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挑眉,考虑得很周到嘛。
“下午请小家主吃饭吧,还要请我和杰和硝子!”
“悟直说想聚餐即可。”
“那,想聚餐!”
*
产屋敷这边也开了紧急的小型家族会议,听说风野作为产屋敷的家主被岩胜在总监部会议上的惊人行为吓得瑟瑟发抖回来就生了病,兄姊急忙回来看他。
即使风野作为家主多年参与过总监部无数会议,亲自下达过多个攸关人命的任务,但他不过是个孩子。
脑补了许多弟弟卧病在床的虚弱模样,结果回来就被激动地抱住。
“姐姐姐姐!岩胜先生肯定是被吓坏了,那个高层气势太可怕了啦,岩胜都吓得握不住刀了。”
握不住刀能把人片那么整齐那挺了不起的。
产屋敷千秋腹诽,又嫌弃地把已经恢复精神的家主弟弟揪着后脖领弄远点,“别把鼻涕沾我身上!下午我还要去集团开会,像什么样子。”
“好的嘛……”风野很听姐姐的话,转头又泪眼婆娑地看着脾气最好的大哥,也就昨天生了场病才能让这两位繁忙的兄姊回来腾出空看一看自己。
“岩胜先生并非术师?”产屋敷天明提出自己的疑问,关于招揽术师或捉妖师他们都信任风野的眼光,从不过问,但是岩胜下手真是……果断且平稳。
自小陪同风野参加总监部事务的叔叔如实转述给他们三天的会议过程,叔叔们多年来全力辅助家主处理咒术界事宜,近期商讨新建部门期间对岩胜这个少年的表现评价很高。
“是具有咒力的人类式神,继国岩胜先生转世后存有前世记忆,并且成为前世胞弟缘一先生的式神,但他从彼世而来,投成了人类。岩胜先生好像希望自己属于妖怪,他说自己没有术式、咒力不多,但我认为妖怪和术师都算,吧?”
风野又想:老师似乎很听不下去岩胜先生自己说的“咒力不多”,每次都露出牙酸的表情。
可是五条悟说过岩胜的咒力量看起来不如他。
“你真是招揽到惊人的部长了呢!那岩胜先生是活了几百岁的人吧,怪不得那么成熟稳重。”千秋猛搓风野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她没听说过人类可以作为式神的存在。
天明感叹:“确实惊人,目前总监部对产屋敷提出分设妖怪管理渠道还有异议吗?”
风野如实摇头,“没有了。”
该住院的住院,该下葬的在筹备葬礼了。
其实他们想的没御三家内部商讨的那么多,之所以一直无法对总监部动手,是因为看一群老爷爷还在为了咒术界奉献口水和颈椎病,实在是没忍心。
多年来,产屋敷伸入咒术师这边的手段向来柔和,本身术师就是隐藏在不为人知的黑暗之中为普通人们排除隐患,产屋敷家族一致认为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如果无法在新闻上看见他们英勇的身影,那无论如何也要把能为他们做好的方方面面都完善好,这是庞大的产屋敷家族持有的仁心。
因此与其说是在各行业大放异彩后,为了得到更多权力才要掌控在咒术总监部的话语权,不如说是为了尽可能的保护更多英雄才使这个家族逐渐壮大至今。
“神明保佑!我见到岩胜先生前梦见了众神酒会,这还是第一次同时见到那么多神明大人,祂们还给我倒酒……”
“什么?神明大人给小孩喝酒!?”千秋为意外的重点惊得站起来,被天明无奈地摁回座位。
“我鼓起勇气拒绝了来着,但是祂们说有彼世的神很喜欢的小帮手转世了,或许可以帮产屋敷催促进度,还强调那是位格外严厉的孩子,没想到岩胜先生在我刚醒时就出现了!”
听到护卫说继国岩胜找上门时,风野刚从梦中苏醒,鼻间还萦绕着清甜的酒香,于是他期待又激动地跑过去迎接了岩胜。
果然!岩胜先生做事的确严厉!
这次商讨大会背后也是岩胜主导,他说做事需要果断,如果人类的肢体患病,拖着不治只会愈加严重,有原本可以避免的牺牲因为这一时犹豫诞下难以承受的后果该怎么办?
言语间对总监部旧势力很不满。
向来采取逐步攻破政策的产屋敷认同了,他们做的准备也足够支持岩胜的想法,他是位再好不过的部长人选。
昨天风野感觉血差点溅自己身上,岩胜先生肯定是对面的大叔被吓坏了。
那位每次开会都很凶,还会带着亲自处刑的术师肢体或头颅来开会威慑众人,当初第一次看见那样血腥的场景时回来就做噩梦了,这次又因为他死前凶恶不忿的模样生了病。
“太可怕了呜呜,我们给岩胜先生涨工资吧,他成功推进了我准备再磨两年的计划!”
“叮铃”,一手一个握着兄姊手臂撒娇的风野因收到消息拿出手机,一看是岩胜发来的。
“是岩胜先生!”
“哦?难道是找你商量妖管部门的事情?起码问清楚标志是不是真的要定那只猫吧。”
天明猜不准岩胜以“肌肉版猫好好”做部门标志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向总监部成员发难的由头?
这个由头简直太成功了,没有古板的老人术师会认同那个丑设计为门面。
岩胜把能揍的都揍了一通,反而京都咒术高专的乐岩寺校长明明六十多了,看见这么抽象的艺术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对保持极端人设也具有满分礼仪的少年点头说道:“很是独特。”
因此避免了一场战斗。
但还是询问再做决定,毕竟据叔叔转述,岩胜讲解肌肉版猫好好时看起来格外开心……说不定人家是真喜欢。
“不是!岩胜先生邀请我去聚餐!还要先去逛街,我去洗澡出门了!哥哥姐姐再见!”
产屋敷小家主无情抛弃兄姐,兴高采烈地准备出门。
千秋和天明无奈地对视一眼,看起来像是岩胜先生掌握了他们的小家主。
千秋也起身辞行,“那我回集团了,母亲移交了更多业务给我,最近很忙,大哥再见啦。”
“辛苦千秋了,我作为兄长这么清闲真是不像样……唔……”天明忽然捂住头,面露隐忍,被千秋扶住肩背,她关切地问:“怎么了?是有消息传来了吗?”
“是……我要去北边的位置看看,他似乎受困,竟被逼迫到直接向我传讯寻求帮助。”
“咒灵?”
“咒灵的话他早就死了,是更乐于玩弄人类的妖怪。一般来说他消息中断了七天很寻常,但如今出现是求助,我必须立刻过去。”
“辛苦兄长,祝您武运昌隆!”
“……谢谢千秋,再见。”
天明温柔的目光落在妹妹扬着明媚笑意的面容上,随即兄妹二人也各自奔向目的地。
*
“原来岩胜先生没有害怕吗?!故意杀的!”
风野在逛街时听见岩胜澄清误会,担心吓到被岩胜拉着的小缘一,急忙捂住张大的嘴巴。
闷闷的声音小心传出:“直接杀死总监部的干预程度也太大了,岩胜先生不担心产生问题吗?怎么说他们屹立在咒术界很多年了。”
原本产屋敷在成立妖管部的下一步计划才是逐步攻克总监部握有实权的成员,让渠道顺利开通。
他们和御三家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不能在稳住御三家之前先动,如今三家地基只算稳了两块,是以产屋敷迟迟未有实质性推进。
“又不是私下暗杀的卑鄙行径。现在有由头杀了就杀了,立下威势没什么不好,严格的形象会在日后大家了解产屋敷真正的善举后逐渐磨灭,建立的秩序却不会轻易改变。”
“最重要的是真正具有能力的术师们还在,倒了一个机构又能怎么样?不会引发战争,政界不会乱套,物价不会上涨,普通人还能买到喜爱的事物,我也依旧能够买到漫画。”
岩胜说着,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戳弄几下。
最近不知道该发展什么其他爱好充实日常,想起老师说过可以学习热血漫男主过自己的人生,那或许可以看看漫画,岩胜想起刚刚路过的店贴了一张漫画角色海报。
风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咦,岩胜先生要看什么漫画?”
“火影[哔]者吧,刚刚网购了。”
欸?到底为什么要在逛街的时候网购啊!
这时候,风野又发现看起来很内敛稳重的岩胜先生手里已经买了一摞爱豆写真集和美女杂志。
震惊!原来岩胜喜欢看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岩胜:喜欢杂志的另有其兽。
第37章 紧急委托
最炎热的时期过去, 咒术界和部门这边的事基本解决,岩胜连在用餐时都放宽心多吃下两碗饭。
终于——
总算不用担心出门做任务被上级机构背刺了,近阶段的忙碌不过就是为了实现这朴素的愿望, 入职后整顿混乱的职场环境是必要的,更何况性命攸关。
至于出院的听话老头们和御三家发出的邀请,他一概不管。
不是议论纷纷传递消息说岩胜是被产屋敷掌控的光杆部长吗?那请他能商谈什么。
而且产屋敷对部门的规成立初衷是接受妖怪和异闻类相关委托, 按照这个定义咒术师的事宜与他无关吧。
业务范围外就更不用理了。
岩胜拿产屋敷当挡箭牌用得很顺手, 发自内心只想当个有稳定工作的社畜,浑然不知他自认非术师职业后,总监部暗中称这位实力强劲的小部长为「特级之外」。
唯一的变化是有一郎的饭出现了大危机,岩胜被一张与有一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找上门警告了。
那个时透还拿着竹刀。
这天, 岩胜走在路上牵着缘一, 他对转世胞弟的态度在一日日和谐相处中软化许多, 甚至能开一句玩笑:“有一郎昨天骂你吃饭太少了吧,要努力吃饭才能长高。”
要是比后代长得矮就太丢脸了。
就是最近有一郎对他们的态度越来越不见外,具体表现为嘴巴一日比一日毒, 让岩胜开始反思有一郎与五条悟偶尔来串门时碰面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为什么不能学学杰日渐稳重的好脾气性格呢?就算是装出来的也行啊。
“不过, 最近做出的料理真是越来越好吃了。”岩胜毫不吝惜夸赞。
缘一却抿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腼腆笑容:“是, 我会继续努力的。”
岩胜:?谁夸你了。
“你是,‘岩胜先生’吗?”
前方路上, 国中生男孩背对落日, 右手握着竹刀, 阴影之中的脸上一片淡漠, 看向岩胜的目光警惕不善,对他的称呼咬字尤其重。
岩胜仔细回想近期的几个委托, 不认为自己招惹的目标中存在十岁出头的人类, 相似年龄的中二生他只认识一个。
“你和有一郎什么关系?”
“笨蛋吗?我这张脸是白长的?”少年讽刺的语句一个接一个, 上前几步避开浓稠的血色夕阳。
眉目逐渐清晰,与有一郎一样留着刘海,黑色头发末端为薄荷绿色,此时薄荷绿色的虹膜覆着昏暗的光。
只是一眼,岩胜记忆中模糊的前世后代的脸瞬间变得清晰,他立即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件事这孩子就是有一郎天天念叨的善良弟弟无一郎。
至于第二件——
少年的脸清秀弱气,开口冷淡却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自己做饭?”
面对突兀且无礼的问题,岩胜拉住想要解释的缘一,条理清晰地分列要点:“不会使用厨具,不会分配调料,不会掌握火候。”
“那就学。”
“学过,失败了,就决定不再学,反正找到做饭的人就好。”岩胜挑起眉,过高的身高足以俯视这小子,心里一时间百转千回。
“所以雇佣12岁的孩子为你每天做饭洗碗……”
岩胜却话风放缓:“说什么呢,我们交情不错,有一郎希望我们品尝到家常料理,而我乐于给他回报。”
没意料到他这样说,时透无一郎冷声反驳:“狡辩。”
“不过现在离开学没多久,有一郎接下来不用继续给我们做饭了。”
无一郎显然不信,“哈,真不好意思,我哥哥有点不擅长表达,就算说话惹到你这么多天报复也够了,可以不要再继续找他麻烦了吗?”
被小孩当做混混威胁了……说着不好意思但是半点道歉的意味都没有。但是说有一郎不会表达是有什么误解吗?明明是过于热爱傲娇的表达方式吧。
岩胜心里活动颇多,但面上看起来没有把这孩子当回事,招呼身旁的缘一,“无一郎把今天的事回去知会你哥哥一声就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们走吧,缘一。”
这下缘一满脑门问号,怎、怎么回事,这几句对话是不是代表兄长把有一郎解雇了?
虽然跟着岩胜离开,但他真的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兄长……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明白。”十岁的孩子就要问出十岁年龄该说的话。
无一郎达到警告目的没有紧追不舍,走远之后岩胜忽然捂住懊恼的脸,郁闷的声音从手缝传出:“我竟然认错人了……刚刚才发现,那个人是时透啊。”
缘一还是不理解,只是看着这样的兄长,他无奈地眨眨眼。
像是小孩子一样。
可能有一郎被弟弟告知了“麻烦”已解除,第二天做午餐的时间他没有出现。岩胜给橘猫倒满猫粮,然后果断放弃了满冰箱的食材,把自己和缘一收拾妥当准备去对面五条悟家蹭饭。
他心想做饭保姆他物色一个月也没着落,之后干脆拜托产屋敷提供人选比较便利。
这时,缘一掏出了五本阅读过的料理大全表示:“兄长,我向有一郎学了一点厨艺,也看过书了,可以让我试试吗?”见兄长忽然沉默,换衣服的动作也停下,担心他是不放心十岁孩童进厨房,就劝说:“缘一自知能力浅薄,但也想……”
什么就能力浅薄,岩胜一听这个句式头皮开始发麻,连忙应允:“可以可以,别说了,请去吧。”
午饭时,岩胜尝了一口虾仁松茸蒸鸡蛋。口感顺滑、味道鲜美,酸兮兮的话语脱口而出:“不愧是你,缘一。”
半小时前厨房有熟悉的香味传出来时他就知道结果了,又或许在缘一提出要做饭时他就已经知道结局,神明眷顾这孩子时不会忘记把料理天赋添进去。
当初把芥子小姐逼成那样都没做出一道可以入嘴的菜,老师和桃太郎也根本不敢吃,恶鬼上司只会把岩胜当脑袋发育不良的小鬼对待,颇为同情地摸摸他的头……岩胜含泪再夹一块牛肉薯饼。
缘一以为在夸他,很是高兴,这还是现在的兄长第一次夸他。
“我会继续努力的!”
岩胜吃着合心的餐食,完全想不出拒绝的话。
“料理不是得实践?真的可以一下就做好吗?”话音落下他才发现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了。
缘一红通通的脸上抿出笑容,“上周开始,就是我在做饭了的,有一郎在旁边指导我。”
兄长对厨房的事向来不关心,并不知道厨房掌勺的人已经更换。
岩胜的手一抖,碗里的棒骨汤差点洒出来。“……真是辛苦了。”
怪不得从上周开始饭菜更合口味,连有一郎习惯性会放的干辣椒都没再出现过,以往他吃着有点受不了,提过意见有一郎却总是忘记。
岩胜反思一般人确实不会觉得那个辣度太辣,或许可以趁机适应吃点辣椒。
连这样的细节都能做好,不愧是缘一。
他麻木地嚼碎嘴巴里的东西,闭合的嘴巴里发出闷闷的咯嘣咯嘣声。
“兄长在嚼骨头吗?棒骨很硬吧……您还是吐出来比较好。”
“不用,你知道我啃过多少骨头吗?”任职不喜处多年的岩胜轻飘飘看过来一眼。
缘一不知想到什么,轻松的神色顿时消失。
他只好转移话题,嗫嚅道:“兄长说初见时把有一郎认错为他的弟弟与他结识,那要怎么办呢。”
“错过的事物无法复刻,更别说是含糊不清的弥补情绪。认错就认错吧,我会满足无一郎的要求,但有一郎是不错的孩子,你不是也很喜欢他?要是继续保持来往我也很欢迎,毕竟是因为有一郎的优秀厨艺我才会注意到他也在这里。”
岩胜的心头却忽然久违地出现了愁闷感,转瞬即逝,不是自己的情绪,他不禁看向埋头吃饭的缘一。
而缘一只是在想,兄长真的好爱夸人。
“岩胜!缘一!岩胜——”
午餐时间后,有一郎在门外狠狠按门铃,在他被放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解雇我不跟我亲自说!”
因为无一郎认为我是胁迫他哥哥出卖劳力的高年级混混。已然适应有一郎攻击模式的岩胜摸摸下巴,反击:“有一郎也没告诉我上周开始是缘一做的饭啊。”
“缘一!你什么时候跟岩胜说的啊。”有一郎懊恼地瞪缘一,有种友军没跟自己打招呼就叛敌的感觉。
缘一愣愣地回道:“这是不能说的?”
有一郎气结,不是当时缘一满脸“希望暂且向兄长保密”的表情吗?搞得好像他压榨十岁小孩子干活一样。
原来是他根本读不懂缘一万年不变的表情!微表情也读不懂!
“随便你啦!”本来有一郎就准备这几天跟岩胜说不干了,但是被抢先一步就像打哈欠打到一半憋回去一样难受,而且他准备邀请岩胜和缘一去野餐。
最近气温没有那么热了,岩胜看起来也闲下来了,或许还可以请到对门的白毛、奇怪刘海丸子头,还有泪痣小姐都一起玩。
“岩胜岩胜,过几天去野餐吧。”
岩胜捧读:“你弟弟会拿竹刀揍我的,好可怕。”
“见面就可以澄清了,无一郎平时非常温和。”昨晚弟弟以为他被骗了所以夜不能寐,还出声安慰他,但实际上他揣着岩胜给他的巨款兴奋得睡不着!
野餐过后他就可以邀请已经结束剑道社暑期练习的无一郎一起旅行,计划了一周旅程呢!
在吵闹中,岩胜的电话响起,是小家主的。他把拉着缘一一起黏过来的有一郎揪远,让这孩子老实点,接起电话产屋敷风野惊慌的声音立即传过来:“岩胜!我大哥失踪了!有紧急委托!”
“来自哪边?”
“消息是掌握结界情报的天元大人那边传递过来的,是妖怪!先前已有一位临时接下委托的术师发出求助,哥哥是去找他的,但是各方结界反馈的是二人踪迹全部消失。”小家主扼住慌张回答问题,但呼吸急促。
“请尽量冷静,我马上到。”岩胜示意有一郎他有正事要做,抓起衣服就要离开,衣角却被拉住。
是有一郎。
为此岩胜感到惊讶,因为他的第一反应是:竟然不是缘一?
这快成为转世缘一的招牌动作了。
有一郎别扭地想这次他肯定读懂了缘一的表情,就抓住岩胜问:“缘一君看起来想和你一起去,你怎么不带他?”
岩胜低头看缘一蓬松微卷的发顶,又狐疑地看向有一郎,你又懂了?
第38章 死亡循环
男人今天与友人有约, 尽管头痛欲裂但他得起床了。
昨天晚上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过去了,DVD机还在播看过八百次的电影。他照常起床洗漱,梳理好淡青色长发, 吃完早饭后出门,走进巷子时后脑剧痛,一阵天旋地转后瘫倒在地。
他被袭击了。
没有半句废话, 不做任何犹豫, 人类脖颈的皮肉被整齐划开,大动脉利落分离,气管几乎被割断,连带斩断的发尾散落在周遭, 身体在大片血泊中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视野中一道模糊的矫健身影转身离开, 他看不清是谁要杀自己, 很快失血过多从寒冷到麻木,痛苦地陷入黑暗……
男人今天与友人有约,他格外困倦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洗漱, 出门赴约, 走进巷子, 被割破喉咙……
自己有约……疲累地起床洗漱……走进巷子,被割喉……可是袭击者模糊的身影为什么逐渐熟悉……
他倏然睁开眼!
男人捂住头, 揪拽着长发强迫自己从沙发上坐起来, 浑身几近麻木, 力量快被蚕食殆尽。
他用力咬破舌尖, 张开嘴温热的血液混着唾液滴滴答答落下,从沙发跌到地上, 跪着艰难地伸出手接住血液, 在地上划出几笔血迹形成图案, 涂成圈的那一刻金光乍现,他对着传音结界开口道:“远山言……请求支援。”
此刻男人的脖子明明完好无损,声音却异常嘶哑难听。
远山言终于察觉自己陷入了轮回一般的死亡,却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因为他依旧想要去赴那个约。
*
等岩胜独自赶到产屋敷的地盘时,门口遇见了谢花太郎,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进门便迎上风野如释重负的目光。
最新消息,他哥哥产屋敷天明的气息被结界捕捉到了。
“哥哥的消息由天元大人方传递过来。”
小家主说完,谢花太郎打开手机,明确位置坐标。
这位颇为神秘的天元,岩胜没有见过,会议上听见有人提到过他的名字,询问产屋敷得知是一名术式为不死的咒术师,常年不见外人,因其优秀的结界能力,产屋敷作为高层之一与其有情报联系,共同目标为帮助术师们。
天元的所有情报来源于各处结界网络,优点是结界捕获的众多情报不会骗人,缺点是无法突破的结界就是盲点。
为什么忽然失去踪迹又忽然出现?岩胜想知道的是这个。
“哥哥之前是为了寻找做临时任务却失联的远山言先生,在他失去联系的一周后哥哥忽然收到了他的求助联系,至今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而哥哥踪迹消失不过半小时,也就是刚刚又出现在了结界外,并且发现自己缺失了半小时的时间就意识到问题,立刻联系了我们。”
岩胜问:“他不记得?”
“是的,并且没有受伤,没有任何不适。”
岩胜看见那个坐标在深山老林里,根据地狱工作经验考虑一番,如果是山里的妖怪就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妖怪对他毫无兴趣,懒得对他下功夫;其二是妖怪的术法无法对产屋敷天明造成伤害,只凭武力无法战胜他,所以只能把目标吐出来。
“你的兄长负责哪方面的业务,术师?”
风野没料到岩胜会问这个问题,如实回答:“没有参与咒术师事务,哥哥负责产屋敷得知的所以妖怪异闻事件,对临时接收委托的人员提供紧急支援,哥哥能够接收和输送传音咒符的情报,用于与各方联系。”
说完,风野补充:“岩胜先生还没接过远处的委托,哥哥没能测试您是否能使用符箓。”
人类版鎹鸦?岩胜不赞同地摇头,严厉地指出:“如果没有自保能力,不要让他去一线,不恰当的决策只会让你白白失去亲人。”
风野眼睛陡然发红,过于丰富的眼泪溢满眼眶,“大哥很靠谱的,学习过很多阵法咒印,只是当时人手不足……他很担心言先生才会亲自过去,言先生是很好很强的人,委托从不出错,一定是对方太……”
“派我去。”岩胜果断的话语砸在小家主失落的头顶,“前阵子忙于成立部门,现在尘埃落定了,我需要实在的工作内容,不止这次,以后也是。”
“岩胜先生……”
“我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写文书、和高层打闹的,你们雇佣我难不成真是当吉祥物?”
岩胜的态度非常游刃有余,对未来繁忙的任务生活具有充足心理准备,他需要充实且有意义的生活。
“我明白了!那由太郎先生告知您言先生的委托内容,之前是他探查到那里的异常并上报的,哥哥会在附近等待。”
风野说着泪腺失控,猛擦眼泪,让岩胜忍不住摸摸小家主可怜的脑袋。
方才他又不是责怪的意思……
了解情况后,即将离开的岩胜表示情报已知悉,随即保持正坐的姿态向现任上司点头:“风野君,感谢你的信任。”
眼睛还红着的小家主又开始哗哗流泪,在即将抱住岩胜大腿时,他连忙往后退,飞快告辞。
这性格竟然和五条悟从小相识,都不敢想孩子吃过多少亏。
*
远山言,二十八岁,具有平安时代强大阴阳师的血脉传承,却无法成为现代阴阳术师,没有咒力但身怀妖力,可以催动符箓阵法,记忆力学习能力极强,东艺大美术学部毕业生,目前是十八线不知名画家兼任郊区某处酒馆的老板。活到至今一帆风顺,唯有刚毕业时经历过一场袭击生了病,修养半年又生龙活虎。
六年前,与产屋敷天明相识后发现具有共同爱好成为知己好友,毫不意外地被招揽,以自己有要完成的重要私事为由,拒绝成为固定员工,但想要尽可能帮助人类,于是欣然接受临时任务。
完美完成多次妖怪异闻相关委托,从未出错,行事缜密,以保护生命为首要目标。经常使用传送咒符节省交通费,落地坐标十分随机,消失踪迹是家常便饭,所以产屋敷对他的行踪掌握很宽松。
近一个月前,言先生收到任务发现一处偏远乡下出现多人神隐事件,他前去调查反馈给谢花太郎的消息是妖怪擅于隐藏踪迹,没有留下追踪的气息。
这次神隐并非针对不知世事的孩子,而是中青年阶段的人类,且具有挑选性,不符合它标准的人类会被放回,妖怪具有消除短期记忆的能力,回来的人类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不久后,结界传情报过来说远山言消失踪迹,产屋敷早已习惯,一周后天明却收到传音求助,得知他首次被妖怪困住,天明前去支援。
但在坐标所在的深山徘徊多日没有发现妖怪踪迹,他进不了那个结界。直到今天忽然被拉入,他及时留下标记然后就失去意识,一眨眼的功夫被结界丢出来了。
天明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属于被妖怪挑中的人。
和岩胜猜测的可能性差不多。
夏油杰评价:“太谨慎了,这个咒、不是,这个妖怪。”
岩胜赞同地点头,“杰,你要跟来干嘛?你们新生不是开始接受任务了吗?”
五条悟本来早就会接点感兴趣的任务,还看在产屋敷小家主的面子上帮过忙,到了高专以后发现自己的任务是老师强行布置的作业,而老师是听总监部老头的话,一时间心情极其别扭,从出生就开始的叛逆期瞬间大爆发,一闲着就到处蹿跟人找茬。
岩胜懒得理闹脾气的小孩,让他自己调节情绪。但知道夏油杰是接下任务就会好好做的类型,杰热衷于接受保护任务,看见他一年级联络群里说:“请帮我转告夜蛾先生,我要出任务,救人。”
立刻表示自己刚闲下来,想要来帮忙。
岩胜:是妖怪事件。
夏油杰:那更好了,让我看看能不能有好运气遇见咒灵们的原型吧。
岩胜:尊重意愿,那就一起来吧。
感谢硝子发来的关心消息后,把目的地坐标私发给夏油杰,到地方汇合。
岩胜发消息时没有浪费时间,回去拿上武器,把橘猫安置好,并且藏起那只封起来的虎目防止小猫变身拆家。
“兄长,您需要我去吗?”缘一没有与岩胜一起去产屋敷,但是岩胜走前许诺有一郎和他会在走之前回家一趟。
岩胜反问:“你一个人可以吗?”言下之意是能够保持好心态不影响式神吗?
缘一一愣,这是他想问即将去处理危险工作的兄长的问题。他思考一番,直说道:“这次不可以,希望兄长同意我能与您一起。”
“可以,走吧,杰也会在。”
这就答应了?
之前因为那场谈话兄长不管不顾的意思太明显,缘一不会在工作时主动插手,只看着岩胜离开时让心情尽量平静,忘记式神初现时暴露在阳光下死亡的场景。
但这次似乎很危险,他恐怕控制不住为兄长忧心。与其等待,不如请求一起。兄长竟然随口就应下,这……这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见缘一呆在原地,岩胜把小孩外套递过去,催促他行动:“带好衣服,进山里会冷。”
式神使都说不可以了,他又能怎么样。
如今已与夏油杰在坐标不远处的乡下咖啡店汇合,还需要等待时机,根据天明在被拉入结界时刻下的标记,目前没有结界波动。
岩胜让缘一坐进座位里面靠墙的位置,落座时发现夏油杰也是刚到,还没来及得点东西,就问他来的目的。
“看看妖怪嘛,我现在接触的咒灵大多是恐怖意向生物或都市传说的恐惧化身,还没有见过真妖怪呢。”
你不仅见过还摸过,那只橘猫。岩胜把菜单递给缘一,转头就直言:“杰,你很想研究我?”
夏油杰点头,奇怪的单边刘海晃了晃,笑眯眯地承认:“是,岩胜都不担心式神使听见这么劲爆的话题会害怕吗。”
缘一怎么会害怕,转世了也不会。岩胜没有说话,等夏油杰继续说。
“我多观察观察你,或许可以为你找到暂时摆脱式神使的办法,但我需要了解你们之间的束缚如何维系的。”
起码不是普遍需要使用前召唤的式神或操纵咒灵那样的手段,真正遇到敌人应该能探知到更多情报吧,平时训练时岩胜强大的格斗技巧和剑术总让新生们错觉他是派来的指导老师,一点与式神使的咒力联系都没有。
“暂时?”
“调伏后,束缚关系在式神使或式神死前不可能解除,所以我暂时只能承诺‘暂时’。”
“杰很诚实,怎么做?”
“不知道,你们的式神关系很奇怪,所以才想观察看看。”
那就是完全没思路嘛,但岩胜同意了,反正多个机会,点点头道:“你很优秀,我相信杰会找到办法的。”
遇事不决先夸一通是吗。但夏油杰在与这家伙切磋格斗技的日常中逐渐习惯,嘴上夸你优秀,实际上会平平淡淡地使出把你肋骨打断的招式。
但不能说那夸赞是虚假的。
想到这里他扬起眉毛,心想缘一也有类似谦逊过度的毛病,说自己心智尚不成熟,对许多事物一知半解,判断总是失误,但是能把自己可接触的咒灵情报、都市传说一字不落地吸收,在他思索时就能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既然与岩胜说开了,夏油杰松弛地坐在沙发椅里,礼貌地唤来店员:“来杯拿铁吧。”
服务员:“好的,客人请稍坐。”
岩胜:“给我来杯糖浆,谢谢。”
服务员:啊?
谁家好人在咖啡店点糖浆。
夏油杰好心建议:“岩胜,还是喝点不那么摧残消化系统的东西吧……”
“那两杯西瓜鲜榨,去冰,其中一杯加点一份蜂蜜。”见缘一手指落在西瓜汁,岩胜就与他点了一样的饮品。
夏油杰向缘一挑眉,示意:你哥在家都是那么喝东西?
“……”缘一平静地侧过头不做反驳,适度喝蜂蜜有益于身体,兄长身体很强健。
这时隔壁座位的两个高中生莫名吵起来,似乎在讨论剧情,“啊!他可是主角,怎么这么快死了!”“不会,他肯定会复活的,他很强。”“可是万一作者发癫呢,这剧情我直呼查询作者精神状态!”“肯定不会的!你就放宽心吧,我也要放宽心,深呼吸。”
岩胜撇撇嘴,低声说:“主角不到最后是不会死的。”
夏油杰眉毛一拧,无奈地纠正:“应该是‘主角到最后也不会死’吧。”
“是吗,我还没看完过一部现世的漫画,不太清楚。”
“岩胜也看漫画?”
“是的。”他把随身带的其中一册掏出来给杰看,小册还妥帖地包了外壳,“不过住在我家的小猫更喜欢看,讲了很多亲情友情的羁绊关系,考虑到它家不和谐的兄弟关系,我推荐给它了。”
给自家猫咪看什么漫画啊,杰接过它。岩胜竟然会随身带漫画,看漫画也要这么认真吗?
“火影[哔]者?”
如果是风野在,他就会疯狂吐槽这里面兄弟关系确实描述挺多,但不是大都很惨吗?怎么可以给小猫咪看这个!
但是夏油杰没有看过,他饶有兴趣地记住,半真半假地说:“那我回去也看看。”
岩胜话风又一转:“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对现世消遣有点消化不良,至于在地狱的消遣……在鬼灯那里是拷打亡魂、培训新人、主办各种活动,算是工作。
在白泽那里是一起逛花街、看杂志、看电视、吃各种零食,听神兽夸奖女性,给神兽看他今天的捉妖战绩,接受日常的夸赞……这些确实很符合消遣的定义。
始终有人陪伴,他过得很充实。
夏油杰笑他:“那为什么还在看?”
“听老师的话,在学习。”
“你老师教你看漫画……学习?”
岩胜点头,眉目微弯,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夏油杰喝口拿铁,心想肯定是位开明随和的老师。
岩胜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结界有动静了,三人立刻前往目的地。
“这一片都是保护区了。”夏油杰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坐标所在是连绵深山,肯定不可能修阶梯,也没有可供参拜的神社,属于人迹罕至的区域,把人拐到这里普通人都不敢轻易来寻。
岩胜拎起缘一的后脖领跃过一颗倒下拦路的枯树,“山里的妖怪是会警惕些。”
他们到地方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产屋敷天明,手机也没信号,就没有选择贸然进入无形的屏障中,而是在附近查看情况,地上没有脚印,只有枯枝落叶和虫子,还有几颗早已腐朽倾倒的古树。
这时林中拂过一阵柔和云雾,岩胜下意识握住遮掩长款外套之下的太刀,但他在看见雾中出现的身影时立刻就松开了手,另一种情绪缓缓浮现在他脸上。
缘一紧盯异象中走出的白色身影,扎着头巾,一只耳朵上戴着系铜钱的红绳耳坠,白色制服外面裹着白大褂,姿态随意地倚在树边。
来人笑眯眯地看向岩胜,原本插在口袋的手抬起来向他挥挥。
眼熟。缘一不自觉在脑海中搜寻这样形象的人,然后发现兄长毫无戒备,甚至松开了自己的手就要向前。
而夏油杰第一反应是:谁会闲的没事往深山里钻,有问题。
岩胜却在二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中脚步轻快地走过去,他感到困惑,轻声询问:“您怎么会来现世?”
第39章 绳系脖颈
岩胜认为白泽不会来现世见他。
“咦, 不欢迎吗,木灵说你的气息出现在这片山林区域我才从彼世过来的,特意为小岩胜赶来的呢。”白泽满脸受伤, 需要安慰才能好的表情。
“很欢迎,我很高兴见到您,十年来没有和您分开这么久过, 我很想念老师。”他对地狱时期的监护者情感表达依旧直接, 只是矜持的语气让音量逐渐放低。
“哦呀,别害羞嘛。”白泽笑眯眯地凑近他,歪着头看他用少年模样做出腼腆表情,满脸新奇。
“请别开我的玩笑了。”
这时白泽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刀, 被布包紧紧裹着。
岩胜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那是「虚哭神去」, 他百年前下黄泉时身侧携带这这把刀, 但那不是他用血肉铸成的刀,是黑死牟追逐至高剑技的欲望和卑劣执念所化的妖物,承载着数百年不详的可怕气息, 又在地狱被地狱第一祟神的鬼气腌了百年……因为鬼灯把它收在了卧室里当装饰品。
岩胜见上司喜欢, 没有考虑过索要它。
白泽把布包解开, 难解的仇怨之气扑面而来,但他仍旧如平常一般笑意吟吟, 甚至忽然当着岩胜的面抽出一截。
“兄长小心!”
岩胜看着神兽的动作无奈笑着, 忽然被喊他的缘一牵住手向身后拉去, 突然袭来的力度很大, 竟让毫无防备的他趔趄后退一步。
站定后他轻声斥责缘一:“不能在长辈面前这样,缘一。”
没有向缘一介绍来人是谁, 岩胜只反手将缘一拉回身后。
“兄长……”他未尽的话因岩胜转回头看向自己时那冰冷严厉的表情吞回喉咙里。
夏油杰本想说什么也因为这个表达怒意的眼神生生停下脚步, 岩胜还有这么可怕的表情啊。
平时武斗他会泄露威严气势, 偶尔苛责是出于高要求,但是杰看得出岩胜认为自己在陪晚辈玩闹,没有上过心,对听话的缘一也是随便他做什么的纵容态度,从没有过这样的神色。
缘一和杰都看出岩胜在真心动怒,两人在心中各有想法。缘一面上只有眼瞳微微转动,打量岩胜的可怕神色,内心却难得感到了惊慌,因为式神传递过来的情绪全然是愤怒。
自从相遇,这是第一次感受到兄长这么强烈的情绪。
但兄长转头看向这位“老师”后,缘一所见的兄长侧脸浮起明显笑意,言语直白地表达欣喜:“老师竟然会来到现世,以往您总说现世的风景早就看厌了,不如在众合地狱与女孩子们饮酒作乐,看到您让我很开心。所以,为什么而来呢?”
“还用说吗,为了你啊。”
白泽收刀,看着体型比成年时单薄不少的小鬼,抬手欣慰地轻抚他的长发,一如往昔。
“我来把刀归还给你,地狱当初把它扣下了。岩胜现在的武器实际上限制了使用力道吧?”
“是吗?您操心的点总是让我感到意外。”
岩胜乖顺地接过「虚哭神去」,解开布包束缚,将长刀从刀鞘里抽出,端详其上的诸多眼球,忽然发出一声不合礼数的、漫不经心的嗤笑。
随即是刀刃捅穿腹部皮肉的声音,用那把妖刀。
与白泽一模一样的眼睛停留在诧异的瞬间,“你——”
“哗啦!”
伤人的锋利刀刃从捅入的地方斜着向上划去,右腹到左边的心脏割破内里肠肉脏器突破肩颈锁骨,干脆利落地将白泽的身体剖成两截,浴血让刀身上的眼球震颤。
“有趣,我还没见过把自己变成神兽的妖怪,你一定——是位非常不懂事的孩子。”
岩胜低沉平缓的语气如地狱恶鬼一般冷酷。
身躯截面渗出大片血液,铺盖在落叶泥土上。仔细一看,尸体反常地没有破损的内脏流出。
“兄长?”
“岩胜!”
缘一和夏油杰对二人刚刚和乐的重逢场景正产生警惕感,没说两句话岩胜忽然把人砍了。
夏油杰第一次与岩胜出任务,早知道该跟五条悟取取经,早有心理准备总比现在坐过山车似的好。
缘一却松了口气,异常的愤怒情绪在兄长斩杀“冒牌货”的时候就缓解了,说明他是在对冒充“老师”的妖怪生气。
“身上的神兽气息还没有我拥有的重,竟然敢冒充?”岩胜眉目微动,面上出现一瞬冷傲,即刻又恢复淡然自持的模样。
周边环境开始发生变化,云雾散尽,血液与斩为两段的躯体都消散。
岩胜很熟悉这个场景变化,他们可能在踏入这座山时就已经悄然被拉入结界了,怪不得寻不见产屋敷。他反应快速,第一时间抓住年仅十岁的缘一,出声提醒夏油杰:“杰,聚过来!”
“叮铃!”
神乐铃响!
岩胜握住从冒牌货那里拿过来的妖刀刀柄,另一手已经空了,杰的气息也不在这片区域。
既然三人被分散开,任凭眼前场景天旋地转、变换莫测,少年躯体岿然不动,感知到的气息告知岩胜这不止是妖怪的力量。
它的一部分属于某位神明,异常强大。
有道空灵的声音似远似近,从遥远天边而来,随风附在岩胜耳边嬉笑调侃:“小岩胜,简直全身都是弱点啊……尤其那颗心。”
岩胜心中一凛,妖怪知道自己?是会窥探人心!?
式神可成为被挑中的对象,在若有似无的笑声中——术法驱动!
随即,天地场景定格在一处幽静的宅邸,庭院设引水流潺潺,修竹高挺,竹叶深绿茂密。
夏日天长,逢魔之时虹光笼罩大地。睁开眼睛的岩胜只为眼前景象微微一愣,陡然间呕出一大口淤血。
这就是自己如今……不堪大用的躯体……
人类无力于支撑身体重重摔落在地,木制地板颤抖着发出闷响,羽织下左手紧紧勾拢着,姿态狼狈。
清晰感受到生命力迅速流失,眼皮缓缓垂落掩盖晦暗不明的神色,细窄眼缝里望见有朵湿掉的云,把白茫茫的天空染成水墨灰,云后依稀挂起清冷弯月。
太阳将暂时落下,另一方的月亮却被重重迷障遮蔽,难见真容。
这是继国岩胜从未经历过的虚弱阶段,经受斑纹带来的死亡!
临近最后时刻眼眸依旧固执地不愿合上,沁着如朗月的水光,夕阳与云雾被刻进眼中,成为终结之景。
他死在了战国时代的二十五岁。
*
“你似乎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呢,快乐和痛苦都被庞大的寂寞积压在角落,真是缺乏激情的人生。”
夏油杰眩晕的头脑在听见声音时立刻清醒,他已身处于一处浓稠的黑暗区域。
特级等级的领域?不,不是领域,没有咒力的使用痕迹。
掩住疑惑,他不紧不慢地回:“现在就很有趣,不是吗?”
声音忽然愉快地笑起来,“不不不,真正的有趣是濒死,是颠覆过往一切的精神刺激,是周遭生灵的痛哭哀嚎,你根本没有体会过。不过,岩胜似乎为你的心灵考虑过。”
夏油杰不过是十四岁年纪的孩子,在无从下手的妖怪领域中听见岩胜的名字不可避免地掩饰不住心绪:“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妖怪对他兴趣不大,但是见他故作老成的模样破出缝隙,还是赠送他一份见面礼。
“看看这个世界吧!”
浓黑散去,夏油杰忽然身处战场,硝烟四起,火药的气味充斥鼻尖,火枪弹药穿胸而过,两百年历史进程映入眼帘,弱小的人类发起战争不过是为争权夺利,上层贪婪酒色钱权,中层上下套取好处,下层欺凌比自己更弱势的群体。
人类的阶层像是金字塔,无论如何总会找到比自己低级的那类进行碾压。
“这样的人类,你喜欢保护吗?多么傲慢无知的术师啊。”
但夏油杰严谨地表示:“我读过心理学,光在这个领域,过去的部分实验毫无人道可言,试图制造弗兰肯斯坦的怪异科学家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并顺带学了历史、文学相关,你激不到我。”
自己在妖怪心中的形象无趣就无趣吧,很明显有趣才不是好事!
于是下一刻——
发动术式保护家人的孩童被十几把武士刀砍下肢体、刺进身体,喷溅的血液淋透夏油杰的双目,又因这是不知真假的幻境归于尘土,人命如草芥。
他下意识伸手想救那孩子,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那,人类会为了私利杀死将来可能会成为术师的人,你不会为此恼怒吗?傲慢的你,看见自己庇护的东西伤害‘同类’,它们没有勾起你的怒火吗?”
果然,显然对于人类相残,眼前少年术师更因同类被人类围杀而深深动摇,于是它将眼前的惨相放大重复千百遍。
妖怪为岩胜心中对夏油杰的判断正确感到愉快,岩胜从没有直接告诉过他吧,光提醒学习什么心理学真的有用吗?小鬼就是小鬼。
听到妖怪戏谑的话语,夏油杰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裂出扭曲笑意,“是啊……非常恼怒。”
“你这老东西……不,只展现两百年是因为只见过那些吧,活了两百年的妖怪不就是个小孩子吗?怪不得岩胜责怪你,的确不懂事。”
“你——”恼怒的声音倏然贴近,但不过是一阵刮得快了点的风。
夏油杰有所衡量,声音沉沉地讥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藏头露尾隐藏踪迹,却在傲慢地审视我,大义由心!庇护是我做出的选择!历史长河中无论术师或人类都存在杀死万人的战士,也有挥刀屠戮亲友的背叛者,我将如何做、我内心如何愤怒,都跟你这种家伙没有半点关系!这样看来我是傲慢,而傲慢之人厌恶自认凌驾于自己的存在,所以——”
夏油杰大手一挥放出大量咒灵迅速搜寻妖怪踪迹和幻境结界的出口,“请你死去吧。”
“不符合……”那道声音亦反应极速,不属于术法发动的对象,当即驱逐!
只一瞬间,咒灵和愤怒的术师从结界内悉数消失。
夏油杰一眨眼和产屋敷天明面对面对上视线,从彼此的目光里都看见了迷茫。
然后天明艰难地提醒:“你是夏油君?可以把咒灵都收回去了……”
淹没在咒灵堆无法呼吸里真是此生难得的体验。
“……天明先生啊,真是抱歉。”
刚发生过什么吗?收回咒灵的夏油杰无端感受到一股憋闷。
和岩胜与缘一分开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被动手脚了。
*
“人类孩童竟敢与同伴闯入这里……咦,虽然是一张脸但你不像是那个强大的男人呢。”
缘一站在原地,听见飘荡在空中幽灵一般的声音,脸上依旧平静,完全没有妖怪以往捕捉普通人时的惊慌。
他在心中思索:像那个强大的男人?是指像兄长吗?
妖怪刚刚变成了兄长亲近的形象,是具有读心能力的妖怪?还是目标就是兄长?
夹杂清新树木的风围绕穿着宽大外套的缘一打旋,像是狗闻嗅食物。妖怪见这孩子还是一副生无可恋脸,味道倒是很诚实,“你疲惫愤懑的心灵在呐喊呢,你这样的人竟然是寿终正寝之人,真是遗憾。”
缘一闻言抬起眼眸,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目光就像是能够锁定某处,“……”妖怪对氛围的变化毫无所觉,清风裹起不知何时出现的残破枯叶,似蝴蝶垂死前用尽力量飞舞,“如今你不过区区幼童却被从地狱而来的恶鬼缠上,式神关系吗……哼哼,勉强自己与岩胜生活也太无趣了,陪伴在他身边很费心思吧?你前世就不聪明。至于现在,他甚至都没认真听过你说话。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所想的一切。”
“你在故意惹怒我吗?”缘一突兀地开口,稚嫩嗓音与语气不符。
“是的啊,你这具躯体太棒了,却无法成为我的养分,真是可惜,我很生气。”
“你挑选对象的条件与曾经的死亡经历有关?死亡过?不,你说我寿终正寝过,失踪的普通人也不可能经历过死亡依旧好好生活,意外?或是,濒死?”
缘一猜测着摸向外套里的胁差,那是岩胜塞进他怀里的。
他本认为不会需要刀,跟随在强大的兄长身边即可,但兄长严格地命令道:“想跟来就必须携带防身武器,世上存在着即使是你也始料不及的意外。”
缘一听后似有感触,听话地接下收进怀里。
并且岩胜在山林里发觉异常时就捏住缘一母亲系在他手上的式神“遗物” ,这件本属于岩胜的东西当初并没有被取回,被分开前他用红绳上系的桃木牌提醒一般向缘一的腕骨上摁了摁。
缘一心想,兄长是周全细致的温柔之人,他早就知道了。
妖怪本没想过隐瞒,反正这孩子出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但为他几乎快猜中了真相的反应能力一时愣住。
机会就在此刻——
稚童身影一闪而过,躲藏于结界边缘的妖怪发现它的结界被一块桃木牌压出裂缝,而自己的脖颈抵上一把锋利的刀。缘一一手各顾一边,从容不迫。
它的踪迹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局势仿佛胜券在握,缘一如水般平淡的语气压抑不住焦急:“兄长在哪里?”
妖怪依旧是白泽的模样,看着缘一微微一笑,嘴唇微动下达判语:“未被选中……驱逐!”
身体产生眩晕感,缘一不做犹豫,最后关头反手发力割开妖怪的脖子,利落收刀入鞘,仿佛做过千万次般熟练。
手感异常,不是本体。
缘一没有收回压在结界边缘的桃木块,极致的眩晕感逼迫他闭上眼睛,他将力量压在那结界的裂缝,意识断层前听见有什么破碎了的声音。
*
「月之呼吸七之型:厄镜?月映!」
月之呼吸强大的剑技将训练场地裂出数道深痕,周遭荡起尘雾,但使用者觉得这一切不该发生。
二十五岁即将到来,鬼杀队的月柱握住刀刃,半垂着眼帘掩饰不甘与愤怒,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焦躁感和莫名的违和感围绕在心头。
神明从不会眷顾他,作为透支生命开启斑纹的代价,他将于明日暴毙。
翌日,岩胜醒来时嘴唇苍白,主公派人前来问候过,误以为是他心知大限将至心情不佳,但岩胜在不甘之余似乎并没有为此茶饭不思,甚至想不起昨天是如何过的。
他有种力量被缓缓剥离的错觉,是开启斑纹的每个呼吸法剑士都会在二十五岁时产生这样的虚弱感受吗?
岩胜在发现开启斑纹是死路以后考虑过许多,但不该是坐等死亡,更不该是眼前这样。
他甚至拒绝厨房准备好的饭菜,独自亲手给自己做了一碗寿面,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明知是死期的生辰日去吃一碗面。
闲暇时间应当都拿来练剑,做什么饭食?岩胜如此想着,仔细挑开发黑的部分,夹一筷子变成糊团的面食。
“唔……”他颇为努力地吃掉一小口。
亲自做了,亲口尝了,亲手倒了。
不是浪费食物,很难吃……真吃了大概最后几个时辰都活不下去。
但岩胜焦躁的心情诡异地被一碗极其难看且难吃的面食安抚了,仿佛他的做饭水平就该如此。
心里踏实多了。
他坐在庭院的走廊下,半边身体被日光照着,不自觉抬手触碰左臂,长茧的修长骨节滑向左腕,忽觉腕子上少了什么。
不禁为心中的惘然攥紧手腕,淡青色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鼓起,一股疲惫袭来,让岩胜无法维持正坐的姿态,但没有勉强站起回屋,而是就这么靠在走廊上沐浴阳光入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逢魔之时,虹光入眼,岩胜呕出一口淤血——午时明明还没有喉咙堵塞之感。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血,不禁想道:神之子会在某处与自己落得相似境地吗?
那可是神之子啊……缘一……不对!
就算缘一不畏惧死亡,可在缘一自身也存在死亡风险的时刻怎么会轻易离开鬼杀队毫无消息?
再坦然也不该是这样的程度。
岩胜临近崩溃的身躯忽然紧绷起来,而自己怎么会坐在这里伤春悲秋?他应该不断寻找摆脱死亡的办法!
眼前一切的一切都是不正确的!与他历来的追求相悖。
虚弱的身体强行站立,左腕忽然发烫,岩胜左手悄悄收拢。他攥紧拳头,竟握住了一早就勾进手心的木牌。
天地世界忽然变幻,日月轮替,记忆回到正轨,他仍身处于鬼杀队宅邸的幻境之中,身形回到少年状态。
是第一次死亡过后才清醒过来。
岩胜感发觉体内流失的力量被妖怪白白蚕食,他吃了亏,就必须要让妖怪付出代价。
“为什么岩胜会醒来?!你明明……拥有如此可怜的心绪,比那两个人都要迷惘无力!”
用白泽的声音说那么难听的话?岩胜轻轻一哼,目光已精确落在某处。
醒来的原因是妖怪不知何时成功窥探了岩胜的内心,却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妖怪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纠结的心境,只好修订岩胜做出重大改变的那一次选项,发展出那一次虚妄的死亡困住他。
但是这恰恰是岩胜不会达到的境地——
“选择变强没有错。”
无论天国还是地狱的教育都没有否定过他曾经的选择,岩胜亦不会。
即使前世死亡时他醒悟过来那是他试图成为胞弟,握住刀时,体内沸腾的情绪不会欺骗自己,他感到振奋。
而弱者是他人鱼肉,得到力量才有资格说话。
日后他只会更好地寻求磨砺的机会,他已知晓作为人类活着需要的力量不仅仅是剑技,远不止称之为武力范畴内的东西。
只是一味追逐力量的方式是错误的,神兽曾坐在床边抚着他倨傲顽固的脊骨劝慰道:可以放松点也没关系,日后的人生有得是改进机会。
于是他用心音向白泽坦白,继国缘一之名压在他心头四百八十年,往后地狱刑罚百年亦不曾放松,这份束缚从未使岩胜解脱。
他已逐渐认清,这是岩胜赋予岩胜的单方面束缚,是幼年时期父亲严苛的期待塑造而成的灵魂亲手给自己系上的绳索,绳索的一头是岩胜的脖颈,另一头却与继国缘一毫无关系。
是岩胜固执攥紧的拳头,手心里牢牢掌控这份想要凌驾于胞弟的倨傲!
岩胜咬碎了三颗牙齿,洁白的碎块深深陷进牙龈里,但牵引神经的疼痛使他完全清醒,腰间恍然一重。
牙齿很快就会长好的,他也能把握好这次转生的机会的。
眼下,已然清醒的他握紧手掌,虚哭神去正好好地在他腰侧,于是将其从刀鞘抽出。
这个妖怪果然是不成器的孩子——
大妖怪们难道没教过它不可以藏在自己的幻境里吗?
藏匿的踪迹错误,编织的幻境亦为大错。
“真是破绽百出。”
「月之呼吸八之型:月龙轮尾!」
在幻境区域,岩胜使用妖刀肆意释放力量,令妖怪始料不及的杀招已经袭至面门,想要遁逃更是不可能,巨大的月刃携着妖气斩断了足足半面结界,躲藏在中间点的它逃不开这个范围。
“咔嗒”,一声脆响,一只刻着红纹的瓷碗从正中裂开两半。
属于神明的力量在它消亡后随即散开,结界即将坍塌。
岩胜在破坏的结界外见到了那个淡青色长发的青年,是远山言。极佳的目力看出他胸膛还有呼吸起伏,看来还没有被妖怪将力量蚕食殆尽。
还真是坚强。
在去把人扛出来之前,他顺手收拢起妖怪的残骸,心想怪不得做事这么死板,原来是自身就是由一步步捏造、上釉、烧制出来的器物。心是平庸死物,却想追求什么刺激。
同自己一样不自量力。
站起身时肩膀忽然被箍住,往后一拉!
这个动作,岩胜简直不用猜是谁,回头一看发现是青年模样的缘一,二十五岁的他吗?
“兄长没事?太好了!”成年缘一浮起神采的红眸让岩胜很不适应,他与转世缘一相处久了,几乎要淡化自己对强大的胞弟的厌恶感。
眼下是不会虚弱、不会死于今天的缘一回来看望苟延残喘的兄长?
“早在百年前就死了,放手。”岩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幻境中幻想与缘一拉扯,这想显然是自身软弱的体现。
他挣开缘一的手:“我不必为虚妄之人停留,回你该在的地方!”
缘一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虚妄之人——
转世的禅院缘一于兄长而言不过是虚妄之人!?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哥因为目前心态而自我发展出的绳索论……
第40章 器物化妖
岩胜看似果断地抛弃过去, 从此处幻境跳出,然而在扛起远山言后他还是情不自禁回头望向崩塌的幻境,胞弟的身影已消失。
意识到自己内心莫名动摇, 岩胜立刻敛眉收回视线,向露出山林的角落奔去。
出来绕了不少路,岩胜被若有似无的气息牵引险些要进入更深的区域, 直到在某个时刻感应到式神使所在, 才有了前行的坐标。到达后看见年幼的缘一正在大树旁昏睡,还抱着他之前从产屋敷那里挑中购买的那把胁差。
就知道他不会有事,但岩胜还是松了口气,第一时间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身上是否有伤口。
心里知道归知道, 他不可避免地对没有展现天赋的缘一存有担忧。
大概跟桃太郎害怕六目的自己, 但却会对他的正常面目大呼可爱类似吧。
自己果然也是肤浅之人。
岩胜想着揉搓了一把缘一及肩的发尾, 盘算要带孩子理发的同时一手把人捞进怀里,右肩扛着青年,左臂携起缘一。
这里的位置岩胜记得, 于是向来时的路往外寻, 没走几步遇见了夏油杰的咒灵, 看来是杰放出来搜寻他和缘一的踪迹,正好带路汇合了。
产屋敷天明惊讶地看好友被岩胜扛过来, 连忙道谢接过, 除了虚弱些并无大碍, 回去最好还是做个身体检查, 还好有妖力维持性命。
“多亏岩胜先生,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 请一起回去向家主汇报吧, 缘一或许也需要做个检查。”
岩胜点头, “客气了,完成委托是我的工作。”
说着,趴在式神肩膀上的孩子倏然睁眼,发现自身处境后有一瞬间的僵硬,在他放松下来时岩胜发觉他醒来,将他放下自己站立,“身体有异常吗?”
岩胜这么问着,心中清楚缘一的身体没有丝毫伤痛,见缘一乖巧地摇头,恭顺地回道:“没有,多亏兄长提点,我顺利出来了。”
“那就好,一起去产屋敷吧。”
路上,夏油杰奇怪地小声问岩胜:“为什么这位产屋敷称呼你‘桑’,却叫我‘君’?”
“你看起来显小,大概。”岩胜面不改色地胡诌。
夏油杰:?
*
到达产屋敷后,昏迷状态的远山言被送进产屋敷的医院,夏油杰和天明没有记忆,小家主只能眼巴巴看着岩胜和缘一等待情报。
缘一回避了风野的目光,说他与夏油杰都不符合妖怪的挑选要求。
“不错,这个妖怪害人有严格的挑选要求,是它施展结界术法困住他人的规则。”中了招的岩胜成为场上唯一情报来源,并且将妖怪本体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一只杯盏。”
杯身散发蓝色辉光,施黑釉绀黑,不到底足,胫部有釉泪,盏中曜变斑与外实内虚,斑纹中心无色,边缘光晕色彩随光线变幻不定。口边至底部刻画有红纹,妖异非常。
现在被岩胜从中间竖切开,成为两半。
天明看着它,觉得有点眼熟,思考一番后提问:“是稻叶天目?”
岩胜:“只是相像,器物都喜欢自己是珍贵的艺术品,把自己改成这样没什么奇怪。这只是很年轻的孩子,简而言之就是——赝品摆件。”
说完,他无声哼笑,随手把上面那截拼好成完整的杯盏,红纹拼接的瞬间一丝残留的神明气息忽然缠住岩胜的手。
杯盏不甘地呼唤:“岩胜……岩胜……可恶可怜的岩胜!”
这把风野吓了一大跳,蹦起来大喊:“死掉的妖怪说话了!岩胜先生!岩胜先生!”
缘一也拉住他的手腕,异常警惕地出声:“兄长!”
夏油杰默默捂上耳朵隔绝噪音,满脸事不关己,反正岩胜可以解决。
满屋都飘荡着岩胜的名字,他抓过缘一的手,又无奈地看一眼天明,善解人意的哥哥立刻把大嗓门弟弟摁住,出声安抚:“这是正常的,妖怪没有那么轻易死亡。而且这杯子不只有妖力是吗,岩胜先生?”
岩胜点头,他正在仔细辨别神力气息,结论是不认识。
在地狱接触到不少鬼神和成为神存在的大妖怪,虽然都是神,但似乎与这个气息都不一样,更像是被归于白泽那类的气息,体现不仅仅是白光,是天国里的存在。这个结果在意料中,他没接触过多少天国神明。
可这个会想着吞噬他人力量的妖怪修炼得出神明的气息吗?
仿佛被这句心思戳痛,杯盏迅速松开了岩胜的手。
在放开岩胜之前,它把一些记忆展示给了他。
身为死物的器物具有自我意识不过两百年,期间辗转多地,见证战争与死亡,逐渐从其中感悟人心与人性……记忆忽然断层,再恢复意识时身具强大的结界之术。
它可在结界中根据挑选对象的心结塑造幻境,在一次次对象的死亡中夺取人类力量,这个能力或许是神明赐予的礼物。
在看尽人类搅弄生死后,获得力量的它性格变得偏激,找到一处容易隐匿的深用居住在附近的人类进行修炼。
它只是在自己出生的环境下不得不成长为这样啊,“岩胜……你会理解……”
岩胜看了这些记忆没什么感觉,因为很明显这是在向胜利者示弱,恳求他放自己一命。
真狡猾。
它倒是在经历的历史中学会了某种精髓,岩胜严格地摇摇头:“做错事不是装可怜就能解决的,夺去他人生命的代价会很痛,但是该受,我更接受这个道理。你知道我的记忆,就该知道彼世的规则。”
岩胜再次分开那两部分杯子,红纹截断,屋内混着微弱神力的妖力霎时消散,这不代表妖怪死亡。
“如果远山先生没事的话,这个杯子可以让我处理吗?”
风野看向天明,让负责妖怪工作的哥哥决断。
天明态度很干脆,“医院发消息过来说言没事,既然是岩胜先生捉住的妖怪,那就请您自行处理,我与家主都相信您的能力。”
当然也包括万一出了其他问题的后续处理能力。
无论是咒术师还是身怀妖力的临时委托人,先前处理妖怪事件只有一个结果:你死我活。
天明认同这个算得上是不近人情的处理方式,因为被发现的妖怪都是伤害过人类的,除非有能力做出不可解脱的强大封印,不然只有杀死妖怪才能解决隐患。
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岩胜与产屋敷相互道谢,带着缘一与夏油杰一起回高专,五条悟和硝子也在,缠着夏油杰问妖怪事件好不好玩。
杰无奈地一手推开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啊!眼神求助靠谱的岩胜……不对,唯一中招的人到底是靠谱还是该说很不靠谱啊。
“吃饭时说吧。”岩胜看了眼钟表,快到晚饭时间,约他们一起找了家宿舍小区附近常去的餐厅吃饭。
同样刚解决任务赶回来的五条悟点了好几盘烤牛肉和一份冰淇淋面包,看起来饿了很久,吃了一会儿,他好奇地问:“妖怪那边有公布能力增加威力的规则吗?”
“没有这种取巧行径。”岩胜没有使用过什么术式,无从验证,但对此行为的本质理解很透彻。
一力降十会,公布术式增强的威力在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面前有什么作用吗?对于地狱辅佐官来说,妖怪加上公布术式一千遍的加持也还是一狼牙棒的事。
岩胜的态度很明显是轻视。
力量的强大归强,但是法抗为负问题也很大吧……夏油杰心情复杂地问岩胜:“你是个容易被妖怪攻心的体质吗?”三人被拉入结界,两个人被吐出来,看起来最强的岩胜反而陷入迷局。
“是的,经常中招。”
对此,岩胜很坦然,在地狱捉妖时遇见接近神之领域的妖怪们偶尔就会这样,具体看妖怪自身能力为何。
“啊?”夏油杰却像是无法理解,这就是岩胜总强调强大的心理素质最重要的原因吗?!
白泽说过岩胜经历太多,灵魂情感看似极端纯粹,实际掰开看就会发现过于复杂,内心敏感,容易纠结思虑,再加上力量强大,一整个魂从里到外简直是妖怪天菜。
那是他点明小鬼身上的缺点最多、最直白的一次。
小小的岩胜认同,听话点头表示:会改的会改的。
那时桃太郎难得拆岩胜的台:“这态度绝对是不会改的吧!难道岩胜是在职场上学会了敷衍的坏毛病吗呜呜……”
语气中充满了“桃太郎叔叔对你很失望”,把白泽逗得直乐,监护神兽看起来对小鬼是否会改反而没那么在意。
岩胜在当时没有听见白泽的心音,但是莫名领会了他笑中的意思。
“那岩胜为什么执着于捉妖,咒灵更适合你不是吗?”
别说的像是匹配度一样,岩胜冷静地解开杰的疑惑:“缺点在逆境中克服更有效,直面过去才知道哪里要改进、哪里值得坚持。况且,要是不被攻心不就只能迷迷糊糊地来去,不就什么趣味都感受不到了?捉妖是件很有意思的过程,是祓除咒灵比不上的。”
以神兽的想法,肯定也是比起实力碾压,更喜欢有趣的体验过程。
不过他并非因为白泽选择这份工作,是了解现世情况后出于自身爱好做出的选择。
五条悟插嘴大喊:“哎呀怎么还拉踩!”
而夏油?被妖怪丢出来?迷迷糊糊?杰:行,你说得对。
出妖怪任务真是太憋屈了,无论力量强弱都要遵守他们的术法规则,不合胃口就把你吐出来,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格斗技直接。他带着笑意挑挑眉毛,然后拿起筷子认真吃饭,心里在想以后参与岩胜的委托还是得先了解情况再做决定。
家入硝子听了半天,突然发问:“那岩胜要怎么处理捉到的妖怪?”比起已经解决的任务,这明显才是重点吧。
岩胜为这个问题露出笑容,“当做礼物,送给别人。”
硝子惊呼:“你送礼成本也太低了啦!”
五条悟反对:“明明是太高了,这可是危险的、没有死透的妖怪,所以所以!岩胜要送给谁呢?”
“它既然喜欢在山里,就送给常住在山里的神明吧。”
“放在山里用石头堆当供奉坛的野生‘神明’吗……这是什么不负责行为,绝对会再次跑出来的。”
岩胜再次为硝子的话失笑,“是正宗的神明,这是只会外表还不错的妖怪,修补一下也许她会接受。”
听见“她”的发音,五条悟咂咂嘴,“女性啊?岩胜对女性真是友好呐。”
“受到的教育如此,不这样做老师会失望的。”此刻即使岩胜奔波一天感到几分疲惫,谈起这个话题时心情却分外轻松。
“悟,收收你的酸味,人家岩胜明明也总是送东西给你。”
硝子对不知足的家伙冷笑,从他手边刚上的一盘牛肉里叉出一块塞进嘴里,呜呼!香喷喷的多汁牛肉。
“你才酸呢,我的礼物多是当然的!老子值得!”五条悟誓死护食,把盘子拉近点。
估计已经满足了新生们的好奇心,岩胜提醒埋头吃饭的缘一嘴边有饭粒。看见除妖结束后就异常沉默的孩子此时面红耳赤,慌忙擦净嘴巴,他才满意地动筷吃饭。
夏季中后期的晚上,夜风微凉,岩胜独自赶回白天的捉妖地点,顺着那股牵引他差点走错路的气息于山林间快速穿梭。
到达一处空地时他停下脚步,视线中有块大石,石块后面一团小小的影子缓缓挪动,露出戴着绿边红帽子和部分白发。
岩胜眼神有点微妙,地狱里的鬼和神们看第一眼自己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身影一转头,墨点似的眉毛底下是双淡淡的蓝眼睛,看见少年时迸发出惊喜。
“小岩胜!竟然这么晚过来啊,山里很危险哦。”身躯娇小的木灵吃力地拖动比自己身高还重的包裹从石块后面走出来,气喘吁吁地向岩胜搭话。
“我来帮你。”岩胜一手拎起那大包裹,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心想里面肯定放得一团糟。
“是我帮岩胜啦,这是晚上极乐满月的白泽大人和唐瓜托我运出地狱的私人物品,但是近期白泽大人在天国的订单激增,小唐瓜手头上也有好几样工作,所以——”
“所以是茄子临时帮忙收拾的,对吧?”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岩胜叹口气,放下包裹,没有条理就是茄子最大的条理。
“这是你刚从地狱运过来的,那白天是……”
“陪石姬大人巡山打发时间,从北边的山一路过来的。”忽然发现岩胜的气息,木灵还想打招呼聊聊天的,好几个月没见了呢,怎么又从海报上的成年版本缩水到少年体型了?
岩胜看向木灵不再通红的鼻尖,“现在来现世很频繁啊,毕竟你的花粉症三年前就好了。”
“是啊,所以可以帮岩胜多多带东西上来!”
“非常感谢,这是现世的食物,请尝尝这家我常去的烘焙坊的面包,之后有兴致也可以约我一起在现世出游。
“有机会我会找岩胜玩的!”
“以及,我白天感受到石姬大人来到这里果然不是错觉,这个摆件请帮我转送给石姬大人当伴手礼。”
岩胜下午时电话咨询了产屋敷有没有不错的修复师,把两截杯盏拼在一起。唯一的要求是千万不要像是没断过一样,中间的裂缝用其他东西填,将上下隔离开。
于是工匠很朴实地用了黄金,与暗蓝色搭配并不俗套,反而增添几分华美。石姬因嫉妒会讨厌美丽的女性,但器物华美只会欣喜于这是配得上她的东西。
“只希望石姬大人不要嫌弃,它沾过血气。”
木灵明白了这是害过人的遇怪,仔细打量:“是不错的摆件呢,石姬大人肯定会收下的,岩胜要一起去石姬大人的宴会吗?今晚和这片的妖怪们一起喝酒。”
手里的袋子里好香,他很喜欢岩胜带来的食物香气,是新鲜松软的面包,可以换换早餐的口味了!
“不用。”岩胜实在不想喝酒,顺手刷个石姬可有可无的好感度即可。
木灵:“不……用?”
不去见面送什么伴手礼,小岩胜也太客气了。
要不是自己带东西给他,岂今天特意奔波一两小时过来岂不是就与自己见一面、送了两份见面礼?
不过现在的岩胜还是不要去见石姬比较好……想到这点,木灵颇为惆怅,便没有再挽留。
“木灵,我还有件想问,这把刀怎么回事?它货真价实是我执念所化,该在鬼灯大人的卧室里才对。”
妖怪的记忆中并没有交代这把刀的来源是哪里,岩胜拔出一截「虚哭神去」让他识别气息。
木灵连连后退,“好重的鬼灯大人的气息,真可怕……但抱歉,我也不清楚。”
他已经在现世与石姬待了好一阵子,要不然前两个月也不会替白泽捎带丹药给岩胜。
今天会地狱纯属是回去告知见过岩胜,就被拜托转交私人物品来现世,没有特意打听阎魔厅的事。
岩胜盘算盂兰盆节快到了,到时候可以问地狱狱卒,不过他又想起一件事:“你能感受到这妖怪具有窥探人心的能力吗?”
木灵是诞生于自然的妖怪,感知力敏锐。他捧起碗试着感应,平静地说:“没有呢,但是它身上残余的力量很熟悉,是天国的哦,大概是神明路过随手送的。
“又是随手送力量啊……”很符合他对天国的印象。
“岩胜知道神明大人们总是会这样嘛,不然彼世不会到现在还没把流落在现世的神器全部回收。”
“我知道了。”岩胜感谢了木灵之后就要带着一个大包裹回家,但是木灵把他叫住:“可是岩胜为什么送石姬大人这个?其实我可以帮你送到地狱的。”
“无妨,送到地狱太便宜这家伙了。”
在坏脾气的石姬大人在一次次生气时摔碎它之前,还是别那么轻易下地狱了。
岩胜抿出冷酷的笑意,他对修行区区两百年的杯子获取自身记忆实在感到不悦。
咦?
木灵这才理解到他的意图,可是啊……
石姬大人不久前见过了阎魔厅以岩胜为模特拍的盂兰盆祭海报,对海报上俊美的青年十分上头,每天对着宣传海报倾诉爱意。
知道是他专程送来的礼物之后,估计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拿这件礼物撒气。
还是不要告诉眼下正在撒气的岩胜好了。
自己认为已经出了气,起码心情会变得舒畅。
不过木灵不知道的是,对于自认思考着生死法则、愤世嫉俗的妖怪来说,每天听一位长相并不美好的神明滔滔不绝幻想美好幸福的恋爱也是一种酷刑。
*
第二天,高专宿舍内——
岩胜对着镜子,拿起之前逛街挑中的桃木梳梳理好略微凌乱的长发,束起马尾。他用舌头舔舔先前被咬碎的牙齿,张开嘴巴在镜中看见新长出来的牙齿似乎与先前的不太一样。
有一颗的右侧部分比以前尖一些。
“兄长……”缘一不甚清醒的声音与浴室门打开的动静一起响起,为什么要对着镜子张嘴。
“如果浴室门关着,或许说明有人。”但岩胜体谅十岁的孩子偶尔迷糊,以自己更方便的位置递给他洗漱用品,“早上好,缘一。有一郎邀请我们下午去野餐,一会我们去超市采购,到时候带过去。”
“兄长心情不错吗?”感受到式神轻松惬意的情绪,缘一眼神倏然发亮,困意消散,不准备提起昨夜兄长悄悄出门的事。
“发现了一些能被改变的东西。”
——在我如今的躯体上。
岩胜用带着薄荷牙膏气味的舌头舔了舔那颗尖牙,毫不意外感受到更多薄荷的冰凉。
缘一将薄荷牙膏挤在牙刷,目送镜子里兄长的身影转身离开浴室。
“是的,能够改变是好事情。”
他如此希望着。
【作者有话说】
器物妖怪描写来源是稻叶天目盏,但这东西是年纪很小的赝品。
“岩胜想,自己果然也是肤浅之人。”
这时,地狱的桃太郎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现在偶尔会去桃太郎的药铺串门的神兽:可能岩胜想你做的饭了。
下章开始缘一视角会增加,与弟相关的事件即将展开,开始推兄弟感情线了。(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