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尧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强行压抑的痛苦,却又格外镇定:
“师姐,你先别轻举妄动。兆慶在我和师妹身上都下了毒蛊。若是就这样离开这里,兆慶催动毒虫,我和师妹都会没命。”
荀妙菱下意识地往背上的钟姣瞧了一眼。
她昏睡不醒,苍白的手臂无力垂落,嘴唇、眼眶之下还真浮着一层暗青色——确实是中毒的征兆。
不仔留心细看,真的辨认不出来。
林尧也有些懊悔。
他与魔君早有约定,他已被迫服下魔君的致命毒蛊,以性命作抵押,来换取与魔君的“合作”,条件就是要让魔君放钟姣自由。
本以为用他这条命做筹码已经足够了。谁能料到,魔君竟出尔反尔,转头又将毒蛊喂给了钟姣……
他提出这个所谓的交易,本意是想保证阿姣的安全,把她从这场阴谋里摘出去。
可他低估了魔族的阴险与狡诈。兆慶翻起脸来简直比翻书还快……
林尧再次确信:这无间道真不是一般人能玩的啊!
这么想着,林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急迫,下意识加快了语气:“荀师姐,你听着。魔君给了我一枚枯神蛊,逼我暗中将蛊虫种在你身上。待你神识耗尽,他才会出手来杀你——”
荀妙菱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兆慶像是在守株待兔,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但这所谓的枯神蛊,我曾在医术中见过它的记载。枯神蛊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对神识的侵蚀悄无声息,不会受到识海的排斥。可随着蛊虫的快速成长,它很快就会开始蚕食修士的识海,令其灵力尽失、失去反抗能力……”
“这蛊虫的蚕食,可以是瞬息之间,也可以是一刻钟、甚至是几个时辰。”
“所以,只要你提前知晓,运起神识筑起识墙,即使是枯神蛊,也只能被禁锢在识海外围。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你。但你只需稍作伪装,就能让兆慶失去警惕之心!”
届时,荀妙菱出手偷袭,胜算更大。
这看起来是个好计划。
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枯神蛊到底是个蛊虫。寄生在修士,那不是说着玩的。
“……荀妙菱。”短暂的沉思之后,林尧再度开口,声线骤然低哑下来,“你信我吗?”
荀妙菱轻轻哼了一声。
“你该喊我什么?”
“……荀师姐。”
“这就对了。”她笑了笑,道,“保护好晚辈,是师姐的职责。”
林尧和阿姣是一起被掳走的。但阿姣身上除了蛊毒之外,并没有什么伤痕。林尧身上却血迹斑斑,几乎没一块好肉。虽然,结合林尧的说法,这是兆慶故意做的一场戏,但也勉强也该夸一句林尧这个做师兄的懂得耍一些迂回战术,没让阿姣吃太大的苦头。
荀妙菱:“你与魔族的过往,我可以暂时不追问,等你回宗门之后自己跟秦师伯他们交代吧。但今时今日,只要你仍是归藏宗的弟子,没有背叛师门,那我就一定会把你活着救出去。”
她一字一句,极为平淡,仿佛在说理所当然的事。
却如重石般直直砸向了林尧的心底,在他的心头砸出了一个大洞。
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他心神俱颤。
……她知道他的前世是巫族?
她居然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居然还是选择相信他么?
林尧的喉咙猛地一紧。
这几天日夜折磨着他的焦灼、忧惧,在这个瞬间尽数融化为某种滚烫又酸涩的情绪,不由分说地漫过他的心头。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
“……荀师姐,谢谢你。”
他突然激昂起来,心音之大吓了荀妙菱一跳:“我林尧在此,向天道立下誓言。什么狗屁的巫族族长,什么能称霸三界的上古传承,都与我无关。我也绝不想当什么魔主。此生,惟愿以归藏宗弟子之名,守苍生、护同门,直至身陨道消,不死不休!”
“哈玩意儿?”下一秒,却轮到荀妙菱大惊失色,怀疑人生,“你前世是巫族族长?而且还是他们想要的魔主?!”
林尧:“……”
他顿时石化在原地。
虽然他现在就已经躺在地上扮演一具昏死过去的尸体,但此刻,他才是真的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流露出了一股绝望的气息,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呵,呵呵呵。
他在心中暗自嘲讽自己:林尧啊林尧,看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人家只是说了几句好话,你就把自己的底牌全交了。
这下好了,傻眼了吧!
“轰”的一声,空中不知为何响起一声炸雷。荀妙菱能感觉到是林尧立下的天道誓言起效了。
但或许是荀妙菱比较熟悉天雷的缘故,她那能感受到雷声里面似乎透着天道浓浓的不情愿,以及深切的恼恨之意……
天道似乎恨不得当场劈死林尧得了。
荀妙菱刚从林尧自爆卡车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皱着眉,望向天空,竖了个中指:
“天道,你凑什么热闹啊?魔族就站在那里,你不劈,我师弟一心向道,立个光明磊落的天道誓言,你反倒来劲了是吧?”
恨不得当场昏过去的林尧:“……”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个所谓的“天命系统”。名为天命,实际上却是让他去一步步配合魔族的计划……
林尧心中有种隐约的预感。
弄不好,天道真的就是想让他去当那个所谓的魔主……
哈,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立了誓言。天道即使有自己的私心,却也不能强行篡改三界运行的规则。
荀妙菱在骂天道,但兆慶站的远,轰隆隆的雷声之下,他什么都听不清。他只看见荀妙菱抬手朝天一指,天上又莫名其妙开始打雷了——
他脊背一颤。
自坠星谷那一战后留下的心理阴影顿时又笼罩了他。
……不是,天雷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廉价的东西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荀妙菱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的玩意儿?
难道她又要强行破境了?
兆慶心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狠戾之色。随后念动咒语,唤醒了种在林尧身体中的毒虫。
快,一定要快!
趁这个时机,给荀妙菱种下枯神蛊!
等她失去了反抗能力,别说他想杀荀妙菱易如反掌,就算是天雷也能直接劈死她!
刹那间,林尧只觉得自己胸口突然像是火烧一般,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囊之下不断啃食他的血肉。
“……师姐!”他不能再继续装死下去了,“魔君已经在催我用蛊了!”
荀妙菱:“那就来呗。”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于是,在兆慶的视线之中,之前一直装作昏迷的林尧突然暴起,一剑袭向了荀妙菱的后背。
荀妙菱瞳孔骤缩,旋身挥剑格挡,但偏偏一旁的一只魔蝎瞅准了时机,一尾钩刺了过来。她剑锋疾转,寒光闪过,魔蝎一声哀叫,便被钉死在地。紧接着,她一脚踹向林尧,却不知为何动作却慢了半拍,被林尧的剑划伤了手臂,几颗血珠顺着剑刃滴落下来——
这是她今日的第一道伤口。
林尧被荀妙菱击飞出去。
他捂着胸膛,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装着蛊虫的竹筒却已经空了。
就在他们交手的那一瞬间,枯神蛊已经化作一道黑烟,通过荀妙菱手臂上的伤口,进入她的体内。
荀妙菱执着剑,手臂微微颤抖,满脸的痛惜和愤怒。
“……为什么?”
她问道。
“哈哈哈。”魔蝎群之上,兆慶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仿佛终于等到了大仇得报之日,脸上的表情兴奋地近乎扭曲,“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是我魔族在你们仙门的卧底!”
林尧:“……”放你爹的狗屁!
他非常想开口骂几句。但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演戏,不能暴露,于是只能阴沉着脸,当做默认了。
荀妙菱紧抿着唇。
“我早看出你狼子野心。”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也罢。等我处理了这个魔君,就回宗门禀明各位师长,清理门……呃!”
突然,她的脸色一白,息心剑当啷落地。
她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会这样……我的灵力……”
荀妙菱抬手望向兆慶,脸色冷肃,语气却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下来,透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尧除了抽嘴角。
该说不说,荀师姐啊,你这个演技好像略显浮夸。
但转念一想,她从来没有在别人手里吃亏或是被暗算的经历……大概是没有经验吧。
一阵魔气涌动,兆慶的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扑至荀妙菱面前。
他等候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尝到荀妙菱鲜血的味道,想听见她的心脏被掏出身体时的求饶与哀嚎——
在动手之前,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一瞬间的迟疑。
……虽然他对自己炼制的枯神蛊确实很有自信,但是荀妙菱真的就这么容易被他击败了吗?
折腾那么久,到头来是一枚枯神蛊就能解决的事?
他也在考虑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但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荀妙菱再天才,也不过是一个化神修士。她的神识再强,难道还能免疫枯神蛊不成?
而且。林尧身上的毒蛊依旧在生效,他的小命还被捏在自己手里。都到这一步了,兆慶不信林尧还有胆子去耍什么花招——
但他的脚步却莫名停了下来。
他还是决定,让林尧去亲手解决荀妙菱。
如此一来,他手中掌握着林尧杀死同门的证据……就能彻底把他绑在魔族的阵营之中了。
兆慶的嘴角微微勾起,为自己临时萌生出的天才想法而感到兴奋。
但林尧却预判了他的预判。
只听背后响起“噗”的一声,林尧仰天吐出一大片血沫,灵剑往边上一丢,整个人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他昏迷了。
这回真不是装的。
他本就中了瘴气之毒,被兆慶带回悬夜城之后,还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吊了整整两天,期间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之后又被兆慶的刀剐了一身的伤。又被喂了毒虫。临了还被荀妙菱踹了一脚……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钢铁一样的意志力。撑不住了也完全正常。
但兆慶还是不禁以一个魔君挑剔未来魔主的眼光看待林尧,又是一声冷哼,道:
“没用的东西。”
指望他带领魔族打上天界,还不如指望如今的仙帝自己作死然后暴毙。
算了,还是他自己来。
兆慶沉下脸,周身魔气翻涌,五指成爪,向荀妙菱白皙的脖颈狠狠抓去——
下一秒。
剑光骤起。
寒芒割裂了夜色。
原本已经该脱力的荀妙菱一剑挥出。
剑光再次刺伤双眸的瞬间,兆慶惊诧地感受到了澎湃地几乎要将他击倒的神识,瞬间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枯神蛊明明已经种在她身上,怎么会什么作用都没有?!
剑气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月华纯净而柔和,似从九天之上洒落的一层薄雾,却凝聚着极致的、令人战栗的冰冷杀意——
刷啦一声。
兆慶最先感觉到一股凉意,接着就是眼前的景物扭曲成流动的光影,在他视线中飞速掠过……
他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
飞出去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头颅。
第116章
远远地,看着悬夜城上聚拢的魔气突然消失,忽有一道光芒金芒劈开阴霾。
乌云退去,霞光瑞映。
守在远处的谢酌和秦太初纷纷松了口气。
……这代表魔君兆慶又一次折损在阿菱手上了。
有时候,他们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些魔君就是这么犟种,非要一次两次三次地来招惹荀妙菱——好吧,虽然,有那么一两次,是她主动撞上去砸人家的场子,但也是魔君们作恶在先,报应不爽啊。
谢酌收起扇子,笑着对出现在他身边的秦太初说:“二师姐,看来咱们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秦太初微微一笑,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新入门的弟子里,荀妙菱早已崭露头角,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修士。但面对兆慶这样的危险人物,尤其对方手里还握着人质……即使是秦太初也没料到,战斗居然会结束的这么快。
两人有些迫不及待进了悬夜城,恰好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林尧与钟姣,以及虽然醒着、却也只是倚剑强撑、摇摇欲坠的荀妙菱——
她一袭白衣,还算整洁,不怎么狼狈,只是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师父,师伯。”荀妙菱扬起了一个笑容,纯净的眼眸在霞光中被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只是声细若游丝,“……我赢了。”
是不是很厉害?
当啷一声,息心剑落地。
在她两眼一闭,整个人歪倒下去之前,看见的是谢酌和秦太初大惊失色的神情。他们脸上有疼惜、骄傲、震惊,似乎还有一点点愧疚……
“阿菱!”谢酌冲过去扶住她,想都没想就伸手按住她的脉搏开始诊脉,连旁边站的的秦太初才是正牌医修都给忘了。不过,修到他们这种境界的修士多少都会些医术。可刚摸上脉,他脸上的急色就慢慢褪了,最后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她睡着了。”谢酌道。
荀妙菱身上几乎没落下什么伤,手臂上的那道血痕只是看着出血量大,但作为化神期修士,那道伤痕已经开始自动愈合,如今只在皮肉上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是因为耗尽了灵力而睡着的。
大约是与兆慶过招时,在某一个时刻选择了拼尽全力,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凝聚于一式,这才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把魔君给解决掉。
秦太初不放心,过来摸了摸脉,神识一探,微微皱眉:“她体内有一种神秘的蛊虫,似乎在影响她的神识……”
说着,她开始尝试施针逼出蛊虫。
十几根银针从药囊中凌空飞出,针尖泛着青色的微光。秦太初指尖微拂,将银针依次刺入重要的穴位。随后她运起灵力,在荀妙菱的右手小臂处画下了一道灵符。
荀妙菱手臂上顿时泛起一层浅金微光,似有流光在皮肉之下游走,来回窜动,令人心惊。
秦太初眸色微冷,用小刀轻轻划开荀妙菱的指尖。
一枚小小的、浅金色的蛊虫从她指尖逼了出来。
秦太初松了口气,瞬间将之挑出,随后袖中飞出一道灵符,将挣扎的蛊虫层层包裹,然后封入了竹筒里。
“……枯神蛊。”秦太初对着那个竹筒端详了一秒,随后神色肃然,将之收好,“这东西的危险之处就在于会无声无息的侵入一个人的识海之中。不过,不知为何,这一直被困在阿菱的识海表层,来回打转,所以现在要驱出来也就不难。”
谢酌:“……”
他忽然想起了荀妙菱识府洞天中的那片海……
就凭这小小的蛊虫,就算它这一路上不迷失方向,想要渡过那片汪洋无极的识海,估计也是件难事吧。
之后,秦太初又给林尧和钟姣诊了脉。
他们身上也有被栽种毒蛊的痕迹。但在兆慶的分身消散后,那蛊虫也跟着自动消失了。这么一轮看下来,钟姣几乎毫发无伤。林尧的伤势重了些,但医好他身上的瘴气之毒,再休养几日,也很快就好了。
二人把弟子们带回归藏宗。
他们踏入宗门地界,只见霞光满天,彤云翻涌。仙鹤盘旋飞舞,雪白的翎羽拂过天幕,泛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屹立在归藏宗九峰最高处的紫薇宫,原本是宗主闭关之处,此时却殿门大开。环绕着宫殿的桃林同时开花,碧色花瓣如琉璃般剔透,美得近乎惊心动魄。
谢酌和秦太初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他们大师兄出关了?
归藏宗主玄明仙尊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二重境,是目前整个修仙界最有希望飞升之人。当然,玄明仙尊本人并不想飞升,甚至对飞升一事避之不及……平时的闭关,也不是如外人所想,在不断冲击更高的境界,而是在静心净念,想办法让修为沉淀下来。
自然,为了掩人耳目,至少在外人眼中,他一直都是勤奋修炼的典范。
玄明仙尊的出关太过意外,宗内长老们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捕捉到,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太初和谢酌把带回来的弟子们安置在陶然峰,就急匆匆地赶去紫微宫开宗门大会了。
类似的宗门大会,每逢宗主闭关、出关都要开一次。在宗主闭关前,大家一起把宗门接下来的一些要务和发展方向定好。在宗主出关,召开的就是述职大会,主要汇报这些年宗内的大小变动。
玄明仙尊不在的时候,秦太初作为代宗主执掌宗内的一应事务,而谢酌又身为九峰之一的峰主,他们两人必然不能缺席。
……
荀妙菱感觉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她人虽然没醒,但自从人界回到灵气浓郁的归藏宗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四面八方聚拢回来,填充进她空虚的丹田里。
很快,她身上的疲倦就一扫而空。
她迟迟没睁眼,不过是犯了懒,横竖无事,不如多睡会儿。
直到一碗苦药不由分说地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噗……咳咳咳!”
荀妙菱硬生生被苦醒了。
她自八岁拜入归藏宗,从小被秦太初灌的灵药也不少。但从未喝到过如此……酸得倒牙、辣得呛喉、苦得钻心、咸得发齁,各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直击灵魂的灵药。
荀妙菱一个咸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是谁要暗杀朕!
一睁眼,却看见靠在床边、一脸关切的钟姣:“师姐,你总算醒了!”
她身上的衣衫还是被捉走时那套,头发胡乱缠在一起,眼眶下青黑浓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倦意。
但那眼眸中亮晶晶的关切,却做不得假。
“阿姣?”荀妙菱的天灵盖还是有些发麻,她看着钟姣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下意识如临大敌般往后仰了仰头,“你这么快就醒了?……身体没事吗?”
“我已经差不多恢复了。”钟姣点头,放下药碗,扶住她,“我还刚刚给你和林师兄看了看。师姐。你身上有些灵力亏空,这碗药就是帮你补灵气的。至于林师兄,他身上的伤好像已经被师尊处理过,没有大碍,我熬的药就是为帮他拔除余毒,喝下去就能彻底康复了。”
荀妙菱扭头朝着边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还在昏迷的林尧床头也放着一碗药,只是看起来像是刚刚出炉,热气腾腾的,还有些烫,正在晾凉。
阿姣大概是先动手煮了荀妙菱的药,就第一时间先端来喂她了。
从气味上看,林尧的那碗药也挺难以言喻的……
这边,钟姣再次捧起药碗,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道:“阿菱师姐,我知道这药很难喝。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嘛,这是我从家传古书里琢磨出来的药方,可管用了!”
荀妙菱:“……”
她尝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不得不承认,这药确实有神效。只喝下一口,她吸收灵力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可是——
“师姐,来,啊,再喝一口——”
荀妙菱心生纠结。
她又馋这灵药的药效,又觉得自己在梦中尝到的那一口酸苦辣咸实在是震撼灵魂……
她灵机一动:“师妹啊,你这灵药能不能搓成药丸?”
钟姣点头:“理论上是可以。”
“我反正要在宗门静养几天,恢复灵力而已,不赶时间。”荀妙菱顿了顿,道,“如果能把药做成药丸,那将来有需要再服用也更方便些。”
钟姣叹了口气:“眼下是眼下,将来是将来。我会做药丸的。但汤药都端到面前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也不是不行。”荀妙菱说着,指了指边上的林尧,“不过,我看林师弟的伤势比我重。他的药凉的差不多了,师妹你要不先去喂他吧?”
“好。”钟姣放下药碗,“那师姐你要自己乖乖喝药哦。”
荀妙菱拿起那个黑漆漆的药碗,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然后等着看好戏。
只见阿姣再次给她表演了一回什么叫做“药到病除”。
药汁刚刚灌下,酸涩苦辣瞬间在口中炸开。林尧猛的转醒,双眼瞪大,伸手去推药碗。与此同时,他的喉咙激烈地吞咽了几下。紧接着,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又栽回床上,昏了过去。
拿着药碗的荀妙菱:“……”
怀疑人生的钟姣:“这药真的有这么难喝吗?”
她微微抿唇,随后有些为难地望向荀妙菱,像是在寻求赞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师姐,我毕竟是个医修,不是个厨子。药只需有效就好了,难喝一些,也是可以忍耐的,对吧?”
荀妙菱默默把我碗递过去:“阿姣,你不如自己尝一口试试呢?”
钟姣接过了药。
她心想,自己堂堂一个医修,怎么能在病人面前嫌弃自己的药难喝呢?不过一碗汤药而已,再苦也该坦然下咽,这才是医者该有的担当、该树立的榜样!
说着,她抬头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随后装作若无其事道:
“这药其实……哕……也没那么难以下咽……哕……里面都是上等、药材……哕……不喝完太可惜了——哕!”话音未落,后半句被剧烈的干呕声淹没。
荀妙菱:“……”
似乎是注意到了荀妙菱不忍直视的视线,阿姣一咬牙,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随后豪气万丈地撂下药碗,双眼亮晶晶道:
“师姐,你看!只要鼓起勇气,这药是可以喝的,像我就没事——yue!”
荀妙菱:够了师妹,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第117章
好不容易止住呕吐,钟姣也不再勉强荀妙菱喝药了。而是抱着自己的药碗可怜兮兮的蹲在一个角落里,开始当蘑菇。
她的声音呜呜咽咽的:“我煮药这么难喝……要是师父嫌弃我,以后不留我在药庐里帮忙怎么办……”
荀妙菱心道,不会的。以秦太初护崽子的程度,只要这灵药是真的有效,她哪怕把病人都打昏了也会把药全给他们灌下去,然后夸阿姣这个药熬的实在是太有个性了。
秦太初教了这几百年的徒弟,也只遇到这一个医修苗子,哄着还来不及。所谓人无完人。虽说她熬煮的药味道奇差,可这点瑕疵,在惊世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就说这药有没有效果,病能不能好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尧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痛苦地低吟一声,只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些沉重,喉咙里也噎着一股古怪的腥涩味道。
“吓死我了。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他脸色苍白地爬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心有余悸,“我刚梦见个青面獠牙的魔神,捏着碗毒药往我嘴里硬灌……”
荀妙菱闻言拼命给他使眼色。
作为一个炼丹师,丹道与医道本就不分家,只见林尧十分熟练地开始给自己诊脉,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些余毒未清。他一边盘算着该用药庐里的什么药材来驱毒,一边分出一边抬眸望向荀妙菱,疑惑道:“荀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林尧看见了蹲在墙角里的钟姣。
再看着她手里的药碗,林尧突兀地沉默下来。
之前那个在梦里灌了他一嘴药汁的人,不会就是他师妹吧?!
他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一下。
“咳,那什么,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十分生硬地找补道,说罢端起药碗,试探性地凑近嗅了嗅,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直冲脑门,瞬间唤起了他更多的记忆,连肠胃也自动痉挛起来——但为顾及师妹的面子,他硬生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是谁煮的药?真不错,好新奇的药方。难道是师尊新研制出来的吗?”
把钟姣的水平和秦太初放在一起比较,这话就明显是恭维了。
不过这句话多少还是起到安慰作用。
钟姣微微红着眼眶,抬头看他:“师兄,这药方真的有这么好吗?”
林尧连忙点头,扯出一个笑容:“是啊,当然!”
钟姣吸吸鼻子:
“二师兄,谢谢你安慰我。我承认自己煮的药很难喝。你就不要勉强自己说这些违心之语了。”
接着,她很快振作起来,眸中重新亮起璀璨的光华:“接下来,我会努力改良药方,争取让它们的味道变得能入口一些的!”
林尧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强一笑,抬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以资鼓励。
说真的,他对此不抱希望。
那药难喝的都能拿去当刑讯工具了。能把灵药熬成这般极品,简直是老天赏下的特殊天赋。就像他大师兄弹琴,魔音一响,便能杀人于无形。这种本事旁人复制都复制不来。
但能怎么办呢?这个家还是要靠他撑起来啊!
这么感慨着,他整理了自己的衣襟,下了地,环顾一周:“师父和谢师叔呢?”
“开宗门大会去了。”荀妙菱随口答道,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珠子来。
那是定魂珠。
原本定魂珠是纯黑色的,但在这三天内慢慢染成了玛瑙般的鲜红,而且还隐隐出现了几条裂缝。
荀妙菱神色凝重:“还有件要紧事需要解决。”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冷意,“这是聚魂旗剥离出的上古残魂。兆慶掳走你们,就是冲着它来的。”
林尧和钟姣都变了脸色。
林尧是惊骇中透着一丝恐惧。
而钟姣因为不知内情,所以显得有些迷茫。
林尧垂眸盯着那颗血红色的珠子,想道:这就是兆慶一直追求的,属于巫族族长的残魂?
他俊朗的眉眼微沉,苍白的面容轮廓分明,缓声道:“关于我的事……需即刻告知宗主与诸位长老。”
他心里清楚,一旦自己和魔族的关系曝光,无疑是自毁前程。
可如今魔族的压力如影随形,他又已经在荀妙菱面前说漏了嘴,继续隐瞒只会让局面更糟。索性就破釜沉舟,把他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来算了。
荀妙菱对他的选择并不惊讶。
她握紧定魂珠,道:“我陪你去。帮你作证。”
钟姣听他们说话仿佛在打哑谜,但也能察觉到,他们挑起这个话题之后,气氛陡然沉重了起来。
“师兄师姐,到底是怎么了?”
林尧翻身下榻,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理顺乱发,将之重新挽成一个英气的高马尾。随后背好灵剑,扯动嘴角,只是那抹笑意不达眼底:“阿姣,你先在药庐歇着。待我们回来,再将原委说与你听。”
说完,他不给钟姣反应的时间,风尘仆仆地走了。
“林师兄——”钟姣来不及拦他,“你好歹先把身上这身衣服换了再去啊!”
林尧现在这身行头可不好看,被魔君划的破破烂烂的,上面有泥浆、血迹,顶多就是施展一个净尘决,勉强去除异味而已。就这身行头去见宗主,不会失礼吗?
“阿姣,你这就不懂了。”荀妙菱拍了拍师妹的肩膀,“你师兄的‘失礼’,那才是他的高明之处。你还有得学呢。”
——他刻意保留这身狼狈模样求见宗主,一来,借满身伤痕,证明他在魔君手中九死一生的惨烈经过,借势与魔族撇清关系;二来,是为表现自己一醒来就马上给诸位长老禀报消息的忠诚。
不过,和林尧不同,荀妙菱还是有点形象包袱在身上的。
她不愿再穿着那身沾血的白衣,快速地换了身淡蓝色的法袍,随后御剑,带上等候在药庐外的林尧,一同前往紫微宫。
一开始,林尧还有些忐忑不安。
“荀师姐,宗主和长老们正在召开宗门大会呢,他们会见咱们吗?”
荀妙菱扭头,有些好奇地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别忘了,你的师尊是咱们归藏宗的代理宗主。而正牌宗主是我们的大师伯。九峰长老里大部分都是咱们师门的人——”
都是自家长辈,属实没必要这么紧张。
不出所料,等他们到达紫薇宫,向守门的修士说了一声后,厚重的宫门很快就开了。这一路上无人阻拦。他们转眼便到了正殿之前。
殿中坐在首位的仙人,发丝霜白,眉眼仿若终年不化的冰雪,清冷孤绝。唯有眉心那点朱砂,如红梅破雪而出,灼眼耀目。
其余的几位峰主也是难得齐聚一堂。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荀妙菱和林尧身上。
二人恭敬地行礼:“拜见宗主。”
玄明仙尊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如寒潭幽泉,字字透着冷意:“都是自家弟子,就不必多礼了。”
说着,玄明仙尊的视线落在荀妙菱身上,露出一个担忧又有些麻木的神情:
“妙菱,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修到化神境了?”
好问题。
她叹息一声,无奈答道:“大师伯,我有在尽力压制修为了。平时也就是吃饭睡觉练练功,偶尔下山打打魔族,就这样了。”
玄明仙尊:“……”你管那叫“偶尔”?
而一旁还在维持着行礼动作、不敢抬头的林尧则暗自惊讶:没想到,荀师姐和宗主之间这么熟悉?
这确实是他不知道。
当初就是玄明仙尊做主,开了玄光塔,让荀妙菱取出了息心剑。之后,他又亲自给荀妙菱做了一些剑术启蒙。虽然只有小半个月的时日,但以荀妙菱的性格早就跟这个大师伯混熟了。
荀妙菱最清楚,他看似严厉,实则待人亲和,在学习的过程中也从未以宗主的威势来压人过。
“掌门师伯,弟子们今日闯入紫微宫中,是有要事禀报。”
说着,荀妙菱给林尧递了个眼神。
林尧双膝一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愧疚且沉痛地道:
“不肖弟子林尧,因前世孽缘引来魔君觊觎,还连累了同门,特来向宗主请罪!”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宗主、包括各位长老脸上都浮现出了惊讶、迷茫甚至是怀疑人生的表情。
一旁站着的荀妙菱差点没绷住。
不是,哥们。虽然早就知道你要言语加工一下,但也不是这么个加工法吧。
什么叫“前世孽缘”,什么叫“引来魔君觊觎”啊!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连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果然,玄明仙尊闻言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让他起来。诸位峰主脸上也出现了恰到好处的好奇。
什么?有八卦?细说!
直到林尧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的经过道来,他们才知道,这所谓的“前世孽缘”,竟是魔族将他视作昔日族长转世、认定他为魔主继任者——
整个紫薇宫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长老们看着林尧,脸上的表情似打翻了颜料盒般,一言难尽。
第118章
直到出了紫薇宫,林尧也还有些恍惚。
“残魂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也不算解决吧。
玄明仙尊静静听完林尧的陈述,并没有责备他。他当即与九峰长老闭门密谈,片刻后,便向林尧郑重宣布商议结果:
“你是巫族族长转世之事,务必严守机密,仅限我们在场几人知悉。至于那缕上古残魂,即刻封回聚魂旗内,由我等亲自设下禁制。严加监管。”
然后就放他们出来了。
林尧:“……?”
就这样吗?
林尧本以为长老们会就如何处置他展开漫长争论——最糟的结果怕是要被逐出归藏宗,哪怕侥幸留下,也难免陷入重重管制。他都已经酝酿好情绪、随时准备卖惨了,结果就这?
荀妙菱:“都跟你说了,不要想太多。”
林尧震惊之余,渐渐流露出了迟疑的神情:“我、我还以为仙门跟魔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所谓瓜田李下,即使没有林尧与魔族联系的确切证据,他以为仙门也肯定容不下他的。
“你小子运气好。”荀妙菱走在前面,留给他一道背影,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仙门可能会排挤你。但偏偏咱们归藏宗不会。”
因为谢行雪留下的信息,归藏宗上至掌门、下至九峰长老,全部都知道,天庭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魔族固然是修仙界的心腹大患,但在玄明仙尊看来,保留更多能牵制魔族的“筹码”,比执行什么“除魔大义”更加重要。
这些暗藏玄机的秘密,或许才是将来扭转仙魔局势的胜负手。
是在暗流涌动中,足以破局的关键棋子。
但是这些,林尧尚不清楚。
而荀妙菱则暗自叹息:好不容易把聚魂旗给修理好,结果到头来还是得把旗子交出去。
真是白兴奋一场。
所幸,此次聚魂旗修复工作给了谢酌绝佳的观察契机。他得以近距离探究旗面上那些复杂的阵纹。再辅以宋师伯炉火纯青的炼器造诣,山寨一个聚魂旗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
……希望师祖的地魂能撑到旗子被复刻出来的那一天,唉。
总之,从紫微宫里安全出来之后,林尧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甚至感觉自己能和魔君再打两个来回——指在对方手底下再挨几刀。
荀妙菱对此不抱评价。
“对了,阿姣还在药庐等你,你自己跟她解释去吧。”
说罢,荀妙菱的身影如流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她回了法仪峰。
这日子过得,一天天的,净没个安生的时候。她出门做个任务吧,遇见鬼域;林尧和钟姣出门做个任务吧,直接被魔君给抓走了。
事实证明,古人所言“偷得浮生半日闲”,确有深意。瞧瞧像她师父,天天苟在宗门里,从不四处乱跑。于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七百多个春秋,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谢酌敲着扇子,当即表示了抗议,“昨天宗门大会上,你师父我可被点名了。因为你破境的时候破坏了法仪峰和危月峰太多的建筑,哪怕我和你宋师伯自掏腰包进行修缮,天禄阁那边还是透支了很多灵石,把咱们法仪峰近百年的收入直接干成赤字了。你管这叫‘无事发生’?”
再者,围观荀妙菱破境也是一件非常危害心脏健康的事好吗?
荀妙菱:“那我躺平一段时间总行了吧……”
她一口气在洞府里睡了整整十天。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修为快涨到化神二重境了。
荀妙菱:“……”
都怪那个魔君,害她灵气几乎耗尽了,这几天快速补充回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压制,不小心就又涨上来了。
她急忙开始运转禅宗教授给她的秘法压制修为。
骤然间,天幕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芒流淌而下,再次击败魔君的功德姗姗来迟,不声不响地就冲入了她的灵台之中。在那短暂的刹那,三花凝聚、五气朝元,万千妙法涌入心间……
哗的一下,修为就自动晋升到了化神期二重。
连给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荀妙菱:“……?”
她被气笑了。
荀妙菱疾步踏出洞府,目光扫过澄澈如洗的苍穹,唇角勾起一抹咬牙切齿的弧度。下一秒,她右手直直扬起,毫不客气地指向天空——
竖了个中指。
“狗天道!发个功德居然也搞偷袭!你要不要脸了!!”
也许是因为她怒极了,痛骂天道的声音毫不遮掩,在方圆数里回荡不绝。
准备来探望她的几个亲传弟子都不自觉顿了脚步。
商有期无奈地以扇遮面,赵素霓一脸的不忍直视,姜羡鱼皱眉望向了荀妙菱洞府的方向,而少虞更是脚下一滑,差点把手里捧着的点心给洒了。
……就这么挑衅天道,真的没问题么?
少虞抱着点心盒子,有些担忧地想到。
他一撇眼,却发现,连这林间的飞禽走兽都比他淡定多了。鸟雀自顾自地在枝桠间梳理羽毛,仙鹤踏着水波悠然踱步,远处山坡下的小鹿垂首,轻啜溪水,连尾尖都不曾颤动一下。
“这法仪峰上的飞禽走兽还真是不怕人啊。”他低声感慨道。
商有期笑了:“经历过那么多次天雷洗礼,胆子再小也该练出来了。”
赵素霓则微微皱眉,姣好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心疼:“唉。阿菱也真是不容易。”
天灵根嘛,稳扎稳打地晋升上去也会是修真界第一梯队的强者。没想到天道偏要揠苗助长,现在为难起荀妙菱来是越发的明目张胆了。
姜羡鱼沉默一瞬,道:“我们今后多给她带点吃的吧。”
送别的,她不一定会真的开心。
但送吃好吃的,她肯定喜欢。
很快,荀妙菱再次破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归藏宗。
且不说这一夜又有多少激动的弟子把她的周边供在床头,念念有词地祈祷上供,第二天,她就被玄明仙尊召去了紫微宫。
紫微宫内有一个小殿,玉明殿,是玄明仙尊自己的居所。外人,即使是九峰长老,也鲜少涉足此地。
但在荀妙菱眼里,玉明殿和一个书房没有什么区别。
里面的书太多了——一望无际的书架,重重叠叠,浩如烟海。各种古籍古卷。恐怖的是它们还都是玄明仙尊经过严选填充进书架里的,每一本都是精髓,时常能看见他用红色的丝带在古卷内做了标记。此外,玉明殿的最深处,是一面大大星图,但那星图的材质却很特殊,像是黑色的玉石,上面却倒映着无数银蓝色的星辰和它们行过的轨迹。
玄明仙尊静坐在桌案之后,身后是那幅璀璨的星图,恍若浩瀚宇宙就流转在他背后那方寸的空间里。水汽升腾而起,将霜白的眉睫蒙上一层薄雾,他淡然地道:“坐吧。”
荀妙菱行了礼,依言坐下。
安静喝了一小杯茶后,玄明仙尊突然开口道:“我曾经险些入魔。”
“噗——咳咳咳!”
荀妙菱差点被茶水噎住。
什么?她没听错吧?!
“这在我们师门中不是什么秘密。你几个师伯、师叔,即使是你的师父,也都知道。”玄明仙尊的气息还是那般渊渟岳峙,沉静的面容加上纯白的眉发,如万年不化的冰雪,虽冷,却也有镇定人心之力,“我会有如今这头白发,外人只当我是在修行途中用心过甚,早生华发。但事实却是我当年被执念迷了眼睛,险些一念成魔。”
修士在问道的途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念头。想不开,就会凝成心魔。
这世间,唯有心魔是出自人的身上,与被魔君统帅的那群魔族不是一回事。但魔族可以轻易牵动、或是控制一个被堕入心魔的修士,令其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更大的可能是,在修士克服不了心魔而发狂之前,就在晋升之路上被天雷给轰成渣了。
总之,这都相当危险,也相当出格。
玄明仙尊神色平静,声线却暗藏波澜:“当时,你师祖刚飞升不久。我接过了归藏宗宗主之位,却觉得自己实力不济,远远不及你师祖。我不知道在何方,也不知未来该往哪里走。于是就把自己幽闭在这玉明殿中,翻遍前人典籍,却找不出一个答案……”
谢行雪刚飞升的时候啊。
荀妙菱垂眸,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杯壁。心想这句话也可以翻译为谢行雪刚刚散了三魂、死去的时候。
可以想象玄明仙尊当时是多么的崩溃。
他笃信的正统,欺骗了他。他日夜追寻的道,终点是人族修士的累累尸骸。甚至被他视若神明的师父,最终也倒在那条充满谎言的飞升之路上。
他作为一宗之主,作为师门的大师兄,该领着众人走向何方?
这么一想,确实是压力爆表。
“后来是燕瑛,强行打破了这玉明殿的结界,也把我从入魔的边缘救了回来。正是那一道剑意,打醒了我。”玄明仙尊抬手摸了摸眉心的那道红痕,“论道心之坚定,我不如她。”
荀妙菱:“……”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还以为大师伯眉心这个红痕是什么个性装饰呢,搞半天是燕瑛师伯刺了一剑留下来的伤疤吗?!
“你现在有的迷茫、烦恼,我们都曾有过。但我们都熬过来了。”玄明仙尊语重心长地道,“若是肩上的担子太重,就来寻我,或是找你师父、秦师伯。记住,有些苦,你不必独自硬扛。师门上下,皆是你可托付后背的同路人。你明白吗?”
荀妙菱悟了。
是她失态辱骂天道的事情传到了掌门师伯耳朵里,搞得大师伯以为她精神不稳定,以致于不惜自爆黑历史,只为安慰她,让她别有太大的压力?
荀妙菱:“大师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天道它就是讨骂呢。”
她把自己之前经历的种种都跟玄明仙尊说了一遍。
玄明仙尊沉默了。
这好像是有一点……咳。
“总之我的精神状态很稳定。”荀妙菱一锤定音,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您今天喊我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也不全是。”玄明仙尊道,“之前,在宗门大会上,你师父三番两次辞让法仪峰主之位。他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完全可以代替他镇守宗门,还不如早些把峰主的位置给你腾出来。”
荀妙菱差点又是一口茶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咬牙道:“我师父就是想偷懒……”
玄明仙尊:“我明白。所以我否决了他的提议。”
荀妙菱松了口气。
下一秒,玄明仙尊却道——
“但我有意提拔你为长老,享受峰主待遇。”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通过我的考核才行。”
然后玄明仙尊就给荀妙菱发放了一大堆作业。
荀妙菱:“……”
所以,这就是大师伯你用来缓解师侄精神压力的策略麦?
让工作填满生活,烦恼就会自动消散吗?!
第119章
又是一年春天。
暖风卷走阴霾,露出如洗的碧空。冻土之下,嫩芽顶破残雪;溪涧破冰,流水随波而歌。
紫薇宫中,浩大的星图泛着阵阵幽蓝光辉,万千星子无声流变。突然,星图上的空间一阵扭曲,未被星辉笼罩的黑暗处荡开一圈涟漪——
是荀妙菱从星图里走了出来。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有些头晕脑胀。
没想到师伯所谓的考核居然就隐藏在星图之中……
虽然现在归藏宗家大业大,但早年确实是以观星和阵法起家的,要求继承者对诸天星斗的运行规律烂熟于心——但经历了千年的研究,先贤们发现,在星斗阵法之上,还隐隐蕴含着其他的大道,探索起来无穷无尽。
因此,归藏宗的历代研究者就将自己的体悟融入了这星图之中。一点一点,聚沙成塔。
但那些东西不是就看见了就能直接拿来用。
那些烙印于星图中的痕迹,即使用神识去观察,也犹如镜中观花、水中窥月……唯有以自身对天地道法的参悟为基准,方能穿过表象,将隐于星图深处的无上玄奥化为己用。
简单来说,即使有巨人的肩膀给她站,但也得她自己慢慢爬上去,然后才能感应更深的规则。
大部分时候,一场短暂的参悟就会花掉她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内,她便会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大脑没有一刻停歇地,专注的去解决那些谜题。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不适应。
因为荀妙菱在宗内的人缘很好,三不五时的总有人来找她,但是每次她都不在,即使是身为师尊的谢酌也只能摇摇头表示叫不出来她——大家还挺担心来着。
直到某个夜晚,秦太初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出门一看:是许多天不见的荀妙菱。
她眼下两片明显的青黑,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飘上天似的。
“阿菱?”秦太初吓了一跳,随即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秦师伯……”荀妙菱慢吞吞地抬头,一双黝黑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她。
荀妙菱是秦太初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只一个表情,秦太初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么久没吃东西,饿坏了吧?”她心疼地叹息一声,“来吧,进屋。师伯给你做吃的。”
这一晚,荀妙菱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将秦太初做的整整一桌饭菜全给吃了,连一点菜汁都没剩。
以荀妙菱的修为境界,即便数年辟谷绝食,也不过是寻常之事。在有灵气的地方她就能活下去。但秦太初看她饿的能吃下几头牛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脑力劳动过度了,急需食物来补充能量。
这么想着,秦太初又动手给她炖了一锅的党参天麻乌鸡汤,又给她做了些核桃露,让她打包回去喝。
荀妙菱乖乖道了谢,来者不拒。
秦太初:“你平时要是找不到我,又想吃东西的话,去陶然峰的食堂就好。”
荀妙菱吃饱了,有些餍足地眯了眯眼,迷迷糊糊的说:“可是陶然峰的规定就是不劳作者不得食啊。即使我是亲传弟子,也不能随便打破规矩吧。”她最近实在是没空来陶然峰这边帮忙打杂。
秦太初摸摸她的头,觉得好笑:“我就是陶然峰的峰主。我愿意让你来吃,你来就是了——大不了就报我的名字,把账记在我头上吧。”
外峰弟子来陶然峰的食堂吃饭都要消耗点数,这个点数必须提前干活攒下来,才能使用。
如果秦太初也有账户,那她名下的点数自然是无限大,随便吃。
荀妙菱有些感动。
别看秦太初总是那么慈爱、宽容,但她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所有亲传弟子之中,荀妙菱是第一个被允许去陶然峰随便蹭饭的。
吃完饭,她休息了一晚,给师父留了个字条,就回到紫薇宫的星图中继续参悟了。
第二天起来看见了字条、连她的面都没见到的谢酌:“……”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谢酌有些担心。
他进了紫薇宫的玉明殿,恰好玄明仙尊就在那儿翻阅一本古籍。谢酌一打眼就看见了他身后那幅星图。原本银蓝色的星图不知从何时已经染上了熔金般的色泽,甚至大部分星辰都已经被点亮了——
谢酌着实吃了一惊。
“她参悟的速度这么快?”
当年,他在正式就任峰主之前,也试过进入星图历练。花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才将星图给点亮。
玄明仙尊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
又或许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的这个徒弟,非同凡响。”玄明仙尊眼中神光熠熠,感慨道,“归藏宗开宗立派数千载,天赋出众者如过江之鲫,却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仿佛生来便能与星图共鸣。她这样的孩子,有仅有一个。”
谢酌毫不犹豫地说:“这我当然知道。”
荀妙菱的独一无二,他作为师尊哪还需要他人来强调。
谢酌有些头疼:“我指的是,你为何纵容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耗费如此多的神识去点亮星图……就不怕她又破境吗?”
“我相信她自己能控制好。虽然有些危险,但是也要去做。”玄明仙尊意有所指道,“不然,我怕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星图上的最后一颗星被无声的点亮。
那些星辰似乎活了过来,化作了一片瑰丽的星海。
荀妙菱自星海深处步出,周身萦绕的星尘尚未散尽。纯净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辰流转明灭,将她的瞳孔染成淡淡的金色。当她抬眼望来时,竟生出几分超脱尘世的非人之感。
“……阿菱?”
谢酌轻声唤她。
荀妙菱垂眸,眨了眨眼。
“师父,你来啦。”
瞬间又变回他们熟悉的那个荀妙菱了。
玄明仙尊微微一笑,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荀妙菱:“辛苦了,来歇歇吧。”
“多谢大师伯。”
荀妙菱熟稔地接了那杯茶,眼中的兴奋之色未褪。
玄明仙尊:“你如今有什么感悟?”
荀妙菱斟酌片刻,抬眼直视他,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是空间。”
“在这些星斗大阵的背后,隐藏的是空间的规则。”
空间规则这事,有深有浅。
小如他们平时所用的储物袋。大如修士到了元婴期后自动演化出的识府洞天。都与空间的规则息息相关。
星斗大阵是以引动星辰之力为核心,而要借取这份遥不可及的力量,便需精准测算天地间的距离。每一次的推演,都在无形之中锤炼着他们对空间的敏锐感知。
逐渐的,对空间之道的感悟,也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修行之中。
玄明仙尊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归藏宗的先辈们,曾经提出过一个设想。将这副星图代代相承下去,继续研究空间规则,或许某天就能参悟出借星辰之力撕裂空间的方法。届时,我们便能横渡太虚,亲身触碰那远在天外天的群星了。”
荀妙菱:“……”真是好伟大的梦想,原来是想遨游宇宙啊!
“不过么,这个设想对我们来说还有些遥远。别说横渡太虚了,即使是短距离的跨越空间,我们也无法做到……”说着,玄明仙尊轻轻笑了一声,“若能直接跨越天庭与人间的结界,那飞升哪还需要什么天道接引?我们直接飞上去就是了。”
人界与天界的结界,是隔断两界的天堑,也就是逝尘川。
无数的人族修士在飞升之时,就倒在逝尘川这一步。
而玄明仙尊的潜台词就是:如果能跨越这该死的逝尘川,他们就能直接打上天庭了。
总比现在连那些仙君的衣角都摸不到要强得多。
荀妙菱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难道就没人能将空间规则彻底领悟透,在三界自由来去吗?”
玄明仙尊摇头:“那是属于神的领域。”说着,他又添了一句,“或者手握特殊的神器也能做到。”
“……虽然领悟空间之力不能一蹴而就,但这副星图还是要一代代的传下去。归藏宗立派至今,有个旧例——唯有参透星图奥秘之人,方能执掌护宗大阵。否则强敌来犯时,仓促催动大阵却不得其法,那就太糟糕了。”
护宗大阵荀妙菱知道——那是只有宗主令牌才能启动的最后杀手锏啊!
她轻轻吸了口气:“您这是……”
“别怕,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我的修为都在渡劫后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天道接引飞升。而你破境的速度太快,也不知道跟我们是谁先谁后……”玄明仙尊苦笑道,“若是我飞升了,孩子,就要由你来接任下一代宗主之位,撑着大阵护持整个归藏宗了。”
谢酌虽然也参透了星图,但他到底只是一缕分魂,修为不行,支撑不了大阵太久。
至于其他人,专业不对口。
先给荀妙菱长老的名位、峰主的待遇,一部分是奖励她,一部分也是为了未来让掌门之位的更替不那么突兀。
三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天道要他们“飞升”……他们就得飞升吗?
荀妙菱对掌门师伯这种近乎在安排后事的语气有些难受,又觉得无可奈何。
“也罢,说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吧。”玄明仙尊主动调节气氛,道,“最近极北之地出现了一个新的秘境。据说是山巅出现了一座霓虹之桥,桥的尽头是一座琉璃金殿。不过那金殿没有实体,如同海市蜃楼,是由云霞和天光凝成的。仙盟暂时给它定名为‘天阙秘境’。各个宗门都要带队去探险。”
“阿菱,你想去吗?如果你感兴趣,这次就由你做带队长老,去探探吧。”
荀妙菱其实一时之间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正在犹豫之时,昆仑镜的声音却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建议你还是去一趟哈。”
“霓虹之桥……琉璃金殿……我没猜错的话,那是‘苍墟’啊!是曾经的神皇居住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苍墟为何突然现身,但随着天地灵气的变动,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苍墟可能马上要消散了,因此才会暴露在世人眼前。”
“运气好的话,你还能在那里捡到神皇遗留下来的传承,甚至祂炼制的神器……”
荀妙菱:“这里面包括规则之力吗?”
昆仑镜道:“你开玩笑呢?神皇就是掌握分化天地的空间之力的神明啊!”
昆仑镜说的头头是道,荀妙菱反倒越发怀疑了:
——这世上真有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好事吗?
第120章
自“天阙秘境”出现之后,仙盟陷入了小小的热闹之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新鲜感,新秘境可不是常有的;另外,就是各个宗门都想来分一杯羹。
因为是探索新秘境,理论上,参与探险的弟子修为不能太低。
大部分宗门规定的是,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免入,金丹期以上的弟子才有机会单独行动。
实际上这个标准已经相当宽松了。
比起修为,更重要的还是弟子的性格。好奇心过盛的、骄傲自负的、不听调度命令的,这种人会被第一时间筛出队伍。毕竟这种全新的秘境里面有些什么,大家都不清楚。有时候通天的修为也比不过一个谨慎机敏的性格。谁也不想因为一个没有脑子的队友,莫名其妙被拖累的丢掉性命。
归藏宗这边的名单也是经历了两三遍的斟酌,才到荀妙菱手里。
这次归藏宗自愿报名参加探险的弟子大概有二十多人。
队伍中,修为最高的是荀妙菱这个化神期。再之下是四个元婴期的传功长老。而弟子们的修为大部分集中在金丹期,包括魏云夷、姜羡鱼、林尧这三个亲传弟子也要来参加。而筑基期的弟子只有一个通过了考评——那就是少虞。因为他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巅峰,半步金丹,倒也不算看不过眼。
对此,昆仑镜辣评道:“别管是什么筑基、金丹、还是元婴,都无所谓。如果那真的是神皇留下的‘苍墟’,那凭这些人的力量,只能在‘苍墟’边缘打打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想要摸到传承,起码也得是化神期。”
说着,它的语气莫名低了下来:“不过,也不排除‘苍墟’之中会有镇灵。镇灵恼不恼,就不能以常理预测了。脾气好的镇灵,只要你不闯入核心区域,它就当做没看见,顶天了把你给踢出来。但脾气不好的,哪怕你只是擦着‘苍墟’走过去,它都会跑出来扇你一巴掌。”
荀妙菱放下手里的名单:“你不是说‘苍墟’都快要消散了吗?就算它真有镇灵,那镇灵还敢嚣张?”
昆仑镜:“毕竟是上古之灵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啦。即使是濒死,也不会那么好对付的。”
荀妙菱:“那就祈祷‘苍墟’之中不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镇灵吧。”
半月后,仙盟派遣出了一艘超大型的灵船,将各宗门探险队的成员给接上,然后驶往了极北之境。
虽说每个门派所派遣的人数有限,然而九州仙门林立,数量众多。如此一来,几百号人齐聚于这灵船之内,瞬间热闹非凡。
闲来无事,修士们就开始了自由的跨宗门社交。
某个归藏宗弟子道:“这次我们的带队长老是荀真人……呃,现在是不是该叫她荀长老了?可真是有点不习惯。”
对面的修士感慨:“荀真人自己有本事,但你们宗门也是够大方的,居然一点也不压着她继续熬资历,修为到了就给长老之位。真羡慕,她现在的月俸估计已经翻了许多倍了吧……”
碰巧那归藏宗弟子在天禄阁中任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还真不一定。”
荀妙菱之前在天禄阁那边欠的灵石还没还完呢。
当时是扣了她一百年的月俸抵债。哪怕她现在待遇堪比峰主……嗯。怎么也得再熬上七八年……
另一边,仙盟还在做最后的确认。
各宗门探索的方向是固定的。仙盟想用最快的效率在这个秘境中摸一回底,所以给各个宗门布置了任务:想办法进入秘境之后,他们就要探索不同的方位。实力强的宗门打头阵,确认安全之后,再由实力稍弱的修士们进去搜索。
上三宗无疑是要打头阵的。
由于是强者在前、保护范围辐射弱者的机制,带队长老更是一个探险小队的灵魂。
玄黄宗、青岚宗为了维持牌面,派出的带队长老都在返虚境界以上。
有些小宗门躲在背后看热闹:上三宗素来喜欢在各个场合别苗头。荀妙菱虽然是实力新秀,可到底比另外两宗德高望重的长老低了一个境界。而秘境探索,向来是需要争取话语权的场合。如果另外两宗想联合起来把荀妙菱压下去,那就有看头了……
然而,事实却让他们失望了。
没人因为荀妙菱是初升长老,就轻视她的意见。
“荀长老,你看,若是在秘境中玉简失效,我们这样安排一套联络暗号如何……”
长老们笑意盈盈,言谈间既恭敬有礼,又透着几分亲近热络,与荀妙菱相谈甚欢。
虽说上三宗向来热衷于互相较劲,但在场的长老们个个活了数百岁,总不至于厚着脸皮,拿辈分资历去为难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况且这些老狐狸心里都门儿清,换作旁人,凭借境界优势摆摆架子倒也无妨,修仙界本就以实力为尊,即便结下些小恩怨,过个几年也就烟消云散了……
可这是荀妙菱啊!
你今年对她不客气,明年她的修为可能就踩在你头上了!
何况,她的修为在化神期,不代表实力就是化神期——再喜欢找茬的人,在她面前也该学会“与人为善”四个字怎么写吧?还是说有人觉得自己的脖子比魔君更硬,想来挑战一下?
总之,当荀妙菱首次以长老的名义坐在席间,众人对她的礼遇甚至超过了她自己的预期。
也算好事一件,反正大家都挺高兴的。
当然,有气氛融洽的地方,倒也有暗流涌动之处。
灵船上,筑基期弟子们被统一安置在一间厢房内。由于修为太低,他们注定被安排在最后一批进入秘境。考虑到各宗门至多派出一两位筑基弟子,难以形成有效团体,仙盟便摒弃了以宗门划分行动小组的惯例,改用编号进行管理。
这些年轻修士此行只有侦察的任务。
他们不得触碰秘境中的任何物品,务必做到令行禁止。
这些筑基弟子们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但能以筑基身份,登上这艘灵船,代表他们要么背景够硬、要么天赋够高,自有一番傲气。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再三恳求师长、软磨硬泡才争取到名额。除了见世面,无非就是想撞运气、捡机缘。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被仙盟限制这个又限制那个,心中颇有些烦闷。
少虞第一个领到了自己的编号牌。上面写的也是“零壹”。
顿时有不少人的视线集中到了他身上。
不过他是归藏宗出身,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人来惹他——
但那只是一般情况下。
只见两个御兽宗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后脸上露出一抹轻佻的笑容,勾肩搭背地拦住了少虞的去路。
“呦,这不是归藏宗大名鼎鼎的半妖小哥嘛。怎么,你也想挤进秘境分一杯羹?你不是已经有‘天赋血脉’了吗,哈哈哈。”
“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另一半的血脉来自于狼族?过几天就该是十五了吧。每逢望月,狼族的性格就会越发凶悍,暴躁起来六亲不认。也无怪乎妖修粗鄙,山林野兽本就没有仁义伦常的。唉,只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克制得住本性,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啊……也罢。大家同行一场,就是缘分,能帮忙的就尽量帮帮忙——”说着,那弟子手中白芒一闪,一条银黑色的、带着禁制的锁兽链出现在了他掌心,链子上的锁扣哗啦作响,甩到了少虞面前,“不如,你就把这个戴在脖子上吧。我们御兽宗,别的不精通,对于这个倒是略知一二……”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眼神里尽是嘲讽与轻蔑:“对付兽类嘛,锁链可永远比道理管用!”
“嗤。”
人群里传来阵阵的低笑声和议论声。
也有人暗暗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两个御兽宗弟子实在是缺了些涵养。
可他们话糙理不糙。
在一些人眼中,妖修天生血脉强悍,但到底不通人情,危险,个性强烈,自控能力又差。
平时也就算了,如今是探索一个危险的新秘境,归藏宗为什么会同意把这个不稳定因素给加进探险队里呢?
“……”
少虞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低下头,盯着两人衣角处绣制的百兽图腾,嘴里隐隐传出一股犬牙刺破嘴唇的腥甜味道。
“……让开。”
他用有些喑哑的声音说道。
他不能抬头去看那些人的脸和眼睛。
否则他怕压抑不住自己动手的冲动。
那两个御兽宗弟子却不肯罢休。
“困兽决,起!”其中一人突然高声道。
那锁链飞至空中,银光一闪,自半空向少虞飞去。
少虞冷着脸抬眸,眼珠子刹那间变成了幽冷的青蓝色。
他一道剑风将那锁链劈断,随后身影一晃,等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提住一个御兽宗弟子的前襟,手上一用力,“砰”地一声把他砸到地上。
另一个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厉声喝止他,但就在和少虞对上视线的这一瞬间,他心头闪过一种被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转身就想跑。
嗖!
数道蓝色的妖火凌空飞来,撞在他的背上。
“啊!!”他只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随后脚下一软,整个人跌了出去。
那人眼前一阵发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在触及皮肉的一瞬间,痛的他如被煮熟的虾一样蜷缩了起来。
片刻后,他脸上又惊又惧,回过头,用沾血的手指向少虞,大喊道:“来人,救命啊!这半妖失控了,他要杀人了!!”
……
另一头,各宗长老们还在给计划收尾,就见一个御兽宗弟子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附在自家长老耳边说了什么。
那长老脸上瞬间就不好看了。
御兽宗长老突然起身,走到荀妙菱身边,低声道:
“荀真人,外面出了一点小误会……”
荀妙菱:?
等她赶到筑基弟子们所在的厢房时,只看见重重人影叠在一起,将什么人围在中间。
拨开人群。是少虞。
他持着剑,以一种警戒的姿势,冷漠地看着周围的人们。身上的妖血已经在燃烧。作为妖族的特征也显现了出来,耳朵、尾巴……
而周围,各宗的弟子围着他,以一种远离、但又警惕的眼神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离他最近的两个修士武器已经隐隐出鞘。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荀妙菱冰冷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
人群听见她的声音,顿时散开,不围在少虞身边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低头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荀真人!”一个年轻姑娘恭敬地道,仔细听会发现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是发现偶像就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激动,“我们……刚才……”
“刚才御兽宗的弟子和这个半妖弟子发生了一点冲突。”有人替她总结道,“是御兽宗的弟子先出手的,但这半妖用了妖火,导致御兽宗的弟子受伤,可是我们中的医修修为不够,无法治疗——”
“我什么时候关心这个了?”荀妙菱满脸古怪地瞧了那修士一眼,“御兽宗的人侮辱我们归藏宗的弟子,我还没追究他们的责任,谁管会他们治不治得好?”
出声的修士:“……”
御兽宗长老轻咳两声:“咳咳。虽说那两名御兽宗弟子行事不端,率先挑衅贵宗弟子。可这位一言不合就祭出妖火,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啊。难保不是他的血脉之力失控了。放这样的人进秘境,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与此同时。
有眼尖的人发现,荀妙菱一出现,少虞的耳朵顿时塌了下来,尾巴上的毛也显得有些没精神了。
他原先那种妖异的冷漠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在一秒内红了眼眶,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姐姐。”
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众人:“?”这半妖变脸是不是太快了点啊!
只见荀妙菱伸手把他直接拉到了自己背后。那是个毋庸置疑的、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动作。
同时,她冷笑着说对御兽宗的长老的说法进行反击:
“失控?你们宗门的弟子毫无理由的跑到我们归藏宗的人面前发疯,这才叫真正的‘失控’吧。少虞只是出于自卫反击而已,这也算错?”
“是我错了。”少虞低头,哀声道,“姐姐不要为我生气。要是我当初再忍一忍就好了。就算他们想用圈住灵兽的锁链缠住我的脖子,我也不该还手……”
众人:“……!!”
他们忍不住微微后仰。
这家伙身上怎么这么浓的一股茶味啊?!
这下,他们是根本不觉得少虞会“失控”了。如此心机,如此手段,他完全有心智掌控自己的行为。
反倒是那两个御兽宗弟子,活脱脱演了一出笑话。
看着少虞那耷拉下来的耳朵,荀妙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天杀的!他们对这只快乐小狗做了什么?明明是只雪白雪白的萨摩耶,现在耳朵尖尖都开始染上黑色了!
这啥啊,物理意义上的黑化?还能白回去吗?
那两个找死的御兽宗弟子只是被妖火给烤了几下,她家的少虞可是变黑了啊!这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和毁容有什么区别!
荀妙菱深吸一口气,对御兽宗的长老道:“是我,批准他进探险的队伍。是我,把他带上这艘灵船。你们要恨,为什么不恨我?”
御兽宗长老:……我们做不到啊!不对,我们也不想的!!
御兽宗长老心里也苦啊。这两个弟子是中了邪了吗!闲着无聊去挑衅归藏宗的弟子干嘛?
“既然如此,那他就全程跟着我走。”荀妙菱的视线掠过那两个扑街的御兽宗弟子,语气一顿,道,“至于贵派的这两个弟子,还是留在船上吧,好好治治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