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水火中 谢你没有做世上水火,反而救我……
城外梧桐林, 树干像伫立的长刀一样,将穿林而过的春风劈如丝缕。
“这些都给你。”
林间张悯宽袖盈风,将一只楠木锦盒, 递向许颂年。
许颂年看了一眼, 便摇头道“收回去, 我周转尚有余地。”
“我知道你已经竭力,没有余地了。”
许颂年一怔,张悯却笑了笑, “我无意让你难堪,只是, 我已经带出来了,你就拿着。我是个女子,身来病弱, 虽写得几个字,却不能在梁京城里,为我自己挣来半分钱粮, 这些本来也是你赠我的。我算过了, 折变盐粮, 尚能让墙内的人,撑过这一个月。”
林风灌入衣襟,又至口鼻,引出她的一阵轻咳。
许颂年接过锦盒,解下身上的氅衣,一把抖开, 披在张悯肩上,“这地方处久了,与你身子甚是不好, 若只是为给我这个,让杜灵若向我传个话,我来家中见你,也就是了。”
张悯摇了摇头,“家中反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药倒是无妨,可玉霖是不好瞒的,且白日里,我在她面前形色已漏。”
张悯说着垂下眼睑,“我……很后悔。”
“没事的,还不至于……”
“颂年。”
张悯切声,抬头望向许颂年,“我们两个就算死无葬生之地,也绝不能把他们两个年轻人,牵连进来。”
“好。”
许颂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平和地答应张悯,伸手替她拢紧氅衣,也不多话,仿佛张悯的说的不过是件家常事,与生死无关,只静静地陪着她,待她将情绪缓和下来。
城外林中春色渐深,不远处的官道上,唯恐漏夜进不了城的贩货人催鞭赶路。
马蹄声自遥处而来,隐隐约约传入二人耳中。
许颂年侧头,朝官道看去,却在不远处,眼见一丛无名花开得清秀而素雅,他缓缓地朝花丛挪去,弯腰摘下其中一朵,回身抬手,轻轻地插入张悯鬓间。
张悯微怔,终是不禁抬腕扶鬓。
“什么花?”
“惠兰。”
张悯淡笑:“你还真是,悬壶多年,草木尽识。”
许颂年看着那朵惠兰花,含笑道:“都说你身子靠御药养着,可这么多年过去,我老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若能等到郁州战乱平息,阿悯啊,我还真想陪着你,去父母的衣冠冢上看一看。”
张悯扶着那朵青白色的花,姊配白花,弟着丧衣。
父母去后多年,活着的后辈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活下来过。
幽鬼浮世,寒哭不止。
林间无数叶影如魅,在夕阳余晖的“驱使”下,落了张许二人满身。
“去坟上我说什么呢?我这么几年……活得越来越自私。”
张悯抬起头,“非要拽着你一道,说什么死无葬身之地,父母泉下有知,如何看我?”
“你从来都是父母最疼爱的女儿。”
许颂年仍持着平静的语调,“至于我,我身无所依,父母容我,张家容我你容我,我很满足。我从来只恨你秀笔久封,明珠蒙尘。至于你想做的事……阿悯,虽我身残不堪与共,但我此心同你,你没有必要顾忌我。”
惠兰花下,张悯垂眸忽道:“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能杀你自己来帮我。”
此话令许颂年怔住,张悯抬起手,轻轻地捏住许颂年的衣袖,他今日在外,只穿直缀,氅衣不覆,那薄袖之下,便是底衣了。张悯似乎犹豫了一下,终是手掌覆上,握住了许颂年的手腕。
许颂年下意识地捏紧手掌,“你……”
“我不蠢,我知道你已经起了心思,动那一百万两天机银,可是不行,绝对不行,那是天子的死穴,我不准你去碰。”
许颂年望向怀中锦盒,“若不如此,撑过这一个月,之后呢。”
“我总能想到办法。”
她说完,缓缓松开握着许颂年手臂的那只手,朝后退一步,“我要回去了。”
许颂年跟上一步,“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走回去。”
张悯看向许颂年的断腿,忍不住问道:“你那么好的医术,为什么治不好你这条腿。”
许颂年笑了笑,“再好的医术,不也治不好你吗?”
他说完朝道旁让开几步,“你行得慢一点,我来时看过,官道上的花,开得很好。我的确腿脚不济,就不送你了。”
这便是,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
但毕竟夫妻缘分已尽,他不想用“卿”这个称谓。
张悯明白,也不曾刻意将“名句”挑明。
花香在鬓,黄昏在望。她只“嗯”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转身有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而另一头,玉霖却第一次见到,情绪不定的张药。
镇抚司司衙前,众缇骑齐聚,却没有人敢回张药的话。
李寒舟无奈,只能硬顶上前,“指挥使……若寻别人踪迹,属下们断不敢是今日……这无话可回的境地,张悯姑娘……哎……”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们从来没有跟过她……”
“我没让你自罚。”
张药绷着下颚,“她是我的姐姐,寻她也是我张药的私事。我没道理罚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只想你们帮我,天黑之前,找到她的人。”
“你找我做什么?”
镇衙石狮前,玉霖抬头,但见众缇骑让开一条道,张悯裹着一件氅衣,径直走到张药面前。张药顿时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顾不得众人在场,“你去哪儿了?”
“城外。”
“去庆阳……”
“张药!”
张悯提声打断他,“回家。”
李寒舟和玉霖对视一眼,玉霖只是冲着众人扬了扬下巴,李寒舟立即会意,转身对众缇骑道:“来!都跟我走!”
司衙前顷刻人散,天也渐渐暗了下来。
张药仍未放开张悯的手腕,人散之后,更是拎起她的氅衣,“你去见许颂年了?”
张悯仰起头,目光却落在地上,“先回家。”
她说完要走,却根本抗衡不了张药的力道,“庆阳墙里到底有什么?”
张悯顿住脚步,“快饿死的苦命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悯索性回过头,“没有关系。”
“所以你又要做观音,你又要去救苦救难?天子和内给都不想养的一群人,你要养是吗?”
“对,我要养。”
“你怎么养!你自己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张药话音刚落,脸上竟挨了张悯一巴掌,力道一点也不重,毕竟张悯一直病弱。
“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张药眼眶发红,收住了声音,也终于松开了张悯的手腕。
张悯近前一步,“谁许你说这样的话?你要羞辱谁?”
天色已暗,张药的神色,玉霖看不太清,只见他似乎抹了一把脸,随后屈膝,在张悯面前跪下。
“我知错。”
张悯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中渐悔。
“起来,回家去。”
张药跪着没有动。
张悯狠了狠心,抿住嘴唇,越过他的身子,欲一人独离,却听张药道:“陛下要饿死那墙里的人,你救他们,不就是寻死吗。”
张悯仍未止步,张药转过身,又问道:“你要用什么来养他们?你还有钱吗?你的妆奁都空了,我去看过了!还是说,你要让许颂年去窃内库的钱?”
张悯顿住脚步,转身呵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如果是那样,你不如把我杀了。”
“你……”
“张悯。”
张药似乎笑了一声,“江湖上想要我性命的人很多。你拿我去换钱吧。反正我早就想死了,我死了……我也不用继父母的遗愿,再照顾你了。”
这话刺痛了张悯,眼酸鼻涩,眼泪一时失桎,她不肯让张药看见,只能一遍一遍催促自己狠下心,暂时避开张药。
“天要黑了,阿悯姐姐,你先回去吧。”
张悯侧身,见玉霖适时朝她走来,一面走一面道:“放心,我带他回家。”
“他今日……说话难听,你……”
“再难听他也道歉了,没事。”
玉霖笑了笑,“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好……”
张悯长吐一口气,最后看了张药一眼,转身离了。
玉霖待张悯走远,这才走走到张药身边,抱膝蹲下。
“你就算要认错,也回家去跪,跪你自己衙门门口算什么?”
张药答非所问,“她到底瞒着我什么?又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
“第一个问题我暂时答不了,至于第二个问题,应该是因为,她要把你撇干净。”
“什么意思?”
玉霖蹲久了不舒服,索性在张药面前盘腿坐下。
镇衙石狮的影子就落在玉霖身上,她虽缩坐在地上,看起来却有张牙舞爪的架势。
“她应该是希望,不论她和许颂年下场如何,陛下都能饶你一命。”
“她脑子有病!”
张药说完立即后悔。
玉霖却道:“没关系她已经走了。虽然她的想法不一定对,但事实上,却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张药,你对陛下有用。你在陛下眼里越干净,阿悯姐姐和许掌印就活得越久。”
张药捏紧膝上的衣料,垂眸道:“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去死……到底怎么才能去死。”
“不要说废话。”
张药闻言一哽,玉霖紧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活得很不开心,但我不想你死。”
“为什……”
“想问为什么是吧,你死了我没办法查庆阳墙内的事。”
石狮影下,玉霖向后一仰,反手撑着地面,抬头望向满天星斗。
“有办法能进庆阳墙吗?”
张药摇头,“庆阳墙是镇抚司不可入的地方。”
“许掌印呢?”
“他是可以,但……
“哦。”玉霖接过话,“他肯定不会帮你。”
张药一时无言以对,忽又听玉霖道:“能翻进去吗?”
“可以。”
“我是说我可以吗?”
“你没可能。”
玉霖望着天,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心想一说到正事,张药这个人还真是冷静又直接。
“想点办法呢?”
“什么办法?”
“比如,你抱我翻。”
抱她?
青石地上,张药的身影晃了晃。
“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是吧。”
“嗯。”
“所以……”
“所以我不想你死。”
张药猛然抬头,天已尽黑,宵禁就要来了,玉霖坦然地望着天幕,眼睛亮亮的。
“与其去死,不如带我翻墙。”
张药很想问她,她到底在说正事,还是在说私事,然而他现下脑子稀乱。
只有那一句:“我不想你死。”要命地重复无数遍。
“先回家吧。你今晚要跪院里认错吗?”
“……”
“张指挥使。”
张药“嗯”了一声。
玉霖笑道:“你其实根本吵不过女人,又非要说什么女人没有缚鸡之力。”
“对不起。”张药只得这么一句,脑子里还是那一句:“我不想你死。”
玉霖坐直身子,“没关系,我们都没有怪你。谢谢你,没有做世上水火,反而救我们于水火。”
“我们?”张药挑眉。
“对啊。”
玉霖解道:“我们。阿悯姐姐,影怜,还有我。”
第82章 世沸水 玉霖你有过想死的时候吗?……
世上的水火从天而下, 交融于人间,烧成沸水。
而天上赐下无数伞,世间高处, 则伸手揽下。红尘低处, 则以身相接。
张药在想, 玉霖说他救她们于水火,那他应该是高处的人,虽他未必想要, 可他的确有一把天赐的伞。而玉霖从前也有一把伞,但她比张药更狠, 刑部公堂,刘氏身前,她决定把伞扔了。
于是扔掉了伞的人, 最终也被从高处扔下。
张药在皮场庙外,亲眼看着她被扔至红尘绝境,随后再被人间沸水浇透。
如今梁京风清月朗, 她盘腿仰面, 随性地坐在他面前的地上, 张药竟有些恍惚。
“玉霖你有过想死的时候吗?”
“没有。”
“从来都没有过吗?”
“对,从来都没有过。”
“怎么做到的?”
玉霖坐在地上忽然犹豫了一下,换了个托腮的姿势,认真道:“其实也不是不想死,只是,不想他们看着我死。”
她说完顿了顿, 平息了一阵,方道:“在我处境下,我很难死得安静体面。我的死, 是你们判的,所以我的死,就像是将一个玩物放在你们面前,供你们观看。鞭棍催我入万人之眼,我死前痛苦,万人喝彩,我死状凄惨,万人也喝彩。凭什么啊?”
她说着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我又没做错什么?”
张药垂下眼睑,“你说得有点复杂。”
“已经说得很简单了好吧,张指挥使,咱们闲时除了做针线,还是可以读些好书的。”
张药不顾玉霖的揶揄,续问道:“你每天想这么多,你不累吗?”
话刚说完,面前忽伸来一只手,“那就不说了。”
张药看着那只纤细的手,压声道:“做什么?”
玉霖笑道:“起来。我答应阿悯姐姐了,要带你回家。”
张药“噌”地站起来,速度快得玉霖几乎没反应过来,她还没得及收回手,人就已经被张药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不回家,家里没有我睡的地方,我也不想再跟张悯吵,对,也是你说的,我也吵不赢你们。”
玉霖问道:“那你去哪儿。”
张药不答,抬手召来透骨龙,马前屈膝为凳,对玉霖扬了扬下巴,“先上去。”
这套动作,玉霖倒是习惯了,借力张药,一举翻上马背,正要再问,却听张药道:“我回司衙,你帮我告诉张悯,今年的春闱在即,镇抚司和兵马司,两司衙门的事都多,她要是没事让我做,我就不回去了。往年春闱,她习惯给远地来的贡生送面米,如今礼部早就亏空得厉害,贡院考棚都是枯荆条围的,沾火必燃。叮嘱她两句,少去,去了也早些走。”
“翻庆阳墙的事……”
张药仰头应道:“我从来没有去过庆阳墙,墙外守备如何,我不能假手李寒舟,必要我自己先去探上一探,不然带你就有可能有去无回。”
“嗯,我明白。”
“无论如何你放心,我不会让梁京城的人看着你死。”张药稳住马头,无端补来这么一句。
玉霖笑着点了点头,又听张药道:“庆阳墙那边,我有把握了,我会告诉你。”
他说着,不清不重地敲了敲透骨龙的马屁,令道:“稳着。”
说完方抬头看向玉霖,平声道:“去吧。”
一晃几日,便换得天地。
梁京春色渐浓,万花尽放。
南方运来了的一块奇石终于入了城,那奇石有一面半透如雾,透“雾”可见内藏一血石,其质如玉,其形如婴孩在怀,奉明帝很是喜欢,将奇石安于东苑,安石之日,即带着身怀有孕的黄氏游幸东苑,一道观赏。
东苑一时击毬射柳,梁京中贵宗亲皆云集其中,好不热闹,好像早已没有人记得,城外庆阳墙内,奉明帝的长兄之后水食将断。中贵人数众多,宴饮不足,二十四局一时调度不及,杨照月一日来回东苑内廷,不下三回,仍是抹不平眼前助诸事,人正情急,陈见云在旁说了一句“倒是可以让镇抚司的人过来顶上。”
杨照月白了他一眼,直道:“掌印说了,今年春闱的考棚,前几日让雨浇塌了近半,兵马司把林庙上的人都调去修棚,仍怕赶不及,礼部的过来,央掌印设法,掌印这才跟陛下请了旨,调张指挥使的人过去。这会儿去贡院寻他,凭他那个性子,好话是一句没有,派去的人,指不定还要召一顿打。”
陈见云道:“他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的一介罪奴。怎的,还真给礼部当上孙子了,我们这里,可是陛下的要紧事。那春闱算什么?你也放在眼里。”
杨照月道:“你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陈见云却笑了,“你的人不敢去,我回掌印,请他老人家使人去。”
二人的声音不轻,翻过朱红宫墙,爬上枝头,惊得栖鸟腾飞,窜入朗日清风的云中去了。
距东苑不过三条街的贡院,此时却是荆条围挡,草席盖顶上,张药站在一堆垮塌的瓦砾间,看到被镇抚司抓来做活,且做得一丝不苟的玉霖,一个头比三个大。
王充站在张药身旁,一只手臂搭上他的肩头,“要不是许掌印写了帖子下来,我还以为,你张指挥使大驾过来,是为了帮那女户娘子搬石头的。”
“手。”
张药扔回一个字,王充的悻悻地垂下了手。
“不要气性这么大,张指挥使,你说你我在这梁京城里不对付了这么多年,哪里是我们两个人愿意的,你给些方便,我也给那姑娘些方便,往后这种活路,不征她过来……”
“她和我不一样。”
“那当然是不一样……”
“她好。”
张药剜了王充一眼,“你我无耻。”
王充半天才反应过来,“诶……你?”
话刚说出口,张药已经摁着刀柄朝玉霖走去了。
玉霖正站在半塌的考棚下,双手撑起一根半倒的竹竿,一面指挥两个洒扫夫,把后面的草蓬抬起来。
她向来是这种性子,干什么都认真,此刻一点不懈怠,轻声快语地,感染得扫洒夫们都跟着动作利落起来。
“那上面都是水,久了下不来,自然就给把撑杆压断了,如今重搭也来不及了,不如把后面顶高些,蓬上留个坡,能撑七八日也就行了。”
她说着松手抹了一把汗,就这么一下,人险些跟着竹竿子一起偏了。
张药一把撑住人和竹竿:“你的活我干,你的手继续养。”
玉霖站直身子,拍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还顾着去指挥洒扫夫们把蓬顶往上抬,一面随口道:“那得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你能写字为止。”
玉霖不在意地答道:“我这不是已经能写字了吗?”
“你写的什么?歪七八扭,鬼画符吗?”
“那也比张指挥使的字好看吧。”
这是实话,张药没法否认,也就没有再跟玉霖杠下去,撑着竹竿,兀地笑了一声。
李寒舟在旁一面干活一面故做惊诧道:“指挥使将才是……笑了?属下没听错吧。”
张药回头,难得竟没有寡脸,只撩下一句:“你闲了吗?”
李寒舟挽起袖子,忙连应几声:“没有没有没有。”随即埋头干得那是一阵火热。
玉霖眼里此刻也全是活,连看都没看张药一眼,语调也甚是随意,“我这辈子又不可能再考科举,写那么好看的字做什么,能认就行了。”
张药道:“想过替人写状吗?”
“那我想过。”玉霖接得非快,顿了顿又道:“但也得有人肯信我。”
“我信你。”
玉霖听了笑开,“你的罪名有什么好辩的。”
说话间,顶蓬已经撑稳了,张药松开手,同玉霖一道立在棚下,温暖的阳光从蓬顶的孔隙间穿过,落在玉霖身上,她挽着袖子,一根荆条束起长发,侧面看起来,倒像是远地而来的清贫学生,为在寒棚下龙门一跃,从此登堂入室,拜官封相。
“我的罪名是没有什么好辩的。”张药自语,“但总有人,想辩,但辩不了吧。”
这会儿兵马司又催促起另一处活计,玉霖应了一声:“来了。”
随即脚步轻快地跟了过去,并没有听清张药这句话。
张药也没在意,看着玉霖的清瘦灵活的背影,心想她还真是精力旺盛,做什么就满心满眼都是什么。
他想着没再跟上去,自己也挽起了袖子,正要下场和杂役们同干,却见礼部来了人,两个堂官一左一右,侍奉着今岁的帘内官(明代出题主考官别称)过来。不远处的玉霖也站住了脚步,回头朝那一行人看去。
王充上前见礼,帘内官挥退礼部的两个堂官,笑道:“借王指挥使一步,好说话。”
王充侧身道:“是首揆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帘内官笑了笑,并没有立即回答。
二人并肩进了‘为国求贤’匾内。
张药看着那个帘内官的背影,忽然没由来地唤了一声玉霖。
玉霖转过身,拖着手里的扫把,几步走回张药面前,“怎么了。”
张药道:“你今早出来的时候,张悯在家中吗?”
玉霖摇头,“倒是不在。”
李寒舟适时在旁应道:“江家……今儿热闹啊。”
玉霖回头问道:“哪个江家?”
李寒舟道:“嗨,梁京城里还有哪个江家,不就是赵尚书他小舅子的那个江家吗?如今他小舅子虽在守郁州城,但那族中子弟,如今没几个能拿得起刀的,都是柔肤脆骨,读书读得个个头脑发昏,今儿说是在碧洪茶社举了一场诗文会。颂那东苑奇石,听说,彩头不小哦。好多人去看了,热闹得很,张悯姑娘,怕是也看这热闹去了。
“彩头……”
玉霖挑了挑眉:“多少?”
“那我倒没在意。”
李寒舟见玉霖神色有变,忙又道:“姑娘若问得紧,我这就使人去查。或者……要不,玉姑娘你也瞧瞧去吧。”
玉霖举起扫把冲李寒舟晃了晃。
李寒舟拍了把大腿,“没事,你这些活,咱们指挥使,两三下就给干了。”
第83章 诗文心 张药保护我,我一定要保护你。……
梁京城就是个四方天, 而四方天下,自然百戏不同。
这一边,江府诗会如期而举, 包下了整个碧洪茶社, 二楼雅居里, 满座尽是江家子弟。
茶社底层,数张茶桌拼摆成两道长桌,茶童来往在桌上铺好姑田宣纸, 徽州墨经高门锦衣仆的手研成浓稠的墨汁,幽香盈鼻。
众墨客挽袖走笔, 伏身于长桌两侧,个自行文,身后自有人行走评议, 若得好文,则交与小二取纸标记整理,捧上二楼, 再由江家家学中的老儒, 精分优劣。
这一会儿正有一叠诗文送来, 守在楼下的家仆却挡了来人,只说上头议得精细,且等一等。
小二抬头朝楼上望去,楼梯折转,只看得一半,梯上无人, 唯一道清瘦的影子,静静铺在转角处。
“哟,这是……今日的魁首有了?”
小二托着诗文忍不住问了一句。
家仆并未回答, 只是将小二诗文接了下来。
小二又道:“不知这魁首,是何名姓啊?”
家仆冷了脸,呵道:“只管做你的事去。”
小二忙佝着腰退了下去。
二层楼上,一道织锦屏风架在楼梯前,屏后三丈之外,江家家学中的三四个学究,正对着一篇诗文,面露疑难之色。
“不俗啊,不俗。嘶……你们说,这梁京城里,何曾有过这一样一个人物啊。”
捧纸的老儒指着那娟秀的笔迹道:“你就闷在你那书阁里闷烂掉算咯。这诗虽未落款,可郁州张氏一脉相承的一手字,你不认识?张悯啊,前郁州水官张容悲的长女,才名在外,十几岁的时候,就有誉满整个郁州城了。”
“哦……是她。可是她不是……”
那人当下迟疑,压低声音道:“可她不是司礼监那位的菜户吗。”
“什么菜户娘子,司礼监那位从前就是她家的赘婿,那是净了身,有一茬说不得,不然还能叫她跟她弟弟住一块?”
“哎哟,你不提她弟弟,我还忘了镇抚司那只鬼头子呢,这……能评她作魁首吗?这……不太好办啊。”
几人重新看回那篇诗文,正踟蹰时,身后内传来一句:“有什么不好办的?”
老儒们闻声回头,见陈见云提着袍衫,从另外一头的楼梯上来,与此同时,雅居的门也开了,江家的掌事家仆吴宝来从里面迎了出来,一把搀住陈见云道:“都说大监在东苑服侍陛下和黄妃,忙得一刻不闲,竟不想还得见到您。”
陈见云道:“跟杨秉笔告了个假,这才出来的。”
他说完,环顾四周,一面道:“虽说今儿镇抚司的人都被调去贡院了,但咱们说话,还是得仔细些。”
吴宝来连道:“那是那是……大监尊贵,可不能被我们这些人牵连。”
陈见云这才收回目光,“也不能这么说,眼看再过几日,咱们江家的孩子就要春闱下场了,你们宅子里平时那么孝敬,我能不来看看吗?今日诗会,这排场不小啊,说说,挑中谁了。”
吴宝来向几个老儒问道:“挑中谁的了,拿来给陈秉笔过过眼。”
老儒忙将诗文奉上,又禀道:“此篇最好,可是……这人是个女子,且……”
说着看了一眼陈见云的反应,陈见云看着宣纸上熟悉的笔迹,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曲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她好啊。”
吴宝来道:“是好,可就怕许掌印知道了,会……”
陈见云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止住他的话道:“这是抖不出来的事,你们怕什么?许掌印如何能知道。再说,就算抖了出来,我们掌印要保他的娘子,那不也是保你们江家的孩子嘛,况且她还有个镇抚司的弟弟,呵,这可是四方神佛,都为咱们江的孩子护法,那是想不高中,都不行啊。”
吴宝来忙道:“您说的是,只是不知道赵阁老那里……”
陈见云望着屏上映出的那道人影道:“哟,把这尊真佛忘了,是我该打。你们使个人问上一嘴,若赵阁老觉得不妥,那你们就得在下头,再寻上一寻了,不过我觉得,再怎么,都比不过这张悯姑娘。”
吴宝来道:“我这就使人问去,二来……也先把人留下。”
陈见云笑道:“聪明,是这个道理。”
木屏前,张悯已经站得有些久了,她身子本来就不好,在下头被人气茶气熏得难受,好不容易上来静一会儿,方才好些。
日近正午日光铺来,落了满屏,屏上绣着缠枝花,花纹切碎了人影,张悯一时看不真切。
几重人影时远时近,时不时地围聚私语,但因隔得太远,皆声若孱虫。
楼下人头攒动,唯有梯口守着几重江家仆从,隔断众人。
笔墨纸砚传了一轮又一轮,评议之声此起彼伏,混着那屏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令站在最后一阶梯上的张悯,莫名地有些心慌,她有些后悔,正想就此走了,忽听屏内传来吴宝来的声音。
“今日满座万篇,聚齐不敌姑娘这一篇。将才实不该让姑娘和那下的俗物挤成一片。”
话音落下,一个蓝衣家仆端出来一盘锦缎相盖的木盘。
“这些是姑娘的了。”
张悯欠身道:“我一人来的,倒不好就取。”
屏内人道:“那也无妨,姑娘去时,且命人套上车马,端上这些,一路就给姑娘送回去了。”
“倒不必如此。”
张悯抬起头,“只用包袱打点好,我自带回便是了。”
“也好。”
吴宝来笑了一声,“随姑娘之便。”
“多谢。”
张悯说完,转身便要下楼,却听屏再道:“还有一题,不知姑娘是否有兴,再指教一回。”
张悯止住脚步,“何题?”
屏内续道:“倒是不如将才那歌咏之题,只要在文辞上登峰造极,今这一题,取自《四书》。不知姑娘做得否。”
张悯没有应声,屏内适时拍手作令,即有两个家仆应声而出,合力抬来一口大箱。
张悯回过头,那屏内人已走至屏侧,露了半截身子,“若姑娘肯作,则为我江家子弟之半师,箱内是我江家奉给姑娘的束修之礼,仅为一半之数,待姑娘成文,还有百银奉上。”
“好。”
张悯回过身,“但我此时不能成文,且将题目告知,待我斟酌一两日,仔细写来。”
此时楼下,玉霖正静静靠在长桌边,手中执笔,却一字未落。
小二认识她,也记得那张指挥使的话——这姑娘在碧洪茶社的所有开销,都记他张药的账上。如何敢怠慢,于是,玉霖爱喝的木樨茶上了一轮又一轮。玉霖顾不上喝,目光一直投在楼梯上。
她来时,张悯将才上去,这一去就是个把时辰。
玉霖不自觉地抠着笔管上的木漆,直至抠出一条又一条的白纹。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张悯前来所谓何事,但她也明白,凭张悯的性子,硬问并无效用,甚至还会再度害张药和张悯争执,最后落个罚跪下场。
但这场诗会举得有些突然,名目也很勉强。
会不会是个局,玉霖一时尚未想明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玉霖偏身看去。
时辰已过正午,日光穿户,梯上暖阳铺满。张悯的绣鞋终于踩了上去。
玉霖站直身子,眼见张悯扶阶而下,而张悯也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玉霖。
“你怎么来了?”
张悯走向玉霖,一句话说完,忽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忙咳了一声,侧头避开玉霖的目光道:“你不是说……一早就要去贡院考棚做活吗?”
玉霖放下手中的笔,摊开双手,“张药让我把手养好,所以我的活他替我做了,我就过来逛逛。”
“是了……他是该这样。”
张悯说完,勉强笑了笑,又见玉霖面前,铺得一张姑田宣纸,便起话问道:“你很久没握笔了吧,写了什么?”
玉霖立在长桌前,扫了一眼满桌笔墨,方凝向张悯,“本来要写的,但是,将才在落下,读到了一首即兴诗,蹙金结绣,璧坐玑驰,我就不堪下笔了。
张悯摇头道:“你曾是进士榜上第十三名,怎可为一首闲作止笔。”
话音刚落,忽听玉霖问道:“若阿悯姐姐春闱下场,又会是榜上第几名?”
张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几十阶的楼梯,“我生来是病弱女儿身,这一辈子,怎会等来那一天。但想起你曾是榜上十三,我便很开心,小浮呀……”
“嗯?”
“你怎么那么厉害。”
玉霖听完这句话,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人被真诚地赞美,总会开怀又羞怯。
“我其实……”
“真的,小浮,你让阿悯姐姐觉得,与有荣焉。”
玉霖抿住嘴唇,终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今日诗会,阿悯姐姐写了吗?”
张悯一时犹,望着玉霖的眼睛,终是否认道,“没有。我不动笔墨已经很多年了,就算从前虚名在外,有那么几分假才,如今,也都随着心气一起散了,还写什么呢?不过是想来看看,如今的年轻人作的是什么诗。”
“我都看过了,我觉得,那首未落款的即兴诗,最好。好过满座须眉之手。”
张悯摇头叹道:“可我不喜欢那个诗题。”
“没关系的。”
玉霖应道:“梁京城内的文艺本就不可能干净,干净的文艺,是上不得梁京台面的。我觉得那首诗很好,人嘛,总得先上台面,站得高高的,牛鬼蛇神皆不近身,然后才能再从容下笔。要不然就只能像这样,当个疯女人,才能在梁京里,说那么几句真话。”
她说完,伸手便要去接张悯手上的包袱。
张悯忙道:“诶,不用你,我自己来拿。”
玉霖并没有脱手,认真问道:“姐姐要把这包袱,送到什么地方去。”
张悯声音一哽,忽低声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做什么?”
“对。”
玉霖点头,“但我不知道原因。”
“没有原因!”
张悯出言后,顿时后悔,忙压低声道:“我不做,没有人做,没有人能做,做了的人都会死……小浮。”
张悯望向玉霖,“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好。”
玉霖没有坚持,收回手朝后退一步,“虽然你这样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浮啊……”
“张药保护我,我一定要保护你。
她说着,故意放松声音,“好了,我去考棚,把我的活收个尾。”
说完便从长桌后绕了出来,不等张悯再说什么便出了碧洪茶社。
路上行人如织,玉霖走入街市不过十步,忽然猛地转过身,抬头朝二层楼上看去。
二楼窗前,陈见云晃入窗边,只留下半截子肩膀。
第84章 同道行 若是再和你刑场相见,我救你。……
玉霖必须承认, 张悯有一句话是对的——没有人会供养庆阳墙内,梁京城中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张悯甚至只能是张悯。
此为善行, 也作死罪。
而张悯已然拿定主意, 要将张药和玉霖甚至许颂年都撇出去, 那么她自己一旦行差踏错,落得便是无人伸手的深渊绝境。
怎么帮她?
玉霖设问,自答时却兀生恐惧。
还是只有那条路——和张悯一起, 踩进那个绝境。
玉霖闭上眼睛,天微微有些下雨。
世间朦胧, 行人来往匆忙,玉霖独自一个人,站在道中忽然撑开的一片伞阵中, 漆黑视线勾来了无数回忆,玉霖想起了公堂上的刘氏。
从刑部狱出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回想过公堂刑讯刘氏的那个场景, 不是不敢想, 而是但凡想起, 她颅内便似有一团漆黑的水,被一股无名的猛火,瞬间烧得滚沸。那一团谁水火,几乎刺激她身上的痛觉,她会发抖,甚至有想呕吐, 她完全控制不住。
她不敢纵容自己在人流之中,再想下去,连忙睁开眼, 深吸了一口气,拢紧了衣衫,低头朝贡院快步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见到张药。
此时贡院内外,两司人马已经撤了,李寒舟干得灰头土脸,正坐在走街贩的摊子上吃馄炖。见玉霖过来,忙放下碗筷冲玉霖招手,“玉姑娘,这儿。”
玉霖冒雨穿过街道走向馄炖摊的草蓬,行走间看了一眼已然封门的贡院。
“张指挥使呢?
她一边说一边抖去身上的雨水,“回司衙了吗?”
李寒舟站起身道:“没有,说是出城有事。”
“出城?他一个人吗?”
李寒舟不明就理,但还是直白地应道:“对,就指挥使一人。”
玉霖转身朝水关门的方向望去,顿时猜到,张药去探庆阳墙了。
“行。”
玉霖回过身,“那我去司衙等一等他吧。”
李寒舟忙将碗中的馄炖几下扒拉了个干净,放下碗道:“玉姑娘不急,我送你。”
玉霖“嗯”了一声,“刚好,有件事我也想请李千户帮个忙。”
李寒舟笑道:“那不包的嘛,玉姑娘尽管说。”
玉霖道:“别告诉你们指挥使,否则我就不敢说了。”
“这个……”
李寒舟面露难色。
玉霖歪头笑道:“我还真想问问李千户,你对你们指挥使,怎么会如此忠心。”
李寒舟话匣大开道:“嗨,这玉霖姑娘就不知道了吧。这世上,哪里找我们指挥使这样,罪抗一身,功散天下的头儿。”
罪抗一身,功散天下,说得挺雅。
玉霖赞道:“李千户不愧是有功名的人。”
李寒舟笑呵呵地说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姑娘休在提。我不妨说俗点,天下难寻背黑锅的上司,这年头,哪个上司不是朝着我们今儿扔一口锅,明抹一把灰的,还就我们指挥使,但凡我们出了差错,都是他去陛下面前跪着请罪。十年了,我只受过一顿板子,还是前年正月,宫里给百官赐菜,我翻了赵首揆家的那一碗三珍豆腐。”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指挥使亲自掌的刑,御赐一百板,打完我差点死了。后来是许掌印亲自出宫来,在阎王那儿捞的我。指挥使那性子我不敢问,但我知道没他我命也没了。他其实哪儿都好,就没什么活人气。笑也不笑,哭也不哭,诶?”
李寒舟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不过这段日子好些了,我们私底下都说,是玉姑娘把指挥使调(和谐)教得好。”
玉霖接道:“那你帮我一把吧。”
“行啊!必须帮。”
玉霖笑了,心想李寒舟还真是好糊弄。
李寒舟转身牵来马,又撑开一把伞递给她,“走玉姑娘,路上说。”
张药在镇抚司,还真就只给自己留了一张草席容身。
李寒舟说他以前连刑房都睡过,刑架上的犯人鬼哭狼嚎,张药躺在旁边的刑床上说一个劲儿地梦话。
这话玉霖倒是信,毕竟此时,那张草席就铺在镇抚司衙的仓房里,四壁挂满铁链和枷锁。唯地上铺席,席上放着一叠亵衣,和一筐十分幽默的针线,针线筐里有一件张悯的褙子,磨皴了地方,已经被竹绷绷上了补了大半,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张药打的络子。
玉霖把针线筐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翻看张药的手艺,又托起络在腰间的石头,这才反应过来,不同色线编织的络子,她已经不知不觉得有了七八条。
满室昏暗,四处摸不出一根蜡烛。
玉霖在想,张药的眼神可真是好啊。
门外忽然灌进一阵风,有人满身雨气的回来了。
玉霖抬头,见门口站着黑影,一身夜行衣裹身,凭玉霖的眼神,她只能看到那人眼中淡淡的一点光。但玉霖丝毫不怀疑那人的身份。
“如何?”玉霖先出了声。
张药走到玉霖面前,他仍然蒙着面,浑身被雨浸透,头发丝上还挂着雨水。
他蹲下身,平视坐在草席上大的玉霖:“我说过,我有把握会告诉你,你没必要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拧了一把身上的雨水,又问道:“张悯如何?”
玉霖答道:“她得了江家诗会的彩头。”
张药道:“你觉得江家这场诗会有问题吗?”
玉霖点头:“很可能,但我看不清全貌,下不了定论。”
张药低头,狠拧了一把身上的雨水,促声道:“我真该把她关起来。”
“你把她关起来,就是绝庆阳墙内人的命。”
张药打断玉霖:“明知是条死路,她一个走,我对父母交代不了!”
“她不会一个人走的。”
玉霖说着垂下头,手指轻轻捏起膝上的衣料,“我陪她。”
张药切声问道:“你做什么了?”
玉霖平声道:“没做什么,只是留了一个陪她的余地,如果今日的诗会无事,那最好,如果……”
“如果有事呢?”
玉霖笑了笑,“那你就看着吧。我很厉害的。”
“你有多厉害?”
张一把扯掉脸上的蒙面,“你进过死牢,跪过刑场,你自己忘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玉霖沉默了。
夜色之中,玉霖看不清张药的表情,张药却清晰地看见了玉霖的神色,她眼睑低垂,眸光像月下的井水。
张药没有见过这样的玉霖,顿时后悔得想死,他强逼自己压下声音,“你……怎么了?”
玉霖忽然抬起头,仗着天黑,她眼神又差,竟托着腮直直地看向张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本来没必要来你这里的,但我有点想见你。”
张药怔住,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很不争气地吞咽了一口。
面上是古井无波,心里却害怕此刻形容猥琐,然而越是如此,背脊越是绷得僵如湿木。
湿透了的夜行衣此时像一捆浸过水的麻绳一般,将他四肢全然绑死。他想站起来,却莫名地跪了一条腿,左膝触地,夜色中传来“咚”的一声。
玉霖仍然托腮望着他,“目中无人”就是放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张药不敢说话,他怕自己出声则破防,哽了须臾,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嗯。”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想死的时候吗?”
“嗯。”
“其实有。”
“嗯。”
“有两次,一次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用这个石头……”
张药低头看向玉霖托起的那块石头,石面焦黑,形如人心,静静地躺在玉霖白皙的掌中。
“我朝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扔出这块石头,然后她突然就疯了。她辱骂我,我太小了,其实听不太懂,但我知道,那天夜里,她对着我,说尽了天下最难听的话。我身后有很多人,都是男人,没有女人,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我一直在哭。那个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我,让我去死,我看她太痛苦了,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听她的话。”
她说至此处,有些哽咽。
张药僵硬的身子和喉咙,终于松动了三分。
“第二次呢?”
“第二次……”
玉霖肩头一颤,不禁抱住了膝盖,轻声道:“是公堂。”
“审刘氏的那一次吗?”张药问道。
玉霖喉咙里漏出一口又酸又暖的气,眼泪顿时蓄满眼底。
他竟然知道,他竟然说准了。
“为什么?”
这一刻,张药终于敢看玉霖了,敢看那双泪光盈眶的眼睛。
“因为刘氏跪在堂下,堂上诸公满座,想着要剥女人的衣裳来动肉刑,他们修养再好,也忍不住起心动念。堂上都是狗屁,只有你是个姑娘。”
堂上都是狗屁,堂上只有我是个姑娘。
玉霖心底的这句话和张药的声音并出,话音落下,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耳旁张药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当时不在,但我觉得,你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刘氏,一定哭了。”
说完这番话,张药绷紧的神经和身体全然松弛开来,他看着在他的草席上抱膝而坐的玉霖,耷拉着头,不断地点头,身子蜷缩在一起,像一团晶莹的雪球。
她很温顺地“嗯”了一声,把脚收进了裙底,示意张药继续说。
“所以你解了你自己的官袍去遮她的身子。”
“嗯。”
“你根本没有把握你能救她,但你还是做了。那一刻你想和她一起死。”
“嗯。”
“所以你是不是又想做这样的事了?”
玉霖的手指猛地抠紧了自己的膝盖,她不明白,对任何事情都麻木、迟钝的张药,竟能将她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恐惧,一股脑挖出来,直愣愣地摊在她面前。
他当真不怕她对着他一直哭吗?
“幸好那两次,你都没死。”
张药一边说,一边他的从针线筐里翻出半截干净的布头,递给玉霖,“我第一次看你哭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你说你想见我……”
他说着,在玉霖面前盘膝坐下,“我人就在这里,你心里好受了一点,就把眼擦干,哭多了,对你不好。”
玉霖并没有伸手,手指仍然紧紧地抓着膝盖。
张药不自觉地抬起手,那半截子布头然靠近了玉霖的脸颊,张药却又顿住了。
“能碰你吗?”昏暗的夜色里,满室镣铐枷锁之间,他如是问玉霖。
可惜他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也并没有因此妄动。
终于须臾之后,那颗小巧的头,慢慢地朝张药的手靠了过来。
然而那要命的眼神根本无法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张药不得不反转手掌,就着那半截布头,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没什么好怕的。”
张药用手指接住玉霖的眼泪,“若是再和你刑场相见,我不看你。”
“你怎样?”
“我劫你。”
第85章 春闱变 暖光、手影、墨香、茶烟。
春闱下场前的第三日, 酉时,宋饮冰下值,和两三个官并肩走出刑部衙。
这一日惠风和畅, 柳梢上的夕阳也格外温柔。
衙门外头, 玉霖正和刘影怜一道蹲在卖花女的花筐前挑看桃枝。与宋饮冰同道的司官都是玉霖的从前下属和旧识, 见此情景,纷纷驻足。玉霖拿着一枝桃枝,笑着转向部衙正门, 一行人顿时情绪复杂,形色各异。
玉霖含笑行礼, “久不见各位大人了。”
“少司……”
玉霖笑了一声,“大人们唤我玉霖吧,或者小浮也行。”
出声的那个司官闻言, 沉默地垂下了头,宋饮冰见此,出声解围道:“诸位先行吧, 我和她说几句话。”
众人本就不知如何面对玉霖, 宋饮冰设阶, 忙就着下了,各自辞去。宋饮冰这才走下门阶,行至玉霖面前,弯腰扶起仍蹲着地上看花的刘影怜,对玉霖道:“是影怜又烦你陪她出来了吗?你平日辛劳,不要太勉强自己。”
“不是。”
玉霖抬头望向宋饮冰, “我是来寻师兄你的。”
“寻我有事?”
“嗯。”
玉霖点了点头,“想请师兄帮我个忙。”
“好。”
宋饮冰几乎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玉霖挑眉笑道:“就……答应了?”
“你的忙我一定帮。”
“行。”
玉霖把桃花枝往肩上一扛, “咱们换个地方。”
这一换就换到了碧洪茶社的雅居内,刘影怜靠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楼下的来往的人群,宋饮冰环顾四周,则有些坐立不安。
“小浮,这个地方常有镇抚司的耳目,是能说话的地方吗?”
玉霖给刘影怜斟了一杯木樨茶,茶烟间轻盈抬头,抬头应宋饮冰道:“镇抚司不会盯着我,反而会替我们盯着外头的人。对我来说,这里说话,最好。”
宋饮冰听她这么说,不禁道:“所以镇抚司那个人……真的在保护你。”
玉霖“嗯。”了一声。
宋饮冰垂下眼睑,“说实话,师兄……很惭愧。”
“没必要这样想。”
玉霖在茶案上铺开一张宣纸,“帮我的忙吧。”
宋饮冰收拾起情绪,定睛看向那一张生宣,纸上是一篇文章,他抚纸细读,将扫过开篇几行,便问道:“礼乐论?”
‘礼乐论’见于会试第二场,春闱在即,宋饮冰此刻读来,难免替玉霖伤怀。
玉霖笑了笑:“你审一审,看看我功力还剩几层。”
宋饮冰这才低头继读,一篇读完,但不禁赞道:“不见‘太学’晦涩,清新精巧,是好文章。就是……”
“字丑对吧。”
宋饮冰不好直说,抬头问道:“影怜的手是很难再握笔写字了,你的手……也好不了了吗?”
玉霖抬起右手,看向手指的关节处,声音有些无奈,“其实已经好了,只是我从前的那一手字,确实是废了。宋师兄,你再仔细看看,这像什么体?”
宋饮冰将文章挪至窗下,借光细看,随后定声道:“仿的张体。”
玉霖笑道:“不愧是宋师兄,写成这样也能叫你看出来。”
宋饮冰放下纸张道:“张容悲的楷书写得很稳,从前国子监有很多人学他的字,但他投河后,写得人逐渐变少,这几年几乎不再见了。你是女子,又受过拶刑,勉强仿这种笔力渐长的字,自然很难。”
玉霖道:“所以要请你帮我誊一遍,就写张体。”
宋饮冰没有立即答应她,只问道:“什么时候写给你?”
玉霖应道:“如果可以,师兄当下就写给我。”
“好。”
宋饮冰说完,便出声唤小二进来,吩咐他立刻去寻笔墨纸砚。
小二得了银钱出去,不一会儿,茶案上就铺开了一叠新宣。
宋饮冰起身净手挽袖,而后撑平纸张,自己取水研墨,照着玉霖的文章,一字不差地下笔誊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誊了大半。
玉霖托着脸,一面看他写字,一面唤了他一声:“宋师兄。”
“什么?”
“你不问问我让你写这些做什么吗?”
宋饮冰笔尖微微凝滞,轻道:“要说我一点不疑,那是假的,可你求到我了,我怎么能不帮你。”
玉霖含笑道:“宋师兄是个特别心软的人。”
宋饮冰抬笔一顿,自嘲道:“所以一直官途不顺,总让大家失望。”
玉霖语调轻快,“那你答应我,下次,狠一点。”
宋饮冰笑问:“你让我对谁狠?”
玉霖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宋饮冰笑道:“反正你先答应我。”
宋饮冰无奈地笑笑,蘸墨舔笔道:“好,师兄答应你。”
玉霖转头看向刘影怜,“影怜,你听到了,他答应我了,如果到时候他又心软了,你一定帮我点醒他。”
是时,刘影怜并不知道玉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知玉霖托她她无论如何也要答应。
“拉钩。”玉霖冲刘影怜伸出小指。
刘影怜也伸出那被天机寺的大火灼伤后,满是瘢痕且几乎无法撑直的手,轻轻触上玉霖的手指,算作与之拉钩。
“说好了啊。”玉霖笑道。
刘影怜瓮瓮地“嗯”了一声,向着玉霖郑重地点了点头。
暖光、手影、墨香、茶烟、窗边新鲜的桃枝、楼外温柔的春日黄昏、以及宋饮冰的那一手好字……
世上风物,平宁净好。
宋饮冰没再多话,低头凝神,再度走笔,不多时,木樨茶凉透,宋饮冰也誊完了最后一个字。
三日转瞬即过,梁京会试如期而至。
锁院这一日,天南地北汇集梁京的一众举子,背着米面进了各自的考棚。
午时,帘外提调官员和督场官员纷纷退出,院门上一把大锁落下。玉霖在皮场庙外,看到一大群春归的大雁从贡院上空凄鸣而过,朝着皇城东苑的方向飞去。
此刻,东苑莲池之上的池心亭中,黄氏与其母亲并两三个姊妹正观赏奇石,十来个中贵女眷在旁作陪。黄氏有孕但月分还小,尚未显怀。腰肢纤细,行动灵巧,穿得一身鹅黄色的软缎烟罗,正值春风得意顾盼神飞之时,满亭珠玉之中,最为耀目。
众女眷皆奉承黄氏和她的母亲,亭上一时之间,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奉明帝带着许颂年和陈见云等人沿池漫步,时不时地被笑语声吸引,频频望向池心亭。
许颂年在旁道:“自从来了东苑,黄娘娘的气色是越发好了。”
陈见云见奉明帝面上挂笑,也跟着奉承道:“陛下赏了娘娘中那么多东西,又把娘娘的姊妹和母亲,一道接来东苑游逛,娘娘宽了心,可不就得了这好气色吗?说来,都是陛下的恩大,想那娘娘腹中的小殿下,也是有大福气的。”
奉明帝侧头道:“你是会说,那就到黄妃跟前去伺候吧,也说些乖话,叫她开心。”
“是……”
陈见云明白,这是奉明帝有话要单独和许颂年说,也不做停留,告退去了。
奉明帝在一丛芦苇前站住脚步,转身问许颂年道:“你算过了吗?庆阳墙的供给,停了多久了。”
许颂年照实回道:“半月了。”
奉明帝一寸一寸地旋掐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轻声道:“撑得倒不短。”
许颂年道:“从前的供给都是半月一送,奴婢算着,里面……也到头了,不过,正月过去不久,想墙内年节里多少有些结余,所以……”
“所以还饿不死,对吧。”
许颂年听得一个“死”字,不防一怔,半晌方应了一个“是”字。
“倒也好。”
奉明帝看向天空,一排大雁凄鸣而过,雁影掠过池心,惊得游鱼四散。
奉明帝续道:“待到春闱散场,总该是有人活不得了吧。这一回,你让杜灵若和城卫营盯死了庆阳墙,赵汉元不想户部牵连他们一道被问大罪,有的是像上回那样的昏招。”
许颂年应声道:“是,奴婢会亲自吩咐杜灵若。”
奉明帝回头看了许颂年一眼,忽笑出声,“你今儿答话答得有些慢啊。”
许颂年忙屈膝跪下,“奴婢该死。”
“死什么?”
奉明帝道:“杀了你朕也没顺手的人用。”说完,反手虚指着池心亭上的陈见云,又道:“他倒是有心,想站你的位置,但朕还是觉得,他行事办差远不如你。”
许颂年闻言,顿时伏地叩首,“奴婢谢陛下提点。”
奉明帝看着许颂年摁在地上的手道:“你也是可怜,对朕忠心耿耿,对下也算宽仁,可到头来,也就杜灵若那孩子,一门心思孝敬你。你啊,也该有点子手段了。”
许颂年应道:“陛下身边,怎么能有耍手段的人。奴婢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陛下不安。若是哪日,奴婢有了罪名,陛下看着,赏奴婢一个全尸,就是开天恩了。”
奉明帝笑道:“又说这些。起来吧,跟朕往前面去坐坐。”
许颂年扶地起身,跟在奉明帝身后继续向前缓行,奉明帝忽又问道:“今日春闱锁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