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胜:“……”
“因为你的表情很明显,比在地狱时明显多了。”别西卜冷眼盯他,不情不愿地补充:“这是鬼灯的方案,我认为可行才执行的,撒旦大人已经批准了。”
“所以为什么——”
“啊啊啊臭小鬼,你一定要问这个吗!因为他来到我的地盘后忽然说要比试谁的活动方案能获得撒旦的肯定,我作为西洋地狱常年的管事者肯定不会输给他一个日本鬼神!这可是圣诞节!输赢赌注是帮他处理一件事!”
别西卜也很崩溃,发邮件的时候鬼灯明明只简略回复了他们不大办圣诞节,让神明参加西方天国舞会自己玩吧,到地方又反悔,故意激自己当然会上当!还是在他们的地盘!
鬼灯多余地指出黄昏种存在隐患,就好像在说自己失职一样,那倒是去天国说啊!天使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开音乐会恶魔说什么了!
结局很明显……岩胜陷入沉默,尽量维护恶魔脆弱的自尊心。
别西卜怒吼:“你现在才小心翼翼更让我生气啊!”
怎么做都不满意,岩胜轻微地努努嘴巴,然后好奇地问:“鬼灯大人呢?”
“他赢了留下方案就走了,说等过几天圣诞节前再来参加正式活动,看看我的筹备能力如何。”嘴脸十分可恶,别西卜阴暗地想:“……估计是利用出差机会在旅行吧。”
岩胜对此坦然表示有可能。
在他开始放松精神时,别西卜再次提出:“想来这儿的地狱玩玩吗?我们见面好几次了,岩胜还没有在我们这里游览过,等我迅速解决这的麻烦,你跟我走怎么样?”
下去估计就出不来了。
岩胜客气地拒绝,“我去了也是黑户吧,灵魂肯定会飘回日本黄泉的。”
“说起黑户,鬼灯还从我们这儿要走一个女巫的灵魂,说是天国想要的,竟然敢直接向我要!莉亚的灵魂很强大,性格也很适合在地狱工作,大家本来还想开欢迎会把人留下任职的。”
别西卜的血压又开始暴涨,偏偏他那时刚输给鬼灯,那家伙提出的时机刚好,自己拉不下脸不给。
东西方彼世依旧在努力招人,岩胜象征性地安慰几句,“不过我一直不在彼世,并不清楚怎么回事。”
他知道别西卜想问鬼灯为什么挑中那个女巫的灵魂。
岩胜其实猜得到,但不说。
一定是菊理媛命。
那天他看到萦绕着女巫苍老到枯竭的气息了,心态没崩之前还在猜测神女有没有注意到朋友快死了,没想到她会让鬼灯直接到西方地狱去要友人的灵魂。
神明才是爱用特权的家伙。
岩胜表情变得冷漠,不过西方这边神明更加懈怠……他停止思考,禁止比烂。
“明天上午我们就走,今天会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地狱飞出来的好饼,岩胜张口就吞。
他丝毫不会怀疑别西卜有搞砸这件事的可能性,这位是位爱和鬼神卷效率的恶魔,某种程度上,除了对伴侣滤镜太厚、容易破防,工作上没毛病。
*
沃里克聪明的脑袋停滞了,他刚吃完尼克带回来的止痛药,一时开始怀疑医生给他开错药,出现了幻听症状。
“什么意思?”
“收拾东西,走人。”
岩胜摩挲外套袖口,但他摸又不可能摸出外套颜色,遂不情愿地放弃,解释道:“幻想成真,有人帮忙解决麻烦了,联系人已经得到总监部的回应,手续不会有问题,钱和照顾尼克的报酬依旧成立。你也一起走,你比身旁的这位新晋术师更需要治疗,治疗左眼。”
他看出沃里克左眼似乎有异常,可是无缘无故十几年的伤疤怎么会出现发炎溃烂,这家伙闲的没事摧残自己的空眼眶了吗?
闻言,沃里克更加昏沉发晕,他根据糟糕的身体状况转头看向尼克,问:“是我快累死了,出现幻觉了吗?”
明明没喝酒,却像喝醉了似的,动作缓慢起来,他转回来又偏头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岩胜:“我不走……我要确保「负资产」被清算完毕!”
对黄昏种的清除彻底停歇,他才能放心搬到海外生活的尼克未来无忧。
“你很信任我们嘛,不怕我把尼克带回东京就带到研究室解剖了,就算我是瞎子,对付A/0级别的强大黄昏种还是能做到的。”
岩胜开始恐吓人类,成功让沃里克皱眉,但显然他目前很难深入思考。
“不行……”放生家养黄昏种的意义就在于想让他活久点,沃里克的头越来越沉重,隐约察觉不对劲,这不是止痛药的效果吧?
他又看向尼克,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混蛋……从医生那里拿了什么给我?你想……做什么?”
“安眠药。”
尼克努力让发音清晰,一双死鱼眼死得不能再死。
沃里克的头往桌面砸去。
岩胜没有听见声音,缘一则无奈旁观了黄昏人种英勇反抗安排,并且把高出自己不少的契约主人药倒扛走。
式神:“……所以现在没人说反对了,明天按计划离开?”
“应该是。”
缘一想,尼克刚刚听见兄长的话似乎很不爽,并不愿意任由咒术师安排他和沃里克先生的未来,不过在听见沃里克的左眼急需要治疗时,身体肌肉就放松了,面部也恢复日常表情。
没有说反对的话,那就是同意。
“但是……尼克竟然会对沃里克先生采取这么强硬的措施啊,虽然缘一是很理解他担心沃里克先生操劳过度、睡眠不足的身体,真是惊讶。”
哼,这又不是你把我压制在地上使用束缚的时候了?
岩胜把自己看不见颜色的丑衣服脱掉,甩到缘一怀里就出门往隔壁走。
“兄长!外面很冷,还请不要任性!几步路也会冷的啊!”
缘一匆匆追上,在冷风灌进屋子之前再次用亮眼的黄色外套裹住兄长。
“这个颜色明明很好看,也很好找……”他还是没说是什么颜色。
糟了,岩胜警惕,缘一是不是给他裹成路障桩了。
第117章 恭喜恢复
联系人与岩胜见面交换情报, 并且向茶渡警部梳理情况,提醒之后会有超出术师能力的现象产生,请不要惊慌。
然后由其他的非核心联系人以最快时间护送便利屋二人回东京, 主要是帮忙照顾沃里克。他开始发烧了,回去将由产屋敷的医院接收。
岩胜在别西卜授意下前往另一个城市中转,与日本隔着太平洋遥遥相望。
他疑惑:“为什么您要我去这里?”
“不清楚……”别西卜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鬼灯忽然给我发了邮件, 让你前往一个坐标,搜索结果是当地机场,正好也可以作为中转地。我想知道他的目的,但是据当地彼世眼线汇报, 鬼灯不在那儿。”
岩胜思索后听话地点头, 和缘一一起耗费更多的路程时间在当地中转。
中转停留一天多, 需要过夜后第二天上午离开,缘一透过酒店窗户看见热闹的街道和人群中传来的欢声笑语,提出下午时分出去散步, 趁着途经的店铺没关门还可以逛一逛。
“这里的气候比北边要好很多。”所以没有给兄长穿多。
缘一吸吸鼻子, 闻到干燥清冷的气味舒服不少, 日光照在脸上也很惬意。
短暂休憩过的岩胜看起来也一样适意,任由缘一拉着他走动, “走了很久, 你记得自己拐了多少次弯吗?”
“记得!缘一会在天黑前带兄长回去的。”
“天黑了我也不知道, 还不是听你说什么时候想回。”
岩胜目视前方走路, 话说出来好像听见身旁的人发出短促的笑音。
又走了一段上坡路,拐了弯后式神嗅见混杂的花香, 不是刚刚人群里喷了香水的花香调, 而是各种花朵。
附近就有花店?这个天气应该都是从温室运出来的鲜花。
他不知道自己闻见的是从身边人们手中传出的还是花店飘过来的味道, 微微转头辨认,发现身旁正好路过手里有捧着什么东西的人,香气随着他们走远变淡了点。
空气中还是充斥着让人忍不住放松警惕的味道。
前进脚步稍有偏移地走了一小段,岩胜伸出右臂向外一伸便摸到墙壁,走到了离墙的距离很近的路边。
左边式神使始终抓着的手指忽然松开,他不禁怔愣,左手跟着缘一所在的方向抬起又很快放回身侧。
在他沉下声音想问发生了什么时,听见缘一语调扬起的喊声:“请兄长等等!”
岩胜看见式神使的气息跑向左后方向,与人类有来回递出又收回的动作,很快就又跑回来,期间能感知到式神使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很明显。
岩胜眼前的暗红色似乎淡薄几分,忍不住眯了眯眼,可惜依旧看不见东西。
反而鼻间洋溢的气味很快变得浓郁。
式神使把他的手放在新鲜花束微凉的根茎上,“兄长,您闻到了吗?这里有很多颜色的花。”
谁能闻见颜色,但岩胜依靠直觉质问:“你是不是买了亮色的?”
“是的!是橘红色的花朵,缠在最外面了,兄长也很喜欢吗?”
“……”
“位置在这儿,兄长摸摸看。”
岩胜的手被放在柔软花瓣上,放上去的位置正好是花蕊,指尖触碰似乎蹭掉了一点儿花粉。一圈张扬的大花瓣长着张扬的颜色,根却是软细藤,被塞进了花束里当外圈装饰。
他有点想象不出这一堆怎么搭配成束的。
“这种花很耐寒,不是温室花朵,是十分坚韧的品种,也很喜欢阳光,但不耐热,容易被晒死,现在冬日季节正是它绽放的最好时候。”
缘一把从花店女士那里听来的介绍转述给岩胜听。
兄长从没有表露过对花卉的喜爱,也不知道买什么好,总觉得自己在艾尔盖斯托姆拖累了兄长,没能帮上忙。
可还是想让花香把兄长灵魂染上的血腥气息冲散,即使兄长并不需要外界的帮忙也能够独自消化……
“缘一,你是小孩吗?”岩胜已经能把这句话当做玩笑来调侃胞弟了,他知道缘一所想,也确实不需要。
心头好像是愉快了点,他往里圈摸向圆形花束的主要部分,这才是鼻间闻见的香气来源,均匀分布的花头弥漫出很常见的气味。
确认花瓣形状后,岩胜坚定地说:“你竟然会买玫瑰,肯定不会是红色。”
耳前侧式神使的呼吸明显地呼出来,是缘一要说话了,于是岩胜偏头去听:“是,不是。”
传递过来的情绪真是高兴,岩胜没有探究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想法,把花束塞回缘一怀里,“你买的自己拿着,我不要负重散步。”
缘一单手抱着它,用惨兮兮的语气说给式神听:“啊……可是缘一要拉着兄长呢,另一只手还有买到的奶油奶酪、马卡龙、复古午餐盒、巧克力棒、将近两磅的长罐糖粒……兄长就拿着花而已。”
有理有据,式神无法反驳,他不是会欺负胞弟的性格。
一捧沉甸甸的花束就这么来回交还,还是到了岩胜的手中。
缘一的心情已经从沉重的铅色天空转换到点缀着绵软白云的晴日。
岩胜心情变化不大,只是没有棘手工作的此刻让他能减少思考,身体负担很快就能恢复了。
“但你不要想去吃那盒威士忌糖,你买了,我闻得到。”
他根本不会吃以酒为原材料之一的糖果,缘一在第二次路过时却因为好奇悄悄拿了。
“就塞了几颗,结账时店员好心地打包成了一小盒单独装。”
兄长忘了我的真实年龄吗?缘一有点恍惚,他在天国都不会因为小孩身形而错过酒会的邀请,从来都提不起精神参加而已。
“晚上回去联系产屋敷,问问沃里克和尼克的情况,”
感觉调转了方向往回走,岩胜提醒缘一。他听见那俩个家伙身在东京了才能放心,之后有关艾尔盖斯托姆的情况可以通过彼世人员间接从鬼灯那里得到消息。
岩胜相信鬼灯,既然他注意到了,并提出要彼世处理那片区域的情况,就一定会看着别西卜做完、做好。
“缘一和兄长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一起去看望沃里克先生吗。”
“说不定两个都住院呢。”
“那,缘一就和兄长两个都去探望。”缘一无比丝滑地接上。
“嗯,你说什么时候去去就好了。”岩胜对这些安排无所谓,他肯定不会拒绝。
闲逛到傍晚,即将日落的时刻回到他们住的酒店附近,这条街在这个时间有很多人。
落照之下,墙壁变成暮色的画布,将两道紧密的浅淡身影拉长了框进去。
——墙上的人影忽然多了一个,黑气弥漫。
“岩胜,你现在这副模样有充足理由诅咒天国神明。”
只瞬间,式神使的手一空!
而低沉的男声是在那个人出手后发出的。
岩胜恢复力量后,缘一为了兄长能做到第一时间出手永远只会抓住他左手,自己的右手中握着的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或是瘦而有力的手腕,刀刃被他收回,必要时才会拿出。
现在他的右手空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缘一四处张望一圈,立刻就锁定了兄长所在,他因害怕走丢的情况再发生总将岩胜穿得显眼,竟然多余地发挥了作用。
冷空气吸进肺里又呼出白气,缘一冲进人群,迎着余晖向西面的街道跑去 。
十秒后,速度极快的缘一仅距兄长一步之遥,他只要上前一步就能抓住……岩胜恰好向后悠荡的小臂……
“您又有玩捉迷藏的兴致了吗。”
兄长从容轻松地与身侧的彼世存在交谈,毫无戒备,紧接着身体微侧,似乎即将缓缓回头。
……
从菊理媛命的藏书室离开,缘一自知理亏,心头放松对式神的束缚,式神很快恢复了诉说的能力。
在与禅院惠交谈之后,他惶然地压着兄长的手,却也理解了兄长对他存有的介怀,式神得以听见。
身处异国他乡,缘一在美好的环境里松懈,没能始终紧抓兄长,而现在的情况他似乎也不该抓住……
便只能收手。
式神对式神使的接近有所感应,根据几个月来培养出的习惯,他伸手向后扬起固定弧度,一般来说缘一会自觉拉住,然后一起走。
没有碰到缘一?
岩胜不禁诧异转头,在回身眨眼的瞬间最后缺失的视力恢复了。
红色丝线从蒙蔽着的双目前散去,缚在灵魂各处的丝线一同迅速收拢,如袖珍龙卷风一般旋绕团进式神的心脏处顺着束缚气息悉数涌往一步之外的式神使处。
重现光明的第一眼,身处热闹街头的岩胜眼中映入缘一,继国缘一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与后面来去匆匆、不知面貌的异国行人仿佛不在同一个时空。
他的弟弟嘴角微扬,是岩胜久远记忆里恬淡而幸福的笑意。
“兄长大人,恭喜恢复。”
高天原的灵魂,简直一无是处。
继国缘一的心由灵魂驱使,一步步背叛了自身自私难舍的意识,放兄长自由。
菊理媛命的药水不再有效 ,式神束缚岌岌可危,缘一除力量大大增强,其他什么都没了。
“啪!”被黑气裹着的火焰双手合十,响亮掌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彼世存在看向继国缘一,稍作沉吟后说:“我好像记得更久以前的你,神之武器。”
岩胜立刻有所反应,右手的花束掉在地上,拉住鬼灯的宽大衣袖追问:“武器?”
鬼灯正好反手拉上小鬼,并说道:“缘一君,日本见。”
带走别人的兄长,只轻飘飘地留下一个名为国家的大范围地址。缘一想,体内燃着火焰的鬼真是客气。
他默然躬身,捡起兄长遗落的花束,外圈的橘红色凌霄花跌出伤痕,将几十朵海洋之歌玫瑰保护得很安全。
兄长是不是没能低头看见它们?好可惜啊……
缘一解开鬼神布下的结界,在结界掩人耳目的作用消失前,画出传送结界消失在原地。
第118章 第三卷 完
岩胜恢复光明的视觉只扫到一簇被张扬颜色围裹的淡雅紫色花束, 随即眼前一黑,猝然被带离。
缘一肯定不会在意它了,真是可惜……
脚踏实地后, 他很不解:“鬼灯大人!?”
鬼灯淡定地捂住耳朵,“你以前不会这么大声说话。”
是,岩胜有些失态。
他立刻整理心情, 看着不远处熟悉的建筑, “这是我家的后山?”
鬼灯点头。
“为什么这么急带我回到日本?”他想知道鬼灯忽然出现时说出的那句话代表着什么,然后脱口而出的是:“请问神之武器是什么意思?”
“因为要排除不稳定因素。”
关于第二个问题,鬼灯很耐心,向岩胜解释最初继国缘一的诞生很明显是作为神之武器被投放在那个时代, 高天原一群低效率蠢货还出了重大纰漏。
“我对这件事印象比较深, 好像、大概、可能是十分公平地说道了他们一顿, 导致后来有关继国缘一灵魂的转生事宜他们就绕过我,直接去找了大王。”
明明是小事,偏偏他需要对亡者负责, 两位继国都曾是亡者, 搞成了他不得不等待时机亲自参与后续烂摊子的情况。
“你还是想解开式神束缚吗?”鬼神看着岩胜, 他的心是否还是坚定如初呢。
“是。”
鬼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摸着下巴问:“时间?”
“三天后圣诞节, 下午五点五十五。”
“不, 下午六点整。”
“什么?”岩胜思索, 很快就道:“明白了。”
前上司和前下属打哑谜似的交谈, 偏偏都能接上。
鬼灯明白过来岩胜知道了他也知道这件事,并且小鬼已经明确了预言的时机。
“你比我想的知道得多。”有其他人帮忙?
“祂有恃无恐, 早早留下预言时间地点, 断定我一定会去。”岩胜眼前铺陈着时间在三天后的阳谋。
“这三天你准备怎么办。”
“……回家?”要不然岩胜应该做什么。
“笨蛋, 高天原的灵魂会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缘一不清楚时间,但明白存在着断开的时机,没有对此提出过异议,我们谈好了。”岩胜很老实地点头,被祂用来传递消息的明信片甚至就放在了缘一的房间里。
鬼灯挑眉,没再说什么,“别回去了,为了一定能成功,你睡三天吧。”
“什么?为什么?”
岩胜不解。
“哦,因为……”鬼灯掏出大国主神的预言,这是不走心的使者从一堆预言里落下,又混在给黄泉国的预言中,被鬼卒带回阎魔厅的预言信之一:“禅院缘一将于圣诞节当日亲手斩断式神身躯。”
鬼灯在愣住的小鬼面前,又拿出第二张,不紧不慢地读出最后一句话:“继国岩胜的灵魂将失去力量,在无尽的世界里迷失,多次殒命。”
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国主神夹在给阎魔厅的对公预言信里的私货。
“嗯……式神使不能死,不然式神会被牵连,但式神使杀死式神的话,试行条例里有规定了什么惩罚吗?”
“心态很好,但我没有在跟你说笑。”地狱鬼神给出否定回答,式神使现世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失去本可以驱使的式神而已,随即又问:“还是想执行刚刚的想法吗?”
“……这预言……可我总要试一试。”
岩胜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第一份预言,听见第二份预言时他又涌起不甘。
反正预言就是在说自己会死,又不是连累无辜者死亡,刚刚也确认了杀死式神的行为不会对式神使造成影响,缘一不会有事。
岩胜思维清晰,坚定点头:“要去见祂,除了式神束缚我还有其他事要解决。”
“与什么有关?”
“于您有关。”
鬼灯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正面表情,尽管看上去还是一张冷酷的脸。
鬼神欣赏道:“这才是成长啊,不错……岩胜,你会想到这些了。”
“好歹与您工作过十年,您很在乎那些细节吧。因我而起,我会负责解决。”
岩胜刚说完,鬼灯就行动了,迫不及待的行动体现出几分激动,他还有话没说啊!
最后,式神即将失去意识,但坚持提问:“祂是……出云神社的……”
鬼灯为小鬼答疑解惑:“不是正神。”
果然……那,就算杀死也不会背负沉重的因果报应了。
……
仿佛只过去眨眼的瞬间,岩胜倏然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站在某处空旷无人的广场,还穿着那身亮眼的丑衣服。
圣诞节期间绑的红气球和彩带彩灯装饰与暗沉的天空对比分明,巨大的摆钟还有十分钟到达整点,妖怪小泥则站在他面前,展露开朗的笑容。
女孩穿着整洁又可爱,神态与真正活着的幼年人类没什么不同,手里提着三只气球,黑色、紫色、红色各不相同,脚边瘫着一坨绿油油的海带,眨巴她那明亮的眼睛挥手向式神扬声打招呼:“睡得很沉呢!岩胜,睡得好吗?”
岩胜眯起眼,“还不错,有点儿渴。”
*
三天,缘一花了超过三天时间竟然都没有找到兄长,浅紫色的玫瑰渐渐枯败发黄,他也没法保持冷静了。
“……我以为您会将兄长带回家。”
话音落下,缘一转身,鬼灯终于来找他了,还悠闲地用飞快手速回复手机消息。
“本来是想让他在家睡觉的,但你回来得太快了,急切得让我有点担心,就提前把你兄长打包送走了。”
送去哪里?这几天他避开所有友人,把存在妖怪气息的地方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难道您希望兄长回归彼世吗。”
“虽然一直缺工作人员,但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地狱向来比天国人性化。”从西方彼世通道直接退场溜走的鬼灯应付完别西卜的消息轰炸,把未阅览的红点全部清除。
“嗡——”又是一条新消息,他刚要右键发现不是别西卜,而是某个悠闲的混蛋。
鬼灯点开那条短信,看后表情不变,马上就说可以把岩胜的坐标给他。
短信上是——「别告诉那孩子。」
“哼。”
什么时候异国神明可以做本国彼世恶鬼的主了。
他忽然转头向渐渐暗下的天空望去,神兽躲在哪朵乌云里偷看呢,轻声吐露:“还请您……快快跌到地狱去吧。”
缘一蹙起眉抬头向上望去,他没看见什么。
“别在意,对神明的一句小小诅咒而已。”
鬼灯感受到缘一眼神催促着自己快点说出小鬼踪迹,反而拿起手机时间对着他,还差几分钟到六点,随口说:“时机已到,你真的会允许式神前往那张明信片所在的地址吗?那个广场。”
现在!?
缘一划破手指,失了力道流出的血远远大于传送结界所需,鬼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式神使就消失了。
“所以是不会,转世三次的高天原乖孩子……岩胜没当过这么多回人类孩子,这难道才是不如缘一君举止活泼的原因吗?”
真是冒失,鬼神捡起从缘一身上掉落在地的明信片,可怜的它没能搭上结界。
明信片空白的一面有明显的凸出,刻着大大字痕。另一面是风景图,茂密幽静的森林的边缘便是城市,交界处是一座设计结构对称的广场,仔细摩挲会发现图片正面也有细微印痕,藏在广场中轴线上的那座钟楼里。
“鬼灯大人,岩胜大人会死吗?”
辅佐官身侧无端荡起透明水纹,隐藏在森森鬼气之下若隐若现的妖气变得明显,与岩胜打过交道的结界妖怪沼出现这件屋子里。
自鬼灯出差,他一直都跟在身边当便利的交通结界。
“我还没能与岩胜大人说句话。”当他鼓足勇气克服害怕,岩胜已经睡着了。
鬼灯没有指责沼是因为太胆小才与岩胜错过,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大概会吧,预言指向此结果。”
说着,他又往天上看去,目光中有几分探究,神兽这时候到现世是想干什么?岩胜之前联系的还是白泽自己想插手。
沼握住两手祈求,看起来不伤心反而很期待:“那很快就会再见了!我的孩子们已经懂事了,或许可以从小与岩胜大人培养感情。”
鬼灯不置可否,只道:“在现世过得愉快的小鬼才不想这么快看见我们,麻烦带我回去吧,阎魔大王这几天总抱怨我离开,请直接去阎魔厅。”
“是,您回去加班吗?”
“去揍偷懒的上司。”
*
“岩胜,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中你吗?”
小泥脸上的笑容与原本的小妖怪灵魂并无不同,因为祂成了小泥,小泥就是祂。
成为远山言时,亦是如此,才会接下远山对产屋敷天明的羁绊,再用赐福还给天明。
小泥灵魂中充斥着对“岩胜爷爷”送其一身健康骨肉器官的感激和喜爱,连带着祂对岩胜都更加青睐。
“抱歉,对此我并不感兴趣。”岩胜缓缓摇头,不知为何,面对她并没有拔刀。
式神反问:“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想要答应与你建立束缚吗?”
小泥露出天真的疑惑神情:“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是你所使用力量的真正持有者,你是赝品,我看不上。”
“说话真难听啊!”
祂没有破防,反而委屈地看着岩胜,很快又含着笑意:“所谓赝品真品,又有什么关系呢,勤恳无私的神明大人使用我,我就是好工具、好武器。这也是我挑中你的原因啊,你在工作时不会认为自己就是好用的工具吗?认真、负责,即使工作是杀人也可以。”
“说起来,你的心里也会认为自己是赝品吗?”
小泥笑眯眯地走近岩胜,向后挥舞手掌向其展示乌云遮蔽大半身形的弯月。
“锵锵——太阳的赝品!”
“……”岩胜静静看着这孩子,没有说话。
“除了我们共有的工作态度,你还有比我还丰富得多的情感,我有你成为鬼的记忆,最后那丑陋形态才不是突破人类的界限!而是……”
小泥身形长大,成为少女模样,步步接近岩胜,已经能用手指指向岩胜的左胸,继续说道:“正是你心里极其复杂的人性,才能让你变成那样的,岩胜……你的前世是作为愚钝的人类失败、死亡。”
“……”
“但你又有无与伦比的坚韧强大,其实地狱很想要你这份灵魂,阎魔厅的二把手十五年前对你的处理方式就存有招揽的私心,从你脑袋不灵光的时候培养,等现世百年之后回到地狱,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
“因为你是个具有情感、熟知人性、能力强大的优秀工具,很难不吸引觊觎的目光吧,我看上你灵魂的想法不是很合理吗?难道还要我继续夸吗?”
岩胜忽然点头了。
小泥懵了一下,身形又恢复成小妖怪,放轻声音地问:“什么?岩胜想要夸夸吗?”
“……不是,是说可以答应你,你不是想要这具身体然后代替式神束缚接下新的束缚吗?”怎么还要给祂解释,岩胜有种倒戈把自己卖了的错觉。
小泥倒是自觉:“条件?”
“释放代替掉身体的灵魂,包括但不仅限于远山和小泥,让所有亡魂回归彼世。”不然鬼灯年底算不平死者和亡魂的这笔账。
“无所谓,严格来说我从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只是懒得理,都窝在我灵魂里老实睡觉。”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正好这具身体是妖怪,等我进入新的身体,那时候就可以选择释放。”
“嗯,好。”
“咦……”
“别废话了,快做。”岩胜没有耐心浪费时间,这家伙也不像是工作效率高的工具。
“你看得出这次我没有做手脚,甚至没有管你动的手脚。把这具力量已经恢复的身体直接送你,式神束缚本来就没恢复,你有本事自己斩断夺走不就好了,事情不是比上次简单许多吗。”
式神满脸“我又不会反抗”的理直气壮,说话底气十足。
啊、啊啊?被侵占者这么主动,那祂还能算是干坏事吗?
“那,失礼了嗯?”小泥在莫名中产生了点礼貌意识,但行为上有恃无恐,一片雾白涌向岩胜,封住他七窍、覆盖住他人身。
岩胜的灵魂被挤出,昏沉的幻影漂浮起来被三色气球围住,而他的身体已然易主。
成功了。
祂成为了岩胜这具人类身体的新主人!
有关继国缘一预言中提及的时间完全正确,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成功与式神达成断开束缚交易。
那接下来就是——彻底将式神束缚转化为自己掌握百分百话语权的束缚。
祂在心头理了理,发现式神束缚比想象中难解很多,薄弱的断桥不知何时已经联结出许多细细密密的红线,如岩胜与他那式神使的眼眸一样颜色。
每一根都脆弱无比,却纷杂地交缠在彼岸与脚下的断口,牢固地牵扯住岩胜飘起的灵魂,几乎又要将式神拉扯进身体里。
有高天原背景的孩子真是烦,岩胜居然敢就这么轻松地把身体抛给自己,就是想要祂来亲自帮忙斩断这些!
祂很了解式神始终未变的想法,可是不知道这么难啊!再说这红线的缠绕方式很明显是双向的!
岩胜你自己也不是全心全意想解开啊!!!
祂在心头呐喊,直接在岩胜的身体里展现出灵魂本体样貌。
——一把圆柄直刃古剑。
“竟然是十拳剑啊,岩胜说你赝品倒是判断准确,是第几任?光我知道的十拳剑都断过两三次了。”
乌云压下来一团,上面是跑动的神兽,悠哉地发表旁观感言,脖子上还挂着精致小巧的小口瓷瓶酒具,白泽完全就像是刚从酒会跑出来散步的路人。
“哈哈真狡猾,你脚边的海带妖怪从一开始就对岩胜施术了是吗?小岩胜的灵魂都软趴趴的了,毫无心思抵抗你呐。”
“岩胜”只能临时恢复正常灵魂,将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白泽这里,祂还没能完全与岩胜的人身里融合,含着笑打招呼,眼神防范,没空暇维护岩胜人身的人设。
“吾也不清楚是第几任,反正不是第一任其他都没什么区别,上千年来也都住在盒子里休憩,偶尔与大人一同出门,只为斩断他人的剑。白泽大人倒是独自坐拥亿万年的阅历,却总是来日本旅行呢。”
“生活在交界处当然是跟着生意走了,和你家大人也会打交道啊。”
被内涵孤身一兽还多管闲事,白泽也不在意似的眯着眼笑,看见岩胜的灵魂毫无意识还被气球团团围住导致没法飘走,忍俊不禁,又发出笑声。
“你想要阻止岩胜的决定吗?”
眼前神兽曾教导过多次让岩胜自己做想做的事,包括现在的决定吗?
“啊呀,你这么说了我当然不会阻止,我向来很支持岩胜的决定。只是被你偷袭盗取大量力量的倒霉大人今天才恢复清醒,大国主神荒废了神社赐福和农耕工作六年,被生气的天照大神好一顿责怪。”
神兽用蹄子举起白瓷酒具把酒液一股脑倒进嘴里,醉醺醺地说:“我听说阁下的壮举后下来看看热闹,你继续、你继续。”
说着,喝红了脸的神兽又淡化身影,身上的六只眼都闭了起来,藏进乌云里,白色的毛发都染上一层湿意。
祂有点困惑了,岩胜答应尚在祂的算计中。
这里被自己布下了两层结界,其中一层就是针对式神妖怪,只要进入就会被削弱反抗意识,再利用海藻妖怪的术进一步让他松懈,同时小海带的术本质是坚定岩胜脱离式神束缚的内心想法。
只要岩胜想脱离……嘶,岩胜是很想,但是他潜意识的情感又主动与红线主动缠绕着,人类情感过于丰富也不总是利于祂的好事。
所以白泽到底想干嘛?神兽肯定能看出如果自己无法代替式神束缚,脱离身体的式神灵魂就只有死路,岩胜要么成为自己的工具,要么作为妖怪死亡。
“岩胜”下撇嘴角,十分烦恼地再次在其身体中恢复本体灵魂剑形,也不管神兽来的目的了,反正这位桃源乡药剂师向来都是万事不挂心。
能老老实实搬去地狱抚养岩胜十年已经让祂惊掉了下巴,不过看了岩胜这部分记忆还是没能阻止祂继续图谋式神,祂应该想做什么就去做!
一分钟、五十九秒、五十八……四、三……很快……很快!
祂以岩胜虚幻的姿态握着自己剑魂,一刀刀将藕断丝连的桥梁斩断,坚实的“木桩”被劈碎、存留的麻绳脆弱不堪、密布交缠的红线垂落消散。
广场中轴线的摆钟于整点敲响,“铛——”
第一道悠远的敲撞声与断开的束缚关系形成命运交响。
与此同时,一把闪着红光的刀横劈向祂,裹挟寒风扑面,渐渐从结界中出现的人类暗影挥刀有着毫不犹豫的果决,直接斩断了式神的人身。
准确来说是前任式神。
祂的灵魂尚是本体状态,被这样的袭击直接击碎了本体,连为了应对咒术师驱使的咒力都因这拦腰的一刀无以为继。神明力量随着灵魂破碎向外涌出,飞往它真正的主人所在。
就像当初祂借给杯盏妖怪力量,小妖怪被斩断后神明力量便回到自己身边,一模一样的情形。
“缘一……”你竟然能这样对你兄长的身体,祂撑起手臂仰头以岩胜的面目看向神明力量飞往的方向,那位性格极好的大人来到神社了啊。
不,现在这时候看大国主神干什么,祂忽然感到岩胜身体的心脏负担极大,产生痛楚。
因刀势猛烈,祂的上半身落在距离缘一几步之外的位置,意料之外的是,祂对即将迎来的死亡并无感觉,甚至想着只要不再被高天原的剑盒困住,怎么样都不是什么痛苦的境地。
祂更加诧异和感到好笑的是,这个视角,在月光之下的男人……如此熟悉,祂脑子里浮现了岩胜的记忆,拥有日之呼吸的继国缘一在他记忆中最深的两次反而都是在月下。
祂又去确认岩胜失去束缚飘起的无意识灵魂,完全被自己设计的“岩胜气球”困住,岩胜已经完全被困进术里了。
祂失笑,最后向杀死自己的继国缘一宣告:“太好了,岩胜死于这层我制造结界之内,他会有数不清的好梦!”
祂封印在盒子里时,难得做一次梦总会觉得快乐,特意做了另一层结界当做失败保险,如今保险倒是成功了。
这层结界术使用了很多大国主神的力量,大人拥有世间繁盛的烟火、见识过人类生老病死、或正面或负面的种种情感……这术中的世界会很精彩,祂本想去实地欣赏杰作中的式神模样。
如今,自己得不到继国岩胜,缘一也不能得到,他会获得自由。
呼……轻薄的雪片落下,嘴巴感受到最后的凉意,祂在消散前想:有水,起码也不会渴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神兽眯着眼睛,从云上冲下来,缘一毕竟有人身拖累不可能比神兽本体快,酒具里迅速吸入岩胜的灵魂,三只气球上所下的那道特殊的结界术法也紧紧跟随灵魂一起被收了进去。
咬下一撮毛当做瓶塞,神兽将其叼在嘴里晃悠晃悠,满意地没有听见声音,说明酒被他喝光了,没浪费。
“还是得我出面啊。”白泽还是很悠哉,看着没快过自己又似乎没反应过来的缘一说道:“你听见了吧,岩胜的话没事的,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妖怪术法,等他能突破出来了……缘一?”
继国缘一的武士刀脱手落地,他也随着刀刃一同卸下力气,趴在地上,雪片渐密濡湿衣物。
兄长……请求我斩杀他的身体……以此完成他的愿望……
缘一张口,半晌没有呼气,他只是看着那具惨烈的尸身,亮色染血更加刺眼,这算什么?
怀有儿时让胞弟住在三叠屋的自责,所以将充裕的身外之物堆满在他眼前;
怀有没能成为称职兄长的悔意,所以就放纵许多超过原本能容忍的界限,任他撒娇耍赖;
怀有对存过所谓嫉妒丑陋之心的亏欠,所以即使气极了清醒后总是会想着退让;
……
怀有在最后一面、胞弟自然死亡后,还沉浸在扭曲的失败心态之中斩断尸身的羞愧,所以如今亲口安排让缘一斩回来,完成所谓的预言。
“缘一会想要这些愧吗……我想要断成两截的哥哥吗……我想要对你挥刀吗……可恶……”
尸身血液缓缓流出,温凉的浓稠液体触及缘一的额头,令缘一身体僵住,再度哑声,这简直像是在制止他继续说出从未说过的脏话。
一分钟前——
又是结界。
缘一的传送结界在广场外被另一个结界阻隔,他伸手感受到咒力,「帐」?
具有神明力量的祂在搞什么?难道有其他陷阱?
远远望见钟楼,六点的钟声即将被敲响,缘一抽出刀刃想要直接破坏结界,防止陷阱导致在其中的兄长陷入危险。
「缘一。」
“兄长?”缘一茫然,他还没进去,怎么会听见——每次都是兄长在生死之间他才能听见。
“缘一马上进去!”
「嘘……心跳声太响了,冷静。」兄长沉稳的声音响在心头,仿佛呼吸就在耳旁,缘一反而更加不能保持从容,现在里面的情况一定很糟。
「我们的束缚太杂乱了,祂解得很辛苦。」
式神带着轻松意味的话语让缘一无法理解,那家伙已经在解他和兄长的束缚了,怎么做到的?
「我把人身给祂了。」
把什么给……
缘一几乎被吓呆,反应过来立刻举起刀。
「先停!鬼灯大人有个预言,式神身躯会被一把刀斩断,那里面装的不是我,也不是任何正神。」
「缘一,冷静地杀死祂,不留余地。」
「一定要在式神束缚断绝的瞬间,杀死显露本体的祂,你能看见的,那是一把剑。」
岩胜毫无负担地这么说了,他已经为式神使排除了一切隐患,也确保了成功率,至于那道对自己存有隐患的结界术不能先触碰,会引起注意。
“那……兄长呢?”缘一想要相信,也认为兄长说的是真话,因为心头的情绪十分平和坦然,可他又不安,这份平和与坦然究竟代表了多少层意思?
与兄长能想到的方面相比,他临时所想到的远远不够。
「我说过不会食言,你只要等等我。」
鬼灯的那两道预言既然一定会实现,那他就要思考做到对自己伤害最小的方案,只有灵魂的岩胜现在已经被困在气球结界里了。
等?
「十……九……缘一,快答应我,兄长请求你,使用结界直接进去!」
听见岩胜如此急切的请求,缘一下意识横起刀刃,改变手势,同时以改良结界隐匿气息直接传进妖怪气息所在,刀刃先身体传出结界,前世今生的挥刀本能压过一切向前劈砍。
于是等到他能真正看见时,就已经是断绝的式神束缚,以及两截人身。
兄长失去意识困于结界术的灵魂被神兽收起……兄长死了。
神兽的皮毛散发着天国的气息,脖子上挂着困住岩胜灵魂的酒具,兽目注视面目平淡的缘一。
“哭得真惨呐……”通晓情理的白泽眯起眼睛,看透了这具灵魂正因情感干涸而不住流泪。
“喝酒时听神女们说过你,祂们似乎很喜爱口中听话的孩子,我听了总觉得你真是可怜的出身。好孩子别担心,那是利用咒术、妖力和神力综合形成的结界,或者说是沟通了某种渠道,应该是要小岩胜在人间现世的环境吃吃苦头。”
本质上来说,祂不惜投入这么多力量,就是想要做出足够真实的人类环境,以各种手段磋磨磋磨式神的意志,让孩子听话些而已。
神兽似乎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柔和的目光落在缘一身上,“是想要见岩胜吗?以我的建议,你还是最好不要——”
“要见!”捕捉关键词,缘一的眼眸忽然聚起渴望,原来是有机会去找兄长的吗?
自己只是顺着话茬这么说,没有让你接的意思!白泽脑门蹦出青筋,这孩子怎么……怎么来自地狱的小鬼更温顺啊!
“不是,你又没有中术!意识清醒地进入那里又有什么乐趣呢?坦白说,吾是希望岩胜能够真正作为普通人类长大才纵容他进入这术中世界,而缘一你不适合进入,还请考虑考虑实际情况。”
“缘一会全力跑着去寻兄长。”缘一向异国神明行俯身行礼,“请允许我去找兄长。”
“担心什么啊,我都不担心!没有你去也能行的,这术对他来说是很好的历练,不是吗?等待也是优秀的品德,你在现世好好生活,岩胜很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神兽对此不确定,主要不确定的是自己的很快和缘一的很快衡量标准是不是相同,对于岩胜绝对会回来的结果他很放心。
“是缘一不行!请让我和兄长生活在一起,兄长与缘一的灵魂明明离得那么近……”缘一的眼前就是悠荡的瓷瓶,里面装着未知,以及最重要的岩胜灵魂。
白泽沉默下来,僵持许久之后,神兽随意又洒脱地答应:“可以!后果自负,我掌握不了术中世界的走向哦,那是这把十拳剑和岩胜的意志,以及掺杂了人间纷杂意识的产物,里面全靠岩胜自己胡闹,你进去后也是,或许会造成点影响哦。”
怎么搞得他像坏人一样,神兽懒得阻拦,随孩子们玩吧。转念一想,高天原的灵魂进入或许也是好事,可以为他们出来添加一份保障。
白泽当然不是忽然前来,接到小鬼主动联系时的欣喜情绪和知道他要胡闹时的无语情绪都很强烈,但还是答应帮忙了。
“怪不得岩胜嘱咐说你很麻烦,原来是给我打预防针。”可能也是对目前情况的预告……如果胞弟愿望强烈,就让神兽纵容缘一实现想法也没关系。
什么?!
缘一猛地抬头,随即眼前空无一物,扭曲脆弱的灵魂被塞进结界。
人类身躯与一滩漂荡雪花的血液倒在一处。
*
血。
他摸到被温热液体濡湿的短发,脑袋和后背传来剧痛,大量鲜红流经睫毛沁进眼眶里,使得他难受地眯起眼睛,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回事,好痛……
“严胜!”有人远远向他跑过来,西装革履的男人口中一直喊着一个名字,是自己的名字吗?
他隐约看见飘荡的黑色海带靠近自己……完了,开始出现幻觉了?脑损伤在所难免。
“太糟糕了,不过你放心,老子一定告死那混蛋司机,竟敢撞到你还逃逸,不知道我们事务所的摇钱树一天不工作会损失多少钱吗!?”
什么啊……
竟然是无良老板。
听见救护车响声,严胜终于能安心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结束,第四卷会是几个不同的世界构成故事,是各种au存在对上弦们的迫害,大家一起玩。
这次如果哥知道弟掺和进去也不会生气,他想到或许弟会对第三卷结果不满,默认随便弟想干嘛就干嘛。
如果可以接受现实就自由地过现世人生,他迟早会回来找弟;如果觉得放不下作为兄长的他想进入结界,也没关系,他提前向神兽打过招呼了。
哥这一次的规划瞒着弟不是因为不信任,是给出选择权,“反正我是要完成我的目标,你想要走什么路我也都给你铺在眼前。”
与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保证自己的规划可以囊括弟所有的愿望,算是比较温和了。(哥默默感谢心声能断开)
至于缘一,缘一不想要愧,他想要爱。
本文继国兄弟之间存在的问题已经很少,各自本质不会改变,但朴实的情感会遮盖这些小毛病。
弟的不安感和哥更愿意独自解决问题的毛病会在之后转好。
(好像完结感言,但确实还没完结,接下来是这样那样的可能性日常……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做点继国饭吃吃会写这么长。)
第119章 你叫严胜
“你叫……严胜。”老医生推了推高度数眼镜, 仔细看病人的证件确认,“继国严胜先生啊,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和医生一起低头看证件确认名字的严胜:“真的吗?”
这把医生给问住了, “你还想长住?”
“不是这个意思,我有病啊。”
严胜很自觉,他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还是不完全确定, 于是指指头, “我脑袋还没好,记不清事,时不时就痛,怎么就能出院了呢。医生, 我还想养生长寿, 请再让我住一阵子吧。”
医生:“……”
看护的护士说继国严胜车祸受重伤住院期间, 除了有老板过来催他上班,就是一个同事带着酒看望病患,还有另一个同事给脑子受重创的病人送泳镜, 让人加强锻炼。
这年轻人也挺可怜, 不仅没靠谱朋友, 也没个家人过来看护照顾。
小姑娘们说严胜痛得狠了也不吭声,硬是咬牙一熬熬一宿, 都给她培养出时常来看看的习惯了, 这几天才让他能主动要颗止痛药。
“他说怕吃多了药影响脑子, 可痛成那样怎么行, 平时一定会劝他吃下安全药量!”小护士责任感爆棚。
医生叹口气,劝他好好回家养伤, 最近别上班。
“你不是陆续想起一点儿跟同事上司相处和工作内容……不是你是真热爱工作啊?有关于家人的事想不起来, 只能想到工作??”
他不解, 但尊重。
“记忆在慢慢恢复就说明迟早都能恢复,你不要着急,现在外伤都好多了确实可以出院,一周后来拆线。”
让老人家这么为难他也很不好意思,严胜不情不愿地办理出院手续,当初是老板给他办的住院,和医院沟通、留的号码都是老板的号码。
他拿出手机,给鬼舞辻……咦?记起老板的姓了啊,好像近期恢复的片段记忆里都是直接喊名字:无惨先生。
联系人里没有鬼舞辻,严胜换成无惨,也没有。
他皱着眉直接翻看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前几天无惨还打电话催他快回去上班,当时头痛得很,接听时没顾得上看屏幕。
“恩人大人?”无惨把自己的备注改了,严胜无言,老板确实紧急情况下救他一命,懒得改动,给他留言说了自己出院的消息以及需要请假一周。
在回家的出租上,严胜无聊中翻看了联系人,发现竟然有同是继国姓的人,是家人吗?
“继国缘一……”居然备注了全名啊,他点进去看,发现两人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有趣的是自己把这个人拉黑了。
“缘一……缘一……好熟悉,是谁。”
他轻声呢喃,不住地琢磨这个名字的发音,对心脏的跳动似乎感受得更加清晰了,不禁眯了眯眼。
到家之后,严胜对着无惨给自己的地址找到小区,随即就像走过千百次一样靠着直觉找到了家门口,用钥匙顺利打开门。
他松了口气倒在沙发上,缓缓合眼,触感很熟悉,起码这份熟悉感不会骗人。
再睁开眼睛已经落日,严胜惊觉自己竟然睡过去了,捂着沉重发晕的头站起来走向厨房。
他摸了摸后脑上的纱布,心想得马上买顶帽子,要不然工作时一转身,客户见了直接笑躺过去。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严胜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不满地想为什么没有人给自己做饭。
应该要有人给自己做饭吗?
他为这想法产生疑惑,立刻开始找寻家里的线索。
……
自己完全是独身!严胜万分确定,宽敞的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干净、整洁、简约。
房间里的绿植因为太久没人回家已经枯死了,衣柜很乱,但以他的习惯决定不会随意扔衣服,估计是无惨或者两位同事帮他拿换洗衣物时翻动的。
不过,严胜也发现了让他有点兴趣的东西,是一件旧物。
照片已经发黄了,有四个人,看起来是全家福,父母与两个儿子。
根据证件所示,自己今年二十七岁,这张照片上的孩子们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过了二十年的照片竟然还留着啊。
难道……
“家人都死光了吗?!”
怪不得他翻到这张藏得严密的照片就开始难受,眼睛酸涩难忍,心脏肠胃都不对劲起来……真可惜。
严胜整理好心情,打开抽屉把照片压回原位。
第二天,他在电视娱乐频道上看见了继国集团,随着念白出现的人物图片和那张全家福上的一家之主样貌重合,严胜脑袋上浮起大大的问号。
考虑再三,他克服了羞耻感在网络上搜索自己名字,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继国家驱逐的废棋,猜测甚至嘲讽的通稿遍地都是。
这些刺眼的信息竟然就这么留着,大概是真的完全被放弃不会觉得这些信息对公司会造成印象,有些信息里还明晃晃挂着他少年时的照片和一些看起来很久之前拍的生活照,眉眼还很年轻。
不知道他平时会被多少人为了娱乐闲谈而关注,上高中和大学时的人际关系处境估计不会好……慢着,自己如今惨淡的职业生涯是不是拜此所赐?才跟了私人律所的老板做事!?
可能是受到刺激,他捂着又开始疼痛的脑袋,手指颤抖地想要关掉页面,却误打开了推送的帖子,写着继国集团继承人继国缘一的大名,海外留学、全能天才……文武双全又是什么?合理吗?
总之溢美之词与他刚刚的文稿内容截然不同。
“冷静……冷静,不过是陌生人。”
严胜深呼吸,默默劝告自己,闭上眼摁了关机键。
六天后,不靠谱的同事之一童磨打电话过来说请他喝酒,“庆祝严胜前辈出院,今天晚上吧,现在我们还在上班呢。”
“我都出院多久了……你是酒鬼吗?”探望他的时候提着一瓶葡萄酒,严胜就已经觉得这家伙的性格很离谱了。
“才不是~人家是酒豪,享受饮酒,把苦行僧当做人生角色的前辈当然理解不了。”
严胜对童磨老是念着喝酒这习惯没什么感觉,自己确实不爱喝酒,家里的酒柜都是空的。只是耳边响着那家伙不停的废话,心里很烦躁,这几天他确实憋在家里没事做,就随口答应下来。
“一杯牛奶,加糖。”他对酒保脱口而出,引来了童磨的嘲笑。
严胜没有在意,自己来酒吧养生怎么了,来杀人都——噢,这个不行、不行!
做人要遵纪守法,他拍拍脸颊,明明没喝酒怎么好像喝醉了一样。
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就见熟悉的黑色海带飘过来,准确来说是他老板无惨先生,过来就血口一张,开始大骂童磨做事太出格,竟敢和客户的情人上床,他们接的可是指控出轨的离婚官司!当事人还是政坛官员!
“你被客户打死不足惜,要是影响了我们事务所的声誉,我就找人做掉你!”
阴狠冷酷的声音如毒蛇一般钻进严胜的耳朵里,眼前这人浑身的气质不像律师,简直是活脱脱的极道中人。
但严胜舒了口气,肩膀也更加放松。
“你怎么了?又不舒服?”无惨转头瞪着他,发现了下属的异样。
“还好,只是看见二位这样,忽然安心很多。”
上司怒骂同事的场景好像见过很多次,严胜有模模糊糊的熟悉感,觉得更有从事故中活下来的实感了。
在家里的几天他昏昏沉沉,睡着时总是想起新闻稿里如何描绘自己失败的人生和所谓同胞弟弟的光辉伟大,严重地降低了睡眠质量,每天都是头痛着醒来。
醒来后,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静得可怕。
童磨听见严胜说出口的风凉话,看待他的表情顿时难以描述,传达出:“没看出你是这样幸灾乐祸的前辈!”然后很快调整状态,和刚认识的女性喝酒聊天,笑声阵阵。
“不喝?”
“我会喝吗?”
严胜反问将酒杯推到自己身前的无惨,五光十色的灯光落进酒液里、锉出的冰块上,他眼神涣散了一秒,眨了眨眼很快恢复正常。
“你不喜欢喝。这次点了牛奶啊,那下次该轮到点橙汁了。”
无惨拿回酒杯饮下一口,他只叫了一杯酒,本来酒没准备给严胜,紧接着问:“后天能正常上班?”
“可以。既然常识没有丢失,那对工作不会有影响,近期记忆已经在恢复了,我也会重新看工作存档。”
“如果影响呢?如果你不记得法条,丢失了过去的敏锐度呢?”
“那我重新学,学到比以前更好,然后再去应聘贵公司。”
“我又没让你辞职重造!”听出他的意思,无惨把酒杯扔在桌上。不过他的试探结果已经出来了,严胜的性格并没有变化,随即他又问:“你记得继国……”
“继国缘一?怎么了?”
“不是那小子……我是想说继国家的老头子!”无惨抓起头发,发现严胜是不是在脑子里设了什么关键词,一提就是那个人!
“继国家的父亲?抱歉,我没恢复有关继国家的记忆。”严胜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牛奶,心想:继国现任家主有什么值得律师在意到特意打听的情况吗?
无惨变得兴致缺缺,随口道:“是嘛,好事,那老头对你很差。”
看老板没了继续聊这话题的意思,严胜很贴心地和他聊起工作。秉持及时行乐原则的童磨悠然走近刚想加入聊天,听见他们的话题立刻放轻脚步后退,远离工作狂们,他可不想被拉进加班怪圈。
在喝酒玩乐的地方正儿八经聊碎尸案,活该你们赚钱。
一小时后,严胜又开始头痛,独自出来透透气。
酒吧开在街道的尽头,出门没走两步就是巷道口,他听见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倏然转头看着被黑暗吞没的巷子。
根据直觉,这里不过超过十米就是一面墙,是死路,他以前肯定来过这酒吧不止一次,对这里很熟悉。
鉴于自己带伤,严胜警惕地没有靠近这里,刚转身抬步想往门口走,就被一只手抓住腰往里拖了两步。
“你干什么!”他快步后退直至背部抵墙,防范地看着那个浑身酒气、脸色发青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走路姿势怪异,就像第一天长出四肢,猛地向前凑近,不到一米的距离远远近于严胜与陌生人的交谈距离。
“呃……兄……”他的声带似乎不能正常发声,关节发出咔咔声,还在不断逼近严胜。
“兄长……”
第120章 一堆迫害
说什么……严胜没有听清, 但正常人遇到这样的场景绝对会害怕的!
于是他害怕地握起手,用尽全力一拳揍了过去——
“兄、呃!”
咚的一声,陌生的中年男人被击中面部, 往后沉沉栽去,倒地不起。
严胜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遇见来找他的童磨。
童磨见他满脸惊魂未定,疑惑地问:“怎么了?”
严胜也很郁闷, 搓着发红的拳头, “好像有个人要袭击我,吓了我一跳。”
太吓人了,他哪遇见过这种事。
童磨探头,目光越过前辈高大的身形, 借助昏暗的灯光看见那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体型, 不禁调侃:“看样子倒地不起的人受惊更重。”
“别管醉鬼了, 我先走了。”这一闹,严胜脑袋针扎似的痛,实在懒得回头再看那家伙, 跟童磨打声招呼就要先走, 刚踏出两步痛苦加剧, 忽然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喂!严胜!”童磨的声音响起。
知道大喊怎么不愿意费力搭把手……摔倒在地的严胜想到:他可以顺势去医院拆线了。
“别现在睡啊!这男人死了!!”
“……”严胜立即昏死过去。
醒来后,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严胜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中年男不是被他神力般的一拳揍死, 尸检显示他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 被呕吐物堵住气管窒息死亡,所以严胜不用坐牢了。
“坏消息是你需要看看脑袋, 那家伙能在死后六小时和你打招呼吗?”车祸后遗症给严胜带来的影响可能不止生理上的疼痛, 可能以后真没以前好用了。
无惨恨透了造成得力助手车祸的肇事司机, 他要让那家伙在监狱里受尽折磨。
严胜倒不认为他现在的脑子会出幻觉问题,车祸伤的就是脑袋,当然检查过,有问题早查出来了,医生只说他记忆得慢慢恢复。
“而且,他确实在和我说话,不是幻觉。”
“是吗,那他说了什么?”
“没听清……”
“哼。”无惨看他显然是病得不轻。
严胜低头,嘀咕:“总之,我身体状况应该还不错,又没有不良嗜好。”
“继国先生!那个有个检查希望您能复查一下!”一位医生带着实习生们忽然冲过来。
严胜:啊?
……
“是绝症,晚期,请乐观点。”
忽然说这种话让他怎么乐观,严胜刚醒时还念叨养生,现在花了半小时听完医生说完一长串专业词汇以及一番熟练的安慰语句,心想:还养什么生,可以去提前探访哪里的墓园景观优美了。
“大概还有多久?”他问,甚至有点想走神,醒来一周发生的事多到有点超过正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车祸失忆也好,自小被家人抛弃也好,被袭击差点成杀人犯也好,此刻的绝症也好……明明哪一项都很极限啊!
“五年左右,建议采取姑息治疗。”
严胜皱眉,“姑息治疗……”
“就是临终关怀。”
“……我知道,谢谢您。”
他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震惊,可以不用特意解释那么清楚的,听起来更可悲了。
毕竟自己的身体除了因为车祸修养期间瘦了很多,看起来起码很健康,走路都没问题!听见自己活不了多久当然会惊讶。
只不过嗜睡了点,头痛频繁,经不起刺激,偶尔脱力,感官退步,体温偏低,面色苍白……好的,可以了。
严胜说服自己,然后当场陷入昏迷。把医生吓得从桌上跳过来看病人情况,听隔壁科室老师说这哥们刚出院不久又回来,还差点进警局,倒霉到家了,生怕他磕碰到哪儿出现新的意外。
还有什么比忽然得知自己只能活五年更大的刺激??严胜昏倒一天以示尊重。
“还……真有……”
晚上,严胜小心翼翼的呼吸,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睁着眼睛,也不知道这句话又没有说出口。
他全身僵住无法动弹,想抬手也做不到,呼吸很困难,像个啜泣许久抽不过来气的孩子一样急促又小心地吸进氧气,嘴唇细微地颤抖着,深陷的锁骨窝暴露出近期消瘦的证据。
“鬼……”
一团沉沉的、庞大的雾白色压在他身前不到半米,可能是头颅的部位与他的目光对上,好像一人一鬼真的能够对视一样。
可事实是不能啊……除了一团沉重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严胜久久不闭的眼睛在紧张中变红,缓缓流出泪水,顺着眼角流下,白影似乎散出两片雾气到他脸颊两侧,但两边的眼泪还是隐进发丝里。
没有被碰到的感觉,所以是什么?这家伙出现只能起到威慑的作用吗?
严胜还没想明白,带给他压迫和恐惧的鬼魂忽然消散了,下一刻他大口呼吸,手指能够动弹却也没有力气动了。
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晚上,鬼魂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在上方压着他,与他相视。
一连四天,严胜倒没有第一天那么害怕,他只是要崩溃而已。
究竟能在自己的脸上看出什么来!能不能说话!
就算他跑去酒店睡也会被缠上,好像能闻着味找到一样。
“请收留我,无惨先生!”他抬了抬帽檐,郑重而严肃地请求,除了鬼压床遭遇,特意没说自己绝症不久于人世。
因为告诉这位老板关于自己身体的实情后,很可能会被当场开除,让他卷铺盖走人再断绝联系,更别想寻求帮助了。
“鬼压床?换个房子。”无惨毫无同情心,大晚上的他被打搅也很不爽,还是这么扯的理由。
“换到酒店住过,没有用,所以我在想和别人一起睡会怎么样呢?”严胜语气间甚至有种求知的探究。
那团雾看起来胆子不大,就算是晚上,他不睡就不会出现。
无惨:“去找童磨。”
“他床上有人,容不下我。”
“去找猗窝座。”
“狛治君有女朋友,我不忍心打扰。”严胜散乱的记忆里对这位爱锻炼的后辈印象还不错,不以律所账号上的艺名称呼他。
“……我还是你的最后选择???”
“怎么会,只是不到最后无奈决不想打扰您。”
“哼……”
“无惨先生,我已经四天晚上没有睡好觉了,目前处于昼夜颠倒的睡眠状态,可能接下来需要继续请更久的假期。”
“换鞋,进来。”无惨看他就是脑袋有问题,可怜可怜这家伙收留一晚上得了。
太好了!严胜露出可以在晚上睡觉的欣喜,他不想肝脏也出问题。
今晚鬼魂比以前来得更迟一点,而且虽然一大片白雾很有存在感,但起码没有沉甸甸地压着严胜,打扰到他睡觉。
严胜在看见第二天的太阳时愉快地想,看来可以用和别人一起睡觉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晚上还是厚脸皮在老板这里多叨扰几夜吧。
他一转头,就见三米大床的床脚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无惨,印堂发黑、眼下乌青,嘴里嘀咕:“恶鬼,百分百是恶鬼!”
严胜轻松的神情僵住,鬼昨天骚扰的是无惨?
好不专一的鬼魂!
无惨倏然抬头,厉声道:“严胜!不可纵容恶灵在身边久待,我给你介绍一位大师,去找他解决问题!”
他不愿意离开床脚那片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伸手指示严胜打开床头的柜子应该能找到名片。
严胜依言翻身去找,翻到最下面找到一张白底印字的名片,“灵之类相谈所……灵幻新隆?”
这个姓氏听起来确实像和那些东西有交流,不过不知为何他有点犹豫,如果找驱鬼的专业人士是会直接除灵吗?
鬼魂好像没做什么坏事,或许只是刚死没多久,再适应几天就能交流了,到时候可以劝他走人。
话说这几天他都没空闲惆怅屋里太安静了……也是,拜鬼魂所赐白天都在补觉,晚上又想着如何和那团雾好好谈谈,直接去转生不比现在连个身体都没有的好?
“你在犹豫什么!那家伙很可怕啊!你的睡眠不要了!?”无惨不敢相信昨天严胜竟然把被鬼压床这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那根本不是鬼压床的程度吧!
他眼球遍布血丝,此时怒瞪着,又神情惊惧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总觉得昨晚脑袋被按在床上锯了一晚上!
如果那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刀刃?自己早死一千八百回了!
严胜不能与无惨感同身受,但考虑了一下,他说得也对,要是鬼魂一直不能交流也不能继续这样,虽然寿命不长,总得在珍贵的五年生活里保证睡眠吧。
而且和别人一起睡竟然会导致别人也被鬼压床,他对无惨感到抱歉。
严胜捏紧名片道谢,“那,我明天去吧。”
“现在就去啊——我付钱!”
哦,真热心,严胜真诚一笑。
这位灵幻大师没有真本事。他平静的表情不变,心里对坐在对面沙发的相谈所社长已经有了判断。
灵幻还在说话:“你是否太过孤独了呢?和朋友们的联系多吗?”
严胜眯起眼睛,“还可以,从上司的房间里出来不久。”
“咳咳!”灵幻被茶水呛住。
“不是,我在和继国先生您说要紧事呢,不是在开玩笑。”
严胜点头,“是吗,我都没有说我姓继国,您真是大师。而且通常这种事不是先问有没有家人联系吗?大师您知道我是谁。”看来很关注网络信息。
“这个……这个……”
“灵幻先生,我不需要贴心的心理治疗,我失忆了,不记得往事。但现在,我确信有鬼魂在我身边。”
“现在……”
严胜解释:“不是,是指目前状况,不是此刻。”
“就是现在。”送上茶水的锅盖头初中生抬起手,询问道:“听起来给您造成了很大困扰,而且您似乎身体因此收到了很大伤害。”
啊……这是因为车祸和绝症,严胜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灵幻大师一声令下:“果然!鬼魂现在就在这儿!龙套,融了它!”
被称作龙套的学生释放出巨大的力量,在场三人发丝飞舞,严胜下意识看向力量所去的位置,雾白霎时淡化,内里似乎有股燃起的火焰,但新鲜的灵魂在现世是很脆弱的东西,火焰只一眨眼就变成了火苗,却也有余力从磅礴绚烂的力量波中逃脱,极快地飞向远方。
真正具有超能力的初中生看着窗外,有点困惑地问严胜:“您有亲戚住在西边吗?”
严胜下意识摇头,随即想起什么,不对!
继国本家住宅就在西边。
还有……网上说家里那个备受母亲宠爱、父亲期待的继国缘一在更远的西边留学,但严胜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令自己不去在意,否认道:“没有,我没什么亲近的家人。”
见顾客这么说了却还是紧紧蹙眉,灵幻急忙解释:“虚弱的鬼魂可能会误找上相近血缘的人,不过不会造成伤害!我的弟子已经让它变成无害的幽灵,现在它没办法影响到任何人,如果能够想开不再害人,或许很快就成佛。”
成佛?严胜露出嫌弃。
灵幻营业的笑容一僵,感觉这位顾客还是需要来几顿话疗啊……
回家后,严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想到了继国集团的继承人,那天之后没再搜过有关缘一的新闻,所谓的弟弟与自己是双胞胎,估计长大后的长相差不多吧……未来却是天差地别。
安安稳稳睡了几天觉,严胜依旧靠着外送和出去吃度日,每天出门使人深感疲惫,不过他试过亲自下厨这条路了。
严胜想,凭借自己的学习能力应该不至于学不会简单的料理,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了几次厨房。
算了,死路一条。
在请假天数到达极限时,严胜获得了新的请假理由,继国家主通过律所过去的客户联系到自己,说要见他。
他不想见,甚至想去上班,但无惨听了却让他一定要去!
“反正你现在不会哭着从继国家跑出来了,去以失忆状态看看你家老父亲,回来和我聊聊心里想法嘛。”
严胜质疑地瞄了无惨一眼,发现上司十分有兴致,他仔细想了一圈,新闻上继国集团股价稳定,生意没问题,家庭也美满,不仅没有传出什么婚变丑事还早就养育了第三个孩子,而继承人在国外成绩优异,甚至自己创办了公司,只等回来后接手……接手?
难道说现任家主身体有情况?无惨在等着阴继国集团吗?
严胜多少想起来无惨的生意不止是小小律所,再说这律所接待的客户都不是普通人。
想了想,他答应了。
反正,自己的心对继国家已经再无悲喜了。
……
被佣人带进书房后,他陌生的父亲急切地走近他,在严胜未能反应时忽然扬起手打了大儿子一巴掌,沉声骂道:“你竟然在鬼舞辻手下当小小的律师!”
那怎么了?自己也得有饭吃吧,严胜诧异地捂着鼻子看向对方。
发现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试图躲避,使得这掌更多落在了鼻子上,继国当主更是怒不可遏:“你还敢躲!”
我就该挨打才对?
严胜心头升腾的怒意远大于父权压制,敢打我!?
烂橘子……
【作者有话说】
缘一的场合:
把人身丢在外面只让他的灵魂进来什么都做不了,附身死人倒可以,可哪来那么多能附身的死人啊,甚至只能在兄长意识薄弱的时候让兄长感知到自己,这是缘一第一次感受到神兽的不靠谱。
这样都能养兄长十年,我上我也行。(神兽确实有其他办法进来,他只是觉得这样省事,而且都是灵魂很公平,比一比谁对幻境世界造成的影响大。
但他偏心,岩胜进来得早,第一个世界已经形成了缘一才进来的,弟会很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