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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乍泄

当我站在瀑布前,觉得非常的难过,我总觉得,应该是两个人站在这里。——《春光乍泄》

“妹妹。”盛嘉宜刚走进酒吧,就被程良西拉过去,“这里。”

“怎么想起要来酒吧?”盛嘉宜问,她并不适应这样嘈杂的环境,被浓烈的酒精味熏得皱起眉毛,“这里不会被拍到吗?”

“会员制,狗仔进不来。”李丽霞说,她应该已经喝了几瓶,醉醺醺的,脸上浮起来不正常的红晕,“再说了,被拍到又怎么样,整个娱乐圈里也就你不爱出门,你越是这样,狗仔就越爱盯着你写,想看乖乖仔暴露出和平时不符合的样子,知不知道?反观我们这些爱玩的,无论怎么玩,都*没有人在乎。”

盛嘉宜把她凑过来的脸往外挡了挡:“你喝醉了,霞姐。”

“我没醉。”她大声道。

“霞姐准备离婚了。”程良西在盛嘉宜耳边小声道。

“离婚”李丽霞醉醺醺又靠过来,拉着盛嘉宜,“Ana我跟你说,千万不要相信有钱男人的鬼话,他们能赚到钱,说明他们都精明的不得了,骗起人来比谁都厉害。要找一个你能拿捏的住的,怕你的”

盛嘉宜被她一口又一口酒气喷在脸上,又不能躲开,只能耐着性子哄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霞姐。”

“为程少接风洗尘,祝贺他度假归来。”李丽霞又端起酒杯,“也祝贺你,如今红得发紫,当巨星的感觉怎么样,还不赖吧?”

“听说亚影找你拍电影,给你递的本子开出五百万片酬。”程良西在一边接话,“比给我开的价都要高,你接了那部电影吗?”

“哪一部。”

“亚影筹拍的那部《喜临门》。”

“没有,但是我去试了镜。”盛嘉宜想了想那天试镜的内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嘉宜发觉自己也到了制片方也会小心翼翼哄着,请她先看剧本,并询问修改意见的程度。

刚拍戏的那两年,谈不上有休息的时间,香江有名一些的明星都是同时呆四五个剧组,她这样正处于上升期的年轻影星就更加是这样,睡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长时间体力和脑力的透支加重她对这个行业的厌倦,日复一日练习相同的表情,大笑、大哭、微笑、生气、苦恼、郁闷、欢喜,就像长久地戴上一副面具一样,久而久之塑料胶壳嵌入皮肤里,再也取不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看电影和拍电影不一样,拍戏的演员并不一定知道全部的故事,尤其是香江这样流行临开拍前才拿到剧本,大家围坐在一起读一遍就开机的地方,很多时候只有化完妆,换上角色的衣服,盛嘉宜才会有一种,哦,原来到了我开始拍戏的感觉。

高强度的走戏也意味着经验的迅速积累,对盛嘉宜这种学习能力强的演员来说,三年拍了五十多部电影,大抵也赶上了许多资深演员一辈子演过的电影数量。用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知名大导演的话来说,嘉宜你很多时候已经到了睁开眼见就知道一个要笑的角色该是爆笑还是大笑还是微微一笑,哭的时候知道眼泪该顺着你的左脸流下来好看还是含在眼眶里半掉不掉来的惊艳,如果不给你一个有深度一点的角色就让你演一个花瓶的话,你简直能演得比喝水还要简单。

这种情况直到去了吴哥窟拍《夏夜》,才开始有了片刻的喘息。

在柏威夏寺的悬崖之巅,盛嘉宜第一次接触到她饰演的角色的灵魂。

前阵子亚影的贺若琳再次邀请她来拍一部群星璀璨的爆笑喜剧片的时候,盛嘉宜去试了镜,她穿着仙气飘飘的戏服被威亚吊到房顶上坐下,然后又开始重复之前那套爆笑、大笑、微笑的动作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觉得腻烦。

“我推了。”她对面前的程良西说,“不想演那么无聊的电影。”

“你现在能懂我的感觉了?”程良西在黑暗里和她碰了碰酒杯,了然地笑了起来,“以前总说我拍戏挑剧本,现在自己也知道了,对不对?”

“我和你还是不一样的。”盛嘉宜咬死不肯承认自己跟程良西一样醉心于探索艺术,“我现在没有必要花那么多精力轧戏,太辛苦了,能拍好郑导现在这一部就已经很好了。”

程良西顿了顿。

灯红酒绿下,摇滚音乐吵得盛嘉宜神经直跳。

李丽霞还在一边发酒疯,换了别的人在哄着她,都是跟过来的几个小演员,盛嘉宜都不太认识,只认得出里面有一个无线的演员,叫李孟佳,以前在一部电影里演了李丽霞的好友,后来就变成了李丽霞的小跟班,李丽霞带着她参加过几次聚会。

影坛以前有句话,叫做想要上一线影星的桌吃饭,女星里要哄好李丽霞,男星里要讨好程良西,因为这两个人爱交朋友,喜欢聚会,而且愿意提携后辈,被他们带着去重要的场合转几圈,说不定就能认识哪个大导演。

李孟佳是最殷勤的那一个,她拿着帕子,给李丽霞擦漏在她身上的酒,把别人都挡在外面。

就有插不上手的两个小演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起来坐到盛嘉宜身边,贴着她,亲亲热热的叫:“嘉宜。”

其中一个波浪卷长发的女星递过来一杯酒:“我敬你。”

盛嘉宜温和但冷淡地点点头,和她碰了碰。

“我去电影院里看了《风云》。”那个女星自顾自说道,“你演得实在是太好了,和你比,其余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盛嘉宜笑了笑,没有作声。

对方看到她的态度,就知道她不是李丽霞那种性格的人,坐了没多久,就知趣拿着酒杯离开,给盛嘉宜和程良西留了一片真空地带。”你没想过提携两个自己人?”程良西全程目睹盛嘉宜的态度,“把她们送进郑安容或者李孟华的剧组,他们会感谢你一辈子,这也是你培植的自己的势力,在娱乐圈里混,不能总是做一匹孤狼。”

“就像你对我一样?”盛嘉宜睨了他一眼,程良西那张漂亮的脸在闪烁的光彩下,绚丽夺目。

“是,就像我对你一样。”程良西摊手,“难道不是很成功?论票房号召力,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港圈一姐,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你难道不会帮我?”

“说真的,我不喜欢做这些事。”盛嘉宜把酒杯放下,“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做过,谢嘉诚不就是我推荐给郑导的。”

“他那样成名已久的巨星没有用。”

“但是他会感谢我。”盛嘉宜说,“这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花最少的精力做最正确的事,比花大时间做不确定的事情,要重要得多。”

谢嘉诚这个角色,如果不是程良西缺位,肯定是要落到他身上的,所以这个时候,他难免捏着几分酸意道:“谢嘉诚?也难怪,他要是再不考虑转型,按照原来唱唱跳跳的路走下去,确实难红几年了。”

“你说话真刻薄。”盛嘉宜毫不犹豫反驳道,“能红十多年已经很不错了,多少人这辈子都红不了,也没有人会一辈子红到底。”

“还记得我们离岛的公路上聊过这个话题吗?”他揽过盛嘉宜的肩膀,拍了拍,“在影坛混,年轻的时候靠长相和人气,年纪大了靠人脉和江湖地位,人气变不成人脉,冇得搞啦。”

“不然怎么都叫你程少呢?想必你有人脉啰?是不是三教九流都要卖你一个面子?以后遇上事,谁给谁帮忙还不知道呢。”盛嘉宜把他的手拽下来,“别跟我搂搂抱抱,我有男朋友了。”

“你那个男朋友。”程良西就笑了起来,“一个月会看你几次?一次?”

“男人天天跟我在一起,我会腻。”盛嘉宜说。

程良西嘴角一僵。

“我去一趟洗手间。”盛嘉宜站起来,拨开人群就走。

舞池里人群攒动,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烟酒混合味道,盛嘉宜艰难从夹缝里挤出去。

她很少来酒吧,倒没有别的原因,小时候见过太多歌舞厅里的场景,大了自己就不爱去,不喜欢躁动的鼓点和爆裂的音乐,更不喜欢被酒精控制下混乱的思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盛嘉宜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眉骨,已经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变得更加深邃,典型的混血儿才有的骨相,比起欧洲人的大开大合减少一分,比起亚洲人的温婉含蓄加上一分。她的脸和盛婉至少有七分相似,从前三分不似,更多是因为她始终没有盛婉那股媚态。

过去盛婉说是因为她太倔强了。

水滴从她的脸庞滑落,滴到锁骨上。

雪肤黑发红唇。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盛婉的女儿。

盛嘉宜在洗手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楼下走。

才刚到舞池,就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尖叫声。

盛嘉宜脚步一顿。

那声音,似乎是李丽霞发出来的?

她瞳孔微睁,心里暗道一声坏了,迅速往原处快步走去。

刚走几步,又是几声玻璃酒瓶破碎的声音,尖叫声更多了,还混杂着其他人叫喊和怒斥,盛嘉宜越走越快,她挤开人群看到李丽霞的时候,她正站得笔直,一脸红晕却怒目而视对面。

盛嘉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瞥见一旁李丽霞的小跟班李孟佳,正一脸红肿,坐在地上,她的面前,是一堆绿色的玻璃碎渣,而她的对面,站着一群黑衣壮汉,最当前那人,身穿黑色短袖,露出来的胳膊上,纹着狰狞的阎王刺青图。

春光乍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程良西才说到什么江湖地位、人脉,江湖就真的找上了门。

盛嘉宜暗骂他一句,真是乌鸦嘴!

都说香江娱乐圈是阴影下的盛世,这话说的没有一点错。据说香江有大大小小近百个帮会,影视行业与□□牵连之深外人难以想象,投资方十之有七出自此行业,影视公司老板多多少少都有道上背景,盛嘉宜的大老板赵士荣和有荃湾老大之称的方镇虎是拜把子兄弟,何季韩背后的林老板与陈虎便是出生入死的哥们。再仔细探究一些,没有哪个能混出头的明星背后没有道上人的扶持。

陈虎算是有名气的人,在新安会里说得上话,又是个电影老板,对着电影明星,都威风惯了。

程良西站在那里,看起来也很紧张。

“这是怎么了?”盛嘉宜故作吃惊道,“陈先生,孟佳怎么得罪你了?”

纹着刺青的男人转过头,呦了一声,色眯眯的眼神在盛嘉宜身上转了转,最终还是意犹未尽地别过头去:“这不是盛小姐吗?稀客稀客,难得见你来一次酒吧。”他摆摆手,“今天这事和你没关系。”又指着地上的李孟佳,啐了一口,“哥今天只跟这个女仔计较,叫她过来陪我们玩一玩,她不肯来。”

“陈虎。”李丽霞怒斥他,“你不要欺人太甚,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陈虎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这话说了好笑,九龙还有我陈虎不能撒野的地方,你们说,有没有意思?”

他身后的人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阿霞,我劝你识相一点,放这个女仔过来,你要是不肯也有办法——”陈虎笑得前俯后仰,一身酒意难以遮掩,“你自己来陪我们玩,不就成了?我看今天这里大明星们很多嘛,程少、阿霞,都是会唱歌的,还有”

即便喝了不少酒,陈虎到底还长了个脑子,没敢把盛嘉宜算上。

这位现在可是小徐少的女友,徐家跟港督关系好,他不敢得罪,盛小姐自己也跟警察关系匪浅,陈虎扪心自问还是不敢得罪。不过盛嘉宜么,圈内出了名的会明哲保身的人,喜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跟李丽霞这个爱出头爱拉小圈子的人不太一样,据说盛小姐曾遇上帮会来剧组砸场子,摄影机砸得粉碎,她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最后还是她经纪人何老板出马,给了那些闹事的人一个警告。

陈虎也不担心她主动找事。

“你放屁。”李丽霞咬牙切齿骂陈虎,“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我陪你?”

这话一出,陈虎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陈虎明面上算个老板,投资建筑行业和影视行业,暗地里,他算是旺角这片地区的老大,旺角繁华,商铺林立,陈虎能在这里立足,势力不小。从前整个九龙都是和胜会的天下,陈虎是由胜会龙头一手提拔,后来和胜会分崩离析,他另投他人门下,倒是在这里称王称霸。

“臭娘们。”他骂骂咧咧,“不关你的事你也要管,真是给你脸你不要,一个戏子,还真把自己当个名流了。”他一招手,“把她们两个都拉过来。”

程良西一把拽住李丽霞的手把她拉到身后:“陈虎。”他的面色是盛嘉宜从来没见过的严肃,“在公众场合闹得这么难看,不合适吧。”

陈虎看着他,啧了一声:“行,程少,你也要当英雄,你们这群人,一个赛一个的有名气,我惹不起。”

他从后腰拔出了一把短刀,雪亮的刀刃反射着银亮的光芒。

“我把话放在这里,程少,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你好,我也好。要是今天害我在这里丢了面子,那我就叫大家都没了里子。她——”他一手指李孟佳,一手拿刀对着程良西,“我要定了,这女仔之前跟我有一腿,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谁敢拦,别怪今天在这里见血。”

程良西被那短刀指着喉咙,面色微变。

“就是叫她唱个歌,怎么这么难使唤,是现在跟了那个王老板,就不把我虎哥放在眼里了吗?”陈虎喷着酒气,摇摇摆摆挥舞着双手,“你这个臭婊|子,之前在饭桌上叫我亲亲热热的,我还给了你广告拍,现在攀上高枝翻脸不认人?我呸!”

盛嘉宜微微侧头向后看了一眼,只见陈虎带了至少有二十个小弟在身边,把这一小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两个马仔上前,拖着李孟佳就要起来,李孟佳发出短促的尖叫,拼命挣扎起来。

她越挣扎,陈虎就越觉得有意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就像在看一只做无用功的困兽。

玻璃渣划伤了李孟佳的大腿,鲜红的血液淌到地上。

程良西死死拽住李丽霞,不让她上前帮助李孟佳。

李孟佳进圈的理由不是秘密,据说她是为了替赌鬼父亲还债才签了无线拍戏,这样的女孩,娱乐圈有许多,香江毗邻澳城赌场,平凡的人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混迹在街巷上的人自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赌神,学会一点伎俩就想着去发财,到最后一个个都是负债累累,还要连累家人。

李孟佳跟过很多人,做过许多人的情妇,她长得漂亮,名声却一直很差,因为口碑不好,所以观众缘也不好,始终只能停留在二三线的位置上。盛嘉宜对她的印象倒是不错,记得她长相虽然艳丽,但性格很是内向,并不是外头传得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李孟佳始终不明白当美貌不足以成为她的武器的时候,它就是一个累赘。

盛嘉宜垂眸,看着李孟佳哭喊着被拖拽着,她泪痕满面,头发沾在脸上,狼狈不已。

盛嘉宜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城寨里很乱,她母亲管理着城寨十二家牌馆、六家红馆、三家歌舞厅,对她最大的要求就是不要出去惹事生非,盛婉说特意赶来城寨这些地方的男人,都是脑子不正常的人,很大一部分都心理变态,她还小,看到任何事都不要声张,见到什么画面不要尖叫,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远远躲开,就算有人死在面前,也要装作看不见,从尸体上跨过去,赶紧回家。

麻烦进了家门,就会有更多麻烦,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去招惹麻烦。

盛婉说这个世界上也许需要英雄,但英雄不会拯救每一个人,英雄到场的时候总会死掉很多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英雄,英雄更加不会消灭苦难,如果苦难没有了,世界也就不需要英雄了。盛婉叫盛嘉宜不要想着做英雄,更不想指望去帮那些承受苦难的人,她说她能做的,仅仅是让她们母女,不成为城寨里百分之九十九挣扎在泥潭里的人。如果盛嘉宜贸然惹祸,她们很有可能会被再次拖入黑暗,到时候,谁又能来帮助她们呢?

盛嘉宜听了进去,她也真的做到了。

有时候城寨里斗殴打架,盛嘉宜就坐在台阶上,如现在这样垂眸往下冷冷看着,看他们有些人被长刀砍伤肩膀,或是削掉手指,或是捅伤腹部,血流了一地,残躯趴在地上呻吟着,奄奄一息。

没有人敢管他们,如果能坚持到蔡老头那里,说不定还能拣回一条命,如果人死了,六叔会叫人把他们扔出去,扔到外头的街道上,自会有市政的人来处理。

她曾亲眼见过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女人,她记性很好,记得妈妈曾经叫她阿望。

阿望被一个男人拽着头发拖走,她也如这样恐惧地摇头,哭喊着请求对方放手,可是对方并不理她,他放声笑了起来,男人放肆的笑声和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响彻在脏污的街巷里。

当时盛嘉宜站在两层楼的夹缝之间,她抬头想看看天空,却只看到了缠成一团的电线和生了锈的管道。

阳光不会照在永远被黑暗笼罩的地方,太阳注定不会升起。

在城寨里,唯一能照明的工具,是电灯。

灯是人装上去的,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光亮。

那盏灯始终没有照在那条巷子里。

后来,盛嘉宜再也没有见过阿望。

盛嘉宜只觉得裙子边角被用力拽住,她低头,看到李孟佳的手正紧紧揪住她的衣服。盛嘉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对面的程良西,冲她微不可查般地摇了摇头。

别管。

盛嘉宜知道程良西是什么意思,李孟佳明知道陈虎是什么人,还是招惹他,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自己实在是没有必要插手。

陈虎背叛胜和会后,投靠了新安会,新安会的龙头,有个拜把子兄弟,是澳城宋家的宋志平,宋元的小叔。新安会能在娱乐圈横行霸道,坐拥大半个旺角的市政建设,就是因为有宋家在背后给他们送金子。

盛嘉宜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她缓缓伸手,抓住李孟佳的手腕,轻轻一推,把她推开。

李孟佳惊愕又绝望地看着她。

“难怪人人都说盛小姐是个聪明人。”陈虎眯起眼睛,眼神在盛嘉宜的身上黏黏糊糊几乎没办法挪开,“识大体,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难怪徐少那么喜欢你,盛小姐,男人都喜欢你这样的识时务的女人嘛。”

酒醉壮人胆,他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客气。

盛嘉宜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

陈虎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陈虎面前,她踩着高跟鞋,比陈虎还要高上一些。胸前羊脂玉一样的肌肤露出一大片,脖子上颤颤悠悠系着根项链,垂到胸口,露出条嵌着帝王绿翡翠的黄金蛇形挂坠,碧绿的蛇眼泛着幽光,她细腻的皮肤似乎都随着那光一起,缓缓起伏,如微风吹过海湾,原本平静的海面荡漾起一层有一层闪烁的波纹。

“陈虎。”她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开口,“你知道吗?以前我妈妈总跟我说,要学会听话懂事,不要出去惹事,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说的很对,我也一直如此。但是我现在不喜欢这样了”盛嘉宜一头海藻一样的头发随着她微微弯腰垂到胸前。

陈虎因为她的靠近几乎屏住呼吸。

盛嘉宜又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孟佳,再抬头,看了看一脸横肉的陈虎。她勾起唇角,这一瞬间,她美得就像是在海上航行间遇到的海妖。

“你知道吗?”她低喃着说着,仿佛蛇信扫过陈虎的后脊,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这种人,从来没资格和我这么说话,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下一秒,盛嘉宜扬起手掌,在陈虎瞳孔睁大的一瞬间,狠狠扇在了陈虎的脸上!

清脆地一声,打得原本喧闹的酒吧,一阵寂静。

春光乍泄

陈虎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发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酒吧里人声沉沉浮浮,酒精让人头脑晕晕乎乎,他很快就忘了对面站着的人是谁。

盛嘉宜见他目光呆滞,摇头晃脑,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异样的味道,忽然意识到对方恐怕不止是喝了酒。

也许是磕|了药。

“你怎么敢?”陈虎嘴巴里念念叨叨,开始从嘴里吐咒骂的词汇,“臭婊子、杂|种、小娼|妇”所有他能从自己贫瘠的小脑里挤出来的,辱骂一个女明星的词汇,都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

盛嘉宜脸色也阴沉下来,眼睛里闪过愠色。

她只是一向装得脾气好,可不是真的脾气好,当年也是看死人不眨眼的人,现在见到陈虎,也只当他是个死人。

陈虎冲她挥刀划过来的时候,盛嘉宜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骨上,反手拧过陈虎的手腕一折,那把短刀铛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都在愣着做什么?”陈虎被她那一脚踹得钻心的疼,来不及多想,满头大汗朝着带过来的马仔大喊道,“还不快把她拿下来。”

他带来的那些马仔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长了个脑子的,有点不敢碰盛嘉宜,怕惹火上身。

“大哥,这是女明星,跟警察很熟的。”

“警察我都不怕,我怕她?”

陈虎失了面子,再加上酒精上头,见他们犹豫,恼火地又催促道:“快!快!你们都在发什么呆?”

“嘉宜。”程良西松开李丽霞,冲上前就想拦在她身前。

“滚后面去。”盛嘉宜嫌他碍事,一把将他又推到后面,不耐烦道。

程良西直接懵在原地。

任凭哪个男人遇到平时在自己身边温柔可爱的女人冷着脸一脚踹翻了个彪形大汉,又反手把自己掀到身后,内心都很难平静。

他现在就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办法组织语言,只能呆呆站着。

盛嘉宜松开陈虎,顺势摸过他手上的短刀,又补上一脚,把他踹得往人群里跌去,他这样一倒,难免分出一群人要去扶他,盛嘉宜抬手用刀背抵住挥着武器朝她冲过来的两个男人,匕首与短刀想接划出一道火花,她手一转,刀尖勾过他们的胳膊,锐器割破皮肤,血溅落一地。

不像是生手的样子,连从后头赶过来的,和盛嘉宜一同拍了功夫片的郑柏辰都吓了一大跳。

男人的嚎叫惊得陈虎脑子一激,从酒蒙子状态醒来,全身冷汗都瞬间凝固。

为时已晚!

尚未叫众人停手,他脸上就已经重重的挨了一拳。

这一拳不是盛嘉宜打的。

场面变化的太快,在场的人都还没反应出来发生了什么,另有一群人冲进来,和陈虎带来的马仔扭打在一起,这些人明显训练更加有素一些,打起架来凶猛异常,其中有两个穿着夹克的男人脱下背心,露出肩头异常艳丽的红色牡丹花。

盛嘉宜目光一凝。

双花红棍。

各路堂口的顶级打手兼话事人,以双肩纹红牡丹而闻名,双花红棍未必功夫多高,但能到这个地步,资历足够老,一定是身经百战。

但这还不是关键,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自八十年代后期以来,以胜和会为首的老牌势力销声匿迹,新安会这样的转型上岸,从事娱乐业和地产,也就不再需要所谓的金牌打手,至此,香江多年已经十年不见双花红棍。

现场直接乱糟糟一团,各种尖叫呼喊混杂在一起,原本拽着李孟佳的人也已经松手,只剩下李孟佳一个人呆愣愣坐着,不敢相信眼前荒谬的场景。

“谁?谁?”陈虎在慌乱中叫道,很快就有人给了他答案。

他被提着衣领子拖了起来,满嘴喋喋不休的脏话随着一把冰凉的黑色长条形物体顶住他的后脑勺而止在喉咙里。

“怎么”程良西话才刚出口,就被盛嘉宜捏住手臂上的肉。

“嘶”程良西倒吸一口冷气。

“安静。”盛嘉宜冷酷道。

程良西这才意识到盛嘉宜真的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妹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记忆里的嘉宜,虽然偶有冷淡的时候,大部分时候还是柔和的,温驯的,对待前辈谦卑有礼,面对平辈和煦万分。

现在的她,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她冷眼看着新加入乱局的那群人。

人群依次排开,露出一条通道。

身穿灰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缓缓踱步走到陈虎身前,他的排场不可不谓大,左右两边各列十人,皆穿黑衣,从上到下,分别是双花红棍和红棍。他长着张寻常脸,没入人海大抵都无人发觉,左手摩挲着手上一串佛珠,右手拿着一柄竹扇子,两片厚扇骨,十三片薄扇骨,上面画着青色的纹路。那人将扇子抬起来,拍了拍陈虎的脸,发出响亮的啪啪声。

“阿虎啊。”他笑眯眯道,“好久不见了。”

陈虎脸色灰白,抖得跟筛子一样,一脸肥肉都在跟着颤抖起来。

“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做事太容易冲动,色欲熏心,走不长远啰。”那人收手,哗啦一下打开扇子,慢悠悠扇起风来。

“深哥”陈虎刚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讷,我哪里当得起你这么叫。”男人乐呵呵笑道,“这些年啊,不如你混得好”他比了个大拇指,“威风,实在是威风,我陈深有你这么个好弟弟,真是了不得。”

陈虎被木仓顶着脑袋,嘴角抽搐了两下。

“深哥。”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您什么时候回香江了?”

“这你就不用管了,回来许久了,你不知道我,那就是你还不能知道。”陈深看了看这间酒吧,“本来还想和你好好叙叙旧,可惜这里人太多,大庭广众之下,麻烦。”

他一招手,对着自己人招呼道:“算了,放了他。”

陈虎脑门后一松。

“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对盛小姐不客气。“陈深带着笑,微微向盛嘉宜鞠了一躬,话却是对着陈虎说的,“否则,你这条命,自己掂量一下,嗯?”

“是是是。”陈虎连声答应,心中叫苦不迭。

陈深这个老鬼已经消失有十年了。

过去他是胜和会的二号人物,也就是所谓的白纸扇,又叫军师,在龙头六叔身边替他出谋划策,陈虎是他的手下的四九仔。后来六叔倒台,陈深也下落不明,陈虎就投靠了新安会,代替了自己过去的大哥陈深,成了一个老大。

理应死了的人有一天活过来了,还是和自己结了仇的人,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陈虎点头哈腰,心里难说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恨意多一些。

他过去走想过超过陈深,做和他一样风光无限的人物,好不容易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却还是要看陈深的脸色。

凭什么?

陈深淡淡瞥了他一眼:“滚。”

陈虎咬牙,直起身子一招手:“走。”

等陈虎灰溜溜离开,陈深才有闲心好好打量盛嘉宜。

程良西看出来这是个比陈虎更难对付的人物,很是紧张,他想站在盛嘉宜面前,却发现自己挪不动脚步。

陈深有木仓。

敢带着木仓大摇大摆进来,几句话就把陈虎吓得要死,他是什么身份自然不必言说。

盛嘉宜并不搭理陈深的打量,她伸手给李孟佳,轻声道:“起来。”

李孟佳埋着头,被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盛嘉宜弯腰看了眼她腿上的伤口,见并不严重,还是贴心道:“早啲去医院睇吓。”

李孟佳瑟缩着摇了摇头。

盛嘉宜看她狼狈的样子,知道她今天是被吓坏了。

不难猜出她和陈虎的事,大概是从前陪过陈虎,拿过陈虎的好处,近来也许遇到了更多金的富商,转头就跟陈虎划清界限。陈虎气不过,今天又正好喝了酒,撞在枪口上,所以有了今天这场闹剧。

从前港媒就算无事也要惹出一些是非,今天这样大的风波,出了这个门,还不知道外面会说成什么样子。

盛嘉宜还好,她是无所谓外头怎么骂自己的,但李孟佳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惨白,神情黄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被抽干净了骨头。

“陈虎再敢搵你,你话我知。唔好再同他扯上关系,你自己好好做工,找个好人,嗯?”盛嘉宜道。

“陈虎不敢搵她了。”陈深忽然开口。

盛嘉宜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搀扶着李孟佳,招呼程良西:“来扶着,愣着干什么?”却被陈深打断。

“六小姐。”程深平淡地开口。

程良西踏出去的步子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盛嘉宜。

他意识到了什么,在场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句称呼意味着什么。

“梁少想见你,六小姐。”陈深又说。

李孟佳能明显感觉到盛嘉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掐得自己有些疼。

盛嘉宜紧抿着唇,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她这一笑,整个空间里沉闷的气氛都为之一泄。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盛嘉宜回过头,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看什么看?”盛嘉宜冷冷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程良西,“把霞姐带上,我们走。”

“他叫你什么?”程良西跟在她身后,走出几十米后,忍不住低声问道。

“没听见?他说六小姐。”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叫你六小姐。”

盛嘉宜的头发随着她走动的步伐上下起伏,掀起黑色的波浪。

“我都说了,他认错人了。”

盛嘉宜停在酒吧门口。

“怎么了?”程良西见她始终不动,焦急问道。

盛嘉宜没有回答他。

程良西按耐不住,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太混乱,他理不清思绪,只想着早些送李丽霞回家,再找盛嘉宜问个清楚,刚想上前去看发什么什么事,一冒头,就被数不清的白光闪得眼前一片雾。

狗仔,挤得水泄不通,在酒吧门口。

“怎么办?”李孟佳先慌了起来,她挣扎着站直身子,泪流满面,“都是记者,我们怎么走?今晚的事是不是都会传出去?那我呢?我该怎么办?嘉宜,都是我对不起你”

盛嘉宜翻了个白眼。

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在场也没有一个能让她再去伪装的人,她便不再掩饰,坏情绪都摆在了脸上。

“唔好哭啦。”她不耐道,“哭,哭有咩用?哭都係要时间呐。”

“喏,你。”盛嘉宜抬了抬下巴,用力把李孟佳塞到程良西怀里,“你带着她们两个走后面,你——”她招了招手,把全程在酒吧宕机的郑柏辰叫上前,“我们两个走前面,把狗仔引开。”

“哦对了。”临走的时候她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对程良西说,“你等我在外面,有空帮我打个电话给我男朋友,他电话是——”盛嘉宜报了一串数字,“告诉他我这里出了大问题,叫他记得帮我控制一下舆情,能压一会是一会,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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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乍泄

银色宾利tialR沿着山路飞速前行,快到几乎只剩下幻影,曲折的柏油马路一侧就是高耸的悬崖,沿途种着郁郁葱葱的植被,往下就是蔚蓝的海湾,停泊着数艘白色的帆船和邮轮,远处树林覆盖的山头上露出游乐场中的娱乐设施,红红绿绿,零星点点。

从市区到浅水湾,最常走渣甸山道,途经诺道中,过铜锣湾沿渣甸山道上山,沿着夏愨道,转入深水湾道,再到浅水湾。山路曲折崎岖,沿途却不少劳斯莱斯、法拉利、兰博基尼一类名车,南区是富人区,半山至赤柱一代最不缺豪宅。翻过了山,两边高坡上隔几步就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洋楼别墅。这条路不好走,倘若遇上车流多的时候,便是再怎么着急,也只能在这条窄路上慢慢熬着,幸而今天还算顺利,宾利轿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进浅水湾一栋建在崖上的别墅社区中。

随着大门缓缓关闭,蹲守在灌木丛里的狗仔也悻悻然放下相机,给杂志社编辑拨通电话:“没看到盛嘉宜出来,但是蹲到了徐少回来,看不出来徐少脸色怎么样,他在车里,我不敢拦车。”

“那还不知道继续守着。”电话里骂骂咧咧道,说着带着沪上口音的白话,“看她们两个会不会分手,知道伐?盛嘉宜爆出这么大的丑闻,我不信这两个人还能好好的,拍到分手照片,说不定能挣七位数。”

“丑闻?也不见得是多大的丑闻吧。”狗仔嘟囔着。

“都跟胜和会都扯上关系了还不叫丑闻?”

“跟这些人有关系的明星多了去了,找出一个没关系的才难吧,香江这些出名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喜欢跟道上的人称兄道弟,怎么就到了盛嘉宜这里就算丑闻了?几年了,舆论哗然了那么多次,哪次都不见她真的出什么事,观众还是喜欢她,愿意给她买单,喜欢她比喜欢天王们还厉害。”

“那怎么能一样?盛嘉宜继父是警察,她打着这个名号出道的,所以观众才喜欢她,知不知道?说她是英雄的女儿——继女,也是女儿。香江市民认为她出淤泥而不染,是最干净最清纯的女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背景,才把她当女儿一样捧着,结果现在爆出来她跟胜和会新安会有关系,这比她曝光恋情还要劲爆!我就说怎么她长那么一张脸都没有人敢来招惹她这一次头条可不许再被《东方日报》抢了知不知道?“

“传言,乱七八糟。”狗仔不满道,“谁知道真的假的,我觉得盛嘉宜挺好的,脾气好,人也好,不像是跟着那些势力混的人。”

“这都是在场的人听到的,还有假?总之你守好了,去哪里都跟上,不许漏一点新闻,知不知道?”

“知道了。”狗仔不耐烦挂断电话,继续在草丛边缘坐下,随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开始咀嚼。

轿车熄灭发动机,助理请后座上的人下车。

“盛小姐刚去泳池游了一会儿泳,现在正回房间换衣服。”

徐明砚寡淡嗯了一身,他穿着身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短发搭在额前,难掩眼底疲色。

“您要查的事,都查的差不多了,确实是盛小姐先动手,对方本来不准备为难她,也不敢为难她。”助理彬彬有礼地请两人上楼梯,那是一道旋转向上的台阶,连接着爬满藤蔓的地中海风格长廊,低矮的白千层篱笆后头,种着橄榄和加利福尼亚罂粟,明丽的色彩让人眼前一亮。

长廊的尽头是一道圆弧形拱门,正对着深蓝色的太平洋,门框如画框,框住了即将到来的夏季。

在接近热带的地区,没有四季,四月以后,天气已经明显炎热起来。

别墅里并非没有佣人,但说起话来都细声细气,走起路也没有太多脚步声,呢喃细微的声音,伴随着沙沙海风,静谧至极。

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池上,漂浮着的莲花上空,淅淅沥沥水流从精美的雕塑下潺潺流出。

“盛小姐没受伤吧。”徐明砚问。

“没有。”助理摇了摇头,“盛小姐倒是打伤了两个人,警察局传讯叫她晚些去做笔录,其实昨天就要去的,盛小姐不搭理,那边也没有强求。”

“她倒是很厉害。”徐明砚意味不明笑了笑。

助理停顿了很久:“听闻,在场有人称盛小姐为六小姐那人名叫陈深,是香江三大帮会里胜和会的二号人物,根据您安排我们调查的档案,胜和会上一任龙头名叫梁醅,江湖人称他为六叔,他有一个干儿子,叫梁牧,一直养在身边,当作继承人培养。十年前胜和会内乱,梁醅被自己人木仓杀,梁牧坠海死亡,陈深被抓,随后被保释出来,去了境外,只会在每年中元节、春节这样的重要节日回来,去年陈深在九龙兰宣酒店办了场生日宴,担心他联络旧人,警方派了六七个人守在现场,当时也并没有任何异动。”

“还有一件事要同您说,胜和会的倒台,从时间上来看,和盛小姐的身份登记日期,是吻合的。”助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他整个人都佝偻下来,埋着头,“盛小姐的身份证明文件是由总警所开,根据过去一些新闻,她应该出生在香江,随母迁至英国,十二岁回来后登记身份信息,继父是重案组B组组长段宗霖,内部消息称他在剿灭胜和会中立下奇功,被提拔为高级警司,我们的人绕过总警司,直接调取了盛小姐的身份文件,传过来的消息说,她的档案里没有她的出身证明。”

褐色木纹和白色大理石岩映衬下,明净的落地窗外,棉花一样起伏的泳池荡漾着果冻一样的蓝色,相比起远方的太平洋,这颜色更加透彻,也更加柔和。

徐明砚脚步放慢了一些,问管家:“还有没有人在调查盛小姐的出身?”

“有。”助理立刻道,“同时有三家私人侦探所在查,宋先生一如既往很关心盛小姐,我们发现,除了他之外,他的母亲,宋夫人也委托了侦探在查。”

“宋夫人?”

“是,大马银行股东白家的人。”

“不要让他们查到。“徐明砚立刻冷然道,“盛小姐的身份既然由警方登记,想必总警司也该清楚如果出了问题,他担不担的起这个责任。”

对方一愣:“是,我知道怎么做了。”

徐明砚走进客厅,几个菲律宾佣人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鞠躬问好。他到的时间也恰到好处,盛嘉宜刚换完衣服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他眼睛一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去法兰克福了吗?”

“接到你的消息,立刻就回来了。”

“你知道了呀。”盛嘉宜面色如常走下楼梯。

“嗯。”对方应了一句,“没有人为难你吧?”

“当然没有!”盛嘉宜瞪了他一眼,“我可不会吃亏。”

她摇晃着自己刚吹干的头发,一股玫瑰香混着着清晨的露水气息微微浮动,身上那条墨绿色的衬衫斜斜的领子恰好遮住胸前旖旎,浓墨重彩的颜色衬托得皮肤更加雪白细腻。随手拉了条凳子坐下来,就有菲佣上前给她端了一杯柠檬水,她把杯子推到对面:“你喝。”

徐明砚垂眸看了眼玻璃杯:“什么意思?”

“主人家嘛,总要优先。”盛嘉宜若无其事道。

“你才是主人。”徐明砚淡淡道,又把那杯水给她推了回来。

盛嘉宜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不是已经调查过我了?”

“你指的是?”徐明砚照旧用他那淡然的语气问道。

盛嘉宜就觉得这个人怪讨厌的。要是换成平常,她还有空和他绕圈子,玩你猜猜我在想什么的游戏,现在她却没有这个心情。

“香江总警司黄智贤说有人提走了我的身份档案,命令来自于最高层,他没有办法阻止。”盛嘉宜直言道,“他很惶恐,害怕自己这个位置坐不了几天了,我想了想,应该只有你能做到。”

徐明砚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修长骨干的手指搭在褐色岩面长桌上,食指轻敲。

“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我在酒吧见义勇为,为别的女星打抱不平,把新安会在九龙堂口的香主陈虎揍了一顿,他们人多,本来是要吃点亏的,不过后来胜和会加入,帮了我一点小忙,拦住了陈虎。”盛嘉宜说得轻轻松松,“不过还是有点麻烦,现场见了一点血,别想多了,真的只是一点点,回来后警察局那边叫我过去说明一下情况,我跟黄智贤说等我有空再去,当务之急是守好我的身份,不然,我们两个都要出事。”

“你没有事就好。”徐明砚却说,“身份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干净,不会再有别人拿到档案,只不过我有些好奇”他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宋元的母亲,宋夫人也在调查你?”

盛嘉宜沉默了许久。

“大概是因为他儿子暗恋我吧。”盛嘉宜冷笑道,“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好,现在讨论下一个问题,除了身份,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嘉宜。”徐明砚隔着桌子看着她,他语气和缓,却包含了不容置疑的逼问和审视,无声的对峙流淌,盛嘉宜不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他要她自己说。

“那也太多了。”盛嘉宜勾唇笑了起来,“我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别说是你,就算是我的妈妈,我的继父,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非要逼你吐露你的秘密。”徐明砚冷声道,“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才知道要怎么帮你,我是你的男朋友,你记得吗?我答应过你,要帮你。”

“我当然记得,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是你的女朋友,多亏有这重身份在呐,不然跪在陈虎面前祈求他高抬贵手的人,可能就是我了。”盛嘉宜自嘲道。

徐明砚皱起眉:“他敢对你提这种要求?”

“他不敢,可是我现在已经得罪他了,他回过头肯定会和自己的老大告状,你看现在新安会的人不就在报纸上污蔑我和胜和会关系匪浅吗,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要拿我出气,你说,我该怎么办?”盛嘉宜好笑地看着徐明砚。

徐明砚垂眸,遮住自己晦暗不明的神色,轻声问道:“嘉宜,你和我说实话,你和胜和会,到底有没有关系?”

春光乍泄

盛嘉宜微微一笑。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有什么区别吗?”

“香江虽然说鱼龙混杂,大的势力也就那么几派,往前数几十年,新安会脱胎于省港大罢工,我刚拍的那部《风云》就是讲这个,你应该还没有空看,闲的时候可以去电影院里看一看,要知道自从那部电影上映,我如今的片酬都已经叫到了五百万,说不定还能再拿几个影后不过说远了,回到新安会,当年罢工后,香江大多数劳工返回广东,城中资源紧缺,就有人乘着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事,也有不少人丢了工作,无事可做,便跟着上街当混混,新安会便是凭借那阵东风发展,一直以来,他们都占据九龙东。”

“胜和会因战后国党残部逃往香江而崛起,最早的龙头江志安原是个将军,是黄埔军校嫡系,入岛后盘踞在九龙城寨,后来逐渐成为一支大的势力,霸占了九龙西。他的侄儿叫梁醅,做了第二任龙头,他一直不愿意将自己和新安会那群人并列,他不觉得自己是混江湖的,他是江志安的侄儿,他认为自己出身名门,只是因为形势所迫才沦落至此。城寨里的生意太多,太复杂,他要管着好几万人,有时候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法。”

“还有一个元安会,大多数活跃于澳城和台北,就没有什么好说了。”

她讲起这些的时候,语气缓慢,仿佛在讲书上的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将那笼罩在城市上空多年的暗色薄纱揭开,露出里面狰狞的血肉。

盛嘉宜偏过头:“十年前,梁醅死了,他有一个儿子叫梁牧,据说也死了,他们两个都死在我继父的手底下,我们之间就算是有关系,那也是血海深仇的关系。”

“可是陈深称你为六小姐。”

“是啊,他叫我六小姐。”盛嘉宜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得真快,什么都瞒不住你。”

“你觉得他是为了陷害你?”

“我不这样想,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盛嘉宜抬了抬下巴,“我帮了你很大的忙,我帮你向京城和香江财政司示好,这种要低头的事,你不愿意自己做,我来做,作为回报,你说过的,你也愿意答应我一个要求,现在就是兑现的时候了。”

“你想要什么?”徐明倒没有太惊讶,他平静反问。

“新安会背后有澳城宋家,元安会背后有台北佘家。”盛嘉宜抬了抬下巴,“我要你帮胜和会,你愿不愿意。”

她语出惊人。

徐明砚眸色渐暗,他沉默了许久,才说:“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可徐家如果入局,其背后意味的,就不仅仅是几支势力之间的斗争问题了。

在香江,黑暗势力根基之深比全世界其余所有地方有过之无不及,据闻华人男性31都从事此类行当,虽然有些夸张,但就这个数往下再砍一半,人数也足够惊人。

临近回归,北边对这些人的态度是应除尽除,英府却有刻意拖延纵容的态势,廉政公署成立以来,各大堂口全都转型至暗面,其中大多分布于影碟贩卖、建筑、电影行业里。

这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港英政府能解决的问题。

徐明砚在车上就已经拿到了一份机密档案,其中的内容甚至连总警司都不一定看到过。

香江三大势力之一的胜和会的回归,堪称是润物细无声。

这股势力原就据说是因为高层斗争才垮台,十年前三大龙头全部身亡,两个白纸扇进了监狱,以至于下面那些杂鱼,无关紧要,就连总警司都坚信,和胜会已经不可能再成什么气数。

但就在四年前,一部分人又重新归拢,照旧以他们最早躲藏的九龙城寨为据点,逐渐接管了那些因为城寨拆迁,而搬至香江各地的麻雀馆、ktv、歌厅、食品加工产、药店

因为城寨里有三万多居民要迁出,所以这种转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比起胜和会本身,更让徐明砚觉得捉摸不透的,是盛嘉宜。

在胜和会的崛起之路里,她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

狗仔刚懒洋洋晒了一会儿太阳,准备小嗜一会,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他猛地从花丛里跳起来,就见三辆不同的跑车从别墅里飞速驶出。

“喂!”狗仔大喊一声,连忙去拿自己的大哥大,“快把车开过来,有人出去了。”

“咩,去边?我唔知,有三架车,你问我是哪一驾车,拜托我怎么会知道,我根本冇有看清楚我去追?痴线,嗰系迈凯轮F1,全世界最快同时最贵嘅跑车!!!”

盛嘉宜在城寨内朝往外看了许多次,但站在外面看城寨的次数,总是不多。

从离开城寨之后,她再也不会往这边来,仿佛刻意忽视了这块地方,她就永远不会再想起,也从此和它断了联系。

身份的曝光并不让她太惊讶,从进入这个圈子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当明星,尤其是很很红的明星,是不允许有太多秘密的。不过港媒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原则,虽然日常惯爱嘲讽打压,但遇到得罪不起的,也知道不能碰的新闻不碰,该含糊其辞的一定不能说得太清楚。

媒体不敢把胜和会与新安会的矛盾搬到台面上来讲,就像他们不敢对徐明砚的家族史大书特书,如同对待首富或澳城赌王编造各种花边新闻一样。香江娱乐圈也从不缺这种关系,比起探索背后的来龙去脉,业内外人士更关注的是,盛嘉宜该怎么办?她那即将到手的影后奖杯是否又会同去年一样,因为舆论风波而不翼而飞?被她狠狠羞辱的新安会会有如何反应,是否会展开对她的报复?以及,她那位顶级豪门出身的男友,是否会接纳她这样复杂的身份?倘若没有徐家的庇护,盛嘉宜真的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从风波中翻身吗?

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盛嘉宜出道以来,围绕着她的争议从未停下,都说人红是非多,她也实在是太红了一些。

“我就是太红了。”盛嘉宜半开玩笑道,她带着徐明砚走在城寨里,为了缓解大少爷进来后的沉默,她只能试图讲点可有可无的笑话,“要是不红,谁会关心我做了什么?不过那样也没有意思了,是不是?你也不会遇到我。”

如果当时不这样选择,盛嘉宜或许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可惜人生不能回到过去。

“你要低下头。”她看徐明砚走得辛苦,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扶着他的肩膀,“这里到处都是电线,很容易撞到的,还有,不要靠近那些杂物堆,里面可能会有生锈了的铁皮和玻璃渣,要是被划伤,就得去医院打疫苗。”

盛嘉宜一靠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立刻冲淡了环绕着城寨的异味。

徐明砚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

盛嘉宜就不说话了。

黑暗寂静的空间里,两个人靠得太近了一些,彼此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过了许久,盛嘉宜才缓缓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她垂着眸子,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她用飘忽不定的语气道:“走吧。”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徐明砚问她。

盛嘉宜答非所问:“你还记得我们在高棉的时候吗?”

“记得。”他说。

“我们去看了柏威夏寺,一座建在悬崖上,不像吴哥窟一样雄伟壮观,但是和吴哥窟一样重要,用于确认民族身份认同的寺庙。”

盛嘉宜停住脚步,她转过头,任由天后庙前稀疏的灯光,照亮自己的脸庞。

惊人的美貌和令人望之窒息的瞳孔。

“我后来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柏威夏寺对于高棉人来说,就像九龙城寨对于我们的意义一样,它的存在证明,至少有那么一部分人,在那个时候,不是中国人,也不是英国人,生活在香江但也称不上是香江人,我们没有一张身份证来证明我们自己是谁,但是我们的确存在过。”

“这就是存在的意义。”

“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盛嘉宜问对方。

徐明砚身材修长挺拔,城寨里就从来不会出现他这样把简单的衬衣穿得如此慵懒松散模样的男人,即便站在黑暗里,神色晦涩不清,也难以掩盖他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事实。

徐明砚想,可能除了盛嘉宜,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问他这个问题。

你认同自己的存在吗?

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如果是别人问起来,简直是,无关痛痒,令人发笑。

他不需要认同,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祖祖辈辈都游离在边缘之外,他们是投机者、是买办、是民族企业家、是利益掮客、是资本流动的尽头。财富与权力带来认同,利益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如果收购北美的油田时遇到困难,他可以成为美国人,和欧洲谈生意的时候,他将拿出自己祖上有英国女王亲自授勋爵士称号的证明,跟东南亚富商打交道的时候,毫无疑问自己是新加坡人,而到了需要保留在香江的利益的时候,他又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

但是盛嘉宜问他,将他问到哑然。

他做不到当着盛嘉宜的面说出那句——我觉得这不重要。

他想,或许,这还是很重要的。

因为盛嘉宜一直很孤独,她表现出来的孤独,像潮水一样漫过,绝望到令人窒息。

她的焦虑、不安、冷淡,徐明砚都能够理解,在他需要不断转换自己身份的时候,在他呆在美国,试图和湾区及长岛那些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以及部分犹太家族打成一片的时候,在他辗转于伦敦、港督、华尔街和京城四地的催促下的时候,他也如她一样。

一模一样。

但徐明砚选择不去追问,让本心跟着钞票走,就能减少许多心理负担。

“答案有那么重要吗?”他问。

盛嘉宜摊开手,让他看洒在自己掌心的阳光,她想要握紧,但是什么也没有抓到。

“很重要。”她郑重点了点头,“我想,再也没有什么比找一个答案,更加重要,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你告诉我要为自己而活,可是我首先要搞清楚,我是谁。”

春光乍泄

“九龙城寨,胜和会最早的大本营。”盛嘉宜抬头环绕了一圈,“外面人把这里称为asphaltjungle(沥青丛林)。”

“很精准的评价。”徐明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