去了什么地方?”

第67章 郁州旧 她身如完瓷。 而张药,皮开肉……

“他吃穿有限。”

张药回忆了一阵许颂年的饮食起居, 许颂年过去是有外宅的,但非按契买卖,乃是梁京官的孝敬, 请他无赁租住。后来他在外宅莫名遭了一次行刺, 便把那宅子也还了。只住在内廷值房, 除了来看张悯,并不大外行。

“你要问他的钱财,应该大都在张悯身上。”

“存在何处, 你没问过吗?”

张药摇了摇头,“我在镇抚司的俸禄张悯不取, 他们的事,我也不过问。”

“你确定你要一直跪着和我说话吗?”

张药一愣,却见玉霖的手还横在他面前。

“我不是张悯, 我受不起你这样。”

“见笑”

张药没去握玉霖的手,直膝起身,随即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玉霖侧过腿, 方便张药干活, 双手撑在木墩子的墩面儿上, 上身在一左一右,微微摇晃,“关于许掌印的私财,我知道一个说法。”

张药将残汤倒在一起,身上裹着压制皮肉伤的裹身布,束缚手脚, 干起活来是有些不舒服。但和玉霖住了这么久,玉霖极其讨厌洗碗,他是知道的。

“什么说法?”张药认真地对付残羹剩饭, 头也不回地问玉霖。

玉霖道:“你们张家的根基在郁州,许颂年原本倒不是郁州人,籍定南方,但他当年是入赘到你们张家的,也可以说是郁州出身。奉明二年年初,郁州水退,他使银在你们张家旧宅的西面,开土建他的私宅,一建就是八年。然而,八年春,郁州城第一次被青龙观的叛军攻破。恨透了朝廷的叛军,入城第一日,就烧了他的宅子。”

玉霖说的这件事,张药并没有听许颂年和张悯提过,反而是李寒舟说过一嘴。

“你既然都知道,何必再问我。”

“因为这不是真的。”

张药收碗的手一顿,“玉霖。”

他说着转过身,“这是我家中的事,你若要使你在法司问案的手段,我不允许。”

玉霖停下微微晃动的身子,侧头凝视张药:“我的命是在朝廷与官场的夹缝中求来的,为了活命而审时度势,因此我的确探猜过你与许颂年的过往。但是张药,你帮过我,阿悯姐姐收留过我。玉霖起誓。”

她说着,抬起一只手,手指指天,平声道:“若我伤害你们的家人,我一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够了。”

张药见过玉霖拼命求生的样子,“死无葬生之地”一言从她口中说出,张药听来,第一次为“死”这个字感到惊心。

他转过身,继续拢叠碗盘,一面道:“你为什么说,许颂年的事不是真的。”

玉霖道:“郁州经水一淹,已作半死之城,后又久经战乱,数次失而复得。就算许颂年想要落叶归根,也不该将万贯家财全数压上。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青龙观叛军,起于垄亩,军中多是三教九流之辈。华宅在前,不圈为私所,在其中享乐,反而焚毁,以泄恨大梁朝廷。此事若为真,那领军之人的血性可堪一赞,郁州城,还真该破了。”

“所以呢?”张药发问。

玉霖站起身,“所以,郁州城根本没有建起过那座许家宅,青龙观叛军焚的不过是传言中空中楼阁。传言之间,许颂年的万贯财在战火里一夜化灰,城破人离散,因此无人能来质证。若这是一桩公案,至此人证物证皆灭,再好的司法官,也要将它高高悬起。那么,传言之外的万贯财,在什么地方?”

堆叠起来的碗盘忽然歪倒,张药一把扶住。

与此同时,他听懂了玉霖的话,不自觉地朝张悯的房门看去。

“张药,你我虽皆是刑狱一道上的人,但查证的方式手段从来都是反的。你用刑讯问人犯要一个结果,那个结果是天子早就定给你的。不论人犯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是那个结果。可是张药,人犯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若人在堂上言造假象,其假言之后,必遮真情或是恶意。你……”

玉霖顿了顿,“你了解你姐姐和许颂年的过去吗?”

“不了解。

的确,想死的人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或者说,张药和张悯的年纪相差得太大。张悯长成之年,他尚幼弱。故乡宅邸的好日子,郁州城的太平年,他都没深刻的记忆。

他不记得,张悯十五六岁就已成名,笔下文章扬葩振藻,锦绣珠玑比之谢女,虽有弱症,身不可寿,仍引满城名士倾慕其人。许颂年得她青睐,也不敢说是“摘得名花”。弱冠之年,提灯抱琴,素衣入府,张家家祠中跪蒲许愿——以余生护张家女,非身死,心不改。

张悯有那么好吗?

张药问过许颂年。

许颂年这个人,平生不沾酒,除非是夜诵旧文。

“曲江病雨催人命,青山兰径听魄吟。身埋寒土成白骨,仍思作笛吹故声。”

他酒后没说官话,用的是郁州故音。

诵完,又念他自己的闲注:“郁州张女旧作,年岁不详考,许是金钗之上,碧玉之下。”

是很雅。

但张药听不懂。

他记事时,张悯已经从许颂年口中的高台上坠落,人之病衰,从来不只在血肉,也在心气和精神之上。靠着内廷御药,勉强续命的张悯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一篇文章,荆钗布裙,朴实节俭,沉默地活在梁京城中。性情敏感,情绪脆弱,偶尔也为一些在张药眼中不足挂齿的小事而焦虑不已。

总之,她最好的年华,她的故乡,以及属于她的盛名和故事,都已经散尽了。

至于许颂年,就不用提了。

男(和谐)根一送,万念俱成灰。

张药不明白,他都想死,许颂年为什么不想死。

“我可能问得有点急了。”

玉霖垂下眼眸,“你不用……”

“玉霖。”

张药打断她,“我问一件事。”

“你说。”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玉霖一哽,张药追问道:“你是郁州人吗?”

玉霖没有应声。

“是吗?”张药再问。

玉霖偏过头,“你应该看过,我在三司的卷宗。”

“是看过,你顶替的那个叫玉霖的举子是梁京出身,但重刑之下,你始终咬住了口供,就算被凌迟处死,对于你自己的真实的出身,你也一个字都没有招。”

玉霖低头笑了笑,手指轻轻地搅弄着张药打给她的那根络子,“我只是觉得,这和对我量刑无关。所以懒得讲罢了。”

张药没有打算再问,然而玉霖摩挲着那块石头,忽然又开了口。

“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张药单手撑着桌面,凝神细听她的话。

玉霖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很淡很淡的伤意,旁人也许听不出,但张药想死太多年了,那一丝伤意里,暗含“死志”,对张药而言,入耳即是入心。

“郁州溃坝时,我的年纪尚小,对我而言,那一段岁月如今回想,就是一场在我脑子里,重复了很多年的噩梦。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错事,参与了一场私刑,害死了一个女人,她好像……是我的母亲。”

她说完,抬起络在腰间的石头。

“还有就剩这一块石头,别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是孤女。”

“嗯。”

玉霖点了点头。

“你怎么长大的,吃百家饭吗?”

玉霖摇了摇头。

她垂眸握石头,张药便不忍再问,回身端起收拢好的碗盘,轻道:“算了,别说了。”

“无所谓。”

玉霖语调轻松,在堆叠起的碗盘之后冲张药笑了笑,“我被很多人养过,有男人,也有女人,我在那些人身边,不求善待,但求一口饭,一本书。”

“求书?为什么?”

“我想来梁京城,而要在梁京立足,我就不能蠢。”

玉霖说至此处,顿时有些后悔。

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怎么听,都好像是在骂张药。

但张药太蠢了,并没有听出来。

“哼。”

张药鼻中轻哼,神来一句,“梁京城,狗屎。”

“哈……”

玉霖顿时笑开。

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风一点也不冷,甚至比白日里更温和。

玉霖的笑声在风中逐渐爽朗。

她真的很喜欢听张药说话,言简意赅,如万箭穿心,令她又痛又爽。

张药面无表情地看着玉霖,心绪却被那灯影下的笑容拨得稀乱。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将才她声音中“死志”已然消失了。

挺好。

这种话以后他还会说。

“放着我洗吧。”玉霖的笑还没有收住,声音也有些颤。

“你不要装。”张药脱口而出,顺势侧身,避开了玉霖。

玉霖几步跟上,“没装。你不要以为,你裹成粽子就能当今早没和我见过,皮肉伤不能沾水,你给我吧。”

她再一次对张药伸出了手,张药抬头,见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身软缎花的都是他的棺材钱,满身血肉弥合,花的也是他的棺材钱。

这一年初春,玉霖摆脱了刑伤的折磨,不再是囚犯,脱下奴籍。

她身如完瓷。

而张药,皮开肉绽。

可张药十分庆幸,那夜他临时起意去刑部狱找死,也庆幸玉霖勒住了他的脖子,却没有真的杀掉他。

“给我吧。”

玉霖说着,接过他手中的碗碟,又道:“你的棺材我也收拾好了,今晚让给你睡。”

“你呢。”

“我去陪阿悯姐姐。”

“玉霖。”

“啊?”玉霖迎风回头。

“你……”

张药顿了顿,“你……不走吗?”

玉霖拢了拢碗碟,“不走,在刑部狱,我就认准了你。”

“什么?”

张药颅中暗炸。

“我一定要活下去,而你一定会帮我。”

“哦。”

张药颅内陡然浇来冷水,却又听她道

“不过,受恩定报,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早些安置,张指挥使,”

第68章 饿死相 骂几句‘贱人’可以,伤我,不……

玉霖觉得, 她应该会照顾张药一两日。

然而事与愿违。

张药的起居十分规律,对自己的照料简单又精准。

皮肉伤发炎,高热反复, 他便敷药, 然后一整日一整日睡觉, 醒了就喝水,饮食上谨忌荤腥,杜灵若送来的青梅果他倒是一颗不剩得全吃了。玉霖后来才知道, 青梅果消炎散热,效用甚好。

自我约束, 自我疗养。

张药根本不需要她和张悯多说一句,卧床养伤的两日,甚至还靠在棺中, 抽闲给玉霖打了两个络子,帮张悯补了一件大袖衫。

第三日,镇抚司点卯, 张药主持, 寅时一过, 人就已经走了。

留下大开的房门,焚艾的陶盆,房内风穿烟流,帮玉霖去了他自己的晦气。

另外棺床中被褥皆换,地面、独箱、灯台……扫得一层不染,而玉霖的东西, 原封不动,全在原地,似替他表明:“你不用管我了, 我人好了。”

玉霖将他新做络子挂在腰间,心想他真厉害,自嘲多做不如少做。

其实她这段日子她也有点累。

脱奴籍后,她做了女户。

所谓女户,也就是家无男丁,以妇为户主,属梁京城里的畸零户,虽免除杂役,但户主必要有营生。

大梁女户不外两种,一是供奉内廷的宫女,由内廷供给粮食,免除杂正两役,二是抬轿女户,专供大驾、婚礼、选妃及亲王各公主婚配应用。(此处参考《人海记》)。这两户都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得上的,到头来,五城兵马司给了她一件营生——林庙洒扫。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充,和玉霖打过几次交道,厌恶玉霖自不必说,在司内听了一耳玉霖落女户的事,再把林庙洒扫的名册拿起来一看,陡见玉霖的名字在册上,人就来气,当即大手一挥,给玉霖“贬”去了皮场庙。

王充想恶心玉霖,宋饮冰看不过,在兵马司外头,与王充理论过一回,然而也是秀才遇到兵,并没有结果。

玉霖倒不太在意,在她看来,皮场庙也是庙。

只不过刑场上的血污是真的脏,抹布根本擦不干净,想要去掉干硬的血块,只得用手指包着抹布,一点一点地去抠。玉霖在张药家中逐渐养起来的指甲,第一日干活,就几乎全矬断了。

皮场庙上干活的撒扫夫,都是老弱病残,眼见得玉霖年轻,干活又卖力,纷纷想起了从前常常来这里干活的张药。

“要不说她是个疯女人呢,这年头,谁把那刑台上的洗地活,当成是正经的干。”

“疯子?你怎么不说那镇抚司的……”

“嘘嘘嘘……那能一样吗?可不兴胡说,那是人张上差的修行。”

“哎……”

说话的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忽然有些复杂,“说起来,那张指挥使,来得少咯……”

玉霖听着这些话,边擦边发笑。

撒扫夫倒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当她是疯病又发了,连声音都没有往下压。

“她笑什么?”

“疯人在笑什么,谁知道呢。”

“你说……她真的疯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就……一点也不忌讳?”

“忌讳什么?”

“她以前,是那上头的死囚啊。”

玉霖跪过皮场庙。

所以这话倒是戳心。

她轻轻放下抹布,顺着人声,抬头朝那剐人的刑架看去。

朝廷一年会凌迟几个谋逆窃国的大罪人呢?上一个死在这刑架上的人,还是杀夫的刘氏。那是梁京城公开处决的有罪的女子。而那女子的“冤”在公堂上已经喊尽了,挂在刑架上,她什么都想干,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死后成仙,为陪绑在她脚下的玉霖,显一次灵。

她确信自己会成仙,因为那些判给她的罪行她没有做过。

那日的皮场庙凌迟,对台下人来讲,是昭明一女之罪。对台上人来讲,是迫受完了一场私刑,且无力回天。

“我没忘记你。”玉霖轻喃。

“改换身份,我再来试一次,你有为我显过灵,你要看着我。”

洒扫夫们看着玉霖张合的嘴唇,不禁议道:“她说什么?”

“什么显灵……听着好瘆人。”

“疯语疯语的,有什么可怕的。走走走,散了散了……”

几个人捧盆提桶,刚要散去,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风起尘扬,路人纷纷避开。玉霖在刑抬上站起身,回头看时,见兵马司的两个弓兵驰骋而来,人前勒马,语调冷促,“这的活清了?”

“兵爷,都清了都清了。”

那说话的弓兵扫了一眼地面,抬手随便一圈,扬声道:“你们都算上,跟我们走。”

此间正是炊火旺时,做工者皆想回家吃饭,谁肯添活来干,且兵马司临时征人,不外乎疏浚街道沟渠,比这皮场庙上的活还要脏累。

见众人迟疑,弓兵便举了鞭,“怎么,脚底下打了钉?动不得了。”

“不敢不敢……走……走啊!都跟着兵爷走!”

玉霖也被裹进了队伍里,跟在兵马司弓兵的马后,从南边出了梁京的水关门,下入外城,后又沿着运河走了近半个时辰,至河道旁一短亭方停下。短亭外余恩并数十个天机寺的旧僧围聚成圈,圈内散放着七八卷草席,有些露着半截子头,有些露着一双脚。

玉霖眼睛不好,看不真切,然而身旁几个洒扫夫,却都掩住了口鼻。

他们做的是刑场边的活,见识不少,看着这幅场景倒也大都冷静,只悄声议道:“果然,这种晦气活,就找我们。”

“小声些,兵爷前头站着呢。”

玉霖问道:“什么东西。”

“东西?”

身旁洒扫夫冷笑了一声,故意吓她道:“是放烂了的人。”

玉霖站住脚步,队伍也停了下来,

兵马司的弓兵见余恩等不速之客,大声呵道:“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余恩回过身,向弓兵行了一僧礼,“我们是天机寺的僧众……”

话未说完,就听兵马司的弓兵呸了一声:“我不管你们什么僧什么道,都给我散了!”

余恩情急道:“这里头还有活人,还……”

“滚开!”

说话间,鞭子已经落下,余恩生生受下一鞭,却一步都没有退,“这些人身上没有伤口,但都是皮包骨,腹腔空凹,血泄肌销,都是饿死之相。而其中有一个人,还有口气,一碗粥米就能救回来,贫纳请将……”

话未说完,又是一鞭劈来,余恩抬臂硬挡,僧袍应声撕开一口,余恩痛得扑倒在地,众僧连忙上前搀扶,圈围散开,玉霖这才勉强看清楚了那七八卷草席。

那弓兵只想将这些僧人驱赶开,扬鞭还要打,忽听身后队伍里有人唤了声“兵爷!”

回头一看,见是那伍中唯一的女子,不禁骂道:“又是你这个贱人,我们王指挥使好心没惩治你,我可没那善心。”

“是。”

玉霖笑笑:“我是贱人。”

玉霖抬起头,自称贱人倒是一点都不难过。

“我就提醒兵爷一句,天机寺的人,从前虽然犯了大罪,差点死于兵马司手下,但其主持扶乩,寻得天赐之银有功,蒙圣恩,度牒皆未废,僧录司中皆未除名。您伤了他不打紧,但若提告,兵马司司衙,恐要向僧录司写文说明。哪有那么好说明呢?”

玉霖走出队伍,至弓兵马下,“咱们都卑微。上头要咱们做活,咱们就得做。上头要咱们交代,咱们也就交代了。”

弓兵听得涨脸,骂道:“他(和谐)的还是个酸人!”

“不是贱人吗?”

“你……呸,我看谁敢帮他写状提告?”

“我啊。”

玉霖含笑应道:“我已经不是官奴了,可以替人写状。”

弓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就不怕……”

“陛下有一道旨意,你可能没有听过,但你可以去问一问张指挥使。”

“什么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气极,险些欺君,赶忙闭了嘴。

玉霖道:“陛下命我随时奉召。骂几句‘贱人’可以,伤我,不行。”

弓兵不得不闭了嘴,玉霖也没在搭理他,上前几步走到亭下,“哪一个人活着?”

余恩见是玉霖,忙挣着站起来,走到玉霖面前道:“玉姑娘又帮了我一次。”

玉霖没应这句话,复问道:“你刚才说哪一个人还活着。”

余恩扼袖,翻开了一卷草席。

席中躺着一个男子,身着内侍宫服,人已完全脱水,气息只剩得一丝。

“一碗粥米可救不了他。”玉霖蹙眉。

余恩忙道:“姑娘何意?”

玉霖看了一眼身后的弓兵和洒扫夫,心知不是详解的时候,只轻声道:“此人被囚过,且囚禁时,水米皆断。致命的不是绝食,而是断水。成这般模样,不过三五日而已。”

玉霖刚说完,那人已经在众人眼前断了气。

僧人皆不忍见此景象,纷纷合掌垂目,暗诵《大般若经》。

弓兵在玉霖身后道:“叫你们这些人过来,便是要把这些尸体抬到司衙去。

玉霖脱口问道:“为何?”

“为何?”

弓兵笑骂道:“这是你该问的吗?还不干活!”

洒扫夫们忙拥上,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搬上独轮车,互相帮忙套上拖绳。

玉霖站在人群之中,任凭旁人给她套上拖绳,她肩膀受过伤,稍一扯拽便疼得厉害。

余恩看着便要挎过她的拖绳,“我帮姑娘。”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营生。”

玉霖说完,用手勒住拖绳,避开伤处。

离行前仰头,朝西面的郊林看了一眼。

郊林之后,有一片殿宇,高墙围之,崇垣环绕,又引运河水作深渠,将之紧抱。

那便是庆阳高墙。

第69章 若为伞 总之,不会是为了天下百姓。……

兵马司开道, 玉霖等人拖尸回城。

一行人都没吃得上午饭,又是连轴做活,各个筋疲力尽, 好在拖的也是几具饿死的干尸, 不消兵马司的鞭棍催促, 众人裹挟着紧赶慢赶,还是在申时前,渐渐行近了水关门。

此时神武宫门前, 赵河明刚从内阁值房下值出来,人乏口涩, 恰遇一担浆妇,便下马买了一碗,正立于冠荫之下欲暂休片刻, 忽听得一句:“赵刑书,可能借一步说话。”

赵河明回头,见吴陇仪朝服未换, 疾步朝他走来, 虽在阳春之季, 但额上已是细汗淋淋。

赵河明放碗同他见礼,“总宪大人何事慌张?”

吴陇仪近前,也顾不得赵河明尚算他的后辈,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朝旁跨出去几步,避到无人处道:“今日朝上为了庆阳高墙的事, 吵得不成体统,我心里难安,家不得回, 只得在此处等一等你,好歹是没错过。”

赵河明道:“河明有罪。总宪大人与河明有半师之恩,若有事,发帖召我来府问话便是。”

“就怕是来不及了!”

吴陇仪的声音急切,说话间不自觉地扣紧了赵河明的手腕,“庆阳高墙关的虽说都是有罪的人,但那都是宗室啊,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法司只可谏而不可定。既然如此,这些宗室的吃穿用度,理当从内帑出!”

“是。”

赵河明垂头应了一声。

吴陇仪不自觉地扣紧了赵河明的手腕,“既然你赵刑书也这么认为,为何今日朝上不举理而辩啊!”

此问一出,赵河明眼前闪过了玉霖的那张脸。

既而想起了张药带玉霖面圣后,赵汉元与他之间的对话。

那日,父子二人在赵河明的书斋内对坐。

烛火照窗外千万竹影,大片大片地落在书墙之上。

赵河明身穿素色常袍,刚写完一轮《心经》,赵汉元的手指,正按在那张墨尚未干的生宣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那个学生吗?”

赵河明望着书墙上瑟瑟摇动的竹影,没有回答。

赵汉元自解道:“你官声清白,人品贵重,你是我们赵家外面的那一层皮。你身上不能有一点罪名,否则,我们的皮就被剐了。”

赵话没有错,赵河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随之问道:“既然是这样,为何要让我主持冤杀刘氏。”

“因为你在刑部,只有你能做这件事。”

“所以父亲不要我这张赵家皮了?”

赵汉元的声音陡然提高:“谁知道刘氏是被你冤杀的?”

赵河明喉咙半哽。

赵汉元随手拂开书案上的书稿,那张《心经》随之落地。

赵河明弯腰去捡,头顶再度传来赵汉元的声音:“除了你那个学生,谁知道刘氏是被你冤杀的?”

赵河明一窒,忽觉《心经》碍眼,索性在书案下,将那一张纸一把揉死,随后直起腰背,应道:“是我无知,让父亲失望。”

赵汉元的声音稍平,“你知道你日后的路有多难走吗?”

“我知道。”

赵汉元倾身靠近自己年轻的儿子,指关节一声一声地扣在赵河明的手背上,“陛下对我们赵家早就生了嫌隙,正愁找不到一把架脖刀。你呢,由着你那个学生,从死囚牢里出来,从剥皮台上下来,如今还由着她把她自己捧到陛下面前,去做那把架在你脖子上的刀!现下我们再杀她,陛下会令镇抚司的那个人,对着我们赵家一查到底。因为你,她死不了了。”

听到“因为你,她死不了了。”这一句话,赵河明竟不自觉地笑了笑。

他抬起头,截住赵汉元的话,平声道:“我没有对她心软过任何一次,她欺君入狱,我不曾救过她。就算是处置天机寺僧众的那一日,父亲要灭她的口我也没有阻拦。从刑部狱,到御前,从来都是她自己救的她自己。”

赵汉元呵道:“难道她不是你教出来的?”

赵河明闻话错愕。

所以,玉霖真的是她教出来的吗?

平和自洽的人,真的是他赵河明这样的人,能教得出来的吗?

“陛下不想养庆阳高墙里的那些人了。可是,又不想担上苛待前太子遗族的恶名。所以想让户部,把这个罪担了。”

赵汉元谈及要害,语气却比之前要松缓。

“父亲怎么想?”

赵汉元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杀了何礼儒,还没来得及把陆昭撑上部首位,那上百万的银子,也还没落到太仓,我们还得指着他去跟陛下要钱。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把他舍出去背这个死罪。”

“所以,陛下这道旨意,我们要驳。”

赵汉元看向赵河明,“若是换道从前,御前辩谏,最合适的人就是你。可如今,你脖子上架着玉霖那把刀,就不便开口了。”

“那用何人来开口?”

赵汉元摆了摆手,“也不算个事,御史台的人,科道上的年轻官员,都该开这个口。你就不用管了,我使人点一点兵马司的王充,推那些年轻人一把。那些人是刀笔吏,自诩机敏正直,以为自己看得透,看得真。哪有那么又真又透的事,他们能看到的,还不是我们给他们看的。”

赵河明一点一点地搓捏着手中那张《心经》,半晌未语。

赵汉元道:“想到他们会遭镇抚司的罪,心里不好受?无妨,你是百官之伞,你想救他们,为父不会阻拦。不过,你得等到他们淋透了,你再去撑伞。”

话音一落,《心经》纸破。

顿时在赵河明手中碾做碎粉,赵河明沉吟一阵,忽开口道,“河明想问父亲一个问题。”

“问吧。”

“既然父亲明白,天子忌讳结党营私,为何……”

“为何还要结党营私,是吧?”

赵汉元说着叹笑了一声,只回了一句:“做官,就是为了结党营私。”

父子之间的确坦诚,赵河明不禁又往深处问了一句。

“那做天子呢。”

赵汉元没有立即回答,撑着椅背站起身,在自己儿子宁朴不俗的书斋里,一轮逡巡。

他已老弱,起身行走皆消耗精神,但却还是拒绝了赵河明的搀扶,拖着步子,将满墙书名,一一扫完,而后方道:“这人间乐事无穷无尽。做天子嘛,为了什么都讲得通。总之,不会是为了天下百姓。”

“赵刑书?赵刑书?”

神武门前赵河明独自出神,吴陇仪顾不得礼,索性唤出了这位年轻刑书的姓名,“赵河明!我御史台虽有责纠察弹劾百官过失,肃正朝廷纲纪,为修正天子之德,也不惧死。可我作为御史台的总宪,我不能眼看着这些年轻人被挫折真心,还要赔上性命前途,你……”

“总宪是希望,我赵河明牵起头首,上谏陛下,以此引得内阁出声,将你御史台的人,庇护在我之下,是吗?”

这话说得十分明白,吴陇仪来时虽已起了直白相交的意思,但听赵河明如此坦然,仍难免耳赤。

“我不妨与总宪交一句底。”

赵河明看着吴陇仪捏在自己手腕的手,平声道:“内阁也有内阁处境,如今郁州之战越发惨烈,兵销甚大。而太仓枯竭,财政国计一年不如一年。这个时候,若内阁与陛下互生嫌隙,则政令难通。不是我赵河明不愿身先士卒,而是我不能只看得近苦,不思远忧。今日既见总宪,我也叮嘱总宪一句:御史台职责要尽,但性命也要顾,镇抚司的人……”

“镇抚司的那个人,已经提醒过我一次了。”

吴陇仪脱口而出,引得赵河明一怔。

“什么?”

吴陇仪一时有些后悔卖出张药,但此时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听了张药的意思,叮嘱过也暗地里弹压过台衙里的人,可是正如你赵河明所言,这些人,他们身在御史台,日常之务就是奏过失,纠错漏。你我能看到他们的下场,是因为你我处身之处,高可远眺。但他们看不见,也信不全我的话。我吴陇仪摁不死他们,他们没做错,我也没有道理去摁死他们,所以,我只能从我自己道上来想办法,我……”

“我可以去挡。”赵河明应下吴陇仪的话,“但总宪要容我想一想。”

“好……当然要容赵刑书思虑周全,我……”

吴陇仪话未说完,忽见大理寺卿毛蘅提袍向他二人奔来,一面跑一面道:“陇仪,出事了!出事了!”

吴陇仪忙道:“你慢些!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毛蘅踉跄几步险些扑倒,身旁的家仆连忙上前去搀扶。

与此同时,街市上也隐隐乱了起来,原本散行的路人,忽然纷纷转了向,朝着水关门的方向行去。

毛蘅勉强稳住身子,对吴陇仪道:“庆阳高墙里,饿死人了!”

“饿死……”

吴陇仪眉心猛蹙,“怎么会饿死人?”

毛蘅摇头道:“这如何知道。兵马司的人已经把尸体运到城门口了。”

毛蘅说着看向赵河明,“这事可以很小,但也可以捅得天大,兵马司一定查不了,赵刑书,我们得行在前面啊,还有……”

他说着转向吴陇仪,“我来的时候,去碧洪茶舍看了一眼,里面人全没了,怕是都往水关上去了。前日会揖,你是知道的,为了庆阳高墙事,科道上的人和内阁说得就很不痛快,他们在碧洪闲集,定有一番血性要抒。若是看到高墙里饿死的人……”

“镇抚司的人呢?”

这句话是赵河明问的,话音一落,但见道上一阵马蹄促响,行人赶紧分让出一条道来。

马背之上的人,分明正是张药。

毛蘅眼看着道上飞扬的尘土,心里一阵不详,不由道:“他不是才受过刑吗?怎么……”

吴陇仪没有应毛蘅的话,只高声对等在一旁的家仆道:“找马来!”

第70章 水关门 钱真是好东西啊。

水关门是出梁京内城进外郭的左侧门, 平常近黄昏时,出入的人便不剩太多。

然而今日不寻常。

兵马司带着玉霖等人,陡然从外城拖回来几具身着宫服的尸体, 进城的路人在道上得见, 皆辨是庆阳高墙中饿死的宫人。

这年头, 河运不通,粮米入京着实艰难,可是连供奉内廷的人都能给活活饿死, 这对梁京城来说的确是异闻一件。

水关门上,路人几番进出, 不费多少功夫,城内便人尽风闻。

城门上的京营守卫见得门前人聚,又见刑科都给事中韩渐等六科官也在人群之中, 后又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在旁观言记行,实在不敢妄自将尸体放入。

然而京营守着梁京城门这么多年,何至于全是蠢蛋, 玉霖等人还未走到水关门口, 便早有性灵者去报知杜灵若这个倒霉的巡城御史。

杜灵若才从宫内下值出来, 就被京营守卫“抓”到了水关门口,他这个巡城御史说的是节制京中兵马司和外城的京营,事实上谁也管不了,中看不中用,不过是应承上面,交代下面的传音鼓, 遇到上面不痛快,还得好的歹的,背头一身。

他人是来了, 但心里一点也不痛快,垮着一张脸,听京营卫回报,直到看见兵马司队伍里的玉霖。

玉霖就坐在一卷草席旁,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城门口的情境。

杜灵若扒开一丛一丛地人,穿出城门,径直走到玉霖身旁,一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开口就是:“你干什么?”

玉霖被杜灵若扯得一踉跄,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应兵马司征调,拖尸体。”

杜灵若看向正在和京营守卫交涉的兵马司弓兵,骂道:“吃了狗屎的王充,敢欺负你。”

玉霖有些想笑,低声道:“小声点。”

杜灵若正没好气,回头说得更大声:“我管他的!他一个里里外外都稀烂的烂人,不说药哥,连我也看不上他。掌着兵马司,怎么说也是梁京城里的要害衙门,凡遇大事,一点不肯出头,黑锅到处甩,专会躲在他那个司衙里,想方设法折磨老弱。”

他说完,低头看着玉霖的手指甲。

那十截如水葱般的手指,是张药帮她养回来的。那养的过程有多难,杜灵若全看在眼里。如今一日光景,全损没了。

张药气愤不气愤他不知道,但他杜灵若是冒了真火。

“指甲磨成这样什么时候能再养回来?张药最近错犯得多,俸禄都快被陛下给断了,他没钱了。你可别再吹风把你自己吹病了,我跟京营卫打招呼,放你进城,你赶紧回家去吧。”

“我……”

“你什么你,大不了你的差我来办。”

他说着看向玉霖身边那具尸体,但见那尸体几乎就是一把枯骨裹着层干皮,只一眼,就逼得他干呕了不止。

玉霖忙替他拍背,顺势把他拉至一旁,问道:“你是被京营卫的人找来的吧。”

杜灵若一边忍呕一边点头,玉霖看向人群中的韩渐以及他身旁的科官及御史,“你既然来了,就得给陛下回话。可这件事不太寻常。”

杜灵若好不容易忍住呕意,抚着胸口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玉霖笑笑,“尸体我看得不少。”

“可是这样子的死人……”

“饿死或是渴死的人,就是这幅模样。”

杜灵若心有余悸,“饿死的人……这么惨吗?”

玉霖“嗯”了一声,没再刺激杜灵若。

杜灵若隔着玉霖的身子,又看了一眼但几卷草席,喃道:“所以庆阳高墙里真的饿死人了……”

玉霖问转过话头道:“这几日日参,在议什么?”

杜灵若应道:“你疯了吗?问我这些。我没有药哥的身子骨,司礼监一顿板子我命就没了。”

“对不起。”

玉霖道了声歉,当真没再问,反而从怀中取出她自己丝绢递给他,“你擦擦吧。”

杜灵若此时倒是有些理解,张药那个要死不活的人,为什么会掏心掏肺地对玉霖好。

她的确是个又执着又勇敢的人,但她行事只逼自己,就算向人求助,也绝不勉强。

“算了,反正也没人听见。”

杜灵若压低声音,“告诉你吧,这几日朝上为了庆阳高墙的事快吵翻天了,若不是黄贤妃撑着身子陪着劝着,陛下怕是早就动起真火,烧死我们下面这些人了。诶对了,我脑子不够用,但我总觉得兵马司在这个时候把尸体拖回来,他……”

“你想的对。”玉霖的目光仍然落在韩渐等人身上。“有人想逼这些言官,对陛下开口。”

杜灵若一个机灵,“那不就会闹起来?所以我不应该让京营卫把你们放进城?”

“想的倒是都对。”

玉霖声音淡淡的,却听得杜灵若绝望。

“可惜已经晚了。”

杜灵若接过玉霖的帕抹了一把脸,“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到底是谁啊,唯恐这天下不乱……”

玉霖道:“那就要看,怎么闹?怎么收场?谁来收场了。”

正说话间,城门口已经喧闹起来,韩渐等言官言辞激奋,一句:“从不闻供奉内廷,也成饿死之骨。”传来,杜灵若和玉霖皆循声而望。

韩渐在城门前说完这一句,顿时有人接道:“前太子有罪已自戕而死,先帝施恩,全其遗族性命,圈于庆阳高墙,如今这先帝遗恩,竟也要废了吗?”

此言罢,群议起,说话的皆是御史言官和六科的年轻人。

“先帝遗恩,不能废啊!”

“不能废啊!”

“不能废啊!不能废!”

杜灵若看着这些人,不禁摁住了额头,怅道:“你说得真对,果然是晚了……”

玉霖耳边忽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她抬起头,朝城内街道看去。

今春少雨,马蹄扬尘,飞扬成一片黄雾,玉霖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来人是谁。唯听杜灵若道:“镇抚司来了。”

“张药来了?”

杜灵若点了点头,“对,来了。头一个就是他。”

他说完这句话的,忍不住又道:“诶话说玉霖,你眼神为什么这么差?”

玉霖此时顾不上回应杜灵若的问题,反问道:“他……就能骑马了?”

“你还不了解他吗?你捅他一刀他都能抱你回家。”

杜灵若揶揄完这一句,这才为眼前的情境感到头疼,一面拍着额头一面道:“要我命啊真是……”

玉霖虽然看不真切,但她猜想,张药现在的脸色,应该非常难看。

“杜秉笔。”

“什么?”

“你别陪我站着了,去城门上听一听。”

杜灵若怔怔道:“不是你说的,已经晚了吗?”

玉霖朝城门口走了两步,“有人枉死,言官理当开口,否则枉穿那一身皮。”

杜灵若道:“你是比我明白的人,言官此时说得出什么好话?这不是给镇抚司诏狱里送人,洗干净脖子等着张药来砍吗?”

“所以我的看法是,如果言官一定要为这些饿死的人开口,那就在水关门上开。”

杜灵若看着玉霖的侧脸,张药没缘由地信她,他杜灵若与她相交更久,更没有理由不信她。

“你觉得水关门前,斡旋的余地更大?”

“对。“

玉霖点头,耳边仍然是韩渐等人的杂而激奋的声音。

枯尸在门后,清流在门前,皇朝鹰犬提刀勒马,就立在人群之后。

但年轻的官员没有惧怕,甚至没有一个人退缩。

朝廷虽烂,但尚未根毁。

虽如赵河所说,这世上一切丰功伟绩,都是欲海孽壤里偶然结出来的善果。

但玉霖不信。

这世上,也不止玉霖不信。

玉霖低头咳了一声,收敛精神,对杜灵若道:“言官奏本一旦写上去了,但凡言辞有错便可定罪‘欺君’。张药不想杀人也得杀人。但人群之前众目睽睽,就没有人能一锤定音,把话说死,把事做绝。张药也不行。况且,这梁京城里,总有人看不得年轻的人被迫害,比如……”

“赵刑书吗?”

杜灵若指了指城门口那道朱色官袍的人影道:“你可真会算啊。你先师也来了。这水关门,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玉霖道:“别这么说,他又没死。”

杜灵若勉强笑了笑,“你的话有道理,我过去盯着。”

他说着往城门口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诶,你是在帮谁啊?”

“啊?”

玉霖偏头挑眉,没有回答。

杜灵若远眺城门内,“你‘啊’我也知道。”

玉霖勉强扯了扯嘴唇,“你知道什么?”

杜灵若边走边答:“药哥为你在镇抚司里被剥皮剔肉,出来自己忍着,对你一声都没吭。这种好人,你不帮他我杜灵若看不起你。”

玉霖有些想笑,不禁道:“你杜秉笔看不起的人还真多……”

杜灵若已然走远,并没有听到玉霖这句。

玉霖自顾自的地笑了笑,迎风抬头,试图在人群中去找到张药的身影。

好在,张药又穿了一身黑,人又骑在透骨龙上,扬尘平息以后,他如鹤立鸡群,显于人群之后。

玉霖眼睛不好,张药却生得一双鹰眼,玉霖看不清楚他的五官面目,张药却将玉霖的身形,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立在城门后一大片梧桐树影下,满身脏污,蓬头垢面,却还抬起一只手臂,朝他轻挥了挥,挥得两下,显然是牵扯到了伤处,顿时吃痛皱眉,缓缓地放了下去。

怎么这么……蠢。

张药一把勒住马头,暗叹了一口气。

公务在前,他不能过去。但他飞快地帮自己算了一笔账,然而却发现他近来的俸禄,被奉明帝罚了个精光,自己并不剩什么现银,帮玉霖买除劳役。

钱真是好东西啊,难怪上下,为钱杀人如麻,争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