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嘉宜笑了起来:“你可以不用装作很有同理心的样子,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讨厌贫民窟。”
“实话就是我不讨厌贫民窟,因为我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走进来。”
看,有钱人说实话总是很伤人的。
他不怜悯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条件接触到这么泥泞肮脏的一面。
“但是也总有偶然。”徐明砚忽然又道。
盛嘉宜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率先别过脸,轻飘飘道:“是吗?”
“是。”
“比如现在?”
“”
“我带你去个地方。”盛嘉宜说。
她带着徐明砚从最近也是最高的一栋居民楼往上爬,其中路线之错综复杂难以言述,楼道套着广场,广场上又是民宅,大小路段数十条,盛嘉宜说这些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徐明砚也没问她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盛嘉宜明白她是瞒不了他的,没有什么秘密是查不到的,宋元没有查到,是因为他还没有手长到能去干涉警务处,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这种事上做假。但徐明砚可以,徐家旁系枝干深入香江各个职业领域,议员代表、高官无数,他敢做,只是碍于一直是个体面的人,所以知道了也不会主动同她说。
盛嘉宜有时候觉得他与她两个人都太理智太客气了一些。
“其实城寨,和大多数人想象的都不一样。”盛嘉宜从一处废弃的旧工厂里穿过去,这里从前应该是做糖果加工的,架子上还摆着些过期的劣质奶糖,盛嘉宜随手拿了一颗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城寨的确处于黑色势力的控制之下,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绝大多数人住在这里,是为了生活,那些人于他们而言,是邻居,是朋友,我想,没有人会去刻意区分善恶,你在这里讲这些,就是很荒谬的事情。”
“大家处于一个动态的平衡里,城寨有个福利委员会,委员其实就是胜和会的高层,秘书长是大名鼎鼎的“六叔”梁醅,他其实在城寨里是个相当受尊重的人物,因为他掌管着水电,是不是很好笑?不是因为他手底下有多少人能打架,是因为他决定了水管和电线的配水配电。到了七十年代之后,城寨里很少打架,谁敢闹事,六叔会叫人去收拾他,不过总还是有很多人死在这里,一部分是外面进来的找六叔麻烦的,一部分是大烟抽太多抽死的。”
“你小时候有接触过这样的人吗?”盛嘉宜问徐明砚。
徐明砚面不改色跟着她行走在狭窄肮脏的楼道里,听到她的疑问,想了想,说:“见过,他们也要钱,而且能帮忙干很多脏活,那个时候我祖父还活着,他和当时的港督关系到后来变得很不好,就更加需要这些人来巩固他的权势,给港督增加一些压力,每年到了过年那几天,都会有几个人来见他。”
“他后来后悔了,认为自己不该插手这些,我曾祖父就是死于街头木仓杀,我几个舅公的死也与此脱不开关系,我们家族一直很忌讳这一点,认为做生意不能做到见血的程度,但有时候没有办法,我祖父晚年也没能忍住,那时香江的制度不完善,就需要一些额外的暴力来补足这一部分,可是暴力,就代表着混乱和无秩序,不是简单通过钱或者权力就能操控的。有一年,我们因此吃了大苦头。”
“什么?”
徐明砚什么都没有说。
“不能说是吗?”
“是,那件事发生之后,直接导致了我祖父转变了想法,他安排我父亲暗中抽走了在香江的所有实体工业,我们抛售了一大部分关于煤炭、钢铁、机械制造相关的子公司,甚至包括电灯集团和铁路集团这样的核心资产。再后来,到了我父亲手上,我们就再也不会和这些帮会打交道了,我母亲那边又特殊一点,她根本就不需要,在新加坡,没有这样的麻烦需要考虑。”
盛嘉宜了然:“的确,如果没有完整的制度,就需要补充一些额外的力量,才能压制住内部的混乱,所以这就是城寨,在梁醅手里,*城寨至少是稳定的。他不是个好人,更加不是英雄,但城寨需要他,现实总是很残酷。”
“你觉得梁醅认识你的祖父吗?”盛嘉宜好笑地问他。
徐明砚立刻道:“至少拜年的那几个人里没有他。”
盛嘉宜忽然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徐明砚一顿,然后将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搬迁,城寨里连最后用来照明的灯光都所剩无几,空荡荡的建筑遗址沉浸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寂静里,偶尔有几丝光亮挣扎着照亮这条狭长的通道,但是光线似乎无法触及角落里的阴影,墙面上的旧漆剥落,露出下面冰冷的混凝土,大片大片的暗,永无边际。
手心里的温度,是仅有的,可以支撑她走下去的希望。
因为在暗处,所以很多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的话,也轻松到脱口而出。
“我在城寨长大。”
“嗯,我知道。”
“你知道的也太快了。”盛嘉宜叹息。
她有些感激他不曾放开过她的手。
不是每个人都能很好掩盖自己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特性,这种倾向存在于任何一个人身上,只不过有的很明显,有的很隐晦。
“你的母亲,黄女士,会不会给我甩一个亿然后对我说,你这个卑贱的女孩,请离开我的儿子。”她带着突发奇想而来的感慨,笑着问道。
“不会。”他平静道,“她只会和我说,你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盛嘉宜咯咯笑了起来,因为在爬楼梯,所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认真道:“她说的对,你应该对你的选择负责。”
她感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们除了呼吸同一片空气,没有任何共同点,你可以选择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孩,她会跟着你去美国,她从小就跳芭蕾、说英语、吃西餐,或者也从哈佛毕业,她不用出来抛头露面,或许跟家人撒个娇,你就能得到一个古老富裕的家族的支持和帮助。”盛嘉宜说。
“全世界都会祝福你,我也会祝福你,发自内心,我是希望你可以过得去好的,我很少这样去祝一个人的人生顺利,因为我自己总是过得不开心,我恨不得全世界跟着我一起倒霉,但我如今希望你可以过得好一点,就因为你知道我是城寨里长大的孩子后,还是能够握着我的手,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徐明砚打断了她,他带着怒气质问:“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吗?”
但是盛嘉宜没有回答,她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夕阳像碎金子一样从天空中落下。
旧衣服随风轻轻摆动,像是忘了时间的鬼魂,铁丝网被斑驳的锈迹侵蚀,大片堆放的废弃物在光线的照耀下,拉长了影子。
他们沐浴在阳光下,骤然出现的光线绚烂到让人几乎要在这个瞬间里流下眼泪。
天台,是城寨唯一能长久沐浴在阳光下的地方。
这一次,徐明砚终于看清楚了盛嘉宜的神色。
平静、笃定。
他顿时心慌意乱。”我们在一起半年,就没有任何事可以打动你吗?”他低哑着声音问道,“我可以帮你,如果你非要用这种方式逼我帮你,我”
“你还是不懂。”盛嘉宜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逼你,帮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事,一开始我知道你是徐家人,我的确想过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希望能有一个靠山,我想借你的手来做我想要做的事,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未完成的事要做,我也一样,我要做的事,我应该自己来。”
风刮得很大,吹的她脸生疼,她知道风是从太平洋上来的,从天台上遥望远方,可以看到远处浸润在金光下的城市。她也知道,在夏天的晚上,霓虹灯光会像火一样,在山下熊熊燃烧。
徐明砚反复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别的情绪,可惜毫无收获。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他的胸腔里出来,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加速了涌动,他急切道:“我不明白。”
“如果你担心我的家庭,我只能告诉你不会,我的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办法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不受他们控制。”
“我不在乎你是在城寨里长大还是在太平山豪宅里长大,对我而言这根本就不重要。”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面,风声太大,他不得不停下来。
“我钟意你。”他说,又换成国语,“我爱你。”
“madly、deeply、trulyinlovewithyou。”
“notbecauseofwhoyouare,butbecauseofwhoIamwhenIamwithyou。”
何其有幸,能在此刻听到这样的告白。
盛嘉宜想,大概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得到这样热烈的回应,在堆满杂物的天台,在整个香江最贫穷的土地上空,这个曾经坐拥亚洲最多财富的家族的继承人,用赤忱的心向她说——我爱你。
可是盛嘉宜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轻声道:“你爱我,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这一刻,徐明砚觉得她的理性,简直残酷到可以杀人。
“你觉得我漂亮,认为我聪明,在你的眼里我和其余相似的女人一点都不一样,拥有我让你认为十分得意又满足,你成功让一个美貌又不肤浅还有名气的女明星成为你的女友,这是没有人做到的事情。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你拥有我不曾有拥有过的一切,并且可以慷慨地馈赠予我,你理所当然认为你在拯救我,把我从荒芜的世界里拉上去,你总是觉得什么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并且享受着这种控制一切的快乐,你说要我放下一切和你一起走。”
“可是我不想走。”
一群鸽子迎着日暮往城寨飞来,越过头顶,扇起一阵温热的风。
城寨顶层专门的鸽舍养赛鸽,赛鸽昂贵,能卖很多钱,但饲养不易,这么多鸽子养在一起,气味难闻,而且容易发出噪音,在寸土寸金的香江,再也找不出哪处地方,比城寨更适合养赛鸽。
城寨的居民不怕恶臭,也不怕噪音,他们只是很需要钱。现在城寨就要拆迁,可竟然还是有鸽群会飞来,停在紧闭的蓝色玻璃窗外。
那些年,记忆里总是很少下雨,因为下雨,盛嘉宜也没有机会看见。
混泥土遮住天空,楼房抵挡海风,只有爬到楼顶,才能窥见世界的一角。
反复想起的那些日子,无一例外都在烈阳下,无穷无尽的阳光,和空气里的沉降物,慢慢,慢慢,落在她的回忆里。
如果说城寨是香江黑暗的印记,那她的过去却像棉絮一样柔软,那是停留在废墟里的沉沦,等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春光乍泄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盛嘉宜说,“我曾经站在这里,跟另一个人也说过这句话,我问他如果有机会离开,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想离开,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换一个新的环境,没有人认识我,一切都可以重来。但是时隔十年我才明白,人生不可以倒退,更没有办法重新开始,我从来没有走出来,我也不需要走出来,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往前走。”
剧烈的噪音裹挟着狂热的风呼啸而来。
徐明砚抬头,看到飞机以从未见过的低度,擦着城寨的上空飞过。那刺耳的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无数片玻璃都在颤抖,从一条条缝隙中发出尖锐的鸣叫,狂风掀起晾晒的衣服,在空中翻滚成一团。
盛嘉宜的长发被风吹乱,她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看着飞机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启德机场跑道上。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是什么样的人坐在飞机他们会不会透过玻璃窗,看到站在顶楼的我。城寨离港口很近,但是妈妈不许我出门,更不许我离开城寨,她说如果我没有身份证,如果在外面被警察发现,会被送去安置所,像难民一样被遣送到其余的国家。”
“徐家的故事我听了太多。”她笑起来,“实在是太宏大了,就像看历史书一样,亚太地区的风云历史,很精彩,就是太远了,不如和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吧。”盛嘉宜对着徐明砚弯起唇角,“只要听我讲就好了。”
“我的妈妈叫盛婉,她出生在内地东南沿海一个农村里,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卖,当成猪仔被卖到澳城。据她说,像她那样的女孩,通常会被送去当妓|女,但是我妈妈很聪明,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智商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盛嘉宜低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她擅长算数,当时会馆里领头的觉得很稀奇,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背后的金主。”
“从她十三岁开始,她就接受了专门的训练,澳城以出千闻名的赌神叶三平亲自教授她怎么听骰盅的声音,辨认出骰子的大小,骰盅一落地,她就知道里面点数的大小。再大一些,她就学会了扑克牌,她能同时记住上百张扑克牌的数字组合,由她坐镇的牌局,从来都是按照东家的意思定输赢,无一例外。”
“十六岁之后,我妈妈开始在魏权手下做事,担任赌场里的头牌女荷官。”看到徐明砚开口想说话,盛嘉宜淡淡道,“不用怀疑,就是如今澳城的赌王,魏权。”
魏权是澳城赌牌唯一的执牌人,换句话来说,就是澳城唯一一个可以合法开设赌场的人。他名下的赌场每年流水不止千亿,他从中抽取一利,就已经富可敌国。徐明砚常出入这种场合,和魏家几位少爷也是称兄道弟,塑料兄弟情十足,知道赌场里的顶级荷官,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无一不是最擅长出老千的高手。
“她很适合做这份工作,因为没有人怀疑她能做到叶三平那种程度,也没有人觉得自己输了牌局是因为她发的牌有问题,她很漂亮,漂亮到男人看到她的脸就已经无法思考。但是我妈妈不喜欢这份工作,她想脱离魏家的控制,她认为自己不缺赚大钱的能力,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她就像一株欲望滋生的藤蔓一样,急不可耐汲取周身土地所有养分,奋力向上攀爬,一直往上,直到顶峰。
她看得到远处的山,却看不见脚下的路,但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没有给她公平的机会,让她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路。
盛嘉宜从未怀疑过盛婉一直是个雄心勃勃的女人。
盛婉坚信自己不该永远做一个容貌美艳的荷官,但是她也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她成功做出一些胆大包天的事情的时候,也不是一件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几年,宋家和魏家为了争赌牌,闹得很厉害,宋家有葡系家族在背后扶持,有恃无恐,竟然在魏权出行的车下安了炸药。魏权那天刚好提前下车,轿车在市中心爆炸,炸死了三个人。魏权很生气,可是他没有抓到宋家的证据,葡系家族都偏袒宋家,劝魏权大事化小,只随便抓了几个小混混,判了刑关进监狱,他忍不下这口气,所以想到了一个从古至今百试不爽的方法——美人计。”
“魏权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对我妈妈来说,她看到了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再收了魏权五百万的支票后,她勾引宋元父亲,成为他的情妇。我妈妈一开始以为自己能成为宋家的正房太太,这样她就不必再受魏权的控制,可是宋家实在是太依赖和大马银行的联姻了,哪怕当时的宋太太与宋先生两地分居多年,宋先生被我妈妈迷得神魂颠倒,他依然不愿意娶我妈妈。当时的婚姻法,还允许娶小妾,他却连二太太都不愿意让妈妈做,只是给了我妈妈很多钱,还有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股份。当时魏权那边逼得很紧,于是妈妈就做了人生中最蠢的一件事。”
盛嘉宜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一向聪明的盛婉为什么在当时能愚蠢到那种程度,不过想想她在处理感情问题上的经历,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跟一位驻澳的外籍大使在一起,以为对方会带着她离开到欧洲去,可是那个男人,我的父亲,临走的时候拒绝了。她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自己的任务,去搜集宋家支持澳城黑手党的证据,她做得不小心,被宋太太抓到了把柄,魏权当然不会为了她一个小人物做什么,于是我妈妈知道,再留在澳城,她就要丢了性命。”
“一天夜里,她乘坐蛇头的小船,带着魏家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的,宋家跟□□交往的证据,在西贡的海边偷偷上岸。”
“她不愿意去别的地方,因为那个时候香江是亚洲的中心,是黄金之城,满地都是机会,而且香江接收越战后的难民,容易浑水摸鱼上岸,妈妈到了香江,怕被宋家和魏家找到,于是躲进了九龙城寨。城寨不仅外人进不来,外面的势力也进不来,她在这里最安全。来香江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后来在城寨里生下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我打掉。”
“但我想,因该是因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让我从小就成为一个特殊的孩子。”
“刚进城寨的时候,妈妈过得很艰难,因为她的钱,都在外面的银行里,她拿不到。一个独身的美貌的女人带着刚出生的小女儿在城寨,连生存都成问题,我的眼睛太容易让人记住,她怕我有人在外面乱说我瞳孔颜色的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让找她的人知道她在城寨里,所以一直把我关在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不许我出门,我对着黑暗,最多只有一盏煤油灯,连电灯都用不上,回想那个时候,每天都很饿,很黑。”
盛嘉宜不意外在徐明砚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她也庆幸那其中交织的众多情绪里,没有同情。
她不需要人同情。
“但是我过得并不差。”盛嘉宜摇了摇头,“因为很快,妈妈就找到了在城寨生存的办法。她赖以生存的本领,在这里派上了很大的用场,你知道吗?她最多的时候一天赢下了城寨里六间店铺。说起来也是好笑,她一直追寻的机会,竟然是城寨给的。城寨看起来很可怕,但它对于底层人来说,才是真正的黄金之城。”
最有意思的是,香江已经成了全球金融中心,与东京、纽约这样的都市齐名,努力、勤奋、自强不息、刻苦耐劳、同舟共济、不屈不挠,狮子山的精神已经很少能在狮子山下见到,但在城寨,拥有这些的人,还可以找到一席之地。
“没有过多久,妈妈成了城寨的大地主,她拥有城寨七条街道及其街上商铺物业的所有权,城寨里的娱乐场所,歌厅、舞厅、电影院、妓|院,几乎都被她垄断,她带着我搬到城寨最好的楼里,面朝外面的大街,有阳光,有阳台,有水电,甚至有冷气机和电视,还没有从天而降的污水和垃圾,在城寨,从来只有权贵才能住进这样的屋子。”
“但是妈妈不满足,城寨从七十年代末开始就频繁传出要拆迁的消息,里面的黑户都要被清理,如果是香江人,就补偿拆迁费用,住到外面的安置房里,如果是内地人,就遣送回内地,如果是我们这种哪里都回不去的人,就到当作难民,也许会被强制到越南或者泰国去。”
“妈妈和六叔梁醅就这件事商量过很多次,他们两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最密切的合作伙伴、最信赖的盟友、与最贴心的亲人,妈妈让我认梁醅做干爹,她每年会给梁醅交一大笔安全费,几乎可以养下来他手底下所有的人,梁醅则保证妈妈的生意没有人打扰。但是在身份的问题上,他们两个起了冲突,梁醅不愿意放妈妈走,他怕她走了,带走城寨里的产业,从此城寨的收入就像断了源头一样逐渐干涸。”
“我的妈妈,盛婉,她一直是个翻脸如翻书的女人。”盛嘉宜讲到这里的时候,低声笑了起来。
盛婉会因为感情而迷失,但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她会毫不犹豫除掉阻拦自己的人,无论对方是谁,都无一例外。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发现梁醅有一个助手,大概是胜和会的三号人物,叫阿豹,竟然是警方派来卧底。那个时候城寨已经变得不稳定,人口流动性大了起来,越来越多人进入城寨,六叔的位置做得不安稳,而妈妈为了拿到一个安全的身份离开城寨,和阿豹做了一个交易。”
“十年前,胜和会高层全军覆没,妈妈在其中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那以后,我们两个改头换面,跟阿豹,也就是我的继父段宗霖住到了一起。因为立了大功,他被提拔为重案组B组组长,他的长官黄智贤被提拔为总警司,我成了警察的女儿,终于能够生活在阳光下,去私立学校念书。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几年,我继父死了,妈妈据说也死了,黄智贤是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他当然清楚,是谁害死了他们,是胜和会,当年那场混乱中,有关键人物逃脱了,没有被抓到,后来,他们回来了。”
盛嘉宜握住温热的栏杆。
鸽子飞走了,天边最后一丝光终于暗下去了,明暗之间那道缝隙,在缓缓愈合。
黑夜降至。
“梁醅有一个养子,叫梁牧,是他的接班人。黄智贤、段宗霖、甚至妈妈,都以为他死了,那个雨夜,在港口,一切都很混乱,有人说看到他中木仓掉进海里,海浪很大,找不到尸体也是正常的。”
“可惜,他没有死。”
春光乍泄
“最早知道他没有死的人,是我。”盛嘉宜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灯火,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继父和妈妈,我对他们说,梁牧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掉进海里。”
有那么一瞬间,徐明砚觉得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
“香江总警司说我的父母是因为我而死。”盛嘉宜淡淡道,“也许吧,但是,我不后悔,我和他们感情不深,即便重来一次”
“如果时间重来,我一样会对妈妈和阿豹说,他死了。”
盛嘉宜微微蜷起冰冷的手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的秘密就像城寨一样,是黑色的。
她从不后悔为梁牧隐瞒,因为他曾经,是她仅有的,亲人。
“所以你要我帮他。”徐明砚忽然冷冷道,他现在对这个未见其人只闻其名的梁牧,无比憎恶,“你要我去帮你的青梅竹马?”
他的脑子不傻,相反,还很聪明,他很快就想清楚了,为什么胜和会和盛家母女结了那么大的仇,陈深还是在酒吧拦下了陈虎。因为梁牧没有死,胜和会群龙无首,他是胜和会的少主,他回来了,那些杂鱼烂虾自然就聚集在他的周围,听从他的命令。
所以梁牧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年纪应当不算太大,在城寨里和嘉宜一同长大,关系毫无疑问很亲密。
她们分享过彼此最痛苦最卑微的时光。
盛嘉宜呢?她知不知道?清不清楚?她是那么理性的一个人,却为梁牧撒下弥天大谎,甚至间接导致母亲和继父的死亡,她有为她的错误痛苦过吗?她有流过泪吗?那眼泪是为她亲人离开而流,还是为她爱的人的回来而流?
现在她还要自己帮梁牧。要拿着他的钱,借着他的势,去帮胜和会?
徐明砚真是恨不得这个梁牧死得干干净净,最好再也不要出现。
“你不要无理取闹。”盛嘉宜说。
“我无理取闹?”徐明砚气极反笑,“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花钱买人杀了他。”
梁牧这个人的存在,对他,对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别发疯。”盛嘉宜冷酷道。
“这对你来说才是最优解,从此没有人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留着他,迟早有一天害了你自己。”
“我不需要最优解。”盛嘉宜忽然狠狠道,“我也不许你对他动手。”
徐明砚觉得自己要气疯了。
他这辈子没有这样生气过。
“那我算什么?”他质问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别的男人这么和我说话I''myourrealboyfriend!”他口不择言,说白话又说不过盛嘉宜,说国语又太别扭,这么多年呆在国外的习惯下,干脆彻底放弃大脑逻辑,开始用回自己最熟悉的语言。
“You''ttreatmelikethis。”他有些委屈说道。
盛嘉宜双手抱胸:“You''rejustmyboyfriend。”她顿了顿,还是狠心到,“he''smyfamily。”
“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已经知道那太不切实际了。”盛嘉宜说,“我应该自己来。”
“你可以走了。”
“我从欧洲赶回来,听你讲了几个小时的话,就是为了听你叫我走。”徐明砚讽刺地自嘲道。
“你可以跟我分手。”盛嘉宜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无比冷静,就像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机器一样,“我会把你送给我的东西都退回去给你。”
“不需要了。”徐明砚咬牙听完她的话,然后笑了笑,他觉得自己笑得应该算是勉强,绝对比不上眼前这位“影后”的本领,“我不缺那么点钱,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让我觉得很丢人。”
“价值好几个亿呢。”盛嘉宜说,“你不会在背后骂我吧?”
“不会。”他冷冷道。
“你知道怎么回去吧。”盛嘉宜甚至好心问了一句,“城寨路很复杂,不要迷路了。”
徐明砚深吸一口气。
盛嘉宜想太子爷人生顺遂了这么多年,这搞不好是他遇到过的最大的门槛,第一次有人敢这样气他。
不过她还是有些小瞧了太子爷。
徐明砚脸色差到她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要买凶杀人,但他还是很有气度地讲:“多谢你的关心,盛小姐,我记得住路。”
“嗯。”盛嘉宜点点头,伸出一只手,“请便。”
他重重的摔门而去。
天台上的铁栅门本来就不牢固,被他这么一摔打,铁皮都掉下来半边,耷拉着在风里。
盛嘉宜不知道看了有多久,直到耳畔只剩下风的呜咽声,才缓缓坐到旁边的废弃木箱子上,冷声道:“还躲着干什么?他已经走了。”
暗处慢吞吞挪出来一个黑影。
城寨的天台山堆满了废弃的旧物,实在是太容易藏下一个人。
盛嘉宜静静地看着他的出现。
梁牧其实和少年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黑夜下他的脸被一盏暗淡的光打亮,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少年的气息,细碎略带弯曲的黑发下,深色的眸子如古井无波,原本偏白的皮肤,已经晒成了小麦色。
从前的梁牧总是热烈又张扬,他毕竟是梁醅的干儿子,梁醅拉扯着他长大,和亲生儿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身为胜和会的少主,城寨的二当家,他过得舒服又恣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无家可归的那一天。
“好久不见,哥哥。”盛嘉宜哑声道。
“好久不见。”梁牧说。
他停在离盛嘉宜几米远的位置,与她遥遥对视。
多少年不曾见过了呢?盛嘉宜想,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足够他们之间的亲情逐渐消散,恨意渐渐凝聚。
狗吠声在楼下响起。
“快走。”梁牧拉着她从屋子里出来,“婉姨去我干爸那里了,今晚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盛嘉宜被他拉得跌跌撞撞,走在昏暗的楼道里,隐隐约约闻到城寨里那股熟悉的汗酸味,不过靠近梁牧,这味道就淡了许多。他身上总是有浓浓的肥皂香味,像夏天傍晚街口皂角树的味道。
“他们晚上要请客,你知道吧,有大事要商量。”
“我不知道。”盛嘉宜不满道,“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你怎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梁牧抱怨。
因为到了太和楼,这里都住了普通居民,路过一间间房门,他不免压低了声音,玻璃后头人影绰约,这个时候,城寨里的人都到了做饭的时间,单独的厨房很少,许多灶台都在外头的长廊上,不知道谁家炖得肉汤,香得整层楼都可以闻到。
盛嘉宜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肉在锅里炖得软烂的样子,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口水。
“饿了?”梁牧斜着眼睛看她。
“有一点。”盛嘉宜点点头。
“你就说你,当初要不是我发现你那么可怜,每天给你送烧鸭腿吃,你早就饿死了。”梁牧就开始喋喋不休说了起来。
他很有当哥哥的自觉,对于保护弱小的盛嘉宜有着天生的责任感。
在盛婉还没有发际之前,梁牧就已经听说了城寨里关于盛嘉宜传闻,老人说盛婉养小鬼,她平时不让别人去她家里,就是因为怕被人知道小鬼的存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笃定道,小鬼有双蓝色的眼睛。”就像猫的眼睛一样。”楼下广场打麻将的阿婆说,“怪吓人的,啧。”
就有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拉着他到角落里,讨好般的说:“梁少,你要不要去看小鬼?”
“什么意思?”梁牧挑眉。
“她偶尔也会跑出来。”男孩低声道,“我们想抓她,都被她跑了。”
梁牧就皱起眉:“哪里有什么小鬼。”
“真的有!”男孩说,“蓝色的眼睛,不骗你,梁少。上次阿龙朝她扔石头,还打到她了,结果没过两天,阿龙就从台阶上摔下来,在家躺了两天,你说怪不怪?”
梁牧抬起头,正好看到对面居民楼屋子里正亮着红灯,幽幽的光线打在木头底座上,照亮一樽面容诡异的佛像,背着光,佛陀的脸有一半都在阴影里,恰逢冷风吹过,黑色的鸟从城寨楼宇的空隙里拍打着翅膀钻过去,梁牧吓了一跳,背后都出了一身冷汗。
“你少乱说。”他不确定道,“这样好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只不过,你们在明,我在暗。”
他可是城寨的二当家,这个名号虽说是他自己封的,大家也是都认可的,都觉得他未来势必会继承梁醅成为城寨的老大。既然是未来要当老大的人,当然要对城寨负责,诺,如今闹出了小鬼,他这个二当家抓鬼,也是义不容辞的嘛!
梁牧转头就去城寨的风水师那里拿来了鸡血、铜镜、黄纸符,跟着一群孩子一起,去盛家抓鬼!
盛家那个婉姨,看起来也确实像个妖精,漂亮得不得了,在城寨里就像熠熠生辉的太阳一样,照得别人都睁不开眼睛。干爸就很喜欢她,她打牌赢了许多钱,有男人想找她麻烦,都□□爸拦了下来。人人都说干爸被她勾走了魂,为了干爸好,梁牧也得查出来这个婉姨,到底会不会妖术!
他躲在空调机的上头,等着男孩们把小鬼引过来。
过了许久,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三五个男孩冲到下面,焦急冲梁牧问道:“梁少,你见没见到小鬼,她往这边来了。”
梁牧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
“也许是我们看错了,说了让你往右。”
“是你说的她往这边走了。”
几个男孩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又消失在黑暗里。
唉,城寨的路实在是太复杂了,跟丢了人,连自己都找不到。
“你在看什么?”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梁牧吓了一跳,差点从房梁上栽下来。他一低头,对上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该怎么去形容这双眼睛了,梁牧后来想了许久,他用他贫瘠的知识想到,老师在课堂上说,世界上的最北边,一年四季大部分时候都一直停留在黑暗里,但是黑暗里也会有色彩,天上会有一种东西叫做极光,看见极光,就如在黑夜里窥见光明。
他看盛嘉宜的那一眼,便如在永夜见到星光。
“你在等我吗?”女孩见他不说话,又开口问道。
梁牧露出半个脑袋:“你是小鬼吗?”
“我不是小鬼。”她摇摇头,露出一个甜美的,讨好的笑容,“我叫盛嘉宜。”
春光乍泄
梁牧看着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太小,那个年纪不能很好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丑,梁牧只是下意识道:“你胡说,你长得和别人都不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小鬼。”
城寨里的小女孩都皮肤黑黑的、脸黄黄的、扎着粗辫子、吸着鼻涕、穿着花衣服,不能说不好看,但和眼前的女孩总有哪里不太一样。
盛嘉宜皮肤雪白,白得甚至都不太正常了,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漂亮,像宝石一样,乌黑的长发柔软地披散着,她穿着一件大号的素白的T恤,这都不太像是城寨里会出现的打扮。
而且这个年纪里的她,表现得未免太过沉静了一些。她才多大?看起来四五岁,仰着头,站在黑暗里,瞧着空调机背后藏着的男孩,一点也不害怕,还饶有兴致地询问问题。
梁牧觉得她有点吓人。
说好听点她像书上讲的白雪公主,说难听点,这不就是鬼吗?
“我怎么会是鬼呢?”盛嘉宜说,“你看我有影子。”
她指了指脚下。
梁牧发现了一个拉长的黑影,他不自觉吐出口气。
“你真笨,你在帮着他们欺负我吗?”盛嘉宜忽然又问道。
“我才不笨。”梁牧下意识道,很快又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什么?什么欺负你。”
“你也会用石头砸我吗?”盛嘉宜退后一步,她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受伤的神色。
梁牧被她这么一看,忽然就觉得很慌张无措。
他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尤其对方是一个跟橱柜里的洋娃娃一样的女孩。
“我不会欺负你的。”他连忙说。
“那好吧。”盛嘉宜又笑了起来,“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哥哥。”
梁牧被她这声哥哥叫得晕头转向。
“什么忙?”
“我不喜欢那些男孩,就是刚刚跑过去的那些,我讨厌他们,因为他们总想欺负我。我喜欢你,你看起来真是个好人。”盛嘉宜甜甜道,“你可不可以一直做我的哥哥,保护我,不要让他们再来欺负我,我很害怕”她伸出手。
梁牧怔愣了一会,缓缓附身,握住了她的手。
“我保护你。”他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你说这些年。”梁牧踢了颗路上的小石头,“如果不是我保护你,你该怎么办啊。”
“嗯,你最好了,哥哥。”盛嘉宜轻声细语道。
梁牧就喜欢她乖巧的样子,他因为有她这样一个妹妹,觉得很威风,很骄傲。”干爹最近在做什么呢?”
“忙着托人去外面买硫磺,最近偷||渡来的水客越来越多,许多都是逃难来的,没有接种疫苗,他说叫那些人泡个硫磺皂再进来,别把疫病带进了城寨,这里人多,要是闹出了流行病,会很麻烦。”
“是吗?我怎么听说,他好像要做一件大事。”
“你听谁说的!”梁牧立刻紧张起来。
盛嘉宜平静道:“妈妈。”
“干爸什么都跟你妈妈说。”梁牧不满道,“我不是说你妈妈不好,是有些事和她没关系,实在是没必要告诉她。不过既然你听到了,也可以告诉你,的确是一件大事,要是做成了,我们就再也不担心没钱花了。”
“这种事一听就不会是好事。”盛嘉宜了然,“肯定是犯法的。”
梁家做的事,和她盛家母女无关,大家住在城寨里做个邻居,盛婉多交一些保护费,梁醅也就帮盛婉撑撑场面,他手底下那些,盛婉是不会碰的。
不碰不代表不知道,梁醅信任盛婉,什么都告诉她,盛嘉宜觉得他真是笨透了。
“那你还要听吗?”
“我不听。”盛嘉宜立刻道。
“好吧。”梁牧耸耸肩,“那算了,之后等做成了,我再告诉你。”
“我听说要把城寨拆了。”盛嘉宜转移了话题。
梁牧一顿:“谁说的?才没有这种事,城寨不会拆的。”
他帮盛嘉宜推开了屋顶的门。
傍晚暑气已经消下去许多,不过空气还是湿热的,一点也谈不上凉爽,风一吹,热意席卷身体,瞬间就沁出微汗。
远处一片金碧辉煌,盛嘉宜看不到,梁牧就给她找来几个废弃的木头片,让她踩上去,高度刚刚好,由她趴在天台栏杆前,遥望远处的九龙城。
“假如呢?”盛嘉宜并不放过上一个话题,“如果城寨拆了,你又没有想过你去做什么?”
“做老大啰。”
“在城寨外面,做老大是犯法的。”
“好吧,我没有想过问题,你有想过吗?”
“我想读书。”
“你现在也在读书。”
“我的意思是,我要读很多书,然后去美国做个教授。”
“为什么要去美国?”梁牧皱着眉头,“你崇洋媚外啊妹妹。”
“因为美国人不知道城寨。”盛嘉宜却说,“教我英文的那个smithzhang说,要是能去美国读书,当上大教授,没有人会关心我出生在哪里,大家都会尊敬我。”
梁牧安静了下来。
“你想这些也太早了,你还是个小孩,当务之急是搞到一张身份证,不然就只能在这里躲一辈子。”过了一会梁牧拍了拍铁管,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看来还是要当老大,等我成了老大,我就叫警察局给你发一张身份证。”
“那你为什么不当警察。”盛嘉宜笑了起来。
“我怎么能当警察。”梁牧双手一撑,他坐到了天台上,“没得选,生下来注定了不可以。”
他语气里还是很遗憾。
盛嘉宜知道,无论是当老大还是当警察,梁牧其实是想当个英雄。
盛嘉宜抬起头,阳光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黄昏时的光线带着柔和的轻抚,扫过她长长的睫毛:“你怎么知道没得选?你离开香江,不就可以当警察了。”
梁牧愣了一会:“离开?我没有想过。”他低下头,拧着眉毛不耐道,“拜托,当老大很威风的。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电影现在都是谁在拍?就是老大!老大都很有钱,还有很多美女陪着他,这样好了,要么以后我来拍电影,捧你当女明星,你长大肯定很好看,到时候成为大明星,整个城寨的人都要羡慕你。””不要当女教授,妹妹,太没意思了,更不要去美国,你虽然是混血儿,可是你是中国人养大的,你就是中国人,你留在这里天经地义。我们兄妹两,以后要纵横整个香江。”
“我不要。”盛嘉宜断然拒绝,“你想留在这里你自己留下来好了,你可以去当男明星,你明明自己也长得也不错嘛。至于我,我才不要当女明星,我最不喜欢演戏给别人看,也不喜欢唱歌给别人听。”
“明星很有钱。”
“我妈妈也很有钱。”
好吧,这是事实,梁牧反驳不了。盛婉就是很有钱,她是城寨的大业主,有很多很多的商铺,连干爹见了她都要小心翼翼赔不是。
“你说的对,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
梁牧并不是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他只是一时之间还不能明白,踌躇了很久,恰逢海风吹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荡在风里,“是不是,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
盛嘉宜沉默了两秒。
梁牧热烈的气息在这一刻,终于渐渐暗淡下来。
“不是。”盛嘉宜轻声说,“除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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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梁牧问她。
“很早之前。”盛嘉宜说,“在段宗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平安无事,没有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我就知道,那是你。”
这话说得梁牧心里跟针扎一样,他想讲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跟盛嘉宜对望着,两个人相顾无言。
月色姗姗来迟,银色的光照在地上。
梁牧看着她,不免想到当初她伸出手,他紧紧握住的那一个瞬间。
要是没有那一刻,该多好。
六姑说,美人皮下美人骨,最是人间销魂处,他阿爸就是吃了美人的亏,临到死了魂魄都不知道消散到什么地方,成全了别人的美好光景,说到痛处,六姑悲痛欲绝,陶土盆子里的黄色纸钱乱飞,青烟弥漫,梁牧也跟着心生酸楚。
后来最先离开香江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在外面躲躲藏藏好些年,颠沛流离,几度差点丢掉性命,再回来的时候,仇人还是那个仇人,妹妹也还是那个妹妹,但妹妹又不是那个妹妹了。
她身上总有股向死而生的后劲,就像牵着风筝的线一样,拽着她,飘飘摇摇却始终知道落脚在何处,失去父母后,她也不像他一样落魄,几乎是不停留地,迅速地变得光鲜亮丽。
她成了自己不愿意成为的大明星,拥有了许多许多爱,还有很多很多光芒,璀璨到让人无法直视。那么多人簇拥着她,金钱如流水一般灌溉她,她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总是提起那个英雄继父,而向来不提自己那个母亲,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大家的喜爱与同情。
有很多人爱她,有钱的、有名气的、又有钱又有名气的。
梁牧知道,在讨好人这件事上,她总是很擅长的。他太了解她,她不擅长的是经营一段长期的关系,当时间的轴线被拉长后,她就会感到厌烦,会暴露出自己冷漠无情的那一面,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就像是神台上低眉的观音那样,有着慈悲的模样,却从来没有真正为他人考虑过。
可惜他仍然牵挂她,最开始是亲情,到后来是亲情蔓生出得恨,恨到最后,他回来了,在暗处长久地仰望着她,那感情也逐渐变质,变成他不知道的情绪。
他们曾经相依为命,共同渡过最平静的岁月,城寨影馆落后外头十来年,洗出来的黑白照片他一直收着,哪怕胶片褪了色,也没有烧毁。
他恨阿爸轻信女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到了他的时候,却也怎么都下不了手。
如果可以,他不想和盛嘉宜做仇人。
春光乍泄
“哥哥,这些年你去了哪里?”盛嘉宜问道。她的语气已经重新变得和煦,就像是在和梁牧探讨中午是去庙街吃烧鹅粉还是车仔面一样,透露着似有似无的亲昵,仿佛这些年的恩怨,都是梦中幻影,“坐蛇头的船走,恐怕是到了越南?还是菲律宾?”
这都是华人黑|帮聚集的地方,盛嘉宜就随口说说,没想到还真的让她猜到了。
“菲律宾。”梁牧点了点头,冷淡道,“不过后来辗转又到了槟城,我有一个六姑,嫁在那里,她丈夫有橡胶园,十分有钱,不过得了痨病,死了后钱都留给了她,让她足够过上富足的生活,闲来无事,就收留了我。过了两年,陈深联系上我,说当年叔公退到城寨的时候,另有残部从云南广西交界处到了越南,那几年正好碰到北部山区打战,于是这些人又兜兜转转往外跑,陈深说他们有用,我六姑也乐得给我一些钱,慢慢的,这些人就混在难民里,一批批又回到中国。”
盛嘉宜垂着眼皮想,果然人没有死,总不知道未来哪一天,又有他重新起来的时候。她过去在徐明砚身边,劝过他斩草除根,在她眼里,徐明砚甚至都算得上心慈手软,相比起精心呵护的温室植被,野草总是要更强劲一些,很容易蔓延。
这个哥哥已经是个陌生人。
不,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十年未见,没有血缘关系,只有血海深仇,他们之间甚至比不上陌生人。
盛嘉宜站起来,退后一步,直视着梁牧,轻声道:“欢迎回家,哥哥。”
远处煌煌的灯光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梁牧看见她这个动作,再看她眼底的认真,心里一松。
“你不恨我?”他谨慎又犹疑地问出这个问题。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盛嘉宜毫不避讳地迎着他说,“这些年,没有你,我过得很辛苦。”
世界上最难以辨别真假的假话,就是说真话。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梁牧多年来的纠结摇摇欲坠。
梁牧这些年一直不敢见她。
陈深最开始劝他找她报仇,让她也吃点苦头和教训,但是所有的提议最后都被他拦了下来,梁牧觉得盛嘉宜实在是太了解他们了,她后来又是个女明星,曝光度很高,背后的势力也错综复杂,有人脉有声望,如果太早出现在她面前,搞不好这就是第二个盛婉。
从那个女人肚子里出来的人,总不会是个善良之辈。
梁牧一开始打算等到安排好一切,将过去全都粉饰伪装好,把暗地里的生意全都转到明面下才来找盛嘉宜。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大街小巷都已经挂满了她的海报,每家每户的月历上都印着她的照片,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她就永远不会和他站在一起了。
梁牧不能接受她一个人走向光明。
明明明明他们都应该在烂泥地里挣扎,明明他才是要拯救她的那个人。他需要她,她能帮他做很多事,她是个演员,她天生就懂得要怎么做,该怎么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拿出来,她很有经验,甚至因为同高层良好的关系,相当懂得如何规避掉风险。
她就是这么帮了那个徐家人,既然可以帮别人,自然,也可以帮他。
“那你为什么要哄走那个徐家人,你不想他帮我们吗?”梁牧温声问道,实则带着压迫,步步紧逼,“你担心把他卷进来?”
“他不会帮你。”盛嘉宜噙着一抹浅笑,一如既往将她那张假面具带得好好的,“你要是想让他帮你做事,他不会放过你。”
“他能拿我怎么样?”梁牧倒是不屑,他狠声道,“如今警察都拿我没办法,我手上已经干干净净。”他摊开手,“就算闹出人命,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
盛嘉宜皱了皱眉,低声回他:“低调些,万事离不开钱,别跟管钱的人斗气,就是六叔,当年对着徐家,不也是客客气气的?”
“是,你以前就见过他。”梁牧皱起眉,看起来有些阴郁,这种低沉的气息从前在他身上不会出现,盛嘉宜已经观察他有一会儿了,发现他大多数时候平静,偶尔会抑制不住狂躁。亲眼见到收养自己的父亲死在面前,这道伤痕不知道多久才会愈合,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愈合。有些沟壑是无法弥补的。
他那张脸虽然被热带的阳光搓磨得粗糙了一些,但还是俊秀的,以前是没心没肺的城寨少当家,现在背负了不少责任,到底还是接过了他干爸的担子。
在香江当个大社团的龙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龙头要有龙头棍。梁醅死后,龙头棍被外号名叫阿乐的红棍拿走,阿乐有了龙头棍,狐假虎威召集了一群人,跑去湾仔混的风生水起,也得了湾仔之虎的称号,开了电影公司,专门逼迫那些为了还债进娱乐圈的女演员低价拍风月片。
盛嘉宜刚进娱乐圈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担心阿乐认出她,对方就已经意外身亡,龙头棍丢失,警方私下里问过她,盛嘉宜说不知道,她当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想来,是梁牧做的。当时她就应该猜到,是他。
有龙头棍还不行,在香江要坐稳龙头不是打打杀杀就可以,龙头是大人物,时代就是如此,港英政府管不了这些,只要不闹得太过分,警察不敢拿龙头开刀,梁醅要不是被盛婉设计,也不会死,最多去警局喝喝茶,呆个两三年,跟陈深一样,也就出来了。龙头在商界政界都有一定地位,平时出行得要光明正大,躲躲藏藏那叫逃犯。
这意味着,梁牧要心狠手辣,但他又不能手上沾血,得有人给他卖命,替他做事。他要有建立自己的产业,要有人马,有良好的社会关系和宽裕的资金,最后有威信,才能坐稳龙头的位置。
他敢出现在自己面前,意味着这些他都已经做到了。
梁牧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他站在灰色的地带,该怕的是盛嘉宜,她一不留神,就会被他拉下去。
“他知道那件事?”梁牧问,“你不害怕吗?”
“他不知道。”盛嘉宜摇了摇头,她看起来很脆弱,像要被风吹断的枝条,“我不关心,我和他在一起是为了利益,他有钱,可以庇佑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不知道。”她悲伤的眼神让梁牧心里颤了颤,“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你,盛婉死后我很害怕,我对段宗霖和盛婉倒是没有什么感情,你了解的,我和她关系淡漠,可是我不想死,我还那么年轻,所以我只能跟电影公司签合同,我的老板答应我,只要我一直给他拍戏,他就会保护我。”
“后来宋元找过来。”盛嘉宜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色,她遮掩的很好。
“我没有办法。”她放软声音,说起话来婉转曲折,梁牧听过她出的唱片,不能说技艺多么精湛,胜在音色好听,唱情歌时别有一番风味,讲话也是如此,“我是没有办法才答应他的告白,我清楚他们这种家庭,看不起我们,可是他对我很好”
“就算他不知道,你已经把自己的身世都跟他讲了,他怎么可能不介意。我看他走得很快,看来他对你,也没有想象中深情,是不是?他和我们不一样,妹妹。”梁牧抚摸着她的头发,牵起她一根发丝,绕在手指上,用食指骨节轻轻摩挲着盛嘉宜的脸颊,“我们才是亲人,我不恨你,也不要恨我,我们还跟从前一样,你也不要跟着别人,你就跟着我。”
“你和我一起,我投资电影,你来为我拍戏,电影行业很好,我看有很大的前途,得把所有的资源都笼络到我们两个手里,你我各占一部分股份,很快你会比现在还要红,而且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自己当家作主。你不是被那个宋元威胁过吗?我不会放过他的,他是新安会的金主,总有一天,我会叫人把他——”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是需要时间,我已经做了很多了,你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是么?”盛嘉宜心不在焉地想到,他说的条件其实是很诱人的,只不过她习惯了徐明砚开出来的条件,所以觉得梁牧说得这些并没有任何吸引力。”你不想和我一起?”梁牧脸色变了变。
“我当然愿意。”盛嘉宜立刻安抚地笑了起来,“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那得看你了,哥哥。”盛嘉宜说。淡灰色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她的容色藏在暗光之下,唯有低喃的声音响起,“你看。”她说,“我已经和徐明砚分手了,没有人保护我,哥哥,宋元不会放过我的,他背后的新安会更不会放过我。你得和从前一样,拿出一些诚意来,我才会相信你。”
“至于我们的过去。”她叹道,“我已经忘了,这么多年,我从没和人提起过你,从未有过。”
盛嘉宜像是忏悔一样闭上眼睛,屋檐吊着的一盏灯泡下飞着蛾子,冷清的微光下,她说出来的话仿佛佛像的低喃,湿润的水汽弥漫在青色的夜空里,颓废而妖艳。
梁牧忽然想起了过去城寨窄巷里一户人家家中那樽观音像。密宗的佛像有十一面,前三面作慈面,左三面作瞋面,右三面作似菩萨面,狗牙上出(利牙面),后一面作笑面,顶上一面作佛面。各戴宝冠,冠中有阿弥陀佛。
就不知道哪一面,是真实的一面。
“你要帮我。”盛嘉宜哀求道。
梁牧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好,我会帮你。”他说。
盛嘉宜终于露出了这半年来,最开心的笑容。
**
陈虎死了。
他死的那天,盛嘉宜正和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剧组搭起来的露天影棚后头聊天。阿香走过来,附耳小声告诉她这则消息,盛嘉宜淡淡哦了一声。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脸上挂着笑,“这种事都不要告诉我,不然外面还在传我跟黑|道有关系。”
“的确如此。”阿香说,“陈虎的手下登报说,他的老大是因为你才被报复致死,听说新安会上下都很愤怒,对嘉宜你很不满,Andy姐说要你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新安会把火气撒到你的身上。”
“他们肯定会这么做。”盛嘉宜没当一回事,继续转头过去和旁人说话,说了几句,顺着话题唱了几句粤语情歌,这首歌歌词写得艳丽,曾被抨击为靡靡之音,才刚收一个尾,又有人过来,说剧组外面有人找她。
“导演说,叫盛小姐处理一下私事,别搞得外面到处都是流言,一天天风雨飘摇。”副导演说,“刚好电影又在九龙城寨取景,导演担心到时候审查出了问题。”
这还是郑安容第一次这样点盛嘉宜。
“让他放心,不会影响他的宝贝电影。”盛嘉宜站起来,“谁找我。”
“白太太。”
“白太太是谁?”盛嘉宜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意识到,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你是说宋夫人。”
竟然是宋元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