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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百鬼夜行

缘一仰头望向无际苍穹。

血月轮转之后并非清澈晨曦, 竟是如玉盘的明亮满月代替红日挂上天空,柔和的月色光辉洒满大地,亦落在继国岩胜面庞。

式神的少年身形比他的视角矮些, 但依旧威严十足,展现出傲气凛然的姿态,厉声宣告:“虚妄之人!回你该在的地方去!”

饶是知晓这不过是梦, 缘一还是因兄长所展现出的坚定神情变得挣扎, 很快大口喘着气醒来,觉得心头憋闷。

思维回归现实,他确信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但却猜不透是好是坏, 兄长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缘一产生了浓烈的无力感, 他总是这样没用, 从以前就……

“你又在做噩梦吗,缘一?”像是恰如其分的礼数,房门被轻轻敲响三声, 岩胜因困顿拉长的音调响起, 随即房门被拧开。

然后他熟练地躺在缘一身侧, 自从把橘猫抱回家他就没再陪伴缘一一起入睡,缘一也没再像第一天那样做噩梦, 岩胜认为这孩子适应性很不错。

不过, 即使是神之子的转世, 第一次直面妖怪还是会被吓到吧, 那又是个爱用生死吓唬人的妖怪。

他眯着眼睛,极困倦的模样, 但还是强撑着安抚缘一:“它展现的都是假的, 是故意吓唬你的, 不要害怕……”

缘一想,可那不是妖怪展现的,是您亲口说出那冷漠无情的话,如果不是误入结界裂缝成为构筑幻境的一部分,怎么会看见总是温柔周到的兄长如此坚决的态度。

那神情的对象绝不是妖怪,的的确确是指向他,继国缘一。

昏昏欲睡的岩胜本扯过一半缘一攥住的毯子盖在自己身上,结果这孩子把毯子捂得过于热乎,遂又默默还了回去,现在的天气这么热估计闷出不少汗。

摸索着抚过缘一的额头,果然沁出汗水,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把汗蹭到他睡衣上,继而回到平躺姿势,发现心头因式神使做噩梦产生的焦躁不安已然平息大半。

岩胜悄悄松了口气,尽管转世缘一在遇见妖怪时明明那么警惕冷静,果然还是需要有大人陪伴安慰。

随即他听见身侧的转世胞弟略有疑惑地问:“兄长,是妖怪诚实还是人类可信呢?”

语气中或许还有些惶恐?

“……硬要选一个的话,妖怪吧。”凌晨三点不适合谈心,岩胜也不希望缘一想太多,学着神兽以前睡前说过的话,随口道:“睡吧缘一,要有好梦。”

“好的。”缘一忧愁的目光落在岩胜垂下的眼皮,月光透进窗口,浓长的睫毛在兄长眼下遮出阴影。

他不曾见过兄长的少年模样,兄长向来是仪态端正的威严之人,可成为式神的兄长偶尔会对人露出或愉快或赌气的各种鲜活神情,并且对此不加掩饰。

从缘一得到的式神心情反馈来看,这应该是不错的转变,兄长在享受自己的情绪,乐于身处的环境。

但也会有令他心惊的极端思绪,似乎……每一次与自己有关?

为什么呢?缘一又做错了什么吗?十岁的自己甚至什么都没做啊。

「明明是您走来的,是您选择的。」

岩胜脑子一激灵,倏然睁眼,转过头有些阴沉地认真询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转世胞弟诧异又无措地看着兄长:“不……我没有出声……兄长?”

岩胜扶额转身背对着他,颇为头痛地闷声说:“……别在意,可能我太累了。”

竟然想起最初转世为式神时那短暂的十秒,真是耻辱。

“那,祝兄长好梦。”

又有无法厘清的极端情绪传来了……缘一失落地闭上眼,此刻他唯有这个选择。

*

盂兰盆节,百鬼夜行之日——

现代鬼与时俱进,无心回家看望亲族的亡魂会自己寻热闹,参加活动时会隐藏在大都市里画上千奇百怪妆容的年轻男女之中,一晚上下来反而会收获不少赞美和喜爱。

擅长踪迹的大妖怪鬼神有兴致时则会幻化身形,对当晚挑中的人们好一顿捉弄,玩乐到深夜再慢悠悠回归彼世或深山。

一同走过偏僻山间小道时,它们会故意对有缘遇见的人显露身形,以妖相回头龇牙一笑露出尖牙,或忽然把掉个脑袋、放出鬼火,看见人类被吓唬得尖叫跑走作为今夜的完美收尾。

岩胜也要在今晚带缘一出门,且线路明确。

出门前,他从储物柜里掏出积累数月的一大摞美少女杂志和爱豆写真集,在缘一震惊夹杂困惑不解的眼神中,以严谨小心的动作一一检查是否有折痕或缺角。

岩胜没发现身后十岁的孩子默默松开了准备袭击他的拳头。

看见属于兄长对待物品亦很温柔的行为,缘一才确认眼前的兄长并没有被莫名奇妙的不正经妖怪替换。

他有一瞬间以为整天待在兄长卧室里睡觉养伤的橘猫终于招来了妖怪……不过,兄长好像一直在等这件事发生。

兄长说山是通往彼世的道路之一,今晚一定会在山林附近遇见彼世存在。缘一便听话地跟在兄长身侧,出门拐到小区后侧,顺着山路边的沿线道路缓行。直到岩胜十分礼貌地拦下奔向商业区方向的一只亡魂,亡魂穿着标志性白色浴衣,浑身酒气,眼下黑眼圈占据半张脸。

他问:“你见……”

岩胜刚要说话,亡魂认出了他是谁立即惨叫一声:“岩胜大人!今天来到现世的行为是合法的!我以第一辅佐官大人发誓我没有乱跑,只是想找个没有酒精的地方逛一会呜呜呜……我是个来到地狱不到一年的新鬼不想就这么落入更深的地狱!”

岩胜:“……”不用阎魔发誓用鬼灯发誓吗?果然连死了没多久的亡者都清楚谁才是地狱的幕后黑手。

“原来你是叫唤地狱的亡者啊。我已经从阎魔厅离职了,不会打小报告。”

亡者交代得很快很听话,但他只是想问问有没有见到来到现世的地狱鬼卒。至于「虚哭神去」从辅佐官卧室莫名来到现世这个问题,亡者肯定不会知晓。

“没有遇见过,我一路都是往小道钻,辅佐官大人不会惩罚我吧?”

“不会,你都说了盂兰盆节期间亡者来到彼世的是合法的。”看来鬼灯大人给这位亡者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他发现缘一看过来的视线,岩胜简单提及一句:“我只是灌过他一星期酒而已。”

“灌酒?”缘一皱眉,共同生活至今并未见到如今的兄长饮酒。

“过去的工作内容之一。”

听到这话,缘一的眼神变得更诡异了,隐隐带着同情。

岩胜放过了看起来快要碎掉的颤抖亡魂,让他奔向热闹市区撒欢。自己则牵起缘一继续向前走,顺带感叹了一句:“我还挺喜欢以前的工作,不费脑子。辅佐官也并不像刚刚那位亡者口中那样严苛,他的工作能力很令人敬佩。”

缘一赞叹:“像兄长大人一样厉害吗?”

岩胜几乎要被这像是真心敬佩的话语逗笑了,他眉眼微弯,确定嘴里吐出的话语没有残酷的讽刺意味:“我从这位长辈兼上司身上学会了许多,但也有很多我还需要努力。”

比如鬼神要求他形成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直率坦然的性格。很抱歉让鬼灯失望了,他目前在一定范围内的谈话对象身上还是做不到这点。

尤其是这位对象没有认识到自身举动会多么让人讨厌。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乡下的街道,正举行热闹的活动。

岩胜感到手被缘一牵紧了些,便温声解释:“以前这该是驱邪活动,但是人类现在不知道暗处潜行的妖怪,也不知道被咒术界用‘帐’费心隐藏的咒灵事件,于是逐渐演变成热闹的娱乐活动,想吃什么吗?”

缘一感受到式神传递出安慰的情绪,兄长好像又以为他在害怕。

“我在想,我以前在盂兰盆节见过兄长,对吗?”

“不可能。”岩胜否定他,心里却不太确定,缘一不会认错人吧?

他唯一一次在现世度过盂兰盆节只有三年前那次。

“是吧,我也不太确定……”

那孩子即使长着兄长的脸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兄长,那样小小的、柔弱的身躯,缘一视线一瞥而过的表情带着被抛起的惊慌,但身体肌肉非常放松,似有异物的心脏跳动平稳,全心信赖抱着他的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我确定。”缘一立刻改口,距离太远,但他记起那个奇怪装束的男人就是山里见到那个人,兄长称他为老师。

“是吗,那还是真是巧合。”

嘴上说着,岩胜不自觉敛眉,老师从与天国的神明酒会里得知那个地方,又恰好禅院缘一也在那里,该不会又是天国的多管闲事。

不,对他来说是多管闲事的行为,但说不定是神明蓄意为之,让自己当初就达成类似于如今这样的境地,成为庇护转世缘一一生无忧的人选。

“那个……兄长,您是不是在迅速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

岩胜一顿,感觉心理想法颇为阴暗,心虚地嘟囔着问:“那怎么了?”

缘一艰难地辩解:“或许……有时候不需要想那么多呢?”

“……走吧,我想吃酱油丸子。”岩胜无奈地拍拍他,带缘一逛夜市摊。

穿过一条街时,二人都吃饱喝醉,岩胜手里提着杂志,只能一只手拿正在吃的东西。于是买的食物都由缘一拿着,胳膊都挎满了。

缘一稳稳地拎着它们,提醒吃苹果糖的兄长:“有人跟着我们。”

岩胜熟练且快速地消灭掉一颗苹果糖,吃得干净利落,只有嘴巴被染得红红的,他喜欢酸甜可口的脆苹果,裹上糖衣就更棒了。

他舔舔发甜的嘴唇,“无妨,没有恶意的亡者让他跟。”

缘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您不问我为什么知道吗?”

“哦,你怎么会不知道?”

音调有点高了。岩胜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一定像是刚吃过小孩的巫师,不然缘一怎么会有种瞳孔地震的震惊情绪,连带他的心头都被带得颤抖。

不要给一个孩子留下童年阴影,他微微笑起来,温和地说:“当然相信你能,刚刚是因为苹果太酸了,我的牙都要倒了。”

苹果糖摊主含泪背锅。

在二人走过街道,选择穿过深山的路往商业街走时,那只跟随他们许久的亡魂终于现身,反而让岩胜惊讶,还以为是地狱时他的“关照”过的亡者在今夜窥探他是否还有处理亡魂的能力。

岩胜完全没准备在结束之前理会这家伙。

但鬼魂分明散发温和白光,竟然是属于天国的亡者,还是位年长的女性。

“或许有点迟了,但请二位用夜宵。”亡者奶奶温柔地递给岩胜一个包裹,眼尾的纹路在露出笑意时拉长,“刚刚观察了一路才确定你是岩胜,我年龄大了,有老花眼,在夜里实在看不清,真是抱歉。”

“不,请不用道歉。”年龄大视力下降,这很合理。

岩胜打开包裹,是画着猫好好的饭团和两个仙桃,眉眼舒展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但很快抿嘴,腼腆地低声说:“请帮忙转告白泽大人……我很好,我也想念他,谢谢您。”

“我会转达的,不用客气。”听到白泽的名字,亡者捂住发红的脸颊,瘪起没牙的嘴巴,嗔怪道:“真是的,和我约会却一直念叨现世的孩子,真是扫兴,但是看见你们过得很好白泽应该也放心了。我与神兽还有酒宴没有结束,即将度过愉快的夜晚呢。”

“什——”岩胜大为震撼,俊秀的容貌皱成一团,白泽的好球区已经宽到这个地步了???

这不是排解孤独的问题,是道德底线问题!

“哈哈哈哈!”苍老的嗓音中气十足,随即变得清亮。

亡者变幻为曼妙的少女形态,彰显神明身份的飘扬丝带拂过岩胜的脸颊,“神兽说我要是变成这样见你给你个惊喜,一定会得到不错的表情反馈,竟然是真的!有趣!”

说完就脚尖一踮飞向天际,徒留岩胜和缘一傻眼对望。

“兄长?”说实话,刚刚的一切几番转折,缘一觉得自己没搞明白,虽然他刚刚注意力都在观察兄长表情上,没注意听……

所以,好心帮忙探亲的老人家变成神明飞走了?

而岩胜拳头已经硬了。

这又是哪位神?他对天国不熟,根本不认识,一定是白泽和她都很无聊才会找他打趣解闷。

“真是两个无聊的神,啊不对!”岩胜懊恼地向缘一抱怨:“刚刚竟然在想麻烦年长的女性转交少女写真的行为不太得体,结果被耍了,东西也没能带给老师!”

缘一见兄长稚气的话语而欣喜,又觉得些许莫名的失落,但他安慰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找帮您带东西的亡者。”

之所以岩胜要让亡者帮忙运输美少女写真集带回去给白泽,因为他没好意思让看起来只是幼童的木灵帮忙送这些。

最重要的木灵与鬼灯大人偶尔会见面,要是知道估计会骂自己,此等行为相当于是在助长白泽贪恋女色的坏毛病。

可是白泽就这点兴趣爱好,岩胜认为满足退休监护人的娱乐是赡养义务之一,他是个好孩子。

幸运的是,最后岩胜还是找到了人选。

谢花太郎打电话过来问岩胜在不在东京,鸦天狗警察队队长过来考察他的业务,然后提出想见岩胜一面,拜托他帮忙找人。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源义经竟然来现世了。

“缘一,我们走!”岩胜想揪缘一后脖领带人飞奔,但是他两只手都提着吃的,这个姿势会很难受,只好单手揽起他,“抓紧,带你去见历史书上的人物。”

缘一雀跃的心情传递过来,本人却把脸闷在岩胜的肩膀上低声应答:“好的。”

刚一见面,源义经看到岩胜大包小包,手臂上还有个孩子,疑惑道:“岩胜来现世是帮白泽大人做采购员吗?”才到现世没多久,采购的东西这么多?

“不,只有这个。”岩胜把写真集递给源义经。

出于职业习惯,源义经下意识开包安检。

“怎、怎么是这些……”他瞠目结舌,脸颊爆红。

谢花太郎好奇地探头看一眼,然后兴味地看向岩胜,眼中满满都是笑意和“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上弦一!”

岩胜不觉有异,语气从容:“您有妻有妾,怎么反应这么大?劳烦您把这些带给老师了。”

“好!我会的!”源义经抬起一大摞杂志,纤细的手臂不住地抖抖抖,比抓着爆破符还紧张。

随即岩胜想起什么,忽然一笑:“对了,您是对肌肉男杂志更有兴趣,下次我会替你留意。”

谢花太郎:?

历史知名人物、鸦天狗警察队的领导者、僧正坊视为亲孙子的人死后爱好这么广泛?

“那个就不必了……”源义经不想岩胜在现世同事眼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奇怪,不过小岩胜好像完全不在意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白泽大人听说了估计会大笑着夸赞。

“对了,我是想要来感谢岩胜帮忙拍了今年的盂兰盆节海报,鬼灯大人说或许可以送你一张作纪念。”源义经艰难地腾出颤抖的手臂,掏出一张海报递给岩胜。

岩胜不想要,但源义经都愿意帮忙带东西回地狱,不能拂了他好意,只好接下。

“不用客气,我拍海报有工资,您只是今年不需要脖子刀被威胁拍摄而已。”岩胜微眯眼睛,言辞平静。

源义经几乎快哭了,“还请岩胜不要跟鬼灯大人学习太多,来到现世多想想白泽大人的真善美教育吧。”学到鬼神的精髓真是太可怕了。

岩胜挑眉淡笑,自然地问起:“说起鬼灯大人,阎魔厅近期有新闻吗?”

“没有吧……不过鬼灯大人抓到一只偷盗的妖怪,让警察队对它用刑……我拒绝了。”

很好,现在那只妖怪的下场只会更惨。岩胜思索:前上司抓到妖怪但没能追回,可能因为妖刀在妖怪间流转了几手。

现在刀既然回到自己手中,他就不再探究了。

与源义经道别后,谢花太郎表示今日加班结束,今年奖金必定稳稳到手,节后要请妹妹吃饭,开开心心地与兄弟二人分开,回谢花宅去了。

天色很晚了,小孩子缺觉大概会很困倦。考虑到这点,岩胜就问缘一:“回家吗?”

缘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低头问:“兄长今天和缘一出门是为了为恩师转送东西吗?”

岩胜眨眨眼,“是啊,要不然为什么大半夜出门。”

要是盂兰盆节的活动是白天,估计能让缘一逛久些,大半夜的他也很困,遇见麻烦的妖怪就麻烦……慢着,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岩胜忽然想打哈欠,身形晃了晃。

“兄长……”缘一发觉岩胜的反常立刻伸手扶住他,心想刚刚路过好几窝妖怪群,兄长不会中招了吧。

岩胜在缘一拿了半天食物变得黏糊糊的手碰到衬衫时睡意顿时驱散,他严格地命令:“明天你要洗衣服。”

“好——不……”

原本乖顺应下家务活的缘一忽然放开了兄长的手,就地躺在山里的地上,被突出的树根撞到脊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躺得十分平。

“缘一?像什么样子,回家了。”

听到兄长吩咐的他仰头看着明亮月色,天空无数亡者与星点白色光芒映入眼帘,一如往日盂兰盆节所见,他自出生就看得见这些存在。

第一次在百鬼夜行的节日出门,缘一只觉内心无比平静。

“不要,兄长既然想要一起回家就请您亲自我把带回去吧,缘一已经不想动弹了。”

岩胜:?

是谁!?

是谁夺舍了禅院缘一!!!

第42章 缘一中招

几天后, 终于闲下来的五条悟好好休息了一夜,清早打开门准备去高专,一出门就看见对门的门口摆着张轮椅, 看样子还是使用没多久的新轮椅。

“又没听说有人受伤,好邻居们这是在玩什么?”

他大力拍拍门,在听见岩胜应答声后、来开门之前的间隙时间, 躬身用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把轮椅当小推车推来推去, 墨镜滑在鼻翼上搭着,行为举止散漫。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岩胜阴沉的脸露出来,面无表情看着门外玩轮椅的少年, 而且手里拿着「虚哭神去」。

在家里时刻携带刀?岩胜什么毛病?

五条悟一抬头看见他, 玩轮椅的手立即大幅度抖了抖, 嘲笑着发出惊呼:“岩胜!鬼节期间你被哪来的孤魂野鬼还是什么妖怪吸了精气吗?哈哈哈哈!”

式神的黑眼圈活像是夜蛾老师毡的熊猫咒骸!

“怪不得你要在门口放这玩意,让缘一早早过来拜托我一声,我以后带你上下学也不是不行啊, 快坐到轮椅上来, 悟哥哥会带可怜的小岩胜上学的, 要乖呦要乖呦!”

岩胜的脸色更黑,抬手对戏多的臭小鬼指指身后, “不是给我用的, 是缘一, 他中了术法, 变得……你自己看。”语气透露出无奈又疲惫的意味。

“他怎么了?不是像个可爱木偶一样听你的话吗?”五条悟和岩胜一起进屋,看见向来乖顺的缘一弟弟瘫在地毯上闭目养神, 脸上充满祥和的微笑。

毫无斗志, 像一滩烂泥。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腹部, 连连干呕了几声,“你是不是恨我!所以让我看这个!笑得好恶心……我受不了这个仿佛看见美丽天堂的笑脸。”

嗯,这真是岩胜近五天来听见最合心的一句话,颇为赞同地点头:“真巧,我也有同感。”不过他不是因为缘一笑容的性质,而是讨厌笑容本身。

五条悟捂住眼睛摸索进门熟练占据沙发最佳位置,拒绝看缘一那副模样,跟这小孩平时看似傻乎乎的迟钝表情可不一样,“缘一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先前不是对他保护过度不让他多牵扯妖怪异闻事件委托吗?”

岩胜奇怪,五条悟是这么想的吗?高专众人难道都这么想吗?

“我从没有对缘一过度保护,那只是我负责的工作,而不是他的,所以不需要缘一。他作为式神使,理应处于安全区域,不过现在根据式神使的主动要求,我会让缘一参与部分委托。”他严肃地澄清,言辞满是公事公办的意味。

“啊哦,好哥哥的脸碎裂了,快遮一遮。”话说回来,那还不是缘一提出你就松口答应了。

五条悟耸肩摊手,他不太在意岩胜怎么看待缘一,岩胜对待弟弟时的脑子完全没平时好用,鸭子嘴都没他嘴硬。

先前杰就无奈地对他和硝子吐槽过,任务中岩胜对缘一具有优先保护意识,危急时刻自己作为同学甚至不配被拉那么一把,在山里时他在看见岩胜护住缘一后,意识就中断了,再然后岩胜已经解决了一切。

五条悟饶有兴趣地问:“让产屋敷找人看过了吗?这真是有趣的妖术。”说完就觉得多此一问,以这家伙做事堪称强迫症的周全,肯定第一时间就把该做的都做了。

果然,五条悟听见岩胜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回道:“看过了,说没办法。”

术法与咒术术式不同,又没有施以咒力,与谢花太郎遭到小猫的雷电灼伤的伤口一样,无法使用反转术式治愈。

当晚,岩胜在听见缘一说出那句与人设不符的话后就发觉异常,没有任何耽误,立即试图追踪术法源头,缘一爱躺就让他暂且躺在地上看星星吧。

但是气息断在了一处溪流,岩胜判断是只会变身的妖怪,玩乐结束进入深山里的小溪中顺着水流回到自己的地盘了,水阻隔了气息。

当他要顺着水流方向一鼓作气搜索直到找到它时,式神使的位置像个古董闹钟在敲他脑袋。

太好了,岩胜讽刺地想,禅院缘一在做合格的式神使,驱使自己的式神行动。

岩胜只好回到那棵树下,缘一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蹲下检查缘一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

“兄长现在要带我回家了吗?”缘一平静而宽容地注视兄长,好像刚刚疯狂呼唤岩胜的人不是他,并大方地原谅了兄长丢下自己一人在这的行为。

“……”忽然感觉转世胞弟这样比五条悟捣乱时还讨厌。

岩胜二话不说把面条似的缘一扛到肩上,带回家安置,期间给产屋敷拨了电话,紧接着给楼下的硝子发了讯息先让她过来看看。

“呃……你们在玩什么呢?”硝子推开半掩的屋门,看见缘一趴在沙发上扬起手臂试图拽沙发边的岩胜怀里橘猫的猫尾巴,她不禁高高扬起眉毛,发出真诚的疑问。

趁着缘一对硝子的话反应缓慢,岩胜终于成功把小林揣进自己怀里,逃离危险区域。

他让硝子进门,同时面带不解地回答:“缘一刚刚想抢我的猫。”

“哈,你给他让他摸摸不得了,十岁的小孩能做到缘一这个程度你还要什——啊啊啊!一只异形、不是,缘一向你、不是,向猫咪冲过来了!”

硝子震撼,遇见了好可怕的妖怪!竟然让缘一变成这样有活力的家伙!

“喵呜!”急促的猫叫声响起。

缘一的身体速度和反应速度截然不同,在岩胜的眉头还没来及得锁死就掏出了橘猫冲进了岩胜的房间里,伸出手臂把猫一抛,门一关,又祥和地躺下,恰好瘫倒在地毯上。

这画面让硝子缓缓发出一个:?

“喵喵喵!”屋内的小林发出虎落咒术界被小孩欺的喵喵叫声,第一次不懂事地抓挠房门,缘一为什么会这么对它,它什么都没干啊!又不是自己的法术!

岩胜救我!

“你继续在房间看漫画吧。”岩胜敲敲房门让猫咪安静,待在房里修养不就是它日常状态吗,救什么?缘一突然的行动才更让人迷惑。

然后他伸手引领硝子的目光,像展示稀有展品一样介绍:“这才是缘一中了术法以后的状态。”

硝子打量缘一看透世事的祥和脸,开口锐评:“偶尔我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比如在国中的暑假,认识到开学前的作业绝对完不成时,就会开冰箱拿瓶汽水,然后打开电视。我称之为摆烂,直觉告诉我他中的术法与之有关。”

岩胜下意识反驳:“缘一怎么会摆烂。”

“缘一怎么不会,我这么聪明都会偶尔开摆,他虽然日常是个卷王,但是个人就会有摸鱼的想法,不稀奇。”

不谦虚的硝子愉快摊手,瞥向岩胜身后不远处的缘一时脖子微缩,疑惑地想:他要……干什么?

岩胜再次皱眉沉思,难道是转世胞弟不喜欢捉妖环境的表现?这个术法把他想要追求平静生活的本性放大了?

就像具有放大肌肉力量的术式,放大人内心的某一面的妖怪术法也很常见,估计是只懒妖怪。

“那他为什么抢我猫?”然后把猫扔回它一直待的地方?岩胜遇到这么令他烦躁的麻烦事,回家想吸个猫都没能成功。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弟弟和你的式神使,又不是我的。”

家入硝子句句都是大实话,岩胜无法反驳。

“哎呀,虽然我无能为力,但是产屋敷也不一定有办法呐!”

“?”

“反正想开点嘛,这……这么有个性的孩子就你家一个!岩胜你应该感到骄傲!”硝子鼓起脸颊,煞有其事地踮起脚拍到式神好朋友的肩膀,眉眼弯起配合眼下泪痣组成的表情让她的脸看起不太真诚。

岩胜:真谢谢你。

他再头痛也不会对硝子说任何重话,只让她别再开玩笑,过去缘一那认真看看他状况。

“不。”

岩胜疑惑:“怎么?”他知道硝子不会拒绝提供友人帮助。

“我是说不用我过去。”硝子满脸看热闹,和五条悟当了两个月同学,她承认自己被带坏了。

“嘶……”岩胜的小腿忽然被抓住,让他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缘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挪自己的身躯从沙发那头的地毯移动到玄关这里,顺利捕捉兄长。

怪不得刚刚硝子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怪异!岩胜转身拎起缘一再次把他扔到沙发。

“啊呀,给你们拍照留念。”硝子强忍笑意掏出手机,喀嚓一张,“笑一个?对不起哈哈哈……”可当事人一个恼怒,一个平静,她先忍不住笑出声了。

最后还是给缘一仔细检查一番,她得出结论:就像第一眼判断的那样,无法查出问题。

产屋敷的医生在半小时后着赶到,检查沙发上的缘一后,对岩胜沉痛而悲伤地摇摇头。

“没办法救治的术法吗……”岩胜今晚多次皱眉,他有意识地放松眉头,不让精神紧绷。

硝子插进来吐槽一句:“你们怎么搞得好像缘一重伤而亡一样?”她说着开玩笑似的去探闭上眼睛的缘一的鼻息,这不是刚刚睡着了——这不是都没呼吸了吗!?

“岩胜!缘一没呼吸了!”硝子惊慌起来,抓住岩胜的手臂拽过来让他别再那么淡定的旁观。

岩胜想说冷静,缘一的心脏只是跳得缓慢,他平时也那样,现在异常平静,睡着就更慢了,呼吸第一时间几乎感受不到,只要多放一会仔细感受就能发现他还活着呢……

“兄长!”缘一忽然醒来坐起身,把医生和硝子都吓了一跳。硝子坐得近,后退一步甚至差点摔倒,还好医生好像把她扶住。

而岩胜已然麻了,淡淡地说:“还活着呢……什么事?”

缘一又缓缓躺下,突然坐起来那一下仿佛回光返照,他微微笑着表示:“缘一困了,想休息,要是兄长能带我回房间就太好了。”

“……”岩胜的拳头硬了又硬。

硝子再次掏出手机抓拍缘一难得一见的笑脸,目瞪口呆地说:“这就更可怕了,岩胜你快解决这事吧,我的心脏受不了大起大落。”

她逮住时机,让岩胜照顾孩子,自己代替他去送医生,趁机逃离,然后去猛敲夏油杰的宿舍门分享趣事。

第二天一早,睡眠充足的夏油杰吃了早饭,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酝酿出得体的笑容,迎着朝阳敲响岩胜的房门。

“岩胜,早上……你还好吗?”

岩胜打开门时,饶是他从昨天硝子喘不过气的笑里听见只言片语,一晚上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岩胜会是这个形象。

“产屋敷家族不是给你开了不错的薪资吗?不用省钱买小号围裙吧。岩胜你穿着这件围裙实在……”夏油杰意味不明地嘶了一声,然后被拽进了门。

“你来的正好,我刚刚试图做早饭,你来了这间厨房就不用冒险了。”

夏油杰:“……好吧。”

下个场景,被岩胜亲自系上围裙委以重任的夏油杰熟练地单手打鸡蛋到平底锅里,很快做两份溏心煎蛋,又去翻找冰箱发现有不错的培根,拿出两片以自己的口味煎到焦香。

然后倒两杯牛奶,把牛奶端到桌上的同时,面包机提示音响起,两片吐司与煎蛋和培根一起装盘。

“早饭做好……”慢着!他只是来看笑话,现在怎么在给人当保姆。

“谢谢,我就知道你们三个之中杰是最靠谱的。”岩胜认真地向怀疑人生的夏油杰道谢,说话间已经把缘一拎到餐桌上。

然后在夏油杰的面前,幻化出妖刀虚哭神去横在缘一脖子前——

术师立即感受到有别于咒力的不详气息充斥整个房间,带着威势与强烈的压迫感。

“岩胜!冷静!”他没想到岩胜已经被中招的缘一逼迫至此,昨天硝子那么幸灾乐祸,他以为不严重,起码岩胜会有办法解决。

但眼下式神的行为显然过于极端,相比之下让他做个早餐完全是小事一桩!

岩胜看见缘一不情不愿地慢腾腾动起手拿餐具,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为让他吃个饭都这么折腾简直火大!

他站在缘一身后始终不放下妖刀,严肃地大声表示:“早上让缘一起床洗漱就发现这个办法有用,他要是不从我就把他杀了,然后我也死!作为式神失职受罚下辈子继续当妖怪就当吧,随便了。”

摆烂谁不会啊。

说完,他向杰眨眨左眼示意。

“嗯……做法真残酷。”不想去问岩胜为什么能想到使用刀横在弟弟脖子上的办法,夏油杰立刻明白这是一种迫于无奈的“下策”,真是难为岩胜了。

但起码有效果,看看,缘一吃饭的速度都变快了。

早饭过后,缘一在家被兄长用刀挟持阳台和绿植一起晒太阳,他从善如流地瘫到椅子上立刻就不动了。

“缘一很适合出家当和尚呢,他看起来与佛祖很有缘。”太阳底下似乎还有点圣光普照,夏油杰很难评价现在的缘一。

“很好,那杰把他带走吧,去找个好寺庙,别让缘一中途跑了。”

“那怎么行,夺走式神的式神使对我来说没用啊,除非买一送一都归我。”夏油杰笑眯眯的,对自己的想法不加掩饰。

他心想:岩胜对如今场景的不耐真是同样不加掩饰啊。

岩胜挑眉,别做梦了,他不可能再重蹈覆辙成为另一个人的式神,因为现在的情况,他更加坚定地想要自由。

产屋敷小家主听说继国兄弟家的情况后痛心疾首,小手一挥送了缘一一把轮椅,岩胜在拆包裹的时候不由得思考医生跟小家主到底汇报了什么内容,于是发短信问产屋敷。

岩胜先生:缘一没有缺胳膊断腿,他只是不动弹而已。

风野:什么!半身不遂还是植物人?

岩胜收到消息整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又一条消息响起——

风野:产屋敷的医院和实验室已经为缘一先生准备好了!请不要客气!

岩胜先生:……

岩胜先生:缘一好像是在摆烂,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多谢好意。

但是五天过去,他并没有合适的办法,缘一像个……像个大章鱼占据了这个屋子!不轻易动弹,但始终有极高的存在感,阻碍岩胜动作的行为毫无规律。

起码岩胜很是摸不着头脑,可以肯定的是他离开共处空间后,不到十分钟就会看见缘一的脸。

摆烂不是该窝在舒服的地方好好瘫着吗?

他找不到机会出门追查妖怪,想委托谢花太郎,结果前任上六说忙着给小梅收拾大学开学的行李,目前不接单。

眼下,五条悟摸着下巴:“怎么感觉才过去几天你自己快被解决了,省心弟弟一朝变成折磨王,很讨厌吧?”

“你引导我的情绪?”岩胜不知道五条悟又想搞什么事,一年级三位新生在看热闹这件事上永远能达成一致。

“高专让你们这些孩子接祓除咒灵的工作会让你们积累不必要的压力,所以解决了工作就回家好好休息,别想着惹事。”

“谢谢关心。”五条悟对岩胜行了一个绅士礼,然后十分不绅士地说:“根据你对小缘一肉眼可见的丁点儿耐心,你能忍受他这么久真是让我惊讶。”

“有趣。”岩胜冷静地回怼:“你应该知道他还有另一个称呼——式神使。”

白发少年闻言促狭一笑:“岩胜,你的嘴巴真无情。”

与此同时,地毯上矮几的玻璃桌面忽然“啪”地碎裂,准确来说像是炸裂开,玻璃碎片震开,几粒弹到电视机前,劲头之大深陷其中,电视机在瞬间的电路短路发出炸响后就没了声息,伴有刺鼻味道的黑烟缓缓冒出……

缘一已经睁开了眼睛,祥和的笑容消失殆尽。

第43章 玻璃碴子

面对突变, 岩胜下意识紧绷肌肉,展现出防御的姿态。

缘一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禁苦恼地捂住脑袋。

从最开始全然平静的阶段过去, 纷杂奇怪的思绪爬入他的脑海,占据他的思考能力。

现在正有两道代表截然不同含义的声音正在他脑子里撕扯:

「来自地狱的兄长变成了如此冷酷的模样,做点什么纠正吧?大家都知道有些事不动手就无法达成, 控制权掌握在你手中。你能做成一切你想做的, 因为所有的神明都会站在你这边。」

“不……”

「当然不行!缘一不能做任何事,像刚刚那样的、还有这几天偶尔的失控就都是错误的!还记得以前因疏忽犯下的诸多错误吗?长长脑子吧!压制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未来会慢慢变成从前未能得到的生活,遇见更多好人。只需要说出要求, 让式神兄长为你实现。你维持现状, 他会替你做成的, 因为神明站在你这边!」

“不……”

缘一尽量摒弃这两种他都无法认同的干扰声音,但他因如今的兄长感到纠结困顿,术法将其化为撕扯思绪的痛楚。

可式神使的痛苦会传递给式神, 他不得不时刻处于完全放松的心态, 并且不思考任何事。

人类始终是有弱点的生物, 经历的事情越多,心中的回忆越多, 就一定能够从数十年岁月里抓到漏洞。

而此世的禅院缘一背负着继国缘一的平生记忆诞生, 在浑噩十年之后与上一世的亲人重逢。

在召唤出式神的那一刻, 冥冥之中的束缚联结让他意识到:或许, 此生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不再留有遗憾, 不再危机四伏, 与重要的亲人度过平淡而幸福的一生。

尽管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或许亲眼看到兄长的消逝是神明对自己上一世一事无成的惩罚吧, 缘一再次品尝到失去的痛苦,深刻而无法释怀。

万幸的是,经过兄长主动的努力,他得以与兄长平淡地生活,一起吃饭入睡、上学读书。

缘一从岩胜显而易见的态度中迟钝地察觉到什么,于是不希望此世自己的存在让兄长太过困扰,处处收敛。

他试图理解兄长的想法,但发现好像兄长不像他所想的那样。

缘一感到无数次的失落和困惑,认识到此世可能存在着被寻回的亲人再次抛下的可能性。

而在今年的百鬼夜行之夜,岩胜与缘一与妖怪们退场回到深山狭路相逢,二人均未在意,毕竟这已经是一晚路过的第三波妖怪潮了。

就是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有只妖怪看进那双看似从容的红眸中,对“那个人”产生兴趣,并悄悄种下了自身修成的术法。

“缘一,我要揍你了。”

岩胜才不是想防御一个孩子,他攥起的拳头已经忍不住了,电视机可以重买,但是满地毯都是碎玻璃,打扫真的很麻烦!

这个妖怪的能力真是让人头大,为什么他们二之人中被盯上的是缘一!

“慢着慢着,先不管熊孩子行为,缘一刚刚用了咒力吗?”五条悟把戴墨镜摘下来,他没看到咒力流动。

岩胜:“别管,悟不是说过缘一没有咒力吗?”说完还闷哼了一声。

哈?阴阳怪气谁呢?!

五条悟决定把看热闹的好奇心变成和岩胜吵架的动力,成为开启休闲一日的热身活动,他撸起袖子,忽然出现的两只手臂一左一右顺势把他往后拉。

“硝子!杰!放开我,我要和岩胜吵架了!”他对二人出现在身后毫无惊讶。

硝子:“又没人堵你嘴,小心一会吃满嘴玻璃碴子。”

杰:“算了算了,上学去吧,人家已经够惨了。晚上再见了,岩胜。”

杰和硝子一人挎一只胳膊把五条悟往门外拖,五条悟蹬起腿,把个子相对矮小的硝子往下狠狠拉了一把,硝子听到自己的腰咔吧了一声,脸瞬间变黑。

到了电梯口,她用手肘狠狠撞向五条悟,让他老实点,别把自己当三岁小孩,还玩起来了。

这时五条悟靠在墙边,扬起笑容得意地纠正预备役医者:“缘一的情况并不像什么摆烂行为,硝子,你‘误诊’了哦。”

他在岩胜叙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时就察觉不对劲了,缘一不止是懒得动弹那么简单。

“哼哼……”硝子挑起半边眉毛,像看不懂事的小孩似的觑他:“你懂什么是因人而异地诊断,自大狂。”

她只是说出岩胜更能接受的答案而已,这叫说话的艺术。

产屋敷的医生没有与缘一相处过,他所能得出的诊断与岩胜查探到的没有区别,那就是缘一的身体完全健康。

但是细心的、身在局外的同学一定会发现那微妙的转变,尤其那是缘一身上的转变,除了岩胜,其他人感受到的就更明显了。

这么说可能比较抽象,举个例子来说就是:有一位在公园玩沙子的小孩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堆出一座二十个房间的华美城堡,但是某一天的下午三点他用沙子造出的是一座金字塔。

路过的人只会称赞这孩子真厉害。

而和孩子每天一起堆沙子的小朋友清楚地知道孩子堆沙手法多么棒,只会感叹:“你怎么什么都会造?”

但是混在大人的世界里聊八卦的邻居叔叔阿姨一转头看见是个金字塔,会惊讶突然地转变:“怎么忽然换了个造型?这小娃娃什么情况?”

一下子就发现表面上的不对劲了,但也仅限于此。

“悟,你发现了什么?”夏油杰按下楼的电梯,笑眯眯地问五条悟。

这几天他和硝子都没有在通讯群里发消息,就是为了等五条悟回来给他个“大惊喜”,结果把岩胜的宿舍搞得一团糟了啊。

“嗯……缘一并不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地摆烂,对不对?”

硝子:“正确。”

夏油杰:“悟成功抓到重点了。”

“但他好像的确想要‘摆烂’生活,只是有特定对象阻碍他实现,但是又至关重要。”

硝子:“是兄长岩胜。”

夏油杰:“是式神。”

硝子和夏油杰同时开口,然后奇怪地与对方对视,明明说出的是同一个答案。

夏油杰皱起眉,“很明显缘一君每次与‘摆烂’状态不同时都与岩胜有关,肯定与式神束缚有关。岩胜虽然纵容着缘一的想法,让弟弟不像个正常小孩的轨迹行走,随他紧密生活,同时保护缘一的安全,但是岩胜并不受式神使的心意驱使。”

“岩胜具有自己的骄傲,可式神使毕竟是主从地位里占据更高位置的那个,主从关系是注定的。”

硝子也垂下眸思索,微微摇头,“不对,缘一不像是会在意式神束缚的性格,就算像岩胜所说术法放大了某一面,但放大的绝不会是他控制式神行为的那一面,他平时只是安静……就算是不知事了点,还是个依赖兄长的好孩子啊,绝不是获得操控的力量就要使用的潜在野心家!”

两人的答案一致,而关注点却截然不同。

“叮”,电梯门到他们的楼层打开。

五条悟头顶的灯泡也被点亮,左拳拍向右掌,顿悟:“为什么不能是不止放大了一面呢?不会有没有情绪的人类,人的情绪也不会是单一的爱或恨。”

“缘一看起来像个木偶但不是真木偶,平时又不是完全没表情。而且啊,我记得岩胜说过缘一与他居住之前的那天,很舍不得母亲,甚至情绪强烈到影响到他入睡……我知道了!”

硝子和杰同时发问:“你知道什么了?”他们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并不敢期待五条悟的嘴里能说出有效建议。

“他这是缺母爱啊!我去告诉岩胜,让他把缘一还到禅院家一阵子不就行了!”这样岩胜可以成功抽身去追踪妖怪解决这件事,有亲生母亲陪伴在缘一身边也不用担心式神使情绪忽然崩盘,导致影响式神行动。

五条悟觉得他简直是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这点小事还值得纠结五天?

“唉……”夏油杰叹气,有关亲情调解事件,他不该对悟的脑回路升起哪怕一丁点的指望。

“白痴。”硝子耷拉下眼皮。

然后二人再次达成默契,一人一边把五条悟弄进电梯,强行带走上学,让他接受夜蛾老师许久不见的硬汉教育。

*

谢花太郎过来的时候发现岩胜家的门没关,他站在门外视线穿过玄关对客厅的乱象一览无余,尤其一个慢腾腾站起来抓起地毯抖玻璃碴的孩子,而另一位……

“岩胜大人!冷静!”

这是听见第几个人说这句话了?岩胜这几天睡眠不足,有点精神恍惚。

谢花太郎没想到自己因为小梅要他亲自安排大学租房的事,耽误了这几天,岩胜竟然被逼得要自刎!

“岩胜大人快把刀放下!”

岩胜无奈地看他一眼,“我不是……”

刚刚他还是没有选择揍孩子,终归不是缘一的错,他会把积攒的怒气原原本本地还到那只该死的妖怪身上,但用刀逼迫缘一已经没用了,转世胞弟好像不想听自己说话。

他气得一转手就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效果拔群,缘一立刻闪身到他身前,“兄长大人,你要做什么?!”

“要你打扫卫生……”不然还能做什么?

缘一诡异地沉默了,动作利落地开始掀毯子收拾屋子,摆烂状态被迫中止。

这种拷问手段鬼灯倒是没有教过……岩胜眯起酸涩的眼睛,想来稳定的作息让他的人身困倦。

这几天晚上他之所以休息不好,一是缘一太过紧张,他总觉得现在“摆烂”的缘一心理实际时刻紧绷,即使传递不出极端情绪,但岩胜心头莫名有被拉满弓的利箭指着的错觉,他无法安眠。

二是缘一好像不想看见小林。岩胜只好把房间留给小林,那里放着封印的虎目,橘猫一直借助用虎目的气息修行。

而且他不放心缘一,只能去看着他睡。但他每每看见缘一这副烂泥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复杂,更睡不下了……

听见解释的谢花太郎松了口气,刚刚的场面过于震撼,岩胜在他心里的人设险些崩塌。

不过他过来是要告诉岩胜一个解除困境的好消息。

之前远山言事件解决后,产屋敷天明为岩胜测试过是否可以使用符箓,发现岩胜具有驱动符箓的妖力,但是有个无法解决的大问题……

他们用具有妖力的血画出传送符箓。

岩胜记下符咒图案,咬一口手指头刚要画就痊愈了,割出小伤口也即刻痊愈,用刀划得深可见骨还没两滴血就再次痊愈……

等他要再下刀,想着起码试试能不能画出能用的传送符箓,被看不下去的缘一制止了。

“兄长……其实您赶路的速度也很快,还可以乘新干线……”没有必要一定用符箓制造传送结界,缘一捂着岩胜的手,其他人也生怕岩胜硬是要试验成功。

还好岩胜很快想开了,眼中留有遗憾之色。

围观的产屋敷小家主手都开始抖了,脑子发晕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岩胜先生做事认真严谨挺好的,就是有点不好。

“啊,扯远了,不是要说您无法使用传送符箓的事。”谢花太郎无意中打击了一波岩胜,继续说道:“小家主通知我说远山言先生今天出院了,他的妖力比天明先生强,可以根据缘一所中术法使用追踪符咒,直接定位到妖怪的坐标地您肯定可以很快解决。”

岩胜揪起缘一放在轮椅上,兴冲冲准备出门,“很好,风野君送的这玩意能派上用场了。”

“不过,言先生声带严重受损,几乎无法说话,交流上可能有点困难。”

“无妨,我正好习惯跟沉默寡言的人沟通。”

谢花太郎:啊?

【作者有话说】

三人组的理解都有对的成分,但是都不完全对。(五条猫的话只有前半句可以听)

不同人的视角里兄弟的相处方式是不同的,大类可以分为岩胜以为的、缘一感受到的和其他人眼中看见的三类

第44章 释然之心

彼世地狱, 阎魔厅——

阎魔大王审判完今天最后一位亡者,活动筋骨时伴随脖子的咔嗒声忽然福至心灵,身体顿住。

身侧快速审批文书的辅佐官立刻说道:“希望您接下来的话不会耽误我下班。”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时常怀疑鬼灯在自己肚子里放了类似于读心蛔虫的东西, 阎魔拍着大肚皮边回忆边说话,让辅佐官放松,并不是最近的事。

“鬼灯君呐……百年前我好像是忘记了两件事, 都与天国有关。”

其一是将一位亡者的短暂时间移交桃源乡白泽, 也就是岩胜。其二是答应了天国……

“别在关键的地方打省略号!”鬼灯用金鱼草周边钢笔的尖端对向上司的太阳穴,“要么您想起来,要么我戳进去,无能的脑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不不……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被冰冷笔尖点上墨迹, 阎魔大王惊惧非常, 但本就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在精神紧张的情况更难想起了。

“呜呜呜我想不起来……别杀我!”

“您真是……”鬼灯无奈叹气,“也跟岩胜有关吗?”

“咦?”阎魔煞有其事地皱眉沉思,“有关……不对, 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肯定不是小岩胜的事, 是天国神明们的私人请求,但真的真的是件什么都不会影响的小事, 我发誓。”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记得那是件好事, 是帮助天国之人……嗯!那就属于我的日行一善嘛——啊啊笔!鬼灯君你的钢笔戳进我的手掌了!指骨、骨头断了!流血了!”

真是听不下去蠢话。

鬼灯从容地将桌面收拾整洁, 带上出行必备的狼牙棒, “那,阎魔大人, 我先下班了。”

自从卧室遭了贼, 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差, 上司主动撞上来让恶鬼宣泄以后舒服多了。

果然还是上个锁吧,鬼灯想。

这么多年自己的卧室实在有过太多生物出入,敢偷东西的妖怪还是头一只。

被偷的即是六目之鬼妄念所化的妖刀,最重要的是小偷把偷走的刀弄丢了!

从前岩胜多次来到他的卧室帮忙拿东西的时候都会装作不在意看它两眼,但是恶鬼上司同样会装作看不见小鬼的眼神。

他真的很喜欢「虚哭神去」眼球排布的造型设计。

可恶,将偷盗者投入伊邪那美命殿受火烧之刑实在不足以解恨……

*

“我……上班……”

远山言穿着棉麻制的宽松衣服,灰裤白衣,淡青长发束起,朗目疏眉、气质温和,看起来是很好相处的人,只是说话十分艰难,出口的声音亦嘶哑难听,脖间长疤坦然地露出。

没在产屋敷老宅见面,谢花太郎约好的地方是家很清净的酒馆,说直白点就是:“言先生家的酒馆在乡下的偏僻地方。”

岩胜却很喜欢这家酒馆的环境,幽静清雅,庭院布置看得出精心设计,一进门让人倍感舒适,赏心悦目。

远山言充满活力地宣告他已经恢复上班状态后,把他们迎进了酒馆,十分热情。

他拿出纸笔,对谢花太郎写:“想喝点什么吗?”

对向岩胜和轮椅上昏昏欲睡的缘一时,把那句话划掉,“未成年们,橙汁可以吗?”

谢花太郎摆手,“岩胜大人肯定可以喝酒,缘一还是无酒精吧。”

说完看向岩胜,没想到他拒绝了。

“两杯橙汁就好,多谢。”

需要做这么到位吗?

经过几次与地狱同事的交接,谢花太郎收集了很多关于岩胜的情报,当然也从热心同事口中听了关于“阎魔厅的小岩胜”很多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

结合转世后的举动,对他干一行爱一行的业务能力很是敬佩,但变成少年就以少年的身份行事未免太拘束了。

谢花太郎今生没有多余的想法,只要妹妹好就好,其他的方面都很随性,钱财地位均不在意,想开了以后对前任上一始终如一的严谨风格更加不解。

太累。

看,黑眼圈都那么重。

脑补了一圈,他还是调侃了一句:“转生为人类的您热爱各种食物,竟然不喝酒?”

成为人类以后肯定会有改变,但没必要以前不是什么就要求现在成为什么,每个人的改变都有限度,岩胜也不像谢花太郎有过普通人类的单纯生活。

“因为我不喝酒。”

他加重了最后的音调,不喝酒的原因当然就是不喝酒,不会有人在心智未成熟的时期喝醉多次以后还会享受酒精的味道。

“还有,现在是工作时间。”

果然!本质是严格的老古板。

谢花太郎放松肩膀,口罩底下的嘴微微撇起,还好他只是充当司机传递消息,不用跟岩胜多待。

远山言也没有喝酒,他们很快进入正题,说起关于缘一的状况。

交流情报过后,谢花太郎喝完最后一口酒功成身退,车留在这里,他直接赶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作为小梅的保镖理应陪伴她一起住,顺带照顾起居。

然后,远山言提出他需要从缘一的手指上取一滴血。

“请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然后发现这孩子闭着眼,于是尴尬地求助岩胜。

岩胜毫不犹豫拉起缘一的手,递给他:“不用客气,取吧。”

而这时缘一才睁开眼睛,同时岩胜感受到式神使传递而来的复杂情绪,还未能分辨,又很快被收回。

岩胜不由得想到缘一正在抑制那些由术法赋予他的情绪吗?那么混乱的强烈思绪,想来纯粹质朴的缘一应是不会有的。

他在刚刚察觉到的东西,比先前夜里感受到若有似无得紧绷感更加明确,所以才会缘一是这几日的状态啊?

在远山言取完血绘追踪符咒时,他没有放开缘一的手而是紧紧握住,心中充满了正面的情绪,堪称柔软。

“缘一,你现在很难熬吧?”被赋予了平时不会承受的难忍情绪。

感受到微凉皮肤的触感,缘一的手在兄长掌心里蜷曲,不敢相信般疑问:“兄长大人?”

抬头望向岩胜的眼神颇为可怜,让岩胜几乎要把他当成普通孩子了,轻声安慰:“只是一点小伤口,很快就……”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岩胜把想说的关怀连带一些柔软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继而保证道:“我会抓到妖怪解除术法的,通晓万物的神兽说过世上没有无法解除的妖怪术法,所以不用担心,你一定会恢复。”

“兄长……”

听见转世胞弟的呼唤,岩胜抚过这孩子的发顶,“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缘一不明白……”缘一却在显露温柔的兄长面前苦恼地抱起头,看见兄长防御或冷酷的姿态他都能都束缚住术法带来的影响,但眼下的兄长让他感到分裂,脑中从未停止的声音动摇他的内心。

当然,是指兄长大人的性格好像太过……他担心地问:“兄长,你的精神状态没问题吗?地狱伤害了你的灵魂吗?”

岩胜:?

你的精神状态才让人更担心吧?

“我很好,在地狱过得很不错,你想什么呢。”岩胜令缘一看着自己,“告诉我,这个术法让你在想什么?它迷惑你、让你产生了幻觉致使你痛苦吗?”

缘一露出恍惚的神情,轻轻摇头,他现在已经分不清痛苦究竟来源于何处,只能确信最终的指向,绝无其他答案。

他磕磕绊绊地发问:“兄长,如果……缘一并非您的……我是说,并非您的式神使,您会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岩胜第一反应是想要回避,反正是孩子糊弄一下也没关系,鬼灯都经常糊弄自己和阎魔大王呢。

第二个想法则是木已成舟,回避没有任何作用,糊弄的前提是不影响问题的解决,他并不喜欢糊弄别人作为逃避的办法。

岩胜稍微设想没有式神使的生活:自由的现世、可供选择的职业道路、成为老师期待的人……

嗯,完美的转世!

但是,他根据自己的想象继续说道:“不过当我遇见你时,好像找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被神兽与鬼神共同默认忽略的关键症结,岩胜通过主动选择发现了他。

近期,岩胜通过事件已明确对缘一的厌恶是作为强者被庇护的弱者击碎幻梦的破防感,亦是自我厌弃的衍生,那脱敏就是战胜自身性格缺陷必要的一步。

无论转生后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生,自己迟早会意识到这点。

此刻,直面问题的岩胜忽然想通了一些,名为释怀的情绪爬上心头。

他甚至不自觉浮现出轻松的笑意,端正俊秀的脸展露柔和,“如果没有成为缘一的式神使,我大概还是会找到你确定你的生活吧。”

把失踪的胞弟当做已死亡的情况处理,前世已经犯过这个错误,以至重逢时带来的冲击感几乎要将自己再次击碎。

与其那样,不如主动找到他。

这是岩胜灵魂改进后会做出的坚定选择,他不会感到后悔。

缘一听到岩胜的话倏然站起!然后抱住了岩胜的腰,他的身高只能做到这个。

“兄长大人!我真高兴!”

“……”我还是不喜欢被动地被这么勒住腰,尤其是被你,缘一。

岩胜戳戳他的肩头,想提醒他别这么用力,但是手指忽然改成比划的动作,头顶快到十五岁的自己的胸口。

十岁的孩子长这么快吗?

为缘一不到三个月的生长速度而感到惊讶,果然还是以前在禅院家过得不算舒心吧,岩胜别扭地拍拍转世胞弟的脑袋。

“没关系,我会负责你此生无忧。”岩胜再次承诺。

他会让缘一获得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否存在式神的束缚,这是个人的承诺。

所以,式神的束缚更是不必要。

缘一会问出刚刚的问题亦是说明:在缘一心中,现在的生活是受困式神束缚所致。

他也认为这不自由,如果有前世的记忆,或许缘一会将眼下看做继国家三叠大小的房间,束缚着他的自由。

岩胜决不想做他人脖间绳索。

他在地狱设想过如果是自己来抚养缘一会将其塑造为什么样的人,还遭到了白泽的嘲笑。

现在不由得反省,自己确实并不会抚养孩子,所以在发现缘一具有自身想法后就甩手让他自我管理,毕竟自己作为式神也在自我管理,很公平。

以后或许得改变战略了,岩胜下定决心。

嗯!很有进步!

他高兴起来,燃起斗志:“缘一,我们马上就去消灭伤害你的妖怪!”

“呃……那个……”

晦涩难听的声音艰难地发出,远山言正举着画好的追踪符箓打断兄弟的温情时刻,另一手拿起早已写好的记事本:“现在,出发?”

“有劳。”

“好的……”

岩胜与缘一同时应答。

远山言收起本子向他们握拳鼓劲,然后将手搭在他们肩膀上驱动符咒,符纸燃起冒出青烟,三人周身渐有妖力萦绕,随即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们出现在乡下的一户房屋门前。

远山言刚要指向妖怪所在,忽然身体一软晕了过去。岩胜眼疾手快迅速捞起这位临时队友,通透世界看出使用过一次力量后身体的白色光芒与使用前的对比明显稀薄不少,说明他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

岩胜上次见到远山言的状态是妖力近乎干涸状态,也就无法与今天对比,不知道他身体的真实状况,可他资料上不是说行事谨慎、从不出错吗?

没等仔细观察远山言的状况,察觉异常的岩胜用另一手捞住即将物理躺平的缘一,轮椅没传过来……

现在一手揪着一个,他无声长叹。

这情况可真是太好了,很难再有更糟糕的事发生。

“啪!”一团被墨汁浸湿的纸团砸中了白衬衫的腰腹处,墨迹喷溅,晕出一大团黑色。

感到墨水透进衣服染上皮肤的岩胜:“……”

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这是老师的住所!禁止入侵!”

【作者有话说】

抱歉,才发现我忘定更新时间,还以为零点正常更了,感冒太严重,脑子不好使了……

第45章 笨蛋小孩

幸运的是, 岩胜不用指望昏过去的远山言指路。

他的眼睛看得很清楚,屋里有追踪过的那只妖怪的气息。

但是投掷墨汁“炸弹”的七岁小孩堵在玄关外,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茶色的头发右边垂下半边短刘海,左边扎起一只小揪揪,显得童趣可爱。

两只手因为制作防卫武器糊满了墨汁, 啪嗒啪嗒滴落在木地板上。

乱动的脚踩出一片乌黑脚印, 短裤随着动作不住地掉碳渣,原本白色的T恤也一塌糊涂……那底色应该是白T吧,岩胜也不太确定。

目光扫视到这孩子左手上的编织手环,他将视线又放到那孩子与发丝同色的眼睛上, 然后不出意外看见她惊吓地一抖, “奈留不会怕你的!乡长说老师生病了!不准你伤害他!”

一句话透露出的可用情报:这孩子叫奈留, 里面有人也受到了妖怪的术法袭击。

可惜,屋内气息那么浓郁,岩胜还以为是妖怪本体伪装居住在这里。

他将手里两人分别挪动一点, 让双手维持的动作协调些, 并对眼前的孩子说:“奈留, 我可以帮你的老师恢复。他的状况危机生命了吗?”

“……你!”奈留身体一僵,抬起小手指颤颤巍巍地对挟持着两个可怜人质的大孩子惊恐地扯嗓子大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稚童言语在慌张中变得口齿不清。

“……”谁家的笨蛋小孩?

正当岩胜准备直接进屋查看情况时, 奈留挥舞着墨爪冲向他的身后, 无助又中气十足地向来人告状:“乡长!老师又冒黑烟了!快救救他, 还有这个忽然出现大孩子, 奈留发现危险角色了!”

大、大孩子?

岩胜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位货真价实、天真烂漫的普通孩子,和地狱里、咒术家族的小孩都不一样。

来的是个普通中年微胖男人, 但是却对眼前画面保持临危不乱的和善笑容, “东京不愧是大城市, 来医治半田老师的医生竟然如此年轻。”

岩胜知道自己现在的外表没有说服力,他拎了拎年近三十的远山言,面不改色地介绍:“这位才是来到这里医治半田先生的医生,带着我与弟弟赶过来医治半田先生。”他又拎了拎缘一示意身份。

带着平和表情看着一切的缘一适时点头,表达赞同。

岩胜又说:“他们两个都有些晕车,可以让我进去这间屋子临时安置他们吗,远山医生恢复后就可以为半田先生医治。我是远山医生的助手,可以先看看患者病情。”

乡长看着被晕倒后垂下头颅导致散乱长发遮盖住整张脸的“医生”,像个恐怖片里的厉鬼角色,又看向始终带着祥和到诡异表情的十岁男孩,及肩长发蓬炸,简直是吓唬小孩的山中怪谈形象……

忽然他双手合掌,笑意盈盈地凑近,对举止沉稳的少年十分感激地道谢:“谢谢!你们终于来了,村里的老人们还以为半田老师是撞邪了呢,已经为他准备代代相传的辟邪仪式了!”

你们村能有这样的传统也很神奇。岩胜连连后退两步,然后被小孩抱住了腿。

奈留一双即将决堤的豆豆泪眼颤抖,“原来是救治老师的小医生,小医生好厉害,都知道奈留的名字!”

“……”笨蛋小孩。

无奈的岩胜轻轻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脑袋,从她那儿得到了一个稚嫩天真的大大笑容。

*

“远山医生,你醒了。”

远山言一睁眼,四双眼睛看着俯下身看着自己,发出无声的惊呼,立刻坐起身!

医生?岩胜在他晕过去以后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疑惑归疑惑,他迅速调整表情,在陌生的中年男人和眨巴眼睛的小孩面前镇定自若地点点头,第一次感谢起残破不堪的嗓子。

岩胜挑眉,真是上道。

“远山医生,这位岩胜小弟说您就是前来救治半田老师的医生,是受老师的父亲所托吧,从东京这么远的路途赶过来真是辛苦了,心理医生的工作很繁忙吧?”

岩胜视线微移,要的是心理医生啊?

乡长说完,又改了话茬:“唉不说这些客套话,情况紧急,您身体还好吗,可以去先看看老师的病情吗?他实在……我们都很担心。”

“自从半田老师放下执念,决意不再成为书法家,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为写出满意作品陷入困境,而是全力教授村里的学生学习书法,得到了很多好评呢。

“前几天老师劲头还很足,抓着学生们练书法,可第二天老师就开始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创作,不吃不喝,身体和精神都迅速变差了。”

面对醒过来的远山言,岩胜在持续观察了他的身体恢复情况后却悄悄对他摇头,拎起缘一,带头起身站在乡长和奈留的身后,对远山言对口型:交给我,你休息。

“晕车的心理医生”莞尔一笑,拿出随身记事本写下一行字让乡长吃定心丸:“我已经没事了,赶来路上晕车吐了很多次,嗓子不舒服,无法说话很抱歉。”

用记事本遮住脸,他对岩胜悄悄扬眉,很显然是坚持要参与。

岩胜忽然把弟弟撂在床铺边,自己正坐在旁,“乡长,医生看起来需要缓缓,请你和奈留小姐帮忙倒一杯水。”

乡长识相地拉起奈留就走,他们走到门口时,岩胜听见奈留捂着嘴发出嘿嘿的笑声,用一点儿也不隐晦的音量说:“乡长,那个哥哥叫我奈留小姐,奈留果然已经长大了啦!”

“是捏是捏。”乡长好脾气地回应。

“真是淳朴的人门。”岩胜捧读远山言在记事本上写出的内容,无法反驳,“但是我建议你休息,‘心理医生’说不了话怎么医治?”

“嗯……贴心……”远山言扯着嘶哑的嗓子发音,最后还是放弃艰难的说话方式,在本子上写:“可我接下你和谢花的委托了,契约精神还是要有的。”

岩胜直接了当:“你在上次瓷器妖怪那里损耗不轻,不必参与,找到妖怪已经帮大忙了。”

远山言摇头,写道:“那妖怪抽出了我很多妖力,我作为靠精细掌控妖力画符的术师,当时的感受很糟糕,就像与天地的联系被淡化了,所有的感知力都被渐渐剥夺,在到达极限时,你突破结界出现了。”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岩胜。”

“救你是我从产屋敷接下的委托。”岩胜并不接受他的感激,自接下委托的那一刻,救人就是他应该完成的工作。

远山言笑得温和,快速写下一句:“所以帮助你解决这只妖怪也是我一定要做的,我的工作。”

既然临时队友坚持,岩胜不会做出强硬举动,尽管鬼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冷酷地建议:“朝他脖子上劈一手刀,别让他碍事,这是关乎于你转世胞弟生命和未来人生的大事件。”

紧接着白泽的声音响起,让恶鬼离自家孩子远点,“交朋友很好呀!他看起来人不错,不过是身体虚弱点,岩胜,相信你可以同时保护两个人。”

好了!岩胜制止由混合教育化出的自身思维在脑袋里吵嘴,而且神兽人设都不对劲,融入了他对自己要求。

他揉一圈右额太阳穴,神情自若地嘱咐远山言:“注意安全。”

然后把目光放到缘一身上,不知为何缘一正同情地看着自己,岩胜没管现在明显不正常的小孩在想什么,只告诉他:“那缘一就呆在这里吧,我和远山会迅速解决掉委托。”

缘一却异常大胆地扒住他的手臂,满是不放心的语气:“我怎么能让如今的兄长大人深涉险境,您显然精神状态并不好!你刚刚是不是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话?缘一也是……”

那是因为你中了妖术!而我只是日常纠结。

岩胜很想给他一手刀,又怕一不小心把弟弟颈椎劈断,即使是缘一,人体依旧具有不可死而复生的弱点。

“医生们,乡长去看老师了,让我端来三杯水,请用!”奈留像耍杂技一样端着三杯水进来,这时远山言忽然掀被子起身,目标明确地冲去另一件和室!

岩胜自然也发现不对劲,因远山言的突然地行动诧异,这可真看不出他是谨慎之人,接着紧随其后。

“呀!”前一阵劲风让奈留身体不稳,第二道风按住她脑袋将其稳稳扶正,转眼之间房间里只有好像还在发呆的缘一和两手空空的奈留,“哇——厉害!”

三杯水被整齐地放在地上了,一滴水都没洒!现在的医生先生比马戏团的先生们还要灵活,半田老师病好以后也应该加强锻炼!

“这位小朋友,你要喝点水吗?”她大咧咧蹲下,拿起一杯水递到缘一眼前,小孩子不太会把握距离,玻璃杯怼在缘一的眼下。

澄澈的水中映出褚红眼瞳,波浪水纹荡起,似有风暴酝酿。

少年看似瘦弱的身体微微弓起,肌肉力量迅速激活,一瞬间闪身消失在原地。

“哇……这会让奈留以为在做梦……”小小的姑娘把风吹进嘴巴里的头发胡乱地拨回耳后,呆呆地捧起水杯一饮而尽。

“乡长怎么给客人倒凉水!”

*

岩胜速度更快,先一步破门而入,看见满屋满墙都是书法墨迹,天花板也未能幸免,地上散落写满大字的巨幅书法,阳台拉门大大敞开。

乡长惊讶地靠坐在墙边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变,然后他指向阳台:“医生和小医生!半田老师忽然冲出去了……”

没等远山言反应,岩胜已追出去。他发现岩胜不用指引可以准确追寻妖怪的气息,随即意识到少年不言不语率先动作是对刚刚自己的行为的一种“回应”。

意外地有点幼稚啊,这位谢花太郎口中的“岩胜大人”。

思考着,不敢耽误时间,他正要循岩胜的脚步赶去,另一道极快地纤瘦身影掠过他,远山言诧异,是缘一!

这孩子的血液里明明没有妖力,身体素质却超乎常人。

他试图追赶,出屋后忽然感应到什么,毅然改了主意,咬破手指驱动符咒向兄弟俩的方向飞去,自己则抄近道,选了一条无人走过的艰难林道直直走向这座山中。

目标是山的那边!

这头岩胜追出去没有半分钟就抓到人了,现在半田正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在他掌下无效挣扎。

很好,符合普通教师的体力。

但是,就这点体力乱跑什么?

他将驱邪的桃木牌摁在半田脑门上,“先冷静一下。”

当然,摁上去的力道是轻而又轻,以防无法完好地把奈留的老师交还给她,确定头骨不会碎,也没有颈椎骨头的咔哒声。

身后脚步紧随而至,岩胜知道是缘一。

当他随远山言行动,只消不到半秒的反应时间,式神使的影响迅速笼罩在他大脑和心头,不过他可以刻意忽略脑袋里极具存在感的噪音和式神使位置提醒。

他在地狱百年第二擅长的就是不用脑子思考。

至于心头的束缚不适感,则是岩胜最为擅长的忍耐环节。

他把半田放在地上,站定后道:“……缘一,你也冷静点。”

“兄长大人……兄长为什么就这么丢下缘一离开了!为什么又一次……”

岩胜闻言回身,看见了转世以来最不冷静的缘一,眼中毫无以往勘破尘世的超脱,甚至脏器剧烈运作,心脏沉重而快速地怦跳。

他偏了偏头,忽地明确——

神之子,转世为人类了。

【作者有话说】

“人体依旧具有不可死而复生的弱点。”这里哥其实很严谨,他考虑了万一缘一能掌握反转术式,所以不说“不可再生”,而是说不能“死而复生”。

(一些这只哥会考虑的多余细节。

“神之子,转世为人类了。”(弟:这是重点吗?一直是人类啊!!!

第46章 此世缘一

岩胜疾速来到缘一身前, 按住他的肩头,感受到掌下触碰的地方散发灼烫热度,他不用通透世界都能知道现在这具人类躯体里所蕴藏的力量正在被调动。

如果是缘一……或许会与他眼中的彼世神明光芒相似。

“缘一, 我没有丢下你离开。”

「啊哈,兄长在欺骗你!」

「才没有!控制你的思绪,拜托做个聪明人!兄长没有欺骗过你……呃, 你心里清楚他只是隐瞒你?总之冷静。」

“不是!”缘一严词反驳脑中和眼前兄长的话语, 现在他不想冷静,也无法束缚思绪。

不听话的缘一啊,岩胜这几天稍有适应,倒是意外地没有以前想象的那样糟糕。

但长期以来的性格使他无意识地加重了压制十岁小孩肩膀上的手掌力道, 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你会跟上来, 因为你对我的安排提出了异议。”

“……”

“我拒绝过你的要求吗, 缘一?”岩胜始终垂眸看向向他睁大双眼讨说法的缘一,以包容态度接纳了他因妖怪术法产生的多余而纷杂的情绪。

“我每次都采纳了,你对我的指控毫无道理。”

现世阶段确实如此。缘一汹涌的气势霎时间偃旗息鼓, 像被扎漏的皮球泄了气, 软绵绵地靠在树边, 以兄长的温柔态度压抑脑中时刻争吵的声音。

原先倒在树边的半田恍恍惚惚清醒过来,头痛眼花, 眼前是充斥着旧电视的雪花点。

他一转头看见脸上长着红色火焰的人坐卧在身边吓得大叫一声, 弹坐站起, 发现身上的衣服遍布墨点, 这倒不稀奇……可怎么有落叶和灰尘,还有虫子!

不对——半田刚清醒过来的脑子立刻被一个念头占据:他必须要去山的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