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我的幻觉吧, 最近出现了很多幻觉呢, 哈哈哈幻觉肯定谁都有吧, 很平常呢,不过你的形象很艺术,发量也很多!说起来最近我的幻觉里出现的书法家老师们都没什么头发了……我究竟在说什么,额头莫名好痛,唔……”
半田嘟嘟囔囔半天,决定忽略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怪异孩子,一转头发现有个十五六岁的高个子少年站在身后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嗬!吓我一跳,今天幻觉里有两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这超出我的忍耐限度了,都给我赶快消失!我可没时间应付你们。”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往某个方向行走,疲惫感随之而来,不明白自己刚刚激动什么,慢慢走明明也可以到达目的地,可是为什么要去?
这几天发疯一般滋长写书法的念头,仿佛重拾起过去的想法:成为超越父亲的杰出书法家。
那不是早就释怀、放下的东西吗……
“你的名字是?”
那个容貌与地上坐着的邋遢孩子相似的少年出声,声音是他想象不出的沉稳,询问的语气颇为认真。
“既然你这么问了……半田清,我的名字,不过现在更习惯叫半田清舟更多了啊……”
岩胜收回放在缘一背后脏兮兮的落叶堆的注意力,他发问是想知道“病患”的名字以防面对乡长时露馅,可这家伙的名字叫“反省”?
既然身中术法,大概名符其人。
“目前是村里的书法老师,但是幻觉知道这些也没有吧。”
半田开朗地挠着发热的额头,迷惘地继续吐露心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山的那边,那是我经常走过的地方,有什么稀奇的?最近,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啊。”
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坚定的选择,如今身为书法老师的自己,想要重拾什么样的过去呢?
这个“反省”老师,是憨憨啊。
岩胜摇头,摸着下巴,怪不得忽然这么有活力。中了术法者忽然受指引前往某地,那结果必然是——
妖怪认为是时候吃掉猎物了。
他表示:“很好,我带你去吧。”
“谢谢!你人真好,但是做不到吧。”半田抬起脚步继续赶路,就算幻觉里的少年再热心,假的就是假的。
岩胜偏了偏头,“缘一,走吗?”
“一起……”看得出来,缘一正在奋力与脑中思绪作斗争,他扶着树干站起,走到兄长身侧。
岩胜没有让缘一继续摆动软绵绵的胳膊腿,出手提起他的后脖领,“走吧。”然后眼神一凛,忽然转身用另一手准确夹住一张飞来的符纸,只可能是远山言的。
感到纸张在他指缝里像受到牵引一般往某个方向挣扎前进,与半田想去的方向达成一致。
不是本人跟来,说明他已经赶过去了!
这哪有半点谨慎的影子!岩胜都不知道吐槽第几遍了!
半田看见少年手中出现符纸,一拍手掌哈哈一笑:“果然幻觉出现不了认知以外的东西!这样的符纸我的房子里也有,贴在壁橱里和墙上,啊……不过前几天村里祭祀活动,孩子们把房子搞得一团糟,大扫除时我就顺手清掉了……欸???”
他后知后觉地捂住脸,欲哭无泪,是不是不该清掉?!
好像就是那天夜里发了低烧,还神经兮兮地把学生们召集起来检查他们的书法作业,之后便不断想起曾经追求卓越书法的日子。
这不就找到中术法的原因了?岩胜反手松开符纸,身形移动,中途拽起半田的后脖领,随即跃起踏上枝干,树林枝叶颤动,他携着两人追向符纸。
好神奇啊,半田清舟第一次出现这样内容的幻觉,他自认清醒地沉思:现实中的自己肯定做不到在树枝上飞来飞去,是如何赶路的呢?
还有,他的家居和服领口开的很宽松,只有腰间的系带,被这样薅着快从衣服里掉下去了……胳膊被衣服勒得也很难受。
“嗷!”一截树枝拍打在他的脸上,这份痛觉好逼真,真不像假的。
可惜岩胜不是会怜惜男性的人,甚至在嫌弃符纸的速度不够快,他只得收敛赶路速度。
当他穿过这段山路,万丈日光忽而照拂于身,岩胜抬头。
一望无际,波光粼粼,是海。
阳光下的海……
跳下平坦公路,快步行至沙滩与道路的界限。岩胜松开缘一与快吐了的半田,向前踏出一步,在柔软湿润的沙子上踩下鞋印。
以前未曾见过的场景刻进眼中,岩胜眨眨眼,立即感知到不远处远山言的气息,半田竟然已经一边发呕一边不知死活地向那地方去。
他不加犹豫拦下半田,让中术者来到现场是为解除术法可能需要妖怪的妖力或血液,这是只山野妖怪,术法解除方式应该很简单,他打个照面就能知道。
思考不耽误行动,一个利落地扫腿让半田摔趴在沙滩上。
同时听见了他大大的呕声,紧接着就发出一声吃痛的哀嚎,在这短促的一声后就没了动静。
晕过去之前肯定吃了一嘴沙子。岩胜无心为此感到抱歉,因为刚刚变回温顺的缘一忽然暴起冲向远山言所在区域!
岩胜有意落缘一一步,在他身后仔细凝神观察十岁身躯的肌肉调动、脏器运行,以及浓郁白色光芒的游走路径,那是未曾激发的潜力……有一瞬间——
他想要追上前去,扼住那细瘦的脖子,将其狠狠拉下甩至身后!
但岩胜只是眯了眯眼睛,淡定地让直白的心理随咸腥的海风吹散。鬼神说人心具有阴暗面很正常,不必以圣人道德要求自身。
“反正天国那群神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为三贵子之一、守护海洋之神明、具有素戋呜尊之名的须佐之男还跑到姐姐天照大神的宫殿随地大小便……看岩胜你一脸嫌恶的模样就知道你的道德标准比神明高,所以尽可能忠于自身吧。”
念头转瞬即逝,岩胜已后一步到达现场,心道怪不得远山言的气息自发现就不再移动,原来是已经被妖怪缠上了。
指他正实实在在地被缠绕束缚。
放大数十倍的海蛇如藤蔓缠绕敌人身体,黑白相间的妖身在虹光下异样地显出半透明形态,而岩胜眼中只看见与之身躯相匹配的、弯绕的暗光。
缘一及时赶上,抽出兄长为其准备好防身的胁差。岩胜则在探清情况后选择打配合出手救下临时队友,以保护为优先。
通透世界下,岩胜已发现远山言的身体绝对不只是那只杯盏造成的伤害,他有无法痊愈的旧疾。
“你今天一直在干什么,在那只妖怪的结界中你经历了多次死亡的痛苦,令你想去彼世吗?”
没有质问的意思,他因疑惑而发问。
远山言却瞪大了眼睛,心脏跳动加快,“你也……”本就嘶哑的嗓音尖锐起来几乎听不清内容。
这时岩胜余光看见缘一的举动,倏然皱眉,只告诉难以出言的青发男人:“死亡是件很简单的事,你身中术法仍能挣脱说明你有足够的意志力不想死,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别让这次委托蒙上血气阴影,我可能会因此再跑一趟黑绳地狱受锯斧割锯之刑。”
委托由自己发起,岩胜认为对被拉入任务的同事具有保护义务,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稳住远山言,搁置他掩饰不及的颓丧情绪,岩胜起身看向缘一与妖怪之地,掌心张开又合拢,动作之中明晰体内力量一切如常。
这头,处于战斗中的缘一看似冷静,但方才并不是出于想要斩杀妖怪的冲动而暴起,中了术法的他是被妖怪感召过来的啊!
缘一与兄长一同发现妖怪踪迹,他想要保持之前在谢花宅邸、杯盏妖怪的状态放心交由兄长庇护自己。
但感受到妖怪气息的瞬间,他脑中控制思维的话语即刻被加强,并逼迫着他前往妖怪之处!
普通人前往无异于给妖怪送养分,缘一无奈地抽出胁差,感到式神使在身后的冷酷视线……兄长转瞬即逝的念头使他遍体生寒。
但好在那危险的念头被兄长抛下了,无论想了什么,看来兄长只是想想而已,不然以兄长严以律己的性格绝不会这么快放弃。
缘一压制脑中打架的同时还得与妖怪打架,在这危机时刻却在走神,生出了丁点庆幸。
他对眼前的蛇形妖怪毫无好感,下手没有留情,持胁差像是曾挥出过千万次斩击般娴熟,几道寒光闪过海蛇的身躯成为数段。
十岁堪堪碰到少年的标准,个子抽条明显,已开始超越同龄人。
具有力量但终究是孩子!妖怪原是这么想的,它识出这孩子身中自己的术法,但它无法窥探人心,术法发动后独立作用于宿主。
它要做的只有……加重这孩子所中术法程度!这份能力如果没有难解心事无法发动,让这孩子为他的早慧而负责,因难以处理的困境头痛而死去吧!
然后,它将吸收他。
“中术不是那个人吗?我不记得我对你的心曾感兴趣,你在术法发动之前碰到那个少年了吧,嘿嘿……意外收获!”趁着海浪扑向沙滩,妖怪将海蛇化身融入海水,无色无息,难以找寻。
如此惹人生气的语气……
原来是百鬼夜行那晚盯上了兄长,想必兄长心中坚定,是以术法没能生效。
缘一头痛到几欲呕吐,他清楚身体没有受到妖怪伤害,是自身心理所致。
「我不知道你具有记忆活在这世上是为了什么?迄今为止,十年了,你做了什么吗?一如前世般浑噩不明!」
可是数月前,一如前世有兄长降临在他身边,他的生活再次开始运转了。
「所以!缘一,你现在在做什么!兄长就在身后,他要看见你出刀了,或许我们都知道兄长那转瞬即逝的念头代表着什么,他对一年级们从未有过如此情绪,即使是杯盏妖怪都没有那么强烈,你必须收起刀!掩饰你的力量!」
可兄长抛弃了那念头,兄长另有选择,而我收刀会成为妖怪掣肘兄长的工具。
在他又一次压制思绪时,脑中尖锐的质问化为浪涌充斥头颅,像是一团云雾拢在他的大脑,中术者对妖怪的抵抗无法以绝对武力衡量,一力降十会的前提是以意志力破局。
就如兄长所提醒的具有强大的心理素质,然后,发挥力量。
缘一握紧刀柄,吸满海水的鞋裤因头脑的不清晰使他感到脚步沉重,妖怪已混着海浪再度袭来。
不行,他坚定地想:在脑海中争论这些毫无作用,为什么不能信任兄长的亲口的话?
数百年过去,洗手台上沁着暗红血迹的断笛是真,兄长确认他在禅院的环境后做出的庇护行为是真,平日里温柔细致的无声照拂是真……
「你们错了,缘一可以在日后了解兄长为何坚定想要斩断过去,往日之事不可追,我应把握现世如今,沉湎过去并非好选择。」
兄长说过:“缘一,我没有丢下你离开。”
“我会负责你此生无忧。”
以及……
“缘一!”
那是响应召唤时兄长来到现世的第一个想法,没有其他,只有「缘一」。
「兄长大人」,仍是缘一的亲人。
他深信现实即是如此。
缘一挥出利刃,准确无误地抵在妖怪的脖间,通透世界下一切现世彼世气息无所遁形——
「你对我们存有愤怒吗?你对兄长存过愤怒吗?你在粉饰太平!」
「……缘一,做得很好,你知道自己做出了最佳选择,十岁的你已胜过前世,但显然忽略了一些细节,你将为此懊悔不已。」
两道模仿缘一的声线逐渐暴露为妖怪的,然而那语气与缘一自身一般无二。他闭眼偏过头,不再看妖怪的面目,因为再度从海中显出身躯的它幻化出了兄长的面庞。
岩胜就在这时加入战斗,张开的手掌再次合起时握住实体,凭空抽出「虚哭神去」!
刀刃挑开缘一的胁差,严丝合缝地落回妖怪脖子上,覆盖胁差所致的细长伤口,然后利落地斩断了它!
头颅落地在海水中,溅出水花,复归于平静。
两截长带状的墨绿色褐藻随水浪被冲上岸边,柔软扁平的本体陷进湿润的沙子里。
心头萦绕的式神使无意识施加的压力消失,岩胜知道术法失效了,看来这只妖怪的术法是以其死亡破除。
这是最省事的结果,一举消除其他身中术法之人的影响。
“兄长!您脖子没事吧!”缘一连忙扒着他的脖颈前后左右打量。
岩胜:?
术法到底有没有失效?查询缘一精神状态。
“这样拽着我像什么样子。”
但他宽容地摸摸缘一的脑袋,缘一像奈留那普通的孩子一样,给与兄长释然轻松的笑容。
好像比记忆中收到那支破笛子时的脸还要明显地开心。
真诡异,他竟然没觉得恶心。
“呃……”远山言熟练地打断兄弟的温情时刻,一手捡起两截软趴趴的褐藻,另一手拿起早已写好的记事本:“打扰你们了,妖怪残余的力量被我捕捉并暂且封印,后续由岩胜先生你处理吗?”像上次的杯盏妖怪那样。
“不,术法已消,彻底抹除它。”
对此妖怪,岩胜并无留余地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半田君自我介绍那里玩了谐音梗:handaseishu(半田的名字)简读与hansei(反省)同音,原作在sp的第0集里也玩过。
缘一:逐渐豁达.jpg
(把自己哄好了反正。)
岩胜:逐渐脱敏.jpg
(哥:我要用三份甜品表扬自己。)
(让缘一想开比让哥想开简单多了……
第47章 失败生物
岩胜说得冷酷无情, 但见远山言为难的表情还是松了口,“我没有能处理它的去处,现在这只妖怪已被斩断躯体, 残留的妖力应不足以使其复活。你想怎么做,交由你处理。”
远山默默拎起褐藻,将其一拼, 岩胜眼中它身躯有贯通的暗光细纹流动, 在空中缓缓浮动叶片,轻柔无力。
活过来了……岩胜神情严肃起来,这不符合他对妖怪的认知,而这个妖怪弱得要命, 绝不属于大妖怪之列。
岩胜为保证妖怪死亡, 会使用式神保有血鬼术力量即强大妖力斩杀, 不似普通术师的力量。
那只杯盏妖怪是因为获得吃饱没事干到处赠力量的神明帮助,不会因妖力断绝死亡,眼前这只可没有半点天国神力。
远山言捧住褐藻妖怪身躯, 把它展平想让岩胜仔细看看它。
“嘭!”
啊……在预示妖怪使用变身术的动静响起时, 岩胜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 默默捂住了身旁十岁弟弟的眼睛,然后——
“放开我……”
妖怪化为的少年身躯不着一物, 唯有脸上盖有一张三道波浪形的薄纸敷面, 脖子上有缘一和岩胜共同造成的一圈红疤。
他此时仍是被远山言捧抱着的姿态, 语气悠长平缓, 简直不像面对敌人的求饶态度。
远山言愣了一瞬,下意识产生了表达抗拒的身体语言, 双臂往前送了点, 心中很想把妖怪扔出去。但是又觉得不妥当, 万一扔出去跑了怎么办,生生又缩回来。
岩胜适时开口援助,他冷声道:“扔了,跑了我帮你捉。”
好靠谱的队友!不愧是谢花口中的岩胜大人!
远山言立刻就松开手把他扔在地上,然后不忍直视一般偏过头吗,以往任务里遇见的妖怪虽然也很多样化,但没见过这样“坦荡”的。
摔在沙滩上的妖怪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就地调整姿势躺好,抬眼看见岩胜时咧嘴一笑:“你好,我本是向你下术,你的气息真熟悉,当然,也很强大。太可惜了……”
说着,他将头偏向岩胜的方向贪恋地轻轻一嗅。
语气不像有对神兽气息的惧怕,它无意中见过我而产生了贪图力量的恶念吗?岩胜满不在乎地想着,看向妖怪的身躯眯起眼,或许知道了远山想让他看什么。
那脖间延伸胸口中间至腹部布满黑色纹路,像是被刻上去的符文,将被砍头的妖怪拼合后符文促使本体恢复。
“缘一,我需要做点事。”岩胜说着收回拢在缘一眼前的手掌,接近少年,没有丝毫对妖怪的惧意,妖怪所倚仗的术法对自己无效就不会有麻烦事。
他俯身仔细观察妖怪皮肤上符文,一头雾水。
见缘一还是副乖顺闭眼的脸,遂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邀请他:“或许你也可以看看,缘一研究了很多咒术界的情报吧,其中包括阴阳术师。”
“好的,兄长。”
缘一睁开眼看见……缘一又闭上眼。
岩胜:……
几秒之后,收拾好诧异情绪的缘一淡定地走向兄长,随他的目光一起直视妖怪少年的身躯,只一眼,判断道:“是敕符?”
“敕……符。”远山言同时嘶哑出声。
他走过来,真是佩服这两兄弟,对眼前这只妖怪还能保持学术精神。缘一明明还是个孩子,看见这么有冲击力的场面比自己还冷静。
岩胜给他的感觉更是微妙,早有预料的动作,面不改色的看着,就好像不仅对妖怪早已习惯,对不穿衣物的人体也能熟视无睹。
岩胜对符箓不算精通,他在地狱时画画被评价为没有灵魂,被神兽教着以笔墨亲自行符时效力跟鬼神一样,做不到像神兽和茄子的成果。
他和鬼灯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还是用武力吧。
仔细观察他看得出妖怪的妖力有问题,存在自里向外被皮肤符文吸附的情况,岩胜向它伸出手,即将触碰到腹部皮肤时缘一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制止,“兄长。”
“怎么?”岩胜挣了挣,见他坚定,倒也没强力挣脱。但想做的还是要做,忽然伸出根手指头把纤瘦的妖怪翻了个面。
背部没有符文。
“兄长您!他这么明显地暴露……会不会有问题?”缘一措辞很是保守,没向兄长强烈抨击这只妖怪的大胆行为,毕竟是只妖怪,不能以人类的道德标准衡量。
岩胜张开手给他看,没问题啊,符文又没有传染性。
褐藻妖怪一听不高兴了,用力勉强翻个身,把正面又翻回来,“小朋友,你们见过谁家海带穿衣服?”
合理。岩胜抬头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远山说道:“既然是远山提出不杀死这只妖怪,那请你负责带它回村,之后我想与你谈谈……不要忽然表情那么紧张,谈它身上的符而已。”
远山言松了口气,看向妖怪少年时那口气又提上来,搜肠刮肚才想起某本旧册子里的符箓,显形符箓。
于是他也走向那只妖怪蹲下身,咬破手指点向它的前额,快速绘落成符。
……
半田清舟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栽倒在地,嘴巴里都是沙子。
他趴在地上想撑起疲惫的身体站起来,首先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三个人并排蹲在一个没穿衣服的人面前,看不清神情,但存在疑似轮流动手的行为。
“……”不会是杀人现场吧。
哈哈,果然还没清醒,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吃沙子。
半田把脸贴回地上,带着逃避的微笑再次睡过去。
*
“不对劲吧!”半田惊吓地坐起身,发现身处在自己的房间,又舒了口气,无力瘫倒回去。
现在他头昏脑涨,肌肉酸痛,额头和脸上隐隐发热。
他爬起来照向镜子,脸上是被树枝刮伤的细碎伤痕,额头……额头这块红印怎么有棱有角的?
像是寺庙里的木牌。
抬手摸了摸,皮肤刺痛,是破皮了。
“老师!老师你醒啦!”奈留本想看看老师有没有醒,蹑手蹑脚地踮地行走,看见半田清舟已醒,她把地板踏得砰砰闷响,扑爬到床铺欣喜地分享:“东京来的医生们真厉害!来了不到半天,老师就好了。”
没等半田清舟问清东京来的医生怎么回事,她睁大眼睛,天真懵懂地问半田:“老师,还是想当书法家吗?这几天不眠不休在修行呢,创作出了令老师满意的作品的吗?”
“……”半田的心微微一颤。
他想说:不,早已做出选择了。
成为乡下的书法老师真的让半田清舟很开心,和孩子们相处让他很轻松,也学会了以前不懂的情感,可是……数天来,中邪似的行为怎么解释?
“对不起啊奈留,老师现在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宽松衣袖里的手已紧握成拳。
*
岩胜从容、缘一冷淡、远山言苦恼,三人对着木板上的海带展现出不一样的神情。
远山言向岩胜解释它身上的符不是妖怪自身施与,不能用于辅助修行,而是被外力刻上,反而会吸收他的妖力。
经过三人与他一战,现在妖力临近枯竭,并非海带不爱穿衣服,它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幻化出衣物了。
他写道:“所以前几日忽然开始向外针对普通人种下术法不是为了好玩捉弄,他是想活下去,那时候正好是百鬼夜行之夜,让他能搭上其他妖怪一起去热闹的人群寻找目标。这几天应该通过术法抽取中术者力量了,书法老师那么虚弱不只是熬夜写书法的导致。缘一有感觉吗?”
缘一挠挠脸颊,摇头。他的注意力都在维持情绪稳定上,被偷走的那点力量无关紧要。
怪不得离开时直接顺着水流漂回去,岩胜以为是妖怪的闲情雅致,“可以理解生灵具有求生欲,那现在让它解脱吧,反正活不下去了。”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抽出妖刀,准备砍海带。
他们身处这间宅屋的厨房,木板就是案板,环境倒是很匹配。
“等等等!岩胜……你不是对上一只妖怪很宽容吗?”远山拦下,飞速写劝说的话。
他听天明说岩胜专门去找了修复工匠用黄金修好了那只妖怪。
“不,只是拿去送人情,它只会比死更惨,在不堪其扰的日常中碎在神明手里,之后还会下地狱受特殊招待。”
岩胜悄悄撇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木灵反馈杯盏已碎的消息。
啊……这……远山言不知道该感叹:“你好狠心”还是“你人脉真广”。
鉴于海带……不是,褐藻妖怪存在被其他符咒控制生命的特殊性,他没有过往杀死妖怪的果断,耗费妖力将其暂且封印,写下话告诉岩胜:“我从中华术师那里学习过,他像是被符咒束缚的猖兵,是身不由己。所以……”
“不。”
岩胜反驳,“我也从中华、算是术师的老师那里学过:妖怪之事不要靠猜。接收信息和理解环节都可能有误差甚至误解,把他唤醒,我们直接问。”
缘一点头,兄长的这段话从各种意义上说他都赞同。
褐藻被强制休眠,还没眯上眼又被强制重启,体内所剩不多的妖力在自发抵抗封印术法中白白消耗,“诸位,能不能给个痛快啊,住在村里七百多年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折腾的。”
岩胜闻言颔首,目光一扫,极为顺手地拿起旁边的菜刀要给他痛快。
远山言揣着手没心思拦。
缘一则因为岩胜拎菜刀的样子愣了一下,兄长几乎不进厨房,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自然。
比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威胁他还顺手。
见其他人不动,褐藻忽然慌了,语速都快几分,“开个玩笑!大人们想让我做什么?我目前妖力只够在海里游泳了。”
“长长脑子,你知道我们想问的是这个。”岩胜指向他本体上肉眼看不见的符文。
“啊?谁家海带有脑子啊……”见岩胜眉头皱起,压迫感陡增,褐藻不敢再插科打诨,偷偷又闻了满鼻子他身上的气息,“不知道谁刻的,就在几个月前。”
原本他在海里好好的,只偶尔去山里和妖怪们玩乐,村里只有几百年前的人们与自己结缘。
现在的大家好像不需要妖怪友人,于是社交圈越来越小,性格也越来越孤僻怪异,数月前都不知遇见了哪只大妖怪,被抓住刻了这玩意。
褐藻本体看不出表情,语气表现出十分不满:“真是倒霉,我作为在海中修行的妖怪,现在虚弱得与大海的联系几乎要断绝了,想吃个人还踢到你们几个铁板。”
他看在村里人是曾经供奉者友人们的后代不忍心,而且以前教过他们抵御妖怪的驱邪办法,比如驱邪符纸和驱邪仪式……
没办法只有个书法教师外地人能下手,但他这么虚弱无法突破满屋子的驱邪符,正好百鬼夜行那日外地人打扫屋子把驱邪符纸撕了,就潜入种下术法当储备粮。
自身术法可以勾起敌人纠结难解之事,逐渐放大其影响,术法的效果会随宿主心中情绪放大而加强,在其心理溃败之时就是他可以驱使召唤敌人的时刻。
前几日他以为至少有两个人到手能续命很开心,结果都是一场空!
还被砍了脖子!要不是身上这诡异的符文恰好保命,刚刚就死了。
远山言面露诧异,他以为至少会有数年,那符咒吸收妖力的速度也太快了,数月把一只修行出自我意识七百年的妖怪几乎吸干。
敌人急于杀死妖怪为什么用这种费力的办法?那对手真要杀死褐藻妖怪,这位不像是能抵抗的样子。
褐藻:“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远山言转动眼球,反正自己不能说话。
岩胜听后对这只倒霉妖怪的杀心减少,看起来和自己运气一样差,但没有上进心,随波逐流的性格让他修行七百年仍旧力量不济不说,衍生术法效果还不受自身控制,自己恐怕都说不清能针对敌人造成什么伤害。
根据他的经验,倒霉的人不能做赌狗,十赌九输,还有一次属于无福消受。
岩胜心想:这样的妖生不觉得失败吗?
褐藻本体墨绿的“目光”忽地转向岩胜:“你……您又在想什么失礼的事?”他还是比较识相的,这位数次要动手杀他,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就成功了。
有点害怕……
岩胜毫不客气:“在想你是只失败的妖怪,七百年一事无成,临终前起了害人的心思,死后必下地狱。”
这是事实,才不是失礼。
“你——”
褐藻妖怪的气息骤变!
随即迅速本体萎靡,像片被腌过的干海带。
缘一捂起脸,兄长好直白,但一丝不苟向来是兄长的作风。
远山言在纸上把铅笔划拉出火星子,在妖怪背后向岩胜举起:“岩胜大人威武!”
【作者有话说】
捋:几百年前海带教村民驱邪,和他们做朋友——时代在发展,他成为社恐——现代人不知道他了,但使用着先辈传下来的驱邪办法——他被大妖袭击刻下符文,忍耐到要死前求生欲爆发,挑外地人(先挑了半田)——百鬼夜行物色外地猎物,遇见岩胜(还以为是意外之喜)——岩胜没中招,正好心神不宁的缘一中了。
然后发生了这些事,并且被缘一胁差抵脖子,被岩胜一举砍头,符文吸收妖力后保持维持自身的连贯性使他脖子被拼上后迅速融回重生(妖怪特性,没那么容易死)。
第48章 直呼神医
“你们……不是幻觉啊。”半田清舟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依稀记起头上方方正正的破皮伤好像是这少年造成的,那时候他不仅没意识到,还以为这两个孩子是自己的幻觉, 说了不少蠢话……
好二的自己……
“好二的人。”
咦,把心声说出来了吗?
紧接着半田意识到是在屋檐下饮茶的岩胜开的口,人家正端正优雅地屈腿坐着, 垂眸浅啜茶水, 神色淡然,一点儿不像一秒前语言攻击病患的人。
奈留强烈反对:“老师以前就在反省了!”
岩胜:果然,不愧名字谐音都是“反省”。
小鬼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老师是最棒的老师,小医生哥哥不能说老师是笨蛋二货!”
半田握起拳头, 笨蛋小奈留!人家没有说是谁, 干嘛替老师认领啊, 还擅自加上其他的词!
然后就见刚刚言辞犀利的岩胜带着柔和的笑意看向奈留,“是,老师是最好的老师。”
扎着小揪揪的小鬼头这才满意地点头。
她热情地拿一杯茶递给黏在小医生旁边的小朋友, “小朋友, 喜欢喝茶吗?”
经历过一番剧烈运动的缘一肉眼可见心情变好, 晃晃身体道谢,接下了杯子握在手中, 没注意过于宽松的衣袖搭在地上落了灰, 岩胜发现后便替他仔细折好。
“也谢谢兄长。”缘一抿出腼腆的笑意。
他的衣服全部都湿了, 现在穿的是半田的衣物。
回来后, 奈留把他们带到老师的衣柜前,大方地展示, 柜子里清一色全是蓝色系带的成套家居和服。
奈留从底下拿给缘一一套新的, 意料之外地靠谱嘱咐:“小朋友穿比较大, 可以把袖口和裤腿都卷起来,束带系紧一点。”
明明自己才是最小的孩子,却一口一个小朋友称呼缘一。
岩胜与缘一向活泼开朗的小鬼头道谢,然后一起坐在屋檐下喝茶聊天,沐浴日光。
因为远山言在昏睡中被岩胜认领了医生身份,乡长见他刚来就治好了发癫好几天的半田老师,直呼神医!
遂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半绑架形式地把人带去村里给老人家们做心理治疗。
远山言一个几乎是哑巴的人怎么说拒绝,而且最开始都用嗓子不舒服为借口了,一旦开口说一个字,那就更没拒绝的理由。
他以眼神求助岩胜,岩胜享受喝茶中,缘一享受暖烘烘的氛围中,无人理会他。
“……”他现在真后悔接这个委托了!于是临走前他把被岩胜说自闭的海带薅在手里,一起去尴尬场所受难。
缘一感觉现在舒服极了,压制情绪数日的心头拨云见日,兄长就在他身边,是互相关心、值得信赖的家人。他们未来一定会有许多故事,走上与以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越来越暖呼呼,感受到身侧有什么贴靠过来,但并不用力地靠实。他眯起眼睛,愉快地说:“兄长可以放心倚靠我的,缘一撑得住您。”
岩胜眼神一撇,表情颇为无语,“……你仔细看看是谁靠着你。”
缘一迷茫地睁开眼,不是兄长,是只黑猫。
他伸手摸了摸,皮毛油光水滑,手感很好。
岩胜眉毛挑起,不客气地抱起这只小家伙放在屈坐的大腿上,见小猫咪乖巧趴伏,便细细抚摸,神情越来越放松。
缘一盯过来的幽怨眼神他权当没看见,给监护人兄长一只猫摸摸怎么了。
然后就是第二只、第三只,不仅是猫咪,还有松鼠、浣熊、狸猫……狸猫!岩胜脊梁一挺,瞬间严肃。
“呼……”他浅浅舒气放松肩膀,在芥子前辈那里产生的咔叽咔叽山后遗症差点又犯了。
奈留惊喜地看着缘一身边围起越来越多的小动物,悄悄碰碰摸摸,然后笑着手脚并用爬到岩胜旁边抚摸自己最眼熟的小黑猫。
她担心会惊扰动物们而小声惊叹:“小动物好喜欢小朋友啊,奈留还以为是小黑来串门呢!”
“是啊,他很受人喜欢。”
岩胜也小声回应,目光触及她左手的编制手环,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奈留的手环是自己编吗?”
奈留摇头,抬起手炫耀:“不是,是爷爷为奈留做的,奈留超——喜欢!”
“是长辈的关心,奈留一定很珍惜吧。”岩胜在看这孩子时感受到许多熟悉的东西,只不过自己与她并无半点相似。
“是啊,小医生你也戴了,看起来是保佑平安的木牌,一定也是长辈的关心!希望小医生你平安健康!”
岩胜勾起唇角,眯着眼睛点头,“是的,家里还有擅长厨艺的小长辈送的玩偶。”他忽然想起那天从木灵那儿背回去的东西都还没好好收拾,唯一拿出的陪睡兔子玩偶也放了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橘猫睡。
“你真幸福!奈留都没有那么多长辈。”她掰手指头算,“只有爷爷,还有老师,那个……好像没有了,爸爸在远方不能回来。”
岩胜听后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只带着认真的语气提醒:“需要你照顾的家伙不能叫做是长辈,奈留可不要太溺爱‘反省老师’。”
“哎呀,老师这样奈留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肯定要帮帮老师啦。”奈留摆摆手,满脸得意。
臭屁小孩!半田清舟哼了一声,因为猫毛过敏,为自己倒一杯茶水坐得离他们远远的,加入晒太阳的行列,“你们带回来的海带是什么情况,别以为没人看到你们三个在厨房里围着海带,鬼鬼祟祟。”
他性格脱线,并不是擅长说刻薄话的人,想装凶都做不到,说到最后嘟嘟囔囔。
但这几个人真的很可疑!
不说以为是幻觉的尴尬事件,他们将错就错顶替为父亲安排的医生就很不对劲,而且这三个人在沙滩上对一个瘦小的人做了什么啊?
好想知道……
“根据奈留的丰富经验,是裙带菜,凉拌或者做味增汤都很棒!”已坐到老师身边的奈留听到海带吸溜口水,她饿了。
“奈留真是厉害啊。”岩胜对有厨艺思维的人存有敬意。
他们把妖怪铺在锅灶旁的案板上不是为了吃它,那家伙本体湿漉漉、软趴趴的,放在哪里都不好。
案板选为放置点也很合理,现在半田不就察觉不对但想不通哪里不对?
毕竟是只有思考能力、能变形成人的妖怪,目前来说,岩胜肯定下不了口。
不过他在地狱工作十年,早已学会对事物和认知的发展性持有保留态度。
“咕噜噜……”某小孩肚子饿的声音响起。
奈留不好意思地摸向肚子,然后站起来往屋外跑,“我去拿吃的给大家!乡长交代了老师病刚好不要进厨房啊!”
就像被小孩子提醒不要乱走乱动一样,过了一会,半田忍不住嘀咕:“我进厨房也不会做饭啊……”
“真巧,兄长也不会做饭。”岩胜和半田都没想到剩下三人之间的沉默会是缘一打破。岩胜更没想到话题中心变成了自己,缘一之前不会这样多话,脑袋被术法折腾笨了吗?
缘一对兄长怀疑他智商的眼神毫无所觉,反而偏头对他微笑:“但是兄长总是会吃得很好看,也不会辜负料理者的心意,全部都吃掉,无论是吃饭的习惯还是礼仪都很优秀。”
岩胜端茶的手微微颤抖……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第一时间用通透扫视缘一身体状况,无异常。
式神使情绪,无异——不,过于阳光开朗了,看起来缘一的面部表情变动不大,实则内心用春暖花开的情绪描述都太保守了!
“……”人设不对劲,岩胜不忍再看,海带的术法绝对给缘一造成了不良后遗症!
“哈哈哈哈!”看见岩胜露出吃瘪没话说的表情,半田忽然发出爽朗愉快的笑声。
眼看要笑出无敌的声线,岩胜适时打断:“你,最近有想不通的事吧。”
这句以肯定语气说出的话杀伤力极强,半田清舟几乎瞬间就噤声,原地僵住。
“什、什么意思,才没有。”
“嗯,那就是有的意思。”岩胜回忆起满屋的书法笔墨,“与你的职业道路有关?”
“说真的,你们不会都是我的幻觉吧,包括现在场景。”
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说傻话……岩胜:“那就当成幻觉,说说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没有探究别人内心的好奇心,但既然中了术法,岩胜视半田与这次事件沾边,还是彻底解决吧。
而且看缘一这样还有后遗症,半田未来可能也会出问题,做事情没道理虎头蛇尾。
半田兴冲冲地回道:“有道理啊!”然后打开话匣子开始倒自己的过往。
从他揍了书道展示馆的老前辈,被他一直想要在书法领域超越的父亲发配到这里反省,然后遇见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那些孩子们真是麻烦制造机。
半田:“我讨厌小孩。”
不,很明显你不讨厌。岩胜看见他说与岛上奇怪风俗格格不入,有时候完全摸不到头脑,忽然会被吓到,孩子们也很热情,常常占据他的屋子。
“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有的已经寻见去处,有了自己一定要做的事。”半田脸上浮现寂寞和羡慕,让他那句讨厌小孩的可信度再次降低。
“你不是这里的老师吗?成为书法老师不是你想要做的?”乡长提过半田曾执念成为书法家,为作品而陷入过困境,是想要追逐并超越优秀的书法家父亲吗?
岩胜敛眉,周身气质沉静,看起来像个投入的倾听者。
“是啊,我也搞不明白了。放弃成为书法家、放弃超过父亲是我做出的决定,成为书法老师也是我想做的,教授孩子们写出优秀的书法作品时我会感到满足和快乐。所以我不明白,先前数日……我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一定是因为,半田先生仍爱着书法吧。”
是被动物围起的缘一在解答他的疑惑。
岩胜从容的眉目微微蹙起,缘一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情感有多丰富老道一样。
感觉有点荒谬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合理发展
岩胜还在想半田是忽然放弃了书法家的执念, 心中留有不甘心,仍旧想要实现先前的理想。
就算不为父亲,而是为了自身多年来的努力。
“舍弃过去是很难的是一件事, 除非未来有更值得期待的,半田先生,但你的过去和未来都沾满了墨迹。”
缘一说完捧起一只乖巧的白色小兔子, 轻轻放在了兄长膝前。
他记得兄长喜欢白兔, 路过宠物店时,在橱窗看见了红眼睛的小白兔就会驻足观看一会,而且这几天总是他陪伴在兄长身侧入睡,或许兄长会想念放在卧室里的兔子玩偶。
岩胜赞同, 简单粗暴地表示:“想做什么就做, 心里无法解决的困扰很危险。”海带当初会教授村民驱邪的符咒, 肯定是因为妖怪不止他一只。
妖怪是危险的生灵,这只褐藻曾有与此地村民交友的善意,危及生命时也会选择出去害人。
大道理大家都懂, 但是认清内心做出正确决断非常困难。半田清舟在几天前都无忧快乐, 为每一位学生的进步而开心, 现在却就为未来困惑,他也搞不清了。
“半田先生想待在哪里?”缘一忽然这么问。
岩胜没有说话, 侧过头注意到他的眼中浮起希冀的神采, 这个问题又出于什么而问出的呢?
半田毫不犹豫:“当然是这里啊!”小岛是他选择过的地方, 从东京回到了这里居住。
“老师!我拿了饭团和零食过来!有玉米脆片哦。”
不远处响起了奈留打开门的声音、奈留呼唤的声音、奈留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是啊——
半田睁大眼睛, 逐渐抬起头向身后看去,还有其他孩子们来了。上了高中的珠子和美和竟然跟在奈留身后, “惊喜!老师, 看见你已经恢复真是太好了, 听说你生病,我和美和吓得连忙来看老师呢。”
被小孩子担心也太逊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会,以后不会生病了,奈留的衣服上都是为了照顾老师沾上的墨汁吧,我会负责洗的。”
“欸?老师要洗衣服吗?奈留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了吧,老师的自理能力大家都清楚的。”
“是啊是啊,老师只是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帅哥,实际差劲到还需要小奈留的照顾。”
见小珠和美和一唱一和,半田佯装恼怒:“你们又拆老师的台!我又不会一直不靠谱。”
……
接下来的闲谈中,他们没有再提及有关于内心想做什么、成为什么的话题,岩胜知道这个人已经想通了。
接下来有更多想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单单想要超越某个人,亦没有否定那些日子,只是更珍惜现在。
或许关于是否成为书法家让他困惑过,热爱书法的选择却永远不会变,与此同时,和他所喜欢的人们一起相处是最重要的事。
岩胜刚刚用手机查了这个人名字,不是“反省”,是姓半田、雅号为清舟的书法家。
曾经有过冲动莽撞的阶段,靠着模仿写出一板一眼的书法作品被前辈指出不足,也获得过不少亮眼的成绩、沉浸于书法的世界。最后却选择了居住在这样一个小岛上,过上书法教师的普通生活。
媒体或许会对他的销声匿迹不解,但真正见过他生活状态就会恍然大悟。
半田清舟在过充实而有意义的人生。
证据就是:在术法干扰的情况下,由他亲手绘出的“平凡”二字,占据了那间杂乱卧室的两面墙。
不知不觉间,好像人生中的一切发展都是合理的?
岩胜吃完最后一口,勾勾缘一的后脖领让他看过来,“走,去找‘远山医生’。”
缘一连忙解决手里的第三个饭团,跟在兄长身旁。
“奈留知道乡长和医生先生在哪里,需要帮忙吗?”奈留叉腰,站在他们身后。
岩胜看着这个小鬼,面上有淡笑,“不,小医生有立刻就找到医生先生的办法。”
厉害!奈留捧起脸颊,澄澈的茶色眼眸闪出星星。
缘一无奈,兄长是沉迷于哄这孩子了吗。
“奈留奈留,那是兄弟吗?”在他们走后,珠子握成拳头,很是兴奋:“直觉告诉我他们的氛围很奇妙!”
已经知晓小珠内心世界和联想力有多可怕的美和满头黑线:“你又忍不住犯毛病了吗,他们还是个孩子……虽然气场上都不太像孩子就是了,感觉比年近三十的老师成熟很多。”
“年近三十?!我才二十五!”半田清舟感到心碎,倒在地上捂着脸打滚。
看到老师这么有活力她们是很开心,但并不想一个哄哭闹的大男人……
美和甚至提出:“听乡长说老师是跑出去被人提着回来的,病好以后也应该加强锻炼了吧,代谢变慢会发福的哦。”
“啊——”半田哭喊得更大声了。
这时候只有奈留会出手,对着老师的背一顿拍拍拍,朗声安慰他:“请不要伤心,奈留也已经长大了,或许和老师差不多大!今天小医生有叫我‘奈留小姐’哦。”
“是吗,奈留也已经长大了啊。”半田狠狠吸鼻子。
怎么好像真的被安慰到了!你们俩的年龄差是固定的啊!
珠子和美和对视一眼,默契地仰头叹气。
*
岩胜两手空空走在路上,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手里不提一、两个人都不适应了。
看见缘一乱糟糟的脑袋,他很快忆起一个疑惑:“刚刚看见小黑猫时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中了术法以后你会想要小林?”从他这抢到了却又不要,把猫放回房间。
缘一脚步一顿,神情浮现难以言喻地纠结,“兄长很想知道吗?”
什么意思?
“不能说吗?那我不……”岩胜当然会尊重孩子的意愿。
“当然可以对兄长说,而且缘一不是想要小林。”
缘一忽然话锋一转,断断续续地说:“兄长很喜欢小林,兄长总是耐心抚摸它温暖顺滑的皮毛,缘一还见过兄长给小林洗澡和刷牙、躺在床上或沙发上把脸埋在小林的腹部,而小林是位会化形的妖怪。”
每一句说的都是事实,但岩胜确信缘一这番零碎的话不是用一个句号就能解决的事,它们可以分出数个话题,而且都没有解答自己的疑惑。
他悲观地想:那半吊子妖怪的术法物理破坏了缘一的语言中枢吗?
“看来兄长没有理解。”缘一扬起淡淡的笑容,说出了放在以前他会忍耐的话。
“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兄长偏了偏头,面上原先克制的疑惑变得明显。
咦,很坦诚地反问了……缘一不得不承认海带的术法让他想与兄长更加坦白地沟通,但得到的回应未免过于令他欣喜!
兄长看起来早已有所改变,反而更加适应直白的方式。
“兄长,其实,缘一有些嫉妒小林。”缘一说出口后松了口气。
岩胜:啊???
他眨眼之间退后了好几步,坚定地想:缘一损伤的不止是语言中枢!得回地狱问问有没有换新脑子的法术!
“兄长?”缘一神色莫名地向他走来,“兄长不必惊讶,缘一只是有些失落,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也很喜欢小林,希望猫咪能够尽快养好伤,早日寻到他的哥哥,解开或许存在多年的误会。”
呼……岩胜的神经听到这一番纯善无私的话才稍稍缓和,他对缘一口中的“嫉妒”似懂非懂,总之绝不会是自己嫉妒缘一的能力那样的负面情感。
“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而不是用语言吓我。岩胜抚向心口,好险,神之子的滤镜差点碎了。
“可以吗?!”缘一脚步轻盈,岩胜被晃了眼,一瞬间看见他周身漂浮的小花花,“那,缘一希望兄长也摸摸缘一的头吧,像母亲那样。”
因看起来反常活泼的缘一,岩胜的心差点提起来,听见关键词“母亲”又放松了,原来是想母亲了啊。
心下柔软,他伸手抚上缘一的发顶,手指替他捋顺干燥的中长发丝,今天匆忙,没有为他扎束头发。
不过,说起洗澡和刷牙,最近几天虽然没有为缘一亲力亲为,但好歹也是亲手拿着刀在浴室监督他洗漱的,难道这样缘一会觉得有地位落差吗?
但不能纵容!维持干净是必要的,其他的岩胜可以忍,邋遢绝对不行!
“你想看望禅院夫人?”岩胜之前不希望式神使再去禅院本家,现在想想也无所谓,他参与咒术界的事务比想象中多,没必要一直避开禅院家。
“你想的话,可以去禅院本家。”
缘一意外的眼神看过来,兄长以为他在说禅院的母亲啊……“兄长会一起去吗?”语气颇有蹬鼻子上脸的放松感。
去看你母亲为什么要我一起。
岩胜心里吐槽,但又怕缘一像当初第一天那样与他母亲的分离焦虑发作,他真的很想倒头睡个好觉,只好点头:“可以,我会陪着你。”
“兄长!”缘一抱住岩胜的腰,将脸埋进腹部,把控不好力道似的紧紧勒着不放,“兄长果然总是在迁就缘一。”
不然呢,拒绝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岩胜闭了闭眼,海边的阳光晒着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橙红色。
“海边的夕阳,还是第一次看见啊。”他睁开眼,转头望着落日,双手搭上了胞弟的肩膀,脸上是自身未曾见过的温柔神色。
拥抱他的缘一却能看见,如深潭的红眸映入沐浴虹光的兄长。
兄长的确有所改变,更加强大、更加灵活、更加直率、更加……变得更好了,而坚韧温柔的本质始终如一。
八十年或是五百年皆如流水缓缓流淌,兄长大人如无瑕白玉,散发着温润耀目而不刺目的白色光芒。
……
“哦!他们驱邪符画得不错嘛,我都眼花了。”
“哇!笨蛋们把仪式的步骤记错啦,效果会打折扣的!”
“呀!这个孩子和他祖先长得好像啊!”
好吵……远山言郁郁地想,转头看见岩胜和缘一往他这儿走,立刻向弯着腰小心翼翼离开现场,与他们汇合。
这群村民已经开始传统活动了,科学的“心理医生”在场反而格格不入,而且口袋里还有只聒噪的妖怪。
脱离岩胜的气息范围后这条海带就一直在说话!
他写道:“你们的收尾工作结束了吗?”
岩胜点头,“过来看看远山医生这边的心理辅导。”
“……有没有人说过面无表情开玩笑很可怕啊。”他半垂着死鱼眼在纸上吐槽。
不自觉学到地狱上司幽默感的岩胜浅浅挑眉,不作回答,另起话头:“我们在天黑之前回去。”
“咦,你们不向村民们道别吗?”
是褐藻妖怪开的口,“起码要和乡长、奈留,还有外地人老师说再见吧,以后可能一生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如果忽然消失,他们会感到失落吧。”
这像是想吃人的妖怪说出来的话吗?远山言有点自惭形秽了。
岩胜对海带的话颇为意外,这只妖怪果然对这村子有很深的感情,心里对这家伙的处理方式有稍微的变动。
“我们即将离开,你不想挣扎一下吗?”
“呃……我是懒,不是傻,我要是这时候跑没几天就会被符咒耗死,而且你不会让我活过最后几天的吧,我一旦开跑,你就会当场斩杀我。”
“是。”岩胜点头,“而且以防万一会将你的头颅带走,送到地狱里用焦热地狱的火烧干净,防止符文使你再次复活。”
“……”妖怪和本想在本子上写点什么的远山言都沉默了。
远山看向十岁的小孩,唯恐他被哥哥的言论吓到,却见人满脸:“不愧是兄长,思维缜密周到!”
三人一妖……不是,两人两妖?反正一行人在角落看完了岛上的驱邪仪式,日暮渐渐落下。
褐藻妖怪过于虚弱,他提出不想死在自己教的驱邪术里,请求退场。
缘一忽然反应过来,兄长是式神妖怪!
见兄长果然精神不济,他焦急地问:“兄长,您还好吗?”
啊,到晚上了。好几天没怎么睡的岩胜有点迷糊,反应了几秒才想到他是在说仪式对自己有没有影响。
“这点,雕虫小技而已。”
远山感觉到缩在自己口袋里的海带本体狠狠皱巴蜷缩,大概是又被打击到了吧……
岩胜抬起左手腕,月光下的少年腕骨纤瘦莹白,红色编织绳坠着块看似常见的桃木牌,他指指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指向缘一左腕上原本属于自己的同款。
“这两个,对我都有驱邪效果。”
不过,红绳木牌是出于祈福的愿望由神兽赐福,不会散发驱邪气息,但妖邪不详之物绝不可触碰,神兽愿力不容挑衅。
岩胜全天佩戴自己的,又与缘一时常有接触,休息时也会挨到手臂,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在受两倍驱邪。
眼前这点仅有符咒效力的驱邪他连痒痒都感受不到,想睡只是因为太困了。
“那兄长为什么还在戴?”
“长辈赐予,自然是珍重之物,缘一不是也戴着这?”看起来不过就是简陋的饰品,是因此世的母亲亲手戴上的吧。
那日轮花札缘一也戴了二十多年,不也因为那是母亲特意为胞弟所做。
「怦!」
岩胜蓦然抚向心口,误以为长久以来磨损他心脏的旧物有所反应,可明明他转世第一天就已经剖出它、放下它了。
“兄长,缘一知道这是您的,可您已经不想要它了是吗?”
岩胜摇头,“老师给我是用来庇佑,它现在正庇佑着你,这就是最好的作用,你会珍视它是吗?”
“是!”缘一紧紧拉住岩胜的左手,“我会像珍视兄长一样——”
“停。”岩胜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令他噤声。
“多余的话不必说了。”
“唔唔?”这不是多余的话,缘一真的——
“式神使情绪太不平稳了,也请尽快控制好内心。”岩胜非常直接,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应付小狗狗的一样在他面前讨巧的孩子。
等风俗仪式结束,乡长要给半田带驱邪的符纸,和他们一路回到来时的地方,与门口的奈留和半天清舟撞个正着。
半田:“小珠和美和还说你们肯定已经回去了,我就说怎么可能!”
岩胜默默汗颜,他是这么打算的来着。
奈留从老师身后钻出来,用力点头,“但我和老师认为你们一定会回来说再见的,所以一直再等医生们,大家晚上玩得开心吗?老师这里有空房可以留宿哦!开派对也很不错!”
说了好半天话,奈留还记录了岩胜的电话号码,“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奈留和老师肯定会把这个电话纸好好收藏的!”
岩胜笑了笑,摸摸奈留的脑瓜,“电话是用来联系的,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奈留把那张薄薄的纸捂在胸口,惊喜地说:“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是,奈留可以。”他低声应答。
半田挠头嘀咕:“为什么一直在加奈留限定词啊……难道不包括我吗?”
他们拒绝了留宿挽留,临别之际,岩胜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半田说的:“以后别做多余的事了,屋里贴符纸肯定有它的理由。”
半田:!
所以屋子果然有问题是吧!他立刻就把乡长给的新符贴上!贴满!
三人走近山里有段距离之后,岩胜对远山说:“不要用你的妖力了,做好的传送符箓拿出来给我。”
远山言手脚比大脑快,立刻就听话上交,缘一手脚也比思考快,同时夺过即将到兄长手中的符纸。
“缘一,你想做什么。”岩胜微微蹙眉,他只想赶快回家洗澡、换掉身上带着墨迹的衬衫,然后立即躺到床上入眠。
“兄长,你想做什么?”
式神使看透一切的激烈反对情绪传来,岩胜眉头只好松开,他还想趁远山言没反应过来在自己胳膊上砍一刀,让蕴含妖力的血洒在符纸上驱动带他们回去。
“兄长又想伤害自己吧。”缘一断言。
“你是不是……”岩胜想说缘一是不是未免管太多了,可是也知道这个图省事的做法其实有悖于他的生活标准,“特殊情况嘛。”
远山言想到天明转述关于岩胜无法自行画符的问题,也反应过来他接下来会做出让自己目瞪口呆的事,急忙写道:“我现在感觉不错,可以带我们回去!”
岩胜诚恳地回道:“抱歉,晚上太黑看不见你在写什么。”
远山:“……”你就胡诌——
缘一则提出:“为什么不联系五条先生呢?五条先生之前跟兄长承诺过,如果拜托他的话,接送您也不是不行对吧,缘一在屋里听见了。”
岩胜:“我才不拜托那个麻烦小鬼。”
“五条先生说让我联系,所以我来拜托就好了,请兄长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吧。”
于是,晚上十点,五条悟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时,手机响了。
“哈?麻烦死了,我凭什么——谁说我说话不算话!发我定位马上就到。”
“三个人我怎么运!?还这么远,要把我珍贵的脑袋累坏吗?”
“不不不,谁说我不能解决的,是岩胜在说吗?”
“我派直升机!给我等着!!!”
缘一把手机交还给兄长,“兄长,我们可以再回去喝杯茶,您可以和奈留再聊一会儿。”
岩胜很满意,看来缘一的脑袋是变好了。
此刻,他才真正放下对海带的杀心。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事件告一段落,后续妖怪会处理,远山的事情会交代,以及会有新的有趣委托。
第50章 劝退同事
回去的当晚, 岩胜向产屋敷大致说明了情况。
这件事本来只是他和缘一的私事,但是远山言参与进来让他发现了一些细节。
他拨电话是为建议产屋敷劝退远山言:“他已经不适合接受委托了,临时的也不行。”
缘一擦脸的手停住, 眼神呆呆地看向已习惯于监督自己洗漱的兄长,就这么直接且突然地劝退吗?
很快岩胜挂断电话,看出缘一的手速逐渐放缓、眼神飘忽, 明显是心不在焉。
他出声警告:“你要是不想我亲自动手帮你, 最好快点解决,我五分钟后就要用浴室洗澡。”
真严格。
缘一抬眼在镜子里与兄长视线交汇,忽然眼皮往下压几分,慢腾腾地开口: “兄长愿意帮助愿意就太好了!”
他把热乎乎的毛巾塞进兄长的手里, 然后把脸凑过去闭上了眼睛, 扬起的嘴角期待又诚挚, 主动争取培养深厚亲情的好机会。
“那请兄长帮缘一吧。”
“……”可恶,岩胜对这个缘一没辙。
小孩子长到叛逆期真的只需要一天吗?
还是说,前世与现世环境所塑造的灵魂截然不同, 而这份不同会在成长中逐渐体现。
*
与此同时, 刚把褐藻妖怪泡进水里的远山言收到了产屋敷天明的消息:“言, 你惹到岩胜先生了?”
言:我没惹!
言:再说我现在这样哪敢。见识到他们兄弟俩的武力值之后更是想都不敢想,我不要命的吗?
天明疑惑地看着手机里的信息, 甚至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 远山言以前说话都很简明扼要啊……
他在犹疑间打下回复:“好的, 我明白了, 我需要考虑考虑。”
言:?你明白什么了?
言:困惑.jpg
五分钟后……
言:请快告诉我,不然我一夜合不了眼呐!
天明:你怎么……语气活泼了很多, 岩胜先生说岛上捕捉的褐藻妖怪暂由你监管, 毕竟言对符文更有研究, 莫非那只岩胜先生口中“弱不禁风”的妖怪对你做了什么吗?
言:就当我中年脑部二次发育,所以说岩胜到底干什么了?
十秒后——
言:……你干什么!我真的没被妖怪袭击,不要强行向我脑子里传音,我们俩都会头痛!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去找了岩胜,手里还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出气比进气多的海产妖怪。
但妖怪心态很平静,自从勉强积蓄起的续命谋划被打破,他再也升不起继续害人的心思了。驱动术法太累,还是顺其自然好,死了约等于就是回归自然,多环保。
甚至落在术师手里他还能调侃:“呦,没看出来小兄弟你是热心于帮助人类的类型,这种破工作当然是不干了好啊,危险又累,不小心会把命搭上吧。”
远山言嘶哑开口:“闭……”
等敲响岩胜家门,远山言被卧房里冲出来的妖气惊得下意识想开结界跑路,看见岩胜抱着只独眼猫咪站在门口,硬生生忍住动作。
他掏出本子,不敢置信地问:“你在家里养妖怪?还放着散发不详妖气的封印物?”
岩胜为他上门而惊讶,老实回答:“是。小林手感很好、乖巧听话,好摸又能陪聊,有什么理由不养呢。远山先生来有事吗?”
“当然是因为产屋敷莫名其妙问我惹没惹你,你汇报了什么?”
看了远山纸上来意,岩胜不禁疑惑:原来产屋敷家族没把自己的建议告诉他吗?估计想在自己提出的时限内向拖延或另找柔和的解决办法。
于是他再次坦坦荡荡地对本人陈述:“作为部门目前的负责人,我昨晚向产屋敷建议不再交付远山先生你临时委托,希望提前一个月告知你,至于远山你要不要去做未完成的事,那之后由你自己抉择。”
他说完把人放进来,扬声指挥正在厨房煮汤的缘一顺便烧壶茶,颇为和善地问:“要一起吃早饭吗?”
远山言愣愣地点头。
不对!他不是来吃饭的!
他迅速写字:“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
岩胜在客人面前憋下去一个哈欠,睡了七小时缓不过来积累几天的疲倦,他眯起酸涩的眼睛,同时有几分不满,“因为这个部门只有我一个员工。”
“我会根据现实判断招新或劝退队友,但显然我不负责正式的人事工作,招人或解聘的流程属于更高层的产屋敷,我的直属上司也是他们。按照普遍流程向上汇报没问题,我的想法是一个月后明确,产屋敷不是也及时向你传达了吗?”
在地狱就从没有这样找上门的争端,论拥有完整明确制度的重要性。
虽然现任上司没传达清楚就是了,产屋敷总是这样心软地行事可不行。
岩胜微抬起眼皮,看向比他略矮的远山言,眼中是毫不动摇的冷淡。
“为什么!?因为我受过伤实力不济吗。”他带着怒气,纸张被笔尖划破。
现在的情况无关实力,岩胜点向远山的胸口,直言不讳道:“因为你的心漏洞百出,容易死。”一份临时工作而已,人类不需要为此拼命,而且还是个有自身执念的人类。
式神说:“那只妖怪让你的处事态度变了,不是吗?”
岩胜也觉奇怪,一般妖怪勾起隐藏的往事或心绪很正常,但是远山言的生平资料没什么大风大浪,不然产屋敷天明会在他陷入结界危险时强调,而且这位术师是靠自己识破幻境,应该没什么能击败他、又让人性情大变的事才对。
远山言却颓废地坐在餐椅上,在缘一递给他一盒牛奶的时候在本子上顺手写:“谢谢你,真能干。”
接过牛奶后继续颓废。
岩胜安抚:“不用这样伤心,要做合适的工作才好,远山先生挂在酒馆的绘画作品十分优秀,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开创意画展,以复古酒馆为场地怎么样?”
远山幽怨地看他一眼,解雇别人的人说话再好听都是假的。
他搭在笔上的食指微动,在本子上认真地写:“因为想起了过去之事。”
远山言档案资料中提到过他曾生过重病,那不是突发的病症,而是一场袭击事件,他的妖力在那时被大量抽取,更是被袭击者割喉,命悬一线,最后靠着血脉中的妖力堪堪保命。
醒来后他不仅想不起当时是什么情况,也没有最初过去二十二年的记忆,空茫茫的灵魂被唯一的亲人爷爷带回了家,得知自己的生平时也如镜花水月,拿起画笔自然落笔、拿起毛笔绘出符箓时才算有几分实感。
修养好后结识了天明,接触产屋敷主导的除妖委托。数年后,爷爷去世,他就继承了酒馆,形成了自由平淡的生活节奏。
“不,你没说重点。”岩胜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远山:“太严格了!我手速没那么快。”
幻境中,杯盏妖怪勾起的是远山言自己都没恢复的记忆,由此建造困住他的场景。
他在一次次死亡中想起过去的事件,并意识到梦里发生的一切是虚假的,可他确实有个约要去赴……
只是想明白袭击者是谁的时候,失去一切的脑子里还念着的那个约定变得很滑稽。
“我那时候才知道袭击者就是与我有约定的朋友,我说怎么在幻境里看那身影越来越眼熟呢,真尴尬。”远山放下笔摸摸鼻子,脸上半点怨怼愤恨的情绪都无。
看到他的表情,岩胜忽然犹豫要不要继续听,反正要变前同事了,不维持礼貌的交际也没问题。
他困惑地想:能够自我疗愈的式神身体会患甲状腺结节之类的病症吗?
果然,远山言继续写:“过去之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精力追求,付出的多与少,自己与旁人的衡量标准不同,六年过去我已不在意了。而且我不是想死,只是想起一切后性格做不到以前那样一板一眼了,好歹以前是个艺术生……难道说突然的转变吓到岩胜了吗?”
这可真是吓人。岩胜听了唯有沉默,这个想法以他现在的灵魂无法理解,鬼神听了都要指着远山言鼻子骂他死后活该上天国。
视线瞥见他绑在扶手边的褐藻妖怪正随晃悠的弧线在水里摇摆本体,于是建议:“听起来你的心态和海带很般配,那就照顾他终老吧,反正活不了几天了。”
远山言飞速抗议:“我可是为了我的兼职,以及把这只妖怪甩手给你们才来的!”
“你们好过分……我在旁边听着呢……”海带有气无力地加入抗议:“怪不得带上我过来,还以为是怕我寂寞。”
语气委屈巴巴。
岩胜感受他的气息,继续提醒远山言:“最多还有一个月吧,你想的话再多留一个月也没问题。恭喜你,你也有家养妖怪了。”
用到自己的时候语气就柔软了!怪不得刚刚就一直在说一个月,再说谁想要养海带啊!
不开玩笑了,远山长叹一口气。好吧,他会帮这只妖怪送终的——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破解符文的办法的话。
他知道岩胜是留下褐藻妖怪更多是对符文感兴趣,自己也感兴趣,最后的时间是找到符文来源和运转机制的唯一机会。
而且,等褐藻妖怪死后会符文会怎么样呢?
世上没有毫无作用的符咒,行符者一定有目的。
缘一从厨房出来,与岩胜一起摆好早餐,才注意到气势汹汹上门的远山又恢复温和开朗的模样。
“已经解开与兄长的误会了吗,远山先生一直脾气很好呢。”
岩胜笑而不语,简直好得让他高血压。
远山言:“一、没有误会!岩胜是想辞退我没错。但我不会答应的,你兄长还有拜托我的事,他现在不能强迫我走。”
“二、我拥有心胸开阔的人该有的脾气。”
岩胜:“失忆独孤艺术家限定?”
“……”感觉到大战一触即发,缘一立即:“兄长喝汤!甜口的!”
兄长能与无法说话的伙伴吵起来,这场景他前世完全想象不出。
把兄长的名字和幼稚联系在一起,是不是太冒犯了。
远山在旁羡慕地看着他们,写:“你们有家人陪伴当然好了,不会变成孤单画画人,我从小一个人在乡下生活,爷爷在东京开酒馆无法照应,只有朋友陪着我,他是我重要的家人,足以让我原谅他任何事了。”
他很失落地举起本子,低下了头。
“而且,之前说过遇见一位精通中华道术的术师前辈,前辈说我自小自学偏门术法,遭受五弊三缺中孤独之命,注定无家可归,孤单一生。所以,我有过一位好朋友已经很满足了。”
岩胜对这番话很难评,“我也说过认识算是中华体制中的术师,他在一次睡前故事里提过世上根本没有五弊三缺的命格,近些年现世编出来的故事而已,你被骗了。”
他拧起眉毛,辛酸地补充:“再说了,你甚至在东京有房产,要论无家可归我才是吧,只能住宿舍。”连缘一都还有禅院夫人兜底,他在现世可一个亲人都没有。
专心吃饭的缘一两眼一睁,转头坚定承诺:“兄长需要钱置办地产吗,缘一可以帮忙。”
“你能自己吃饭我就满足了,请继续吃。”独立打工式神婉拒了。
“欸……”远山言愣了几秒,声嘶力竭地发出惊叹,几乎感受到脖子上陈年老疤隐隐作痛。
原来是假的吗!他还是个有阴阳师血统的符箓术师!竟然被业内人骗了这么多年!
他懊悔地捂住脸,要说朋友,产屋敷们对他都很热情,天明与他志同道合,谢花这个妹控偶尔会抽时间出来与他喝酒,认识不久的岩胜和缘一也都是好人……
是他失忆后的灵魂一直没有完整地落脚于这个世界,光想着脑袋里忘记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却无从下手。
现在想起那些痛苦的、不想面对的往事,单方面放下以后反而让前路更清晰了啊……
“这样的话,更无法产生仇恨的想法了,现在我挺轻松的。”远山也觉得自己没出息,可是随意点没什么不好。
“理解,心中柔软的善良人类是会对十恶不赦者存有希望和仁慈。远山你很坚强,脑袋不好时和恢复好的瞬间冲击力很大,我有过类似感受,做不到你这么平静。”岩胜在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对远山给与了高度肯定。
“我们不必再谈他,不过最后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岩胜的言语如此平和,没有再说严厉的话,让远山恢复开朗,他认真地写:“金谷春树,我唯一友人的名字,过去式了。”
在岩胜满足好奇心点头后,他缓缓撕下那一页,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所以啊,我性格有所改变是正常的,绝不能逃避过去的自己!失忆前后的两个灵魂终会变成一个,岩胜!我会重新适应生活节奏的!请相信我。”
“很有斗志啊,我相信你。”岩胜欣赏坚韧之人,再次肯定他,好像完全忘了刚刚还为远山过于宽阔的胸襟气恼。
但是,等他送走愉快摸猫道别的远山之后——
“兄长,您真的会什么也不做吗?”缘一走出厨房,轻声询问正在整理客厅的岩胜。
“怎么说?”岩胜无意识挑眉反问,整理完毕后坐在沙发上,神色自若地掏出手机打字。
兄长看起来对远山先生的态度愈加柔和,实际上传递过来的情绪全然不满。
饭桌上,缘一看出兄长想要安抚寻回记忆不久的远山先生,于是四平八稳地接下兄长涌动的情绪,安心吃完早饭,直到现在才开口问:“兄长会替远山先生杀了金谷春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