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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净念禅宗的后院僻静处。

暮色四合,古刹内梵音阵阵。微风吹过,檐角吊着的铜铃轻轻响动。

慧觉方丈看着荀妙菱送来的蛇神雕像、无色经幡,听她讲完暮落城发生的事,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最终化为苦笑:“我早料到,师兄定然是遭遇了不测。但没想到,他的魂魄居然被困于鬼域数百年之久……”

若他早些去,是不是还能见到师兄最后一面?

慧觉方丈缓缓抬手,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随后,他神色满是感激,长叹道,“多谢荀小友,助我师兄得大解脱。”

一旁的谢酌客气道:“之前您曾赠我这小徒弟佛珠和心经,我们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今日把慧明大师的遗物送到,也算礼尚往来。”

客气的寒暄结束,但荀妙菱想问的话还没说完。

“慧觉方丈,暮落城中的秘辛我至今没有跟外人提起,一是为了不拖累禅宗的名声,二是想给禅宗自辩的机会。”她望着慧觉方丈,语气温和,目光却透着淡淡的警惕意味,“——我想知道,利用古神残魂来和普通人结契,这法门究竟是慧明大师自作主张研究出来的,还是净念禅宗教他这么做的?”

谢酌握着扇子,微微垂眸,没有阻止荀妙菱的质问。

因为他也有相同的疑虑。

蛇神的事算作是一场意外。但其本质,也可以是“一场失败的实验”。

通过与古神结契、以信仰为代价支取对方的力量,这种交易行不行得通?有什么隐患?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慧明便将蛇神雕像送给了暮落城——那时候暮落城虽然是孤立无援,但也远不到没有蛇神庇佑全城人就要死光的地步。慧明的出手可以是“不忍”、“不慎”,但也有可能是“别有居心”,拿人家做实验呢: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神像先给了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慧觉方丈神态如旧,给出的答案却相当的坦诚:

“这二者皆有。”

“以古神残魂结契,此乃禅宗历代钻研所得的独特法门,向来秘而不宣。只是结契的方式并非只有一种。而所谓的‘血飨之法’,便是我师兄凭自身之力完善而成的。”

荀妙菱和谢酌俱是一惊。

谢酌的语气里充满忌惮:“净念禅宗研究这个做什么?”

“为救世。”

慧觉方丈的神色波澜不惊,一袭素衣袈裟仿若流云舒展。此时,他身后的檀香恰好燃尽,灰白色的香柱“啪”的一下折断在香炉中。

与他落下的尾音恰好重合。

“二位施主,恕老衲直言,人间将有大灾劫降临。”

“而人力渺小,注定如海上蚍蜉,朝生暮死,不能自主。因此,借用古神的力量,不过是无奈之下借力打力的选择,求的只是普罗大众的一条自保之路。”

“大灾劫?您指的是魔潮?”谢酌道,“可大魔潮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慧觉方丈缓缓摇头,语调庄重而神秘:

“这次,不一样。”

“接下来,三界将有改天换地的变化,也会出现巨大的伤亡。人族在这风波之中,难以独善其身。而以我佛门之力,集合整个佛国的信仰,也只能保住一州之地无虞。”

“我的师兄,慧明,他也只是想在佛国之外,尝试着让百姓们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自由地撑起一片古神庇佑之地——毕竟,我们禅宗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像管理佛国那样监管九州大地。若这计划能成,那佛国之外的百姓也能多一丝生机……可惜,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慧觉方丈眼中满是无奈与怅惘:“我早就劝过他。佛门有云,‘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然而佛国之外,尘世纷扰,人心被贪嗔痴牢牢束缚。古神残魂之中,又隐匿着浓烈的血气与戾气。将这二者贸然牵合,恰似厝火积薪,必然会酿成大祸。”

犹记得,慧明师兄出门远游之前,慧觉就缠着他,警告他定要“凡事三思后行”。说到最后,甚至想带上行李跟着他一起走。

当时,慧觉方丈刚学相面之术。他早预料到慧明此行会有大难,可那时候年纪太小,自己对这占卜的结果也是半信半疑,也就没有和慧明师兄明说。

果不其然,一个孩童的纠缠,只换来了慧明师兄的无奈一笑。

菩提树下,一身雪衣金襕的年轻佛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面庞清俊英武,眉间金光流转的瞬间,方外之人的出尘,与入世行者的热忱,竟静悄悄的融合在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师弟的头,说:“莫怕。师兄只是去各州游历一番,不过几年就回来了。”

很显然,他把师弟的担忧视作一种因不舍而生的焦虑。

然而,自那天之后,慧明却再也没能回来……

“等等。”荀妙菱的声音打断了方丈的回忆。

她吸了口气:“那个所谓会波及三界的大灾劫,先放在一边。”

“方丈,所以,您的意思是,现在整个佛国,也在运转和暮落城类似的信仰契约……?”

“正是。”慧觉方丈点头道,“不过,佛国的情形与暮落城又有不同。佛刹州信仰的古神虽然已经陨落,但祂们生前曾受佛祖点化,自然愿意庇佑佛国及信徒。”

荀妙菱顿时想起了进佛国以来的所见所闻。

整个佛刹州,只信佛,不信道。他们的信仰集中、封闭,讲究平均主义——信徒们赚到的所有钱财几乎转头就进贡给禅宗,禅宗负责把各处庙宇修的富丽堂皇,而最为贫苦病弱之人则由禅宗接济,保证饿不死、冻不死。

整个佛国之内,人人苦修,时时坐禅,过得跟一群苦行僧似的……当然,还是禅宗带头苦修。

荀妙菱曾经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净念禅宗会把所有的钱财都拿去修佛祖金身、修寺庙。若说他们“搜刮民脂民膏”是贪图物质享受,可他们却也宁愿放着金山不用,任由它们一直做冷冰冰的金疙瘩,也不拿它们去换资源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把庙宇修的金灿灿的又不能提升修为,总不能真的只是好面子吧?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信仰”。

那金灿灿的庙宇,是为了彰显佛国信仰的威严。

而受这种信仰吸引、但又无法接受苦修生活的人,自然就会离开佛国。然后,剩下的都是经过了严格筛选的信徒。他们与普通人不同,也就不会因为太多扭曲的欲望而污染古神的残魂。

荀妙菱回忆道:“我记得,禅宗之前的口号是,人生来负有罪业,只有虔心忏悔罪业,才能得清净之身……所以,这也都只是编造出来的借口,目的只是为了驱使人们奉上更多信仰?”

慧觉方丈又“阿弥陀佛”了一声:“实话说,这是编造出来的。却也不是完全的瞎话。这世间的一切因果轮转,今日之乱必有昨日之因……”

荀妙菱一个头两个大:“好吧,信仰的问题我大概清楚了。所以,您口中那个大灾劫是什么,昨日之因又是什么?”

慧觉方丈呵呵一笑。

“佛曰,不可说。”

荀妙菱:“………”

她抿唇,扭头望向了谢酌,双眼写着:师父,我可以直接拔剑和这位大师打一架吗?

谢酌:“……”

他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再等等。

接着,他熟门熟路地布下了屏蔽阵法,将他们三人都罩在其中。

“方丈,现在你可以直接说了。”

慧觉方丈:“……”

“二位施主,你们就别为难老衲了。”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口道,“也罢。老衲唯一能透露的便是——这殃及三界的大灾劫,确实与魔族有关。”

慧觉方丈的语气格外沉重。

“是魔主,即将出世了。”

“魔主?”谢酌下意识怀疑,“可魔主不是还被压制在伏魔钟下,封印着魔域的海天结界也还算稳固……”

“阿弥陀佛。”慧觉方丈突然大声念了句佛号,直接打断谢酌的话,道,“总之,该说的话,老衲都已经说了。净念禅宗多谢两位的慈心。不过这无色经幡,本为我佛门至宝,但它与我师兄慧明同时失踪一事人尽皆知。将来,我慧明师兄估计还是得继续‘失踪’下去,这宝物也不好在佛刹州现身——”

“荀小友,我干脆就将这法宝先借给你吧。”

“愿将来它能护你平安。”

说完,慧觉方丈收走那尊蛇神雕像,把无色经幡送回荀妙菱手里,转身离开。走之前,他还给了荀妙菱一个充满深意的眼神。

那目光之中并无半分恶意,却莫名叫人招架不住,好似在凝视着“全村的希望”,那沉甸甸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荀妙菱:“……”

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回到灵船上,灵船再次升入高空,朝着归藏宗的方向驶去。

荀妙菱看着手里的无色经幡,有些出神。

别的不说,禅宗的人是真大方啊。无论是慧明和尚,还是慧觉方丈。

……现在想来,慧明投胎之前,没有提及半点想让她帮忙把无色经幡送回禅宗的事。

难不成,那其实就是默认要把这个法宝留给她做报酬?

她摇摇头,把经幡丢回储物袋里,问谢酌:“师父,慧觉方丈说魔主即将出世,这话你信吗?”

谢酌沉默片刻,郁闷道:“实话说,我不想信。”

“……但慧觉方丈之前的预言就没有不应验的。”

而且,不听他劝的人,似乎还倒霉了。

没错,这个倒霉的,具体指的就是慧明大师。

第112章

归藏宗,危月峰。

宋识檐坐在桌案前正襟危坐,指尖凝着青色的灵力,从聚魂旗的破损处一寸寸抚过。

……这聚魂旗的样子看着属实是过于凄惨了。

这旗子上已经没有任何灵光,旗杆上倒是有一道道豁口,像是被刀剑胡乱砍了几下似的。曾以亮眼的金色阵法也已经残缺不全,不少地方只剩断断续续的焦色痕迹。更别说旗子上面还沾满尘垢和污渍,乍一看就是一堆卷在一起的破布片,摆在古董摊上一块灵石可能都没人收它。

宋识檐:“……”

他一边感慨这法宝的罕见,一边头疼它怎么会被毁成现在这个样子。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你们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东西?”

看他皱着的眉头,就知道这旗子不好修。

“阿菱之前跟人换来的。”谢酌笑了笑,道,“怎样,四师兄?你身为炼器大宗师,应当没有你修不好的法宝吧。”

“少拿那套激将法来试探我。”宋识檐这么说着,眉间却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自傲,“修个聚魂旗而已,费不了多大功夫。”

说完,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这法宝最重要的便是旗面上的聚魂阵。这方面我不精通,也找不着能参考的东西。若你们能把这阵法修补好,剩下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下一秒,谢酌就从袖中掏出了阵图,摆在他面前。

在回宗的路上,他就已经补完阵法了。

宋识檐缓缓挑眉:合着是有备而来啊?

也罢。

宋识檐:“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转身到库房里头找修补材料去了。

荀妙菱看着宋识檐离开的背影,轻声道:“师父,师祖的地魂还在世,这事儿真的不用跟师伯师叔他们说一声吗?”

谢酌闻言,却沉默了片刻,道:“看他自己的意思吧。他什么时候愿意现身,自然也就现身了。”

……依照“谢行雪”自己的意思,他只要知道曾经的几个徒弟现在都过得很好,也就够了。而他自己,只是一个随时都会消散的幽魂。就如同逝者走过忘川河时,在河面倒影上留下的影子。即使再像,也是假的。

何必见面?徒增伤心而已。

荀妙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好奇地问谢酌:“那您身上真的没有留下一点师祖的记忆吗?”

“没有。”谢酌淡淡地道,“自然,我会比常人更加了解谢行雪。但那只是因为他留下来的‘信息’,而并非‘记忆’。”他自嘲一笑,“不过,我好赖也是个人魂。作为被分离出来的三魂之一,过得还算不错。”

甚至,他还有了自己的徒弟。

谢酌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一时兴起去了云澜洲游历。

若那天,他没有停留在那个人类城镇,也就遇不见荀妙菱。

在很多很多年前,归藏宗的几位长老就劝他收个徒弟。可他从未松口。

因为他心知,虽然他有了“谢酌”这个名字,说到底,也只是东宸道君的一缕人魂。他的性命、躯壳、修为,在归藏宗享受到的关心和待遇,大半都是来自那位道君的遗泽。

甚至,因为魂魄不全,他的修为永远只能停留在化神期。近几年还出现了衰退的情况。

若是那么一两百年之后,他就要彻底魂飞魄散,届时,他收的徒弟才修到什么境界呢?最后他还得把人托付给其他长老。让归藏宗养他这个闲人,他已经心怀有愧了,何况是再给他们送几个小的照顾……如此想来,他实在找不到非收徒弟不可的理由。

但荀妙菱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主意。

这孩子是天灵根。

给她一百年的时间,她就足以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修为。到时候,谢酌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法仪峰主的位置传给她。

得到一个大宗门的峰主之位,对一个百岁左右的修士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这样,即使没有师父的照顾,她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而收徒的结果,对于谢酌而言,就是在这偷来的数百年光阴里,他终究拥有了一样是独属于自己、而与东宸道君无关的东西——

那就是荀妙菱。

不过,常言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荀妙菱的修为并未如他预料的那般提升——

她破境太快了。

怕是连飞升都用不了一百年。

这也就意味着,在她飞升之前,谢酌还得负责帮她找出路,给她操一辈子的心。这下真成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了。

……不过,这都是活着的人才能有的烦恼,相当奢侈。

这么想着,谢酌又莫名有了一丝莫名的欣慰。

此时,宋识檐捧着几个匣子从库房里出来。

他用簪子将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团发,接着戴上手套,伸手探入一旁的工具箱,从中取出一枚金色单片眼镜,细致调整一番后,稳稳固定在左眼之上。

荀妙菱:“……”别说,这造型可真是太专业了。

“我先得修补旗面、重绘它的阵纹,然后再把这个法宝重新炼制一遍——你们一起来帮忙。这聚魂旗上的阵法很精细,错一点都不行,我修复的时候你们就在边上看着,有什么不对的及时叫我。”

宋识檐又另外拿了两副眼镜给他们。

荀妙菱戴好眼镜,坐在一边看宋识檐修复那个聚魂旗。

最高档的法宝,只需采用最朴素的修补方式——宋识檐调动神识,引出匣子里纤细的灵丝。青色的灵光牵引着它,一点点织补着旗面,所过之处,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天衣无缝。

宋识檐的技艺高超,既干脆利落,又游刃有余。只要他是修补过的地方,就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

看着宋师伯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样子,荀妙菱忽然恍然大悟:难怪魏师姐会那么喜欢做衣服,而且还自己成立了仙衣坊,原来还真是从师尊那里学到的本事啊!

只不过,与魏师姐这种专精于一道的器修相比,宋师伯更像是什么都会的六边形战士。

转瞬之间,宋识檐便将那破损的黑色旗面修补完好。紧接着,他伸手取出数块黑色矿石,这些矿石上灵气浓郁,纹理粗糙,色泽暗淡。宋识檐拿起一旁的石锤,“砰砰”几声,将矿石敲碎。随后,他架起火炉,把碎矿石投入其中。

“哗”的一声,炉中灵火跳动了一下。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杂质迅速被炼出,原本黯淡的矿石中渐渐露出灿金色的内里。待冷却后,他就将之放入石臼,加入清水,细细研磨。随着石杵的不断捣动,石臼中渐渐泛起流金般耀眼的色泽。

这时,宋识檐从一旁的桌面上拿起一根笔,在那金色的颜料里蘸了两下,然后和那面旗子上保存最完好的颜色做了个对比。

荀妙菱问谢酌:“师伯这是在……?”

谢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师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是个极致追求细节的人,但凡修复灵器,就要修到和原来一模一样——形状,尺寸,颜色,都不能有丝毫差别,不然他自个儿心里头就过不去。”

果然,宋识檐在那边对比了半天,觉得有些不满意,于是微微皱起眉,又把那颜料回炉重造,开始了新一轮的调色。

荀妙菱:“……”这还不行吗?她反复打量,左看右看,实在瞧不出还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眼前这颜色和原本的样子起码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完全可以了呀。

过了大约两刻钟。

宋识檐终于调好色,他一手持着颜料走到桌案前,一手把补好的旗子铺开,坐下来,持灵笔蘸取颜料,开始仔细修补阵纹。

一笔一划,手下的动作轻柔又沉稳。

不过,宋师伯的修补方式不是“画”,而是一点点的“描”。

毕竟他又不是阵修,只以修复地“一模一样”为成功的标准而已。

许是宋识檐下笔太过小心翼翼,谢酌在一旁瞧得百无聊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开口道:“宋师兄,你这么画到天黑都画不完……不如你先歇歇,这阵纹就由我来补?”

宋识檐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手中动作不停,冷淡地丢出一句:“想歇就自个儿去,少来沾边。”

说着,他微微抬眼,视线在全神贯注盯着聚魂旗的荀妙菱脸上掠过,又道:“你徒弟都比你靠谱些。”

谢酌:“……”

“师伯,其实我也有点想试试。”荀妙菱双眼微亮,脸上写着跃跃欲试,“我可以吗?”

宋识檐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手中的笔递给她。

“来吧,要是累了就停下。”

之前刚刚被嫌弃了的谢酌:“…………”

为什么?这聚魂阵明明是他修复的哇!

三人在宋识檐的洞府里熬了一天一夜,总算是把这面旗子给修好了。

修完之后,宋识檐没有第一时间催动这个法宝,而是盯着它沉思了片刻,淡青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警惕。

“你们确定,在拿到它的时候,这是个无主的法宝,对吧?”

荀妙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一脸无奈道:“这我还真说不准……”都破成这副模样了,换谁也没法确定啊!

宋识檐:“我只怕一打开这个法器,就从里面跑出来个什么上古的魂魄。”

是妖魔也就罢了,是仙神就更加棘手。

而且,荀妙菱他们想把这个聚魂旗修好,自然是别有用处。那这么一来,里面万一储存着谁的魂魄,岂不是还得把人家的魂给倒出来、腾出位置才能用?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把人家从自己的法器里赶出去是不是有点缺德了?

谢酌:“……管他呢,先开了试试。”

宋识檐点头:“那你们做好准备,我要开禁制了。”

刹那间,黑色旗子凭空升起,无风自动。旗面上金色的符文升入空中,融化为金色的光带,慢慢旋转。紧接着,空间的波动,一股红光霎时从里面窜了出来——

三人都有些惊讶:还真有啊!

谢酌疾退两步,“唰”地展开扇子,单手猛地一扬。刹那间,空中金光大盛。一面金色屏障顿时立在他们身前。

可那道魂识却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反倒是在刻意绕着他们走。在谢酌展开防御阵之前,它便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去了。

宋识檐眉心一跳,低声呵道:“捉住它!”

说着,他一挥手,整个洞府的出口在刹那间就“轰隆隆”地关闭了。地面、墙壁之上都亮起了重重光纹。

谢酌急忙道:“你这禁锢阵可困不住魂体!”想困住魂魄,得用特殊的阵法才行。可那红光飞逝的速度实在是快,而且看起来有种超常的警惕,该说不愧是上古时期残存下来的大能魂魄吗?

当谢酌决定孤注一掷,准备就地绘制一个阵法来将它困住之时,那魂识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对准离外部最近的那扇门就冲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荀妙菱从储物袋里掏出了无色经幡,单膝跪下,往地上拍了一掌。

“嗡嘛呢叭咪吽——”

一道男女声混合、神秘悠远的吟唱声在空中炸响,甚至引起了周围空间的轻轻震动。

五色莲华在她膝下荡漾开,随后又快速化作流光,缠绕着变为一个倒扣的透明结界。金色梵文如同游鱼,在结界上流转不停。

宋识檐有些惊讶地抬头。

……这是佛门法器?她什么时候学会驱使佛门的东西了?

然而,事实证明荀妙菱的判断非常及时。她布下的透明结界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顿时将那道红光给阻拦住,任它如何挣扎都逃脱不出去。

荀妙菱缓缓松了口气,站起来:“真是吓我一跳。”

三人看着那如困兽般冲撞着的红光,面面相觑。

宋识檐神色凝重地看向荀妙菱,沉声道:“你可清楚这究竟是何物?若实在不知,那退一步说,这聚魂旗你是从何人手中所得?”

荀妙菱坦言道:“这是我用一些材料和林师弟换来的。”

“林尧?”

宋识檐对林尧的印象不深,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只模糊记得这弟子的心思转得快,背景十分神秘。

那道红色的魂识上只有灵气,没有妖气或是魔气,大概率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物,也可能是林尧的祖先什么的……

“我先联系一下林尧,看他知不知道内情吧。”荀妙菱掏出了自己的玉简。

然而,玉简通讯拨了过去,却半天没有人回应。

荀妙菱:“……”

“师父,宋师伯,先劳烦你们在这里看一会儿,我这就去陶然峰找人。”

说着,她转身,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只剩下宋识檐和谢酌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宋识檐抬头,看了看那泛着淡淡华光的结界,扭头对谢酌疑惑道:“你徒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

谢酌:“哈哈,哈哈哈。”反正不是他教的。

宋识檐看他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我瞧着像是禅宗至宝,无色经幡。由它设下的结界,凡修为低于持经幡者的,皆不能破——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徒弟的修为很快就要赶上你了吧?你作为师尊,就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吗?”

谢酌:“……?”

宋识檐深吸一口气,侧过脸。

“算了,我就多余问这一句话。”

想来,荀妙菱也是个尊师重道的晚辈,应当不会做出囚禁师尊这样的荒唐事吧。

另一头,荀妙菱御剑在陶然峰上转悠了一圈,别说林尧了,连钟姣的身影都没找到。

她随手拉住几个内门弟子,一番打听后得知,两天前,林尧和钟姣一同接下前往幽梦沼清除魔蛙的任务,已经下山了。

荀妙菱:“?”

她不信邪,又用玉简分别联系两人。可玉简通讯没接通,发出的消息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荀妙菱:“……”

她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思虑片刻后,转身就去了秦太初的竹屋。

……

与此同时。

幽梦沼中。

暗绿色的雾瘴肆意弥漫,遮天蔽日。

林尧单膝跪地,拄着剑,连呼吸都带上了一股甜腥味。剑刃没入地下,虎口的伤痕还在流着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滴滴答答。

隔着迷糊的雾气,他隐约能看见一只魔蛙巨大的身形。它深青色的腮帮子一鼓,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随后张开血盆大口,滑腻的长舌一卷,拖着一个昏迷的修士就往它嘴里拽去。

那修士林尧也不认识。但也是这次小队任务的成员,归藏宗的门人。

轰!

林尧咬着牙,一道剑气打过去,燎人的火光在空中一闪而逝。那巨大的魔蛙吃痛地“呱”了一声,身上留下一道焦痕。

然而,这点伤害远不足以致命。

那魔蛙眯起冰冷的竖瞳,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林尧对视了一秒,随后选择低下头,衔着吞到一半的猎物,转身爬回树上。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传来,直直钻进林尧的耳朵里,令他脊背发凉。

该死……!

他也想去救人,可他还要留存一些力气,去找自己失踪的师妹。

起初,这任务看似难度适中,不过是去幽梦沼清除魔蛙,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

可一踏入幽梦沼,情况急转直下。

此地毒瘴弥漫,待的时间稍长,吸入的毒气便像无数毒蚁钻进体内,疯狂啃噬灵脉,稍不留神就会脱力而亡。

钟姣刚进入这里没多久,就已经察觉到异样。可还没等她研制出解毒的丹药,一只隐藏在瘴气中的魔蛙突然扑了出来,舌头一卷,便将她拖入了沼泽深处。

林尧本想冲上去救人,但毒气却仿佛有了意识,翻涌成了一道道屏障,硬生生将给他逼了回来。

不仅如此,所有人的玉简也在那一刻开始失效了。

林尧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根本分明是有人精心控制的瘴气毒阵,是给他们挖好的陷阱!

林尧不懂得破阵之法,但又不可能放弃寻找钟姣,只能一边消耗着解毒丹药,一边在毒阵里四处乱闯……

如今,距离钟姣被掳走,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

他不仅没有找到人,连自己的灵力都即将耗尽。

那群魔蛙,一开始见了他就主动退避。到现在敢与他直面较量,毫无惧色。再过几刻钟,大概就敢来围攻他了。

林尧绝望地想到:他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怎么能窝囊地葬身于这几只魔蛙之口?这也死的太难看了吧!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那毒瘴深处,有一个影子缓缓成型,随后走了出来。

林尧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随后又在心底骂开了。

——这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魔君,兆慶吗?!

一群魔蛙,他拼了命尚且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告诉他这幕后之人是魔君?……那他只会死的更加难看。

“瞧瞧,这是谁啊?”兆慶踏着虚空,缓步而来,脸色比上次在坠星谷中见过的还要苍白,狭长的眉眼间含着冰冷的笑意,“真是没想到,曾经名震四方的巫族族长,竟也会沦落到连个瘴毒都解不开的境地……”

荒谬!

林尧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这要是普通的瘴毒,我自己把脑子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还有,这位魔君阁下,你是不是在魔域里被关的太久,脑子都糊涂了,瞎认什么故人?我林尧光明磊落,和你们魔族毫不相关,更别提什么巫族……你可别逗我笑了。什么名震四方的巫族族长,呸,听都没听说过!”

反正是死到临头,林尧的反击相当激烈。

出乎意料的是,兆慶没有立即翻脸,也没有继续和他糊弄玄虚,而是一抬手,用成形的毒瘴把他吊了起来,随后逼近他:

“你没听过巫族?”

“那是自然的。因为我们巫族的历史,早已被当做一段禁忌的存在,从三界的过往中被彻底抹去了。”

“提起巫族,无人知晓。提起魔族,四海皆憎——但魔族难道生来是魔族吗?”

兆慶的眼眸中浮现出了刻骨的悲哀与怨恨。

那情绪太过浓烈,而兆慶看向他的目光也过于意味深长。

林尧冷着脸,撇过头。下意识不敢去想对方话里的意思,却依旧觉得心乱如麻。

什么巫族、魔族……

他现在是个人修啊,仅此而已!

“林尧,承认吧。你早已经觉察到自己身上的不凡之处。究其根本,因为你是曾经巫族族长的转世。”他猛地抬手,死死掐住林尧的下颌,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不管你怎么逃避、怎么狡辩,魂魄可不会撒谎。它会把你的身世,一点不漏地昭告天下——”

“你有……什么证据?”林尧死死地盯着对方,“只凭你的一面之词……谁会相信!”

“你已经去过那个神墓了,不是吗?连你随身的剑,也是从那里拾得的。”兆慶的视线瞥过他手边那柄赤红的长剑,“你就没有想过,若你与我们巫族无关,这柄巫族的灵剑又怎么会认你为主?喔,当然,你要证据——证据也有。就在被你一并带走的那面聚魂旗里……”

他凑到林尧耳边,低声道:

“你以为,那旗子里滋养的是谁的残魂?”

“只要我打开那面聚魂旗的禁制,里面的残魂就能重见天日,与你融为一体——”

“因为你本就是他。而他本就是你。”

“身为巫族的族长,你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羸弱不堪。我们巫族得天地偏爱,生来就是三界最强大的生灵。有了来自上古巫族的传承,你会成为整个人间修行速度最快、最强大的修士……届时,仙门正道也好,妖魔鬼怪也罢,统统都得在你脚下俯首称臣。”

兆慶笑了,微微眯了眯眼。

“你敢说,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吗?”

“…………”

漫长的沉默。

出乎意料的,林尧原本惊恐中掺杂着动摇的脸色迅速镇定下来,化为一种淡淡的、面如死灰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兆慶:“?”

难道他看走眼了?

这小子就真的这么不中用,机会给他了都一点不稀罕?

林尧忽然轻轻的笑了一声。

“如果你所谓的证据,就是那个聚魂旗……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我都转世重生了,过去那些事就该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兆慶:“……”

他面色一沉,狠狠一扬手,瘴气顿时锁住了林尧的脖子,让他脸色大变,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兆慶威胁道,“若你认了,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里。你若是不认……我也会找出那面旗子,然后强行把你们的神魂融合在一起。”

“你……做不到……”

意识混沌之下,林尧突然笑了。

“因为我……已经把那破旗子……送人了……哈哈哈哈。”

兆慶:“……”

兆慶几乎压制不住满脸的狰狞之色,掐着林尧地脖子问他:“你、送、人、了?送给了谁?我这就去杀了他!”

短暂的沉寂后,林尧道:

“你杀不了她。”

在魔君再度被激怒之前,林尧用平淡的语气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在故意耍他:

“因为我送给了荀妙菱。”

兆慶:“……”

这位魔君的脸瞬间变得比边上的毒瘴还要绿。

第113章

“秦师伯——”

荀妙菱找到人的时候,秦太初正捋着袖子在地里松土。菜园旁摆着一堆青翠欲滴的菜苗,显然是准备种下去。而燕瑛则在不远处,少见的换上了一身温柔的烟紫色长裙,正在帮秦太初煮茶,看她累了就给她递上一杯茶水。

秦太初听见了荀妙菱的喊声,停下种菜的动作,抬头一望,温和道:“阿菱来啦。要不要来一起种菜?”

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荀妙菱实在是不想打破。可奈何要事当头,片刻都耽搁不得。

荀妙菱从空中落下来,开门见山道:“我联系不上林师弟和钟师妹了。”

秦太初身形微顿,手中锄头徐徐落下。她抬手招来玉简,给两个亲传弟子传讯。

不出所料,半晌过去,玉简之上毫无动静。

她微微蹙起眉心。

“他们不是接了下山清理魔物的任务吗?一时间顾不上玉简的传信,也是有的。”燕瑛走到她们身边,瞥了玉简一眼,问荀妙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荀妙菱三言两语将聚魂旗中的变故讲了一遍。

燕瑛面色冷凝,召唤出灵剑,长剑“嗡”的一声出鞘,寒光闪烁:“这好办。我跟你走一趟危月峰。管他什么上古时期留下的残魂,我直接一剑斩了便是。”

荀妙菱:“可那残魂上没有魔气……”

“没有魔气又如何?那人死都死了,难道还想再复活?大不了我们再以度亡经送他超生,也算功德一件。”

“我还是觉得,先找林师弟问问情况比较稳妥。”荀妙菱摇头道,“秦师伯,请问你有其他联系上他的方式吗?现在事情有些着急,能不能让林师弟先暂停任务,回宗门一趟?他损失的任务报酬我会全部补给他。”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秦太初把自己的袖子放下来,道,“以阿尧和阿姣的性子,就算是在清除魔物的途中收到了消息,多少也会回一句……”

说着,她抬手,施法让玉简浮在空中,一道莹白的灵光打了上去,沿着玉简的轮廓不断流动。突然,玉简表面发出刺目的金光,那缕灵气被震了出来,在空中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秦太初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玉简追踪失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看来,他们确实是出事了。”

正常情况下,玉简对于修士而言十分重要,须臾不可离身。除非遭遇天大的变故,否则不会轻易毁弃。又或者,是他们不小心误入了能让玉简失灵的阵法之中……可他们去的地方是人迹罕至的幽梦泽,谁会闲着无聊在那儿布置这种特殊的阵法呢?

除非,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秦太初和燕瑛对视一眼。

“我去幽梦泽看看。”秦太初当机立断,脚下已经开始聚拢流云,“阿瑛,你陪着妙菱走一趟危月峰吧,暂时将那残魂封住,不要让它跑了,也别贸然动手打散它。一切等我传信回来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不见了。

燕瑛则和荀妙菱前往危月峰。

刚靠近冶炼室,燕瑛就看见了那流转着梵文的结界,缓缓挑眉:“这是……?”

荀妙菱:“我弄的,为了防止那残魂逃跑。”

“这么快回来了?”

她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人循声回头,只见宋识檐手捧着一个匣子,正朝这边走来。那匣子半开着,一颗纯黑色的珠子从里面露了出来,色泽幽邃,颇有几分神秘之感。

宋识檐见林尧不在这儿,便知荀妙菱去陶然峰是扑了个空。他扬了扬手里的匣子:“别着急。我从以前打造的法器里翻出了这个——定魂珠。只是它不像聚魂旗一样有聚拢魂力的作用,而且只能保持三天……先用了再说吧。”

燕瑛看了宋识檐一眼,又望向结界,问:“你出来了,那里面的残魂谁守着?”

“自然有谢师弟守着。”宋识檐理所当然道,“反正他也出不来。”

荀妙菱:“……”糟了忘记这茬儿了!

燕瑛:“哈?”

三人一时无言,齐齐看向了结界。

而结界之中,也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重物落地的声音。

室内,谢酌手持折扇,飞速布置阵法,身轻如燕,在空中灵活地闪躲着——谁能想到,那残魂见逃跑不成,居然反过头来就攻击他们!宋识檐要去拿定魂珠,一路畅行无阻,毫无阻碍地就出去了。谢酌原本没打算留下,却发现自己也被阻拦在了无色经幡罩下的结界里,当时就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但没办法,出不去就是出不去。他就这么被迫留在了结界内,和那道残魂开始周旋。

别说,好歹是从上古时期熬到现在的残魂,还挺有活力的。

虽然没展示出什么攻击手段,但至少力气够大。

那残魂掀起了一阵罡风,将冶炼室内所有能动的摆设全给掀了起来,一件件往谢酌身上砸。

谢酌先是一味躲避,后来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将灵力注入折扇,猛地一抬手,几道凌厉的灵光顿时射向残魂。

那残魂却丝毫不避,周身红色的煞光不断翻涌,如雾气朝着四周逸散、慢慢上升,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屏障之后隐隐凝聚出一个暗色的人形。那人形持着剑,正准备一剑劈下——

“师父!我来了!”

下一秒,一堆灵符如暴雪般落下,把那残魂淹了个彻彻底底。

那些闪烁着白光的灵符像是有意识般,自动飘起来,层层叠叠地贴在那血红色的屏障上。刹那间,灵符上的符文光芒大盛,猛的炸裂开来。

“噗”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团原本凝聚成形的血光顿时被炸散了。

这时候,宋识檐瞅准时机,掷出定魂珠。

定魂珠刚被激活,就冒出了阵阵黑光。刹那间,他们的视线内风云变色。周围的空间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撕扯成了漩涡的模样,那团红色的残魂也被狠狠扯动,如水流般涌入珠内。

半晌过后,危月峰重归宁静。

荀妙菱见状收起了无色经幡。

只是宋识檐的冶炼室又被糟蹋的有点不成样子了。

他啧了一声,把修好的聚魂旗和定魂珠都塞进荀妙菱手里,把她和谢酌都推出门外,然后关上了冶炼室的大门。

荀妙菱:“……”

好像是有点对不起宋师伯哈。

他每次都好心好意地帮忙修东西,但总是会被无辜波及到。

谢酌缓缓松了口气,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外袍,丝毫没有提及刚才被困在结界里的事。他装作无事发生,去看荀妙菱手里的定魂珠:“怎么样,这残魂究竟是谁,有说法吗?”

荀妙菱摇摇头。

一直旁观的燕瑛凑过来,瞧了一眼。

“不过,这气息……有些奇怪。非妖非魔,但似乎也不是人族的修士……”

荀妙菱抬头:“那还能是什么呢?”

三人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荀妙菱的玉简亮了一下,然后悠悠地飘了起来,里面传出秦太初冷肃的声音:

“出事了。”

慈雨尊者生性温和,平时说话做事都很少有冷厉的时候。可现在她语调沉冷、嗓音紧绷,所有人心里明白,肯定是出大事了。

“我在幽梦沼四处查看了一番,没发现任何一个活着的修士。另外,幽梦沼中还弥漫着很浓的瘴气。应当是有人布下的毒阵残留。”

毫无疑问。

前去清理魔蛙的那一小队弟子是受到了埋伏。

秦太初出手驱散瘴气。

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但是这种浓度的毒瘴对那一队执行任务的弟子而言是足以致命的。

她一路清理掉那些魔蛙,深入毒阵的中心,最终只找到了林尧和钟姣留下的玉简。

其中,林尧的玉简上还沾满了斑斑驳驳的血渍。

“……”

秦太初走过去,拾起那两个玉简。

咔嚓一声。

只见玉简表面轻轻的闪烁了一下,随后就碎了。

流萤般的光芒四起,在空中拼凑出了一行文字——

对方点名,要荀妙菱拿她手上的聚魂旗,把林尧和钟姣给换回去。时间地点,他们会另行通知。

落款处留下的名字是,魔君兆慶。

“……”

秦太初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转述回了宗门,空气刹那间沉入了沉寂。

燕瑛神色一凛,骤然握紧了剑,周身杀气飙升。若是此刻兆慶在她面前,恐怕早已被她剁了几千遍。

“他们居然敢……”

居然都敢光明正大地设埋伏绑架名门正派的弟子了!

这群魔族是疯了吗,还是说,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战了?

而荀妙菱则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定魂珠,恍然大悟:

“他们要的不是聚魂旗。”她喃喃道,“他们要的,正是旗子里的这道残魂。”

是这道本该保存在林尧身上的残魂!

但兆慶这孜孜以求的态度与狠辣决绝的手段,倒让荀妙菱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不安。

如果没有她横插一脚,魔君兆慶原本是打算拿这残魂做些什么呢?

第114章

黑暗之中,林尧睁开双眼。

他被喂了麻痹筋骨的毒丹,身上的储物袋、玉简、甚至灵剑全都被卸走。整个人被吊在空中,面对一片沉寂的暗室。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快要生锈的大脑艰难的运转起来:这究竟是在哪里?那个魔君把他抓到什么地方来了?他总该还在人界吧……

距离他被兆慶掳走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兆慶仗着他是已经结丹的修士,即使不吃不喝不睡也折腾不死,于是把他吊进这个监牢似的暗室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过。

他就这么点灯熬油的被吊了几日,本就因巨大冲击而摇摇欲坠的意志,反倒逐渐清醒了起来。

听那魔君说,所有魔族并非生来就为邪魔,他们的前身是强大的巫族。

而他的前世,便是巫族的族长。

林尧冷静下来分析:邪魔没有轮回转世之说。那也就意味着,他的“上辈子”陨落的时候,还是巫族,并不是魔族。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

足以证明,他的身世,即使与魔族藕断丝连,但也绝非是天然就站在魔族那方的。

林尧不得不承认,要是时光倒流回几年前,当听到自己上辈子是个响当当的厉害角色,只要继承巫族的力量,就能成为最强的修士时——他一定会心动。

何况,“最强大的修士”这个说法,可能还是保守了。

那魔君的原话是,“无论仙门正道,妖魔鬼怪,统统都得在他脚下俯首称臣”……虽然很有画大饼的嫌疑,但仔细一想,若魔族真认他这个昔日的族长,而他又凭上古传承之力获仙门百家拥护,那可就真能纵横三界了。

但这仍然存在问题。

仙门与魔族,自古以来便是水火不容,不是你压制我,就是我打压你。他如今在人界生活,若想保住自己的名声与地位,就一定要得到仙盟的认可与支持;然而他身为魔族族长,要想统领魔族,又无法站在人族的角度去考虑事情。

那么,假设真的要接受巫族的力量,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择:

身为魔族族长,却在仙盟之中做内鬼。

最好的走向,也不过是做无间道,在两个阵营之间反复横跳。

……但无间道是一般人玩得转的吗?

如果是初出茅庐的时候,林尧或许还能盲目自信一番。但他现在着实是没那个心气了。他也不想好高骛远,只想一步一步把修为提上去。

纵使他继承了那什么巫族的力量,那又怎样,难道就打得过荀妙菱吗?

荀妙菱生来就是魔族克星,战绩可查,什么魔君在她手上都只有吃瘪的份。

想到这儿,林尧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庆幸。要是兆慶再早几年把这消息透露给他,自己真投了魔族的阵营,估计荀妙菱掘地三尺也会把他给揪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清理门户……最终自己只能沦为她辉煌履历里又一行可笑又可悲的记录。

……他受够了!他才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突然,耳边传来石门轰隆隆的巨响。

一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起。

兆慶抬手一挥,石室的烛火就亮了起来。他面色惨白如纸,脚步轻缓地朝林尧逼近。

一想到聚魂旗是被这货亲手送出去的,兆慶就忍不住咬牙切齿,情绪几近失控。他看向林尧的目光阴冷如刀,似乎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林尧选择不理他。

“仙魔不两立”之类的场面话,他在被捉来的那天就已经喊了很多遍。如今,他连继续向魔君放狠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静静地将脸撇向一旁,像条翻着肚皮、彻底躺平的咸鱼,无声地向魔君展示,什么叫做非暴力不合作。

谁知,兆慶看他这副死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不继续折腾了?你那什么坚如磐石的向道之心呢,不是说绝不会向魔族低头认输吗?”

林尧:“……”

他冷漠地闭上眼睛,直接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脸上仿佛写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兆慶诱降他的贼心不死,不会轻易对他下死手。

果然,兆慶也是明白这些关窍的。

于是他冷笑一声,道:“你当真以为,我就拿捏不了你了吗?”

说着,他随手掷出了什么东西,当啷一声落了地,滚落到林尧面前。

林尧忍不住睁眼。

那是一条血迹斑斑的蓝色发带,缠着一枚断了口的和田玉梳。

玉梳之上,一丛兰花被雕刻得细腻逼真,柔美流畅,仿若正在盈盈绽放。

……那是他师尊亲手雕刻的,送给阿姣的入门礼物。

“幽兰生矣,含雨露之津润,吸日月之休光。虽处幽林与穷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秦太初说,钟姣的前半生就像一株生在深谷中的幽兰。幽兰是受天地精华的滋养长大,即使无人欣赏,也不妨碍它自己绽放芳华。

她是以这玉梳慰藉自己的弟子,不必被世俗的外物所困,做自己,就是最了不起的。

类似的礼物,林尧、甚至林修白也各自收到过。

据林修白说,他的礼物的一枚印鉴,底下刻的四个字是“琴心剑骨”——秦太初在林修白入门几年后,就发现他的爱好是琴和剑。也正是这枚印鉴,打破了林修白内心的矛盾和纠结,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道不在医术上。

而林尧收到的礼物是一片异常珍贵的银雪竹。被秦太初亲手栽种在他院子后头了。

竹有坚毅奋进之质,又有虚怀若谷之姿……不过,比起那些高洁的寓意,秦太初栽种那些银雪竹,大约是因为它们对林尧来说非常实用。

银雪竹所凝结的露水,蕴含着极为精纯的水木灵气,不管是用于修炼还是用于炼丹,都有极大的助益。

林尧的眼神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自从他离开了胥柳城,四处漂泊,唯一给了他归属感的地方就是归藏宗,是陶然峰。

他的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就像他真正的父母一样,温和地包容他、教化他……师尊从不生硬地规定弟子们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尊重他们、引导他们,只希望他们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林尧自己不是一个完美的徒弟。

他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精于算计……这些常人有的缺点,他都有。

他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

但经年累月地相处下来,归藏宗的师尊、几个亲传同门,即使是那个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让他妒忌到怀疑人生的荀妙菱……

对他来说,也如家人无异。

没了归藏宗,没了这些同门师友,那他就等于,又没有家了。

兆慶想怎么折腾他,无所谓。

敢动他同门……简直是找死!

林尧的喉咙一动,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道:

“……说起来,我老早就察觉了,我这人啊,指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天命系统”。

系统曾经声称他是预言中的救世之人,将来会成为四海九洲第一的仙帝。

那可是仙帝啊。

可随着荀妙菱的出现,尤其是她拿走了昆仑镜之后,那天命系统就如同死了一样,再也没有过任何动静。

仿佛是这所谓的系统在告诫林尧:有荀妙菱在,你永远无法踏上属于你的“天命”。

林尧组织了一下语言,故作高深道:“你们的事情,我多少也查到了一些。昆仑镜……你是放置在北海秘境中的吧,原本是打算把它给我的,却被荀妙菱截了胡。”

兆慶露出一个略显意外的神情。

“你知道?”

“也罢。你猜得没错。昆仑镜,从一开始就是给你准备的。”

“那镜子能照因果,摄人魂。对你来说,它是一个能祝你开天眼、同时提升修为的法宝。若是那面镜子在你手中,我早就该来找你了——我们魔族在仙盟中设下了不少钉子,你若持有昆仑镜,一眼便能看穿谁是魔族的人。到时候,咱们合作,你凭此镜把藏在仙盟中的魔族揪出几个,就是大功一件,能帮你在仙盟中迅速立威。你本就身负巫族的上古传承,再配上这神器,你的声望便会如日中天……”

简单来讲,这里面的原理和荀妙菱在水月门的经历如出一辙。当时,荀妙菱识破并击退了千面魔君,就因为这件事,她一下子成了仙门众人追捧的偶像。林尧要是也做了类似的功绩,肯定也能收获同样的风光。只不过,林尧就像是带着标准答案去做题,能做的更简单、更省力,以最快的方式名利双收,而魔族也能把折损的人手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没想到最后拿到昆仑镜的会是荀妙菱。

更没想到,荀妙菱出于谨慎,从未对外公开过自己持有神器的事。凭着自己节节高升的修为,硬生生把千面魔君打回了老家。

他们从魔域出来可不容易。兆慶在短期内失去一个分身,又重新捏造了一个分身来到人间,花费了他许多力量……

实在是令人恼恨。

林尧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笃定道:“你们被她打乱了那么多计划,应该相当恨她吧?”

兆慶狭长的眉眼一敛,开始试探:“怎么,你不是不愿意和我们魔族同流合污吗?”

“——那是因为有荀妙菱在。”林尧皱眉,眉目间掠过一丝不耐烦,“现在昆仑镜在她手中,你们心心念念的聚魂旗也是她的东西。光是取回这两件宝物,就已经难如登天。你们在她面前占尽劣势,这样你要我如何相信,站在魔族那边会有好结果?别再跟我提我前世是谁谁谁那套了。即使仙门百家因为这件事前来问罪,我大不了就是被逐出归藏宗,或者被废去修为做个普通人囚禁一辈子,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说着,他自嘲道:“我可不像你们,可以自由捏造分身。若你们那样挨荀妙菱一顿胖揍,我估计早就去阎王那儿报到了……退一步说,仙盟对待叛徒的手段也不简单。一不小心,我就会变得生不如死。如果是你,你会愿意下这个赌注吗?”

兆慶脸上的厌烦几乎要遮掩不住。

他没想到,自己等了几千年的转世,就等来了这样一个人——贪婪懦弱,步步算计。说他有信念吧,这信念不堪一击。说他多有底线,底线好像也是没有的,一切只因利益而动。而且他还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暗讽他们几个魔君没用,弄不死荀妙菱。

只要有荀妙菱在一日,他为保自己的退路,就不敢越雷池一步。

兆慶:“那你想怎么样?想让我杀了她?”

林尧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我可没这么说。”

“你在归藏宗的经历,我也略有耳闻。从荀妙菱筑基期开始,你就被她压着打,后来还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神器落到了她手里。你说你看不惯她,想除掉她,我信。”兆慶缓缓走来,用一种冰冷而蛊惑的语气道,“这既然也是你的夙愿,那你不妨亲自动手,我从旁辅助……一次出色的合作,既能提升你对魔族的信任,也能达到我们共同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林尧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直白地说——

“我不干。”他说,“除非你亲自动手,我来做辅助,那还有的商量。”

兆慶负手,嗤笑道:“你怕了。”

林尧反唇相讥:“你不怕她?”

“这种事情合该你去。身为同门,你能把她的警戒心降到最低。”

“你去。你好歹也是个魔君吧?连一个化神期的修士都办不了,这像话吗?”

石室中,两人四目相对,互相瞪眼,争论不休。

最后,不知是对荀妙菱的恨意占了上风,又或者是兆慶觉得林尧这么个废物容易拿捏不必过于警惕——总之,兆慶一边感受着额头不断跳动的青筋,一边无奈的松了口,答应了林尧的条件。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魔族的领导者不是那个被困在伏魔钟里吱哇乱叫的疯子,就是眼前这个转世之后智商和道德双双跌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林尧?

把前世的神魂给他捏回去之后能好一些么?但残魂也只是残魂,能弥补回来多少都是未知数……

哗啦一声,锁链落下,林尧跌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就感觉一股大力扣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巫族炼制的毒虫。只需我一个念动,就能发作。”兆慶盯着他,说道,“若你不信守承诺,临时反水,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巫族需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族长。你若是什么都做不到,那至少该学会俯首听话。否则,你活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说着,兆慶松开了他。

两人之间只是短暂接触,林尧却觉得这人的手比千年寒冰还要凉。在咽下那毒虫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升起一股想要作呕的欲望。

兆慶愉悦地看着他受折磨。

只见林尧转过身,捂着嘴干呕了几声。随后扭回头来,原本俊朗的脸惨白如纸,跟身为魔族的兆慶有的一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精神,扯出一抹有些欠揍的笑容,道:

“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了,那从现在起,我可再是什么不是阶下囚了。赶紧给我准备吃食和沐浴的地方,我得好好歇一歇。还有,放了我的师妹,以及把我的储物袋和灵剑也一并还回来——”

兆慶:“……”

他额头上的青筋又是一跳。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还没成族长呢,这就开始耍族长的威风了?

他冷哼了一声,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吃的没有,沐浴也别想。为取信于荀妙菱,我还得在你身上留下几道伤痕——否则,怎么解释你被我关了这两天,却还毫发无损呢?”

林尧:“……”

下一秒,锐利的刀光闪过。

兆慶的魔刀毫不留情。很快,林尧就被收拾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通发泄后,兆慶心情畅快许多,随手将储物袋和灵剑扔向林尧,神色平静地开口:“其他东西都好商量,不过你那个师妹,我可不能放。”

兆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林尧虽然首鼠两端,但看来对师妹是真心爱护。即使他装的再好,兆慶也清楚,林尧肯松口跟他合作,就是从他丢出了钟姣的沾血发带和玉梳开始。

兆慶慢悠悠道:“你那小师妹,就关在隔壁的石室。你放心,她只是昏睡着,什么事都没有。”

“等咱们的计划大功告成,我自会将她平安无恙送回你身旁。”

他蹲下身,把一个竹筒放入林尧的手心。

“这是一枚枯神蛊。”兆慶道,“我只要你想办法,把这枚蛊种到荀妙菱身上。只要这蛊虫一激活,就会飞速蚕食掉她的神识……一刻钟之内,她也就与凡人无异了。”

毕竟,他的目的纯粹得很,不过是想取荀妙菱性命罢了。只要除去她,便能把偏离的计划拉回正轨。让林尧重回仙门,棋局也能按他们原定的设想,继续推进。

……

另一头。

等候已久的荀妙菱收到了兆慶送来的信息。

那是一道折成纸鹤的灵符,外表看来没有半点魔气。但拆开之后,却是兆慶的声音:

“今晚辰时,悬夜城北。荀妙菱,我要你一人赴约。”

声音散去之后,荀妙菱低头仔细看了眼那传音符的笔迹。

歪歪扭扭,看着像是林尧平时画符的风格。

一旁的秦太初沉默片刻,道:“阿菱,我和你一起去。”

作为林尧和钟姣的师父,她当然希望有人能立刻去救她的徒弟。

但对方明显就是冲着荀妙菱来的,说不定也给她设好了陷阱……

荀妙菱折起那个符咒,有些迟疑:“可是师伯,兆慶到底是魔君,你们一出手,他恐怕就会感觉到了。”

魔族,最麻烦的一点就是神出鬼没。尤其对方还挟持了人质,他们更不能轻易妄动。

谢酌沉思片刻后,条理清晰地吩咐道:“这样,我和你秦师伯一同前往,暗中盯梢。我提前布下追踪阵法,就算兆慶想带着你师弟或师妹遁地逃走,也逃不出我们的追踪。二师姐,你就守在空中,只要兆慶稍有逃跑的迹象,立刻出手把他拦下。”

“数年前,兆慶分身刚被天雷毁去,如今如此迅速地重炼分身,必定消耗巨大,实力也有下滑。即便这次没有天雷助力,阿菱和他交手,也未必就会落入下风……”

“而且我身上还有燕瑛师伯留下的剑意。”荀妙菱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秦师伯,我不会有事的。”

距离辰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兆慶根本没给她留太多准备的时间。

荀妙菱御剑前去赴约。

兆慶口中的悬夜城,还很久以前已经成为了一座荒城。墙体在岁月侵蚀下早已千疮百孔,城中杂草丛生。每逢夜风穿过街巷,便发出阵阵呜咽声,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空中灵光一闪,荀妙菱无声的落在地面上,持着剑,谨慎地行走着。

忽然间,空气中像是响起了什么细碎的声音。

她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刹那间,一头身形巨大的魔蝎破土而出。两只粗壮的钳肢轻而易举地划开厚重的土层,露出周身覆坚硬的黑色甲壳。随着它身上的泥土不断抖落,最后现身的是竖起的尾钩——那钩刃寒光凛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弯刀,轻轻一划,就带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魔蝎接二连三地出现,有大有小,重重叠叠地攒动着,远看几乎是一片黑色的浪潮。

魔气翻涌而起,眨眼间,兆慶的身影凭空浮现,站在一只最大的魔蝎背上。他周身魔气缭绕,身旁的黑气便如藤蔓般吊着两个人影。那两人四肢无力地垂落下来……

正是林尧与钟姣!

荀妙菱面色一沉,无声地拔剑出鞘。

息心剑受魔气激荡,轻轻嗡鸣,连灵光也比平时的要刺眼——一道雪芒闪过,剑气直冲着兆慶的脸而去。

兆慶微笑着,轻轻侧了侧头,躲过那如离弦之箭般的剑气。

“韫玉真人。许久不见,你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急躁了。”

荀妙菱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几年前,我就曾杀你一次。如今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反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兆慶:“……”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天雷劈在身上的幻痛。

……乳臭未干的人族修士,上回不过是借天雷之力,投机取巧,才赢了他一次!如今却敢如此的嚣张!

兆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绷着脸道:“我要的东西呢?”

冷静,冷静。要收拾荀妙菱,也得等聚魂旗到手了再说。

“聚魂旗我已经带来了。”荀妙菱道,“放了我两个师弟师妹。否则,我现在就把那旗子扯个稀巴烂。”

兆慶冷笑一声,心道,那你也太不懂上古时期的法器了。别说扯得稀巴烂,你就算把它剪成流苏,照样不会影响里面的残魂。

荀妙菱一秒就看出了他的得意,于是改口道:“……然后再用灵火把它给烧成灰?”

兆慶:“……”他又不笑了。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他面色如水,道,“旗子呢?我们一手交旗,一手交人。”

空中两个吊着的林尧和钟姣被甩了甩。

荀妙菱一抬手,聚魂旗瞬间出现在她掌心:“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兆慶定眼一看,有些迟疑:聚魂旗是真货无疑,但它看起来怎么这么新,仿佛是昨天刚做好的一般……

“快点放人。”荀妙菱说着,指尖夹起一张火符,哗啦一声,火光便照亮了她的侧脸。她将那簇灵火缓缓凑近聚魂旗,“你再不放人,我就——”

“住手!”

随着兆慶一声厉呵,周围数只魔蝎跳了出来,包围了荀妙菱,尾钩虎视眈眈地对准她。

荀妙菱视若无睹。甚至还将聚魂旗往火苗的方向凑了凑。

“我说,住手。”兆慶的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就放人。”

“噗通”。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林尧和钟姣被甩到了荀妙菱的脚边。

荀妙菱用神识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他们身上没有重伤,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将两人提到剑上,竟是扭头就跑!

她毫不犹豫就出尔反尔的做派,震得兆慶都呆愣了一下。

随后气极反笑:“你还想跑?!”

下一秒,魔气如暗流般涌向她。四周的魔蝎听令,也高举着尾钩,毫不犹豫的朝着荀妙菱的方向刺了下去。

第115章

在魔蝎们围攻过来的瞬间,息心剑的灵光顿时暴涨。

荀妙菱踏在剑身上,借力腾越而起,衣袂翻飞间,身姿如白鹤般轻盈地翻转了一圈。与此同时,她周身轰然爆发出凛冽的剑气,在地面上炸出一片片的冰棱,硬生生开出了一条道来。

“给我让开!”

雪色剑光掠过,无数冰柱破土而出。凸起的冰柱贯穿蝎群的身体,将它们冰冻在原地。深紫色的血液刚刚喷溅出来,便被冻结成冰晶,黏在了冰柱上。

兆慶看的直皱眉。

他早料到这些魔蝎挡不住荀妙菱,却没想到蝎群的围攻在她面前会如此脆弱。

她展现出来的修为,根本不像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甚至在一般的返虚境修士之上!

冰柱破空的声音不断响起,眼看就要将魔蝎的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就在荀妙菱带着两个人飞往高处时,兆慶神色一暗,掌心凝聚起魔气,全部涌向地面。

随着兆慶一声令下,剩余的魔蝎动作都停止一瞬间,随后,竟十分有组织地跳了起来,瞅准时机,开始拦截荀妙菱的去路。它们竖起漆黑的尾钩,互相缠绕,眨眼间结成一张大网,每条尾钩都泛着淡青色的毒光,似要将荀妙菱绞杀在这锋芒之下。

息心剑猛的向下一坠,骤然悬停。剑身震颤着,飞回到荀妙菱手中。她纵剑一挥,剑锋迸发出月华般的清辉——

那不是真正的月光。

是凝聚成实质的灵力。

两轮冰冷的剑光,以交错的姿态无声地绽开,暴烈的风雪自剑光交汇点喷涌而出。

霎时间,两条由寒流凝聚的巨龙伴随着风雪咆哮着游出,环绕着她游弋一圈,张嘴就向那些魔蝎咬去。

耳边凄厉的嚎叫声不停。魔蝎们或是被霜流冻住,或是被掀起的风吹向高空、然后被龙首狠狠碾碎,残肢如般雨坠落。

一时间,以荀妙菱为中心,周围硬生生被清理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带着林尧与钟姣二人,荀妙菱出招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也勉强应付得来。

本来,化神期的修士腾云驾雾已经不成问题。只是这荒城之中魔气翻涌,身处其中,竟然隐隐有一种被重力牵着往下坠的感觉。

荀妙菱也曾低头仔细观察过这荒城的地形,以及地面魔气流转的痕迹。

按理说,魔气至多扰乱灵力,不该有如此强的压制之力。

她预判这她预判这荒城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个空间,横亘了这整片区域,对方估计就是在那里设下了阵法,拖延闯入其中的修士的脚步。

她指尖凝出一道灵光,打入地面。地面的魔气顿时泛起阵阵涟漪,隐约透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阵纹。

……果然如此。

地面早被魔蝎刨得千疮百孔,这也算是一种幸运,荀妙菱顺着地面的裂缝探查起来更是事半功倍,很快锁定了破阵的目标。

阵眼,居然就在兆慶的脚下。

荀妙菱默默捏紧了灵剑。

在没有带着林尧和钟姣的情况下,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直取敌首,暴力破阵,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但她现在还要护着这两人不受伤害。

她不可能带着他们去直面魔君。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隔着地上黑潮一般涌动的魔蝎群,和空中苍茫的风雪,荀妙菱与兆慶对上视线。

不管兆慶此时心情如何,至少他面上表现得还算轻松,甚至有那么点胜券在握的意思。

说实在的,这些高位魔君长得都不算丑。兆慶面色惨白如纸,却生着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目,眼中暗红瞳仁流转着幽光,神情似笑非笑,全是算计。那模样简直像潜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凶兽,只等猎物踏入陷阱,便瞬间扑杀。

他在欣赏荀妙菱的挣扎,等候她力竭之后的破绽。

但这也恰巧证明,不只是荀妙菱在忌惮魔君,而魔君也在深深地忌惮着荀妙菱——

毕竟荀妙菱手里有他急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若他有把握能一击必杀,就不会使这么多的花招。

两个强者相峙,若不能速战速决,那就只能比谁能在漫长的拉锯战中率先洞悉对方的虚实,破局制胜。

魔蝎群的围攻还在继续。荀妙菱杀着杀着,虽然留有余力,但还是有些许麻木。

她这辈子还没经历过魔潮。此刻却已窥见那恐怖景象的冰山一角。

密密麻麻的兽潮,仿佛看不见尽头。尖锐的尾钩与森寒的獠牙层层叠叠,遮蔽了视野。凌厉的招式不断起落,可倒下的魔兽在这浩荡浪潮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就被后续的兽群淹没。

所幸,只是外表镇定,内心却在动摇的不只是荀妙菱。

兆慶的笑容看似游刃有余,但实际上那笑脸已经很久都没有改变过一丝弧度,甚至已经僵在了他的脸上——

有病吧!这合理吗?他派遣出的这些魔蝎,即使放在千年一遇的大魔潮里也是高级货。放在以前,都用来攻城略地的中坚力量。这么多魔蝎,这么久的时间,拿下三四个人间大城也不为过,却奈何不了一个荀妙菱……

他本意是想打消耗战没错。

但荀妙菱身上就像是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在魔蝎群里打得热火朝天。风雪裹着溅起的冰棱乱飞。那些冰晶被剑光一照,亮得跟闪光灯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而且回回都是冲着他的眼睛来,差点没把给他闪瞎!

兆慶忍不住频频地扭头,却又把视线很快地转回去——

下一秒。

唰!

荀妙菱飞身而起。

在昏暗的天地之间,她一身衣衫没有沾上一点血渍,白的刺眼。

以此同时,她脸上乌黑的眼眸一抬,忽然绽开了一个纯真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随后抬手一道剑光打出来,经历空中数道冰棱精巧的弹射,直直朝着兆慶的脸飞了过去!

“呃!”

强烈的亮光,对于常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魔域之中、眼睛习惯了黑暗的魔君而言,刺激性甚至比常人更大。

强光让兆慶的眼角不受控地渗出一点水渍。他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的!

荀、妙、菱!!

兆慶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撕碎她。

林尧呢?林尧那小子为什么还不行动,他到底在等什么!

以此同时,荀妙菱耳边响起了低低的声音:

“荀师姐。”

是林尧。

之前,她和姜羡鱼、林尧三人去水月门调查魔族卧底,为了方便随时交流,三人就修习了传音入密之法,允许对方的心声传入神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