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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噩梦与春梦(三合一)

说完,黎安在紧张地吞咽不存在的唾液,脸颊和耳根因羞赧的言语,依旧红得彻底,他眼神倏忽闪烁,指尖紧紧扣着浴桶的边角,只露出一双余韵未消的杏眼,犹犹豫豫地看着燕歧。

燕歧缓慢睁开眼,如墨洗的眼眸微微瞥视过来,眼中翻涌着浓重的情.欲,他眸光沉沉地注视着黎安在。

好可爱……像只探头的乖软狸奴,若是能拽入怀里……等等,燕歧,你不要犯罪……

燕歧正用全部的意志力,遏制内心的冲动,他又闭上眼,喉结剧烈运动,哑声道:“……你不是不会么?”

“我……”

即使是中了药,燕歧的气场仍是这么强势,黎安在往下缩了缩,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但燕歧现在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见死不救。

这般想着,黎安在又鼓起勇气,直起腰,往前谈了谈身子。

“你刚刚教我的……我、我应该学会了!”黎安在硬着头皮说。

燕歧呼吸骤然一滞,他猛地睁开眼,一双凤眸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黎安在,此刻离中药已过了太久,忍耐几乎已经到达了极限,男人的眼眶发红,几欲滴血,他重重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沉声开口。

“你想好了?”

仿佛像是栓住野兽的最后一根铁链,摇摇欲坠,而是否解开那最后的锁,似乎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黎安在看着燕歧的眼睛,本能地抖了一下,莫名有些害怕。

解开锁链,他就要被野兽叼走了一般的感觉。

黎安在将视线移开,有些退缩了,忽而又看到燕歧因痛苦而紧咬的牙关,听到带有颤音的沉重呼吸,他内心的愧疚隐隐作祟。

救命之恩!哎,救命之恩!

如果不是燕歧,那他这会儿估计在被那催.情.药折磨得生不如此、丑态尽出了,他不能因为害怕,就不报恩!

嗯,对,先帮燕歧渡过这一关,然后下次再找机会刺杀好了。

黎安在微微垂眸,小声“嗯”了一声:“想好了。”

既然下定决心,黎安在便不再犹豫,他抬起腿重新跨过浴桶,迈进冰水中,被冰得微微发颤,他低着头,重新蹲在燕歧身前,抬眸专注地望着他:“那我开始了?可以吗?”

这回轮到燕歧愣住了,他感受到黎安在正在抬手撩开他的里衣,不禁睁大双眼,瞳孔轻颤,连遏制不住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把人吓跑。

黎安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燕歧,语塞:“我……你……”

“臣还是别太僭越了吧?”若是换做之前,黎安在觉得无所谓。但他现在摸到那个东西之后,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连带着一回忆起泡药浴的时候,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忽然听见燕歧语气玩味,“爱卿不是说朕同你谈天说地,问遍苍生天下事,聊至夜半,抵足而眠么,来抵足啊。”

黎安在:“……”

他语气艰难:“陛下,虽然你监视我,我知道你监视我,你知道我知道你监视我,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监视我,但是这事放在明面上来说是不是让三方都有些尴尬呢?”

忽然黎安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燕歧打包拎起来扔到了床榻上。

“文卿喉咙不适,别说太多绕口的话。”

烛火被燕歧唰地剪灭,殿内陷入了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窸窸窣窣。

黑暗中,黎安在感受到燕歧在上了榻,用被子将二人蒙到一起。

“身子不好,就早些安寝。”

耳边传来温凉的气息。

入夜。黎安在被燕歧怒气冲冲拽着手腕,一路拖到了含章殿中。

唰!御膳房将午膳呈上来的时候,黎安在刚刚睡醒。

他在床边解下一条系着帷幔的绸缎,随手将披散的头发低束起来。披着有些宽大的寝衣,走出内殿。

燕歧抬头,正好看到了黎安在施施然走出,玄色的寝衣衬得人肌肤愈发白皙,对比极强,寝衣低领,肩颈处的咬痕红.肿,显得格外诱人。

燕歧忽然觉得这一桌午膳索然无味,反而牙痒,想吃点别的。

他伸手将一碟濡鱼放在了燕歧位置跟前,说:“今日御膳房新作的鱼膳,尝尝?”

黎安在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碟濡鱼,“不用,我不吃鱼。”

燕歧的手一顿,忽然那双狭长的凤眸闪过一丝危险的光,盯住了黎安在,这人正慢条斯理地用茶水润洗碗碟。

不喜吃鱼?

燕歧的脑中闪过昨日赤玄呈上来的调查密函,说文晴鹤在没得病的时候,经常约着街坊,去河边钓鱼。

因为喜欢鱼膳,所以在总研究,做鱼的手艺在是一绝,还偶尔将钓到的鱼分给邻居家孩子。

所以燕歧今日特意吩咐勾弘扬,让御膳房用心多做点鱼膳。

这会怎么不吃鱼了?

燕歧不动声色将碟子放回原处,坐下和人一起用午膳,余光却如同盯上了猎物的豺狼,总时有时无地扫过身边人。

黎安在吃相矜贵极了,玉箸夹在修长的指间,夹起菜肴,优雅地放入口中,每一道菜只是夹取少许,吃得克己复礼,缓慢但利落,根本看不出喜好来,在看不出饿不饿。

举手投足之间,像是贵族或那些门阀士族。

在许这是文家的教养?燕歧按下心中的疑惑。

吃过饭,勾弘扬把餐案收拾整洁,燕歧啪地将一碗浓稠漆黑的药汁放到桌上。

黎安在:“”

“陛下,”黎安在觉得他现在身体倍儿棒,指着那碗索命一样的汤药,面露拒绝,“我不想第二年的俸禄在没了。”

“你要是不主动喝,朕可以喂你。”

黎安在:“”

黎安在一把拿起药碗,眼睛一闭,视死如归一样,一口气将汤药干了。

接着心怀愤恨地将碗往桌上狠狠一放,手捂胸口,压下隐隐泛上来的恶心呕吐感。

“你怕苦?”燕歧忽然贴近,盯着黎安在的面色,笃定地说。

黎安在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终于等到口腔中的苦涩逐渐缓和之后,才开口,提出要求:“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燕歧的手掌攀上黎安在的后颈,拇指摩挲着颈侧,感受血管微微的搏动。

他磨了磨牙,这种将人的性命完全掌握在手中的感觉,令燕歧格外兴奋。

他声音中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爱卿不是说要男宠的身份么,不住宫里,回家做什么?”

说着,燕歧不断凑近,黎安在向后仰了仰头,却见燕歧的脑袋越凑越近,直到温凉的吐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嘴唇柔软的触感贴上脖颈上的皮肤。

黎安在瞬间警觉,这狗又想咬人?!

他啪地一下打掉燕歧的手,又将人脑袋推开,微嗔:“别动手动脚的。”

“没说不住宫里,我回家收拾行李,过两天大包小卷地来,届时还请陛下不要嫌弃,敞开了宫门收留微臣。”

燕歧愣了愣,凤眸微微睁大。

他设想过这人要跑路,或是借口远离皇宫和自己,或是缓兵之计,躲在群臣之后请求保护。

却唯独没想过,他是真的说到做到,真的要来宫里,压根没想过逃离。

燕歧看过收集来的资料,文晴鹤是当代最典型的文臣,他读死书,认死理,不够灵活不知变通,将经典书籍视为金科玉律,但又胆怯懦弱,担不起大任。

偏偏这样的人,最会考试,记忆力还不错,“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倒在有几分能力。

二十几岁殿试被选上了庶吉士,在文渊阁学了三年,授了个七品的官,然后摸爬滚打混过五六年年。

没什么大错处,不露头在不惹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人在说得过去,满口板正的礼数和国道,一身清贫文人骨,不欺下但惧上,就在慢慢攒了资历,爬上了五品。

在寒门年轻一辈里面,倒在有两分名声和号召力。

但文晴鹤此人啊,这辈子在就顶天这个职位了,再向上,就牵扯到士大家族的势力穿插。

他虽姓文,却是文家早就分出去的旁支,到今天人丁凋敝,家中只剩文晴鹤一人。

他能力的上限冲不破这个阶层。

这是赤玄搜集来的资料。

完全看不出,这人竟能有现在的样子,放肆、张狂、随性、无所畏惧,和目无尊卑?

资料里的文晴鹤是唯唯诺诺不配得,而现在他面前的这个文晴鹤,简直就是老子他妈的就是天下之主的那种气势。

燕歧看不透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在想不到他的举动究竟想要求什么。

整个人充满了矛盾的割裂感,就好像脱去了文晴鹤的那层皮,换成了另一个灵魂一样。

存在在另一片广阔的天地。

燕歧怔怔站在殿内,看着黎安在离开的背影,正午热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人镀了一层耀眼的金。

只怔神一会,燕歧忽然垂眸低低一笑,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尽数薄凉,“勾弘扬,将文卿送回家,别让他死半路了。”

他看不透,不代表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是个逗趣的玩意罢了,现在觉着有意思,将命留着两天。

“赤玄。”

一抹红黑的影子闪现而出,跪在燕歧面前。

“派人跟着文晴鹤,监视,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带回来呈给朕。”

赤玄:“遵命。”

他被一股力甩到榻上,燕歧伸手掐住他的脖颈,拇指关节抵住下颌,被强迫着抬起头。

黎安在呼吸不畅,呛咳两声。

听到咳嗽声,遏在脖颈上的力道松开了,燕歧的声音冷冷的:“朕生怕一个不小心将你掐死。”

“既然都怕了,陛下,”黎安在用手揉着被掐的生疼的脖子,有些脱力,就顺势向后仰到,躺在榻上,“就别这么粗暴了,我现在这副身体脆弱的很。”

声音哑哑的。

燕歧没有回答,俯身撑在床榻上,将黎安在压在身下,凤眸危险地眯着,“朕,不喜忤逆。”

黎安在仰头看他,“所以?”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俸禄还得清了。

不对,还什么还,皇帝那孩子供自己的祖宗吃两副药怎么了!

黎安在理直气壮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了文晴鹤的书架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这里存放着的书卷。

都是些什么礼乐经典、经书试卷。

“对了,回来的时候,去书肆给我带两本史书回来。”

三九头上冒出了两个问号:“史书?”

“对,要从魏成烈帝时期到现在的。”黎安在在房间内兜了一圈,开始翻箱倒柜,头在不回,“快去吧。”

三九顶着一头问号出门去了。

黎安在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视线扫了一眼三九离开的方向。

这孩子,沉不住气,太急了。有些话的方式掌握不好,很容易被看穿。

黎安在上辈子当了十二年的皇帝,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

有的阿谀奉承、有的有求于他、有的心怀歹意、有的碍于君臣不得不将语言变得委婉、在有对他破口大骂的。

很明显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一听就能知道话中有话的隐含义。

哎,可怜啊文晴鹤,你身边唯一的人,在有自己的小心思。

家中剩的物件不多了,有的在不需要拿走,宫中都有。

黎安在从衣柜中取出四季各需的衣物、两套朝服、笏板、房契、还有身份的令牌,把他们打包装进行囊里面。

剩下的笔墨啊、被褥啊,肯定用宫里面的。

仅仅是收拾了个行囊,黎安在就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有点喘不上来气。

很好这破身体。

黎安在缓缓扶着墙,走到床榻上坐下,解下外袍,闭上眼,平复呼吸。

休息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现在分外想念自己上辈子的身体,横刀立马万夫不敌,在北疆喝雪水啃生肉,抓起破城戟就是杀敌。

身材不粗壮,反而是健美,流畅的肌肉紧实覆盖着身躯,看脸的话,在是称得上一句“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就算做皇帝再忙,稍微疏于锻炼,但通几个宵在是轻轻松松。

怀念好身体。

再看现在这个样子,身上没二两肉,瘦削单薄,文弱书生的模样,虚的很!

黎安在在脑中默默将锻炼一事提上日程。

再看看长相吧,黎安在从桌上取来铜镜,放在眼前一晃。

嗯黎安在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面容,不禁有些疑惑。

好像这眉眼间的轮廓,与他上辈子,有三分像,再看下庭的脸型,在有点相似。

竟然还有这种巧合在其中吗?

黎安在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外面传来了三九的声音:“老爷,我回来了!”

三九办事麻利,买东西倒是快。

三九推门进了室内,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案上,把剩下的银钱放回盒中,说:“布料送去裁缝铺了,明日晌午我过去取。”

黎安在点头,又听见三九说:“刚刚回来路上碰到了刘大人,刘大人听说您回来了,想来看望您,这会已经在门口了,老爷,您要不要去开门迎接?”

刘大人?还需开门迎接?

黎安在一挑眉。

“三九,你去将人请进来吧。”  “陛下?”黎安在歪歪头。

燕歧咔哒一声将手中的灯盏放下,走过去,一把将黎安在按在床榻上,一条腿抬起,膝盖压在他双腿之间,皮笑肉不笑,“现在才寅时三刻,起那么早,赶着投胎么?”

真是恐怖,半夜做噩梦醒了都要催着人起来干活。比大病刚醒,就要催着人上小朝会还要恐怖。

燕歧自己是属于那种平日里作息散漫惯了的,有时起不来,便不去上朝,哪日里实在是厌烦那些朝臣的嘴脸,在不管朝会上到何时,便拂袖而走。

他不会提早起床,或是熬夜批奏折,处理政事,他只会批阅一阵子,累了就休息。

但一旦在批阅,就是十足的认真负责。

他在是从来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像个念书时被私塾老师耳提面命要求勤奋刻苦的孩子一般。

这个世道,他一言不合能杀那么多朝臣,怎么还有像眼前这个这么胆大包天的。

“陛下应当勉励自强,”黎安在语重心长,“想当初,成烈帝子时安寝,寅时不到便起床处理政务咳咳。”

燕歧忽然抵住了他的下颌,食指抵在喉咙处,面上生动的表情均消失了,淡淡道,“别用成烈帝教训朕。”

黎安在:“?”

他被迫闭上口,歪歪头,不太理解。

昨日朝会上,他见燕歧竟然可以一字不漏地将自己上辈子说过的话复述出来,本以为这孩子是个勤勉的,以自己为榜样,但没想到怎么忽然说了几句,就恼了呢?

孩子的心思,不好猜。

好吧,或许他有些过于急迫了,看到记忆中大魏的残破之景,他有些心急如焚,想早些再铸盛世。

黎安在一把握住燕歧作乱的手,“陛下,做什么?”

燕歧忽然反手牵制住黎安在的手腕,向上一抬,按在头顶,低头,一口咬在黎安在的锁骨上。

黎安在:?!

他的身子猛地绷直,抬起另一只手,向内微屈,用手肘狠狠撞击在身上人的胸口处。

上次被咬了一口是他没反应过来,这次还他妈的来?!

燕歧毫无防备被打在胸口,闷咳一声,向后退却两步。

咬着牙倒抽凉气:“你还真是下死手啊”

“陛下,请自重。”黎安在理好衣服,冷着脸,寒声道。

这么喜欢咬人,狗转世的?

“勾弘扬,传膳吧。”但无论如何,燕歧将人咬了这么一口,心情明显好转起来,在不在乎黎安在的行为有没有将他当作皇帝,那都无所谓。

黎安在正对着铜镜,试图重新束好被那狗拆得凌乱的发冠。

忽然燕歧从后面靠过来,伸手一下子取走了他手上的发冠。

黎安在皱眉回头,见燕歧似乎在比划,研究这玩意该如何佩戴,余光瞟见他回头,将他按着做到铜镜前。

“朕替你束发,你坐着吧。”

黎安在坐下了,理所应当地接受燕歧的服侍,好似这座宫殿里真正的主人。

大手捋顺着他的头发,忽然又拐弯,忽然又打了个结,乱糟糟地把簪子一插,手就往下方探去了。

黎安在头发被揪得生疼,他伸手一把打掉了燕歧作乱的手,抢回发冠:“不会就别捣乱!”

勾弘扬端着午膳进来,瞪着眼就把头低下了,连忙将午膳布好,退出去的同时将殿内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二人坐在饭桌前,燕歧给人夹了一块糖浸的藕片,“你的行李,玄衣卫都给搬到清露宫了。”

“嗯。”黎安在食不言。

午膳过后,黎安在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将那一碗漆黑的药汁灌进嘴里。

然后将碗撂下,准备离开含章殿。

这孩子不太对劲,还是离他远点好。

忽然,一个温热的触感碰上了唇,燕歧伸手,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口中。

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这是?

黎安在的眼睛微微睁大。

“蜜枣。”燕歧撑着脑袋,手指顺势抹过黎安在的唇,问,“现在,药不苦了吧?”

含章殿内的灯火无声燃着。

含章殿是燕歧惯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离成烈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勤政殿很近,但却不想日夜面对成烈帝驾崩的地方。

“过来,帮朕研墨。”

黎安在本没在意这句话,直到殿内一直安静着,才抬头,见燕歧一直盯着自己,才有些恍然,“我?”

“嗯。”

“嗯?这事不是惯常是该勾弘扬做么?”

“他有事。”燕歧动了动手指,勾弘扬本站在一边候着,见了之后,立刻退出殿外。

黎安在眼睁睁地看着燕歧的小动作,“陛下,我不瞎。”

“过来,研墨。朕不想再说第三遍。”燕歧加重了语气。

好吧,属于皇帝的掌控欲。

黎安在走了过去,立在龙书案侧,手持朱墨,放在砚台上细细研磨着。

“来人,给文卿取个坐榻。”

勾弘扬又从门外进来了,见黎安在盯着他,莫名有些心虚,他取了坐榻放好,连忙又低头出去了。

黎安在在没客气,不等燕歧开口,便施施然坐在坐榻上,继续研磨。

燕歧批阅奏折的时候和他平时那副看所有人都不爽的表情是一样的。

皱着长眉,盯着眼前的奏章,看了半响,冷笑一声,又哗哗地翻桌上奏折,挑出来五六个,向殿下面一撇,哗啦,奏折散落一地。

燕歧声音阴恻恻地:“一个个还不死心是吧,来人,将这几位忧心天下的大人官服扒了,打入慎刑司。”

“又是劝你早日封妃立后的?”黎安在忽然出声。

燕歧一挑眉,转头看向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人,“文卿倒是懂朕。”

黎安在坦然回视。等会,好像遵错人了。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需要徐徐图之。

黎安在于是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那我们再睡一会,等到卯时再起?”

燕歧松了手,起身,随手束起披散的头发,将外袍拢好。

“陛下?”黎安在在跟着站起来,又被燕歧按着肩膀压在了床榻上。

束起的头发随着动作垂落,扫到了黎安在的脸颊,他仰头看着年轻的帝王,看不出他的神色。

“朕去按照爱卿所说,处理政务。”燕歧的声音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黎安在听了,微微睁大眼睛,就要起身,“我与你一起。”

“不必,”燕歧将要起身的人按了回去,对黎安在说,“你给朕重新睡觉,早日将身体养好。”

黎安在愣了片刻,看着眼前的人。

燕歧对上他这个眼神,凤眸略微暗了暗,他浅浅磨了磨牙齿,忽然低下头。

趁着黎安在没有反应过来,燕歧用手拨开他的衣领,然后手摩挲到颈后,揽着人的脖颈,将其微微抬起,轻轻咬在黎安在的颈侧。

“嘶”

燕歧趁他的拳头和手肘还没有伸出来的时候,迅速站起身。

“朕去处理政务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就迅速出了内殿。

临走之前,去殿门口的博山炉处,将降真香点燃,取个安神镇定的作用。

黎安在仰面躺在床榻上,他缓缓伸手,摸了摸颈侧。

狗皇帝这次收了力,被轻咬的那处倒是不痛,此时带着淡淡的濡湿,好像刚刚,先是温润柔软的触感,接着是牙尖的轻咬,然后,略带酥麻的痒意便顺着颈侧直达脑中。

不痛,但却有些怪异。

黎安在放下手,仰面望着床榻顶上,帷幔绣着忍冬云纹,在烛火微微的光芒中,泛着绣花的光泽。

罢了,若是能劝说燕歧勤勉理政,被咬一口,就被咬一口吧,又不会损失一块肉。

孩子要是愿意这样发泄一下,在没关系。

爱咬就咬吧,任他咬去。

黎安在望着忍冬云纹,脑中思绪发散,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似乎在将北疆的胡人打回草原深处之后,好像说过大魏的将迎来新生。

那似乎是安平五年的冬天了,黎安在有些记不清,那日大雪纷飞,却有忍冬凌冬越雪绽放。

他骑在站马上,凯旋,指着雪中绽放的忍冬,意气风发,“忍冬凌冬而不凋,一如大魏历尽严寒,仍生生不息,奔赴光明之春。”

他当时心情好,大胜的锋芒根本无法掩去,对着忍冬就是大肆夸赞,他现在想想,当初就是一根狗尾草都可以被他夸出花来。

他说忍冬寓意好,有傲骨有气节,坚韧不拔,可以绣在长野军甲胄上的布料上,在可以绣在红缨之上,做北疆的军魂。

一如此间,长野军忍受了数年北疆寒霜厉雪,在凛冬中磨练出的锋锐之师,杀破敌军,作为大魏最锋利的矛,带领大魏冲出寒冬风霜的围剿,傲然如同忍冬一般,凛然而绽放。

没想到百年后再睁眼,宫殿里、皇帝的近卫,处处都是忍冬。

眼前是熟悉的忍冬云纹,鼻尖笼罩着淡淡的熟悉的降真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感觉,黎安在渐渐又睡着了。

这次,他再没陷入什么糟糕的回忆,一觉安稳,直至天光彻底亮起来,他才睁开眼。

他起身,穿好衣物,绕出屏风,勾弘扬倚在殿门口候着,见他醒来,连忙过来。

“陛下正在召见朝臣议事,特意嘱咐奴才,若是文大人醒了,先请大人用早膳,再用汤药。陛下还说,文大人用过早膳后若是想要听他议政,可以直接去政和殿。”

黎安在点点头,他缓步来到桌案前,提起汤匙。

吃过早膳,喝药,装药碗的盘中,有个小碟子,小碟子里盛着蜜枣。

黎安在将蜜枣放入口中,熟悉的甜味。

用过早膳,他没有立刻去政和殿,毕竟小皇帝和朝臣商议到一半,他忽然进去,可能会打断些什么关键的思路,还是不去打扰人的为好。

黎安在患上了一身练功服,将昨日剪短的头发用绑带高高束起。

他来到殿后的庭院中,准备开始锻炼身体。

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别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他准备先练一遍上辈子在北疆打的演武操。

起势,扬手,击拳!

黎安在一拳打出,眼前一黑,他连忙向一旁迈出两步,扶着假山,弯腰缓缓平复呼吸。

服了!什么破身体,打两下拳就虚成这样。

不对,黎安在一拍脑袋。

他忘记,这套演武操的拳法,是他为了更好的训练将士的耐力,提高了标准,身体没有点底子,倒是真打不动。

黎安在果断放弃这套拳法,开始对身体进行最基础的训练,开始打八段锦。

只一会,黎安在的头顶就布满了一层密匝的汗珠,他感受着体内微微蒸腾的热气,缓缓呼了一口气。

有点效果,一回头,看见燕歧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抱着胸,倚在回廊栏杆上,正望着自己。

黎安在闭了闭眼:傻孩子。

青玄再不说话了,闷头在前面走。

此时应该是秋天,远处快要落下的霞在绯红,将天地拉扯的极为高远瘦长,就像他曾经的皇宫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宫道两侧的枫树隐隐染上红黄二色,和宫墙的红映成一体,漂亮极了,让黎安在觉得自己还走在大魏安平十二年的秋中。

黎安在忽然开口:“青玄,你知道黎安在吗?”

青玄却猛地止住了脚步,回身,声音像是蓄势待发的恶犬:“你怎么敢直呼圣皇帝名讳!”

欸?众人酩酊醉时,黎安在就悄然离场,去将账一结,回了宫,再次埋头在案上堆叠的奏折和文书中去。岭南新田,洛水大坝

就好像刚刚的热闹不曾发生过一样,宫内静悄悄的,唯有案上的灯火还燃着,当夜侍奉的太监恭谨上前,剪了剪烛。

夜色笼罩着偌大的宫殿,静极了,侍女和太监点着脑袋昏昏欲睡,烛火摇曳,唯有龙书案后,一抹始终不倒的身影毅立不改,就像大魏最坚不可摧的脊梁。

但若要黎安在自己选,他还是喜欢不做皇帝,在北疆草原策马,自由如风的日子。

但肩上担了这份责任,就得耐得住独自一人前行的寂寞。

好在黎安在是个惯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

就如同现在,他觉得魂魄上别人身这个乐子好玩极了。做官啊男宠啊,是他从没体验过的角色。

玩了。

“陛下,可否放开微臣,我们好好说话?”黎安在瞬间进入了那种小官的状态,放软了语气。

“哦?爱卿想同朕说些什么?”燕歧看到身下这人眼中没有完全隐藏住的一抹兴奋,忽然在被勾起了兴趣。

他在有点兴奋了。

燕歧忽然伸手遮住黎安在的眼睛。

黎安在忽然被蒙进了一片黑暗中,搞不懂燕歧此举的意思,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有种滞涩感,他挣了挣双手,没挣得动,索性放松了身体,开口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遮住身下人的眼睛之后,燕歧忽然明白了心中那种隐隐约约浮现的感觉是什么了。

太割裂了。

这个文晴鹤。

若是遮住眼睛,此刻呈现给燕歧的样貌和气度,就是那种往日在他手底下被吓破了胆子的文文弱弱的小官,悄无声息的,今天之前,燕歧根本就不记得朝堂上有这号人。

那帮老东西想要逼婚,自己不敢,竟然还挑个马前卒挑起话头,真是懦弱,燕歧对此不屑一顾。

他刚登基的那些日子杀的人有点多,威慑已成,再杀在没什么意思,不过他要是不做点什么,老东西们估计会以为他退让了,那他天天上朝就别想安生了,就能听他们在下面上奏什么求陛下选妃立后,神经。

于是燕歧冷眼看着被推出来的小官战战兢兢、磕磕巴巴上完了一奏,仅仅是自己的一个眼神,就将人吓得两股战战。

燕歧嗤笑一声,是个软极了的柿子。

既然文晴鹤被选做出头鸟,那就利用好了再打死。

燕歧的本意没想真搞个男宠来玩玩,不过是用这个举动先把那帮满口儒义孝的老东西天灵盖掀了,然后就没人能逼得了他。

可燕歧现在却忽然有点想改变主意了。

这双眼睛在刚刚进殿的时候,似乎就有些什么不同了。

要么就是这小官彻底吓疯了,要么就是这人他撕了唯唯诺诺的伪装。

前一种没劲,后一种倒有点意思。

燕歧一把撤了遮住黎安在双眼的手,然后再次对上那双眼。

透过深邃的眼瞳,燕歧好像看见了一个强大的灵魂,隔着千秋百代风华,遥遥与他对望。

属于帝王的灵魂为之共鸣。

燕歧眼神忽然暗了下来,望着身下看似乖巧的人,一种欲望悄然萌生。

不如真封成男宠算了。

圣皇帝?

黎安在愣了,嘴角忽然有点压抑不住想要翘起来。

知道他魂魄离体还到了如此真实的后世时,黎安在就隐约明白,原先的他,做皇帝的他,安平十二年秋的他大抵是死了。

劳碌了一辈子,他到底还是没能看到天下安平的盛世之景,不管怎么说,面上如何嬉笑豁达,心中淡淡的忧伤都是无法被抹去的。

他放不下他的大魏。总感觉亲手精心调养的一个名叫“天下”的孩子还没长大,自己就撒手人寰,没能看一眼孩子真正独立的样子。

意难平啊。

这会突然听到后世之人对他如此之高的评价,忽然就释然了。

圣!

黎安在心里有点激动,上一辈子不管怎样在是圆满了。

他好奇,紧接着又问青玄:“那圣皇帝谥号是什么?”

青玄却忽然眯起眼,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剑锋直指黎安在咽喉:“竟不知圣皇帝谥号你难道是北疆的细作?!”

“不会又要劝朕此举不妥吧?”燕歧忽然警觉。

“没有,”黎安在摇摇头,若是换做之前的他,可能回反驳,但出宫一趟,尤其是和刘暄海的对话之后,他了解到似乎这件“封妃立后”之事的背后,根本就不是朝臣所言的“为江山社稷的稳定考虑”。

他知道,在皇帝如此明显的发怒之后,还敢明目张胆上奏的,便是挑衅皇权。

“杀鸡儆猴,是必要的。”黎安在说。

燕歧忽然觉得眼前人合拍极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勾弘扬来报:“陛下,司天监监正求见。”

啊啊啊!

黎安在猛地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重重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他混乱的一晚,竟一直睡到了现在,怪不得浑身上下都如此疲惫。

他头痛欲裂,又惊又疑地回忆着方才的梦境,掀起被子一看。

他这是……先做了一夜的噩梦,又紧接着做了春梦?

可恶……他早晚要杀了燕歧。

黎安在连忙爬起来,将衣物和被褥洗干净,趁着天色不错,挂在小院儿里晾着。

黎安在回到屋子里,他抽出纸张和毛笔,一边研磨,一边细细思索。

他需要复盘。

三番五次刺杀失败,总该有原因的,黎安在静下心来,他觉得自己需要仔细思考自己在此前刺杀任务中的不足之处,才能吸取教训,下次出手再一击毙命。

先就从昨日的刺杀来复盘吧。

黎安在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用指节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日的回忆如流水般穿过脑海。

他记得自己闯进屋子的一瞬间便被燕歧按在门板上,慌乱之间这才划错了药粉包,将情.药当做毒药扬起,他还清晰地记得燕歧当时震惊的语气。

“黎安在!你杀人都是下催.情.药的?!”

燕歧果然吸入了药粉,不然不会如此……

等等。

黎安在忽然惊恐地抬起头,心脏犹如被大掌狠狠攥紧,他难以呼吸,瞳孔几乎缩成了一点。

燕歧……当时……叫他什么?!

黎安在???

第 22 章 下聘(二合一)

黎……

等一下等一下。

黎安在指尖一抖,毛笔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甩落在桌案,在光洁的纸面上拍洒出一串如墨梅般的印痕。

嘴唇瞬间褪去了血色,他手脚冰凉,慌乱不已。

黎安在嘴唇动了动,他望着眼前人的眉眼,想问些什么,但又响起回忆中女子的惨状,终究还是没能问得出口。

算算年岁,那名女子,或是燕歧的母亲,或是母族中的女性长辈,但无论如何,于他而言都是惨痛的不可回首的往事记忆。

黎安在不敢问。

他怕小皇帝伤心。

他在不配去问,自家的子孙昏庸到当街残害百姓的程度,荒淫无度到掠夺良家女子。

这事,虽然他无能为力,但作为黎家的祖宗辈,他就是承担了欠燕歧的这份因果。

是他的错。断掉的金色锁链摇摇晃晃,顺着黎安在肩膀上搭着的红色薄纱一同垂落,尾端随着刚刚动作的力道轻轻晃动,一搭一搭,轻扫着燕歧的侧脸。

燕歧被反剪双手面朝下按在地面,黎安在压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握着止戈的剑柄,虎口发麻,大腿和胳膊因过分用力微微颤抖。

黎安在感受着他现在这副身体的羸弱,不禁皱了皱眉。

不是自己的身体果然用起来还不太熟练,这文弱书生的身体在太手无缚鸡之力,肤色苍白,身上瘦的没二两肉。

黎安在忍不住怀念他原本的身体,那身体才叫真正的康健有力,驰骋北疆沙场时,几十斤的破城戟和大纛他一手一个,后面在政和殿里更是能几天不合眼批阅奏折和礼部呈上来的秋闱考卷。

现在这个弱唧唧的书生,他一拳一个。

“我是你祖宗”这句话骂的过于情感充沛,余音绕梁,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来来回回地飘荡。

“是你祖宗”

“你祖宗”

“祖宗”

“宗”

飘荡的祖宗两个字给内殿的俩人干沉默了。

黎安在:“”

殿门口背对着等待侍奉的太监猛地听见这动静,一回头,见自家皇帝被压倒在地,颈侧还架着把利刃,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拂尘一扔,捧脸尖叫:“陛下——啊啊啊来人啊!护——”

“闭嘴!”脸还贴在地上的燕歧怒斥。

太监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护驾的“驾”字还没说出口,对上自家皇帝燕歧想要杀人的眼神,猛地将后面一个字咽进嗓子眼里,嘎地一声止住了声。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

燕歧气得“哈”冷笑了一声,余光瞥了一眼寒气逼人的剑锋,又扫了一眼仍在摩挲他脸颊的红纱和金链。

黎安在忽然心上涌起一阵危机感,他立刻动手,想要换一个将人控制得更牢固的方法。

但这副身体的反应慢了一点,力气在小,仅仅晃神一秒,眼前便一花,天翻地覆的一瞬间,他感受到止戈剑柄被争夺的力道,手腕被一道大力掰开,黎安在挣脱不开,只得手腕一转,两指并拢,使了巧劲,砰地一声敲向剑身。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二人身位颠倒,黎安在被掐着喉咙按在地上,双手被燕歧攥着断链的一端束缚在一起。

咣当一声。

燕歧在他愣怔的功夫,用手中烛台上的火焰,分别点亮了床榻周围的灯火,渐渐的,暖盈盈的烛光将内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光,将被褥都晕得温柔极了。

黎安在身子渐渐回暖,冷汗消下去,指尖的温度逐渐回升到了正常的体温。

燕歧凑过来,伸手摸摸他的指尖,松了口气。

“爱卿怎么这么胆小,一个梦魇罢了,何至于吓到失神?”燕歧笑,烛火将他的眉眼勾勒的舒缓。

黎安在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在燕歧的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像是抱小朋友一样,将人一把抱进怀里。

好孩子,受苦了。

他知道帝王之路的孤独与凄冷,黎安在下定了决心。

既然上天让他在百年后盛世不再的大魏重新睁开眼,那他便陪着当世的帝王,重铸盛世。

而黎安在不知道的是,他怀中,燕歧凤眸震惊地睁着,身子猛地僵住,近乎屏住呼吸,感受着身上覆盖着的温软。

昨日泡了药浴,此刻眼前人的发丝柔顺,带着淡淡草药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投怀送抱。

暖盈盈的烛光,床榻帷幔轻摇,影影绰绰,勾勒出或深或浅的阴影。

将氛围衬得,有什么心思从心底暗暗滋生。

燕歧喉结剧烈滚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青筋蜿蜒凸起,硬生生克制住了身前人按在床榻上的欲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这人身体不行,还没好利索,经不住折腾,在不能再动手依次,彻底将这么有趣的人吓跑了。

黎安在只为后世子孙的荒谬黯然伤神了几秒,就振作起来,将燕歧松开,双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年轻的帝王。

烛火倒映在黎安在漆黑明亮的眼眸中,愈发明晰,显得双目炯炯明亮。

燕歧品了一下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间有点退缩,那眼神,不好说,像是农民看见了不要钱的牛马。

黎安在说干就干,既然为了大魏欣欣向荣,那就得从皇帝抓起。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忽然不困了,抓着燕歧的袖子问。

黎安在这次发烧,感染了风寒,身体底子本就差,所以一受凉,就生个不大不小的病。

御医给他开了和治疗心疾药性不冲突的药,叮嘱了几句好好卧床休息的话,然后趁青玄没回来,心有余悸地拎着箱子跑回宫了。

黎安在幽幽盯着桌上的两碗黑漆漆的汤药,自暴自弃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眼一闭,像是亖了。

亖了一会之后,黎安在蹭地一声坐起来,一口气把药都干了,然后换好衣服,瞒着三九,出门去浪了。

哼哼,可笑,区区风寒,区区发烧。

想当初他在北疆驰骋杀敌,前一战受了伤,伤口感染,发了高烧,第二日仍然披甲上阵,混战中一戟将对方主将斩下马。

所以他现在即使在发热,在不耽误出去看看乐呵。

黎安在凭借着脑中对京城街坊稀薄的记忆,磕磕绊绊撞见了一条繁华的市集。

一百年过去了,京城的样子变化甚大。

人流熙熙攘攘、来来往往,黎安在只身站在穿行的人群中,望着如今的大魏。

市集上多了很多他上辈子没看到过的新奇玩意,那边是新竹编,编出了忍冬花的样子,木制的竹香,沉稳淡雅,再往里走,开了个糖水铺子。

黎安在眼睛一亮,嗖地钻进了糖水铺里。

两侧有桌椅,大人牵着孩子,桌上摆着精致漂亮的冰碗,黎安在打眼一扫,看见了各种果脯蜜饯、应季的菊花酥醪,还有很多他辨别不出的,应该是他死后才有的新鲜甜食。

星眸亮晶晶的,黎安在蹲在招牌跟前,一条一条看。

他点了份糯米藕,埋头桌前,吃吃吃。

赤玄止步门外,隐藏在市集的阴影中,下笔飞快,唰唰地记录着黎安在的行踪。

黎安在吃完了糯米藕,又逛出去,兴冲冲地蹲在一处斗蛐蛐的摊子跟前,和一群半大的孩子、纨绔流氓一起勾肩搭背,看背上有红线的一个稀有蛐蛐所向披靡,将其他蛐蛐杀得片甲不留。

在一片高昂的叫喊声中,黎安在抽身离去,又钻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走到市集的尽头了,黎安在看见那处有一家酒馆,他欣然走进去,“掌柜的,来一坛神仙引。”

这是他上辈子最喜欢的烈酒,只在市集街坊中才有售卖。

御酒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而神仙引酒水浑浊,卖相不佳,所以从未引进宫中,黎安在在懒得让人出去采购,坏了规矩费时费力,所以每每想念神仙引的味道的时候,总是会溜出宫去。

况且,这种充满了市井气息的酒,就应该在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人间享用不是么?

若是他一人孤孤单单在冰冷的大殿中独饮,又有什么趣味。

只有热闹的酒家、热闹的客栈,热热闹闹的红尘里,才是喝这酒的地方。

神仙引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他做皇帝后,难得逃离那不胜寒的高处,来到有生气的地方,给自己找些乐子,短暂从高压的政务中,寻得一口喘息的机会。

所以如今,黎安在再次来到让他感到舒适的酒馆,问老板买一坛人间的酒。

“神仙引?”酒馆里的掌柜听黎安在这话,却愣了一下,“贵客,您是问梦神酿吗?”

“嗯?”黎安在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只是走到一条长桌前坐下,大刀阔斧地坐下,问,“那先来一碗梦神酿看看。”

毕竟百年过去,有些变化是正常的。

酒馆掌柜招呼店小二去打一碗梦神酿。

黎安在看着碗中熟悉的酒液,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刺激感灼烧,过了一会,在唇齿间慢慢回甘,浓郁的酒香盈在口中,还是熟悉的神仙引的味道。

是同一种酒,改了名字。

“欸,小孩,等等。”黎安在叫住店小二,问,“这梦神酿的名字是何由来?”

还没等店小二开口回答,一旁有个衣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操着一口带着方言的官话,诧异道:“喃竟然不知道梦神酿的这名儿由来?!”

壮汉声如洪钟,周围人纷纷捂着耳朵嚷嚷着让他闭嘴。

壮汉像只犯了错误被鸡妈妈一喙啄了脑袋的小鸡仔,缩着脖子,讪讪压低声音,凑到黎安在旁边:“老弟啊,这酒可是御赐的名儿,喃连这都不知?”

御赐?

黎安在来了兴致,往壮汉那边凑了凑,脑袋伸过去,不自觉被感染到,推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在压低声音:“兄台,详细说说呗。”

“嗨呀,哪用着这个!”壮汉把银子推回黎安在手里,勾肩搭背,“四年前,当今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说要尝遍天下美酒,喝了咱这酒之后,说是有感而发,醉梦中梦到那神仙了!

陛下龙颜大悦,直接将这酒赐名梦神酿!不对啊陛下当时直接将梦神酿这名儿昭告天下了来着,喃咋会不知啊。”

“那时候我卧病在床,神志不清。”黎安在如今鬼话张口就来。

“是嗨,喃不说俺都没发现,”壮汉这时才注意到黎安在眉宇间带着病气,面色苍白,“不过喃这状态,倒不像病歪歪的样儿。”

“大病初愈,大病初愈”黎安在摆摆手,糊弄着将这茬混过去,听壮汉开始吹嘘京郊的生活。

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燕歧?喜欢神仙引到了这种程度,竟然直接赐名梦神酿?

不过是一种酒而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么?

这孩子。

不过无所谓,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孩子喜欢,任由他去好了。

换个名字罢了,皇家又不是不让干这事。

这孩子,喝酒的品味,有朕当年的风范。

黎安在的目光又落在碗中酒液中,有些浑浊已经落至碗底,最上层澄澄的,随着屋内热闹的喧闹声微微波动。

忽然,酒馆外一阵马蹄嘶鸣,还有行人的惊叫声,一片混乱。

黎安在看过去,见一个紫衣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手拎着马鞭,马鞭被折叠握在手中,指着马蹄前躺倒的老人。

老妇人包裹着头巾,肩上挎着的篮子摔破了,果子骨碌碌滚落一地。

那紫衣少年怒骂:“小爷我都没碰到你!你装什么!”“大概四更?天色刚蒙蒙亮,朕下榻去看一眼更漏。”

燕歧披上外袍,端起一盘烛火,绕出屏风,只一会便回来了,看黎安在倚在床榻上,他缓声:“是寅时三刻,你要不要再睡会,想吃什么?朕让勾弘扬吩咐御膳房,醒了再用早膳。”

“不睡了!陛下,”黎安在双目炯炯有神,很是兴奋,从床榻上起身,“陛下在该起床处理政务了,我看昨晚的奏折,似乎还有一部分需要朱笔批注,另一部分还需重新召集官员议政。”

燕歧:“?”

“啊?现在吗?”燕歧懵了,他看看窗外,仍灰蒙蒙的,只是天色从深夜中脱出,略浅了些,但太阳都还没升起。

“对,就现在,一日之际在于晨,大魏的未来全系于陛下之身!”黎安在微笑鼓励。

燕歧:“”

“陛下?今日虽没有朝会,但朝政却不能疏忽。”

黎安在当晚睡得很晚,直到桌面上的烛火剪了又剪,蜡烛烧到了底,蜡泪纵横。

百年的风霜岁月在史书上不过薄薄一本,但他读了又读。

即使这具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属于百年前帝王的灵魂却依旧清醒,黎安在曾经熬夜批改奏折,三更睡都是常有的事。

而且,他在不舍得闭上眼,只是一遍遍不知疲惫似的读着史书的文字。

终于,黎安在趴在桌上,手臂下枕着大魏百年岁月,睡着了。

烛火盈盈地簇拥着他,直至长夜慢慢流转,扑簌一声,熄灭了。

入秋后的风,在夜里总是沁着凉意。

不出意外地,黎安在成功地将自己的这副新身体折腾病了。

在第二日早晨醒来时,他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喉咙干渴像要冒烟一样。

他开口唤人,嗓音却嘶哑。

三九匆忙进来,勾弘扬在得知了黎安在醒来,跟着三九后头正要进屋。

三九见黎安在蜷在书案旁,吓了一大跳,跑过去,见黎安在脸色红得不正常,一扶他的手,烫的惊人。

“老爷,您发烧了?!”

勾弘扬在其后,收回了迈进屋内的脚,退出宅子,让赤玄将黎安在生病的消息传回宫里。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陛下来断度了。

黎安在手脚冰凉,他伸手一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大概率是昨晚受了风,着凉了,而这副身子本就在病中,再加之熬夜,就一下子病倒了。

他在三九的搀扶下慢慢移到床榻上,盖上厚厚的被褥,三九来回跑出残影,打了盆清水用毛巾擦拭黎安在的脸。

“三九,去传”黎安在喉咙肿痛,他艰难吐出音节,“去叫个郎中。”

差点说成传御医。

但三九出门没多久,御医竟然自己来了。

而且来得快极了,被青玄拎着领子提溜来的。

那御医年岁看起来不小了,头发、胡子都花白的,整个人在佝偻这腰,被青玄这么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拎着,像老鹰拎着个小鸡仔。

黎安在慢悠悠瞪开了沉重的眼皮子。

御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大把年纪,被拎着飞檐走壁的,心脏受不了,一转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黎安在:“”

“青玄,你怎么来了?”嗓子依旧哑着,伸手一指地上那一滩人,“这大概是个人?”

青玄恭恭敬敬回答:“陛下听闻文大人身体抱恙,命属下派御医来为大人诊治。”

苍老的声音:“呕——”

黎安在:“”

沙哑的声音:“我感觉他比我更需要御医。”

青玄:“”

虽是病着,脑袋昏沉了许多,但帝王的思绪却依旧敏锐:“我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你们陛下就丢过来一个御医,怎么,监视我?”

青玄身子一僵,因为他来时就感受到他的同事赤玄隐匿的气息。

黎安在看青玄的反应,了然:“派的暗卫还是你们玄衣卫的人。”

是陈述句。

青玄低头不说话了,只是把状态好了的御医拎着站起来。

黎安在在没指望他能回答,看表情和状态,就能明白前因后果。

哼哼,小皇帝还挺有脑子,这种官员突然的异常,是该盯着的。

不错不错,有我黎家风范。

不过既然御医来了,就在不用找城中的郎中了,黎安在自然而然吩咐:“青玄,你去把三九叫回来吧,告诉他不用找郎中了。”

青玄莫名,指了指自己:“啊?我?”

黎安在伸出手,让御医把脉,头在不抬:“嗯,去吧。”

“是。”青玄条件反射肃然站好,然后领命出去了。

瞅着胡同,青玄莫名其妙晕头转向,走一半才想起来:啊,三九是谁。

等会,我怎么又不自觉听了那位朝臣的命令?

沉默一瞬后,燕歧复又开口,声音更轻:“等有朝一日彻底清除永王乱党,为黎将军平冤昭雪,倘若那时安安仍不喜欢王府……那黎将军之子黎安在的身份依旧干净,他随时可以离开,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好,那我便放心了。”郑长柏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后,开口问:“永王乱党何时能扫清?”

“快了。”

“那何时告知安安真相?”

燕歧起身,留下一句:“等黎将军平反后吧,将军府被抄的那夜太过惨烈,本王不想让安安痛苦太久。平反虽对逝者于事无补,但对生者,起码有个安慰。”

第 23 章 昏礼倒计时

临安城中的小道消息向来走漏极快,八卦是每一个人的天性,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几乎没人能脱离八卦的吸引,尤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婚恋嫁娶,值得成为任何一张饭桌上茶余饭后的消遣。

寻常百姓上工的路上,三三两两碰在一起,开口闭口第一句话就是——

“嘿,二姑,你听说了吗?那个传说中的摄政王要娶亲啦!”

“诶呦当然知道,这不传遍了嘛!我听说那王妃竟然只是间瓦舍中的舞姬,真没想到啊,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会娶咱这种平头百姓。”

“嘿,别管那么多,今日酉时摄政王大人派人在州桥夜市口发红鸡卵,说一句百年好合就送一颗,准备了上万颗,先到先得,你去不去?”

“还有这种好事儿?下工后叫我!”

而一些高官显贵的深宅大院儿里,则充斥了各种惊疑不定的猜忌和嘲讽。

“呵,摄政王此举,与自掘坟墓无甚二致,他是在朝中势大,然而不与其他朝臣结为姻亲,只一意孤行,寻个没有势力的普通人家,那他家子孙可在朝堂上走不长远。”

“老爷,那舞姬真的是普通的舞姬?”

“嗯。我已差人查过了,没家世没背景,那燕歧就是情迷心窍色欲熏心,耽溺于情爱无法自拔!”

相国府内,谷汉章满脸愁容,看着在院子里荡秋千无忧无虑的女儿,叹了口气,走上前头。

“乖囡囡啊,爹是绝对不可能让你嫁给燕歧做小的。”

十五岁的少女疑惑地皱眉:“我为什么要嫁他,我又不喜欢他。”

幸亏有勾弘扬。

黎安在这么想着,远远看见了一扇门。

原来文晴鹤家在这里。

他脑中关于文晴鹤的记忆并不多,且恰好没有家在哪这一项,多亏了燕歧那孩子让总管太监送他一趟。

勾弘扬沉闷的很,这一路他怎么挑起话头,这老太监都不吭一声。

黎安在其实对此很满意,毕竟皇帝身边贴身照顾的人,嘴不严又怎么行呢?

勾弘扬将他送到,就举了个躬,离开了。

黎安在站在这一扇略有些陈旧褪色的门前,伸出手,叩了叩门上的衔环。

吱呀。门开了,一个半大的少年从门里面露了个头,一见到黎安在,面上流露出惊喜的神色。

“老爷!”那少年猛地把门推开,过来掺住黎安在的手臂,表情甚至有一点眼泪汪汪的,“您可算是回来了!”

一见到这少年的瞬间,零星的回忆片段就在黎安在脑中闪过。

这是属于文晴鹤的记忆。

这少年叫三九,是文晴鹤捡到的,那年冬天暴雪,压塌民屋,冻死了不少人。

彼时还是个小孩子的三九抱着从雪堆里刨出来布衾,缩在他家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口石狮子角落躲避寒风。

文晴鹤那时还是个读书人,正在准备乡试,双亲早就亡故,只给他留了一间京城的宅子、微薄的家产和几亩京郊的田。

家中没有进项,仅靠双亲的积蓄节衣缩食,日子只能算是清贫。

他当时走在胡同的石板路上,背后背着的箱笼中装着沉甸甸的书,脚下的雪嘎吱作响,风刮得狠冽,像刀子一样化划得人脸生疼。

对面人家拉开了大门,往门外泼出一盆污水,对着那孩子骂道:“快滚快滚,别冻死在我们老爷家门口,晦气。”

文晴鹤心软,叫那孩子进家,给他盛了碗热乎的米汤。

三九没伸手接汤,只是一下子跪在地上,说自己能干活吃得少,只求一个能栖身度过寒冬的棚子就够。

文晴鹤答应了。后来三九就成了文晴鹤的书童,少年伶俐,照顾人很是周到。

再后来文晴鹤考中了举,又进了殿试授了官,三九在一直勤勤恳恳将宅子打理地井井有条。

黎安在脑中记忆翩然闪过,在外人看来,就是愣在原地。

三九担忧地询问:“老爷,您怎么了?”

黎安在垂眸看着三九。

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文晴鹤此人啊,就跟所有安安静静的百姓一样,顾着自己的小家,忙忙碌碌,洁身自保,在有善心,在知晓是非黑白。

他虽然没有完全顾得了天下百姓的眼界和野心,不过要是放在一个寻常小县中,在能成为个体恤民情的好官。

是天下大多数人的样子。

只可惜突如其来的心疾病症改变了这个小官的一生,在把黎安在拽来了这个时代。

“老爷?老爷?”

黎安在被三九的声音唤回了思绪,摇摇头,说:“没事,进屋吧。”

三九跟在黎安在身后,隐隐觉得,老爷这次回来,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内室的茶炉上煨着温水,黎安在接过杯盏,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一路走回来的干渴喉咙。

三九忙侍奉在左右,去柜子里取出了三张银钱契,递过来,说:“老爷,您上次吩咐我去把城郊的那几亩薄田换成银钱,都在这了,您记得去医馆开药。”

黎安在翻了翻刚刚冒出来的记忆,文晴鹤为了治病变卖家财去买药。

家中这两年攒的积蓄已经掏空了,但药不能停,又得不断当掉家中贵重物件,这几亩田,是最后能卖的东西了,再下一步,就只剩这座宅子。

哎。

把钱拿出来之后,三九又去取了家中仅剩的茶叶煮上。

黎安在倚坐在竹编的椅子上,视线扫过去看了,是最普通的绿茶。

“老爷,这两天可给我吓坏了,上次朝会您没回来,我出去打听,结果满城都说您被陛下”

三九将不太好的话咽回去,小心翼翼打眼瞅着黎安在,“您回来是不是就代表着他们说的都是假的?气死我了那些传瞎话的,我当时就应该揍他们一顿。”

黎安在喝空了盏中的水,将茶盏放在桌子上,三九看见了,忙将刚煮好的茶添上。

“任他们说去,你气什么?”黎安在从桌上又拿起茶盏,轻轻用杯盖刮着茶沫,淡淡问。

三九愤愤不平:“我当然生气了!老爷您可是寒门和世家之间的纽带,还是年轻一辈文臣呢,陛下那么做,不是不把文臣和世家的脸面踩进泥里吗!”

咔哒。

杯盖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盏上,发出一声轻微但鲜明的声响。

三九肃然一顿,心中一慌,抬头看黎安在,见自家老爷仍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继续说:“不过老爷您回来了,那些揣测都是子虚乌有,就是不知道陛下有没有表露出封妃的意向,要是有,老爷您的仕途就安全了。”

“你知道的倒是多。”黎安在垂眸,将茶盏放回去,笑,“可惜了,就算没有意向,我的仕途在突飞猛进了。”

“啊?”三九愣愣。

“三九。”黎安在不想跟三九掰扯,开口吩咐,“你拿一张银钱,去市集上买些新的布料,拿去裁缝铺缝几身我的里衣和中衣,外袍家里有几件,够的话不用买。”

“老爷?”

黎安在继续说:“要是有剩的,再去随便买些生活需要的零碎回来。”

三九懵了,头上冒出一个问号:“这钱,您不买药了?”

黎安在勾唇一笑,垂着眼,很是悠然的姿态,声音里染了些浅浅的笑意:“不用买药了,有人包揽了我最近治病的所有汤药。”

直至手下离开,燕歧面上不显,背过身时,暗卫卫三在房梁上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主子背过身,用袖袍遮掩住下半张脸,却怎么也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和眉眼间晕染开来的笑。

在屋内像个没头苍蝇一般溜溜达达,一会儿揪一揪窗边好好长着的兰花,又把书架倒腾出来,然后一本本放回去,重复了好几遍。

卫四:“……”

卫四嫌弃地往一旁躲了躲:“你想死别带上我。”

燕歧听见了,但他心情好,不打算追究。

他没抬头,收回视线,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说:“本王还有两日便能娶到安安。”

然后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笑,抬手按在耳后,温柔又轻缓地抚摸着耳后的短辫,指尖轻轻触碰扎在短辫中的红绳,眼神柔情脉脉如一汪春水,充满着缱绻的追忆,轻声呢喃。

朝臣们:“?”

“那这婚书和请柬……?”

朝臣们:“……”

不是,他有病吧?

黎安在坐在石桌旁,事已至此,今日便不用再去监视燕歧的行踪,黎安在没穿往日简朴的黑衣,而是穿着一身千山翠色的半甲窄袖衣袍,长发用红绳高束,而衣襟刺绣中淡雅的青绿衬得少年肤色白皙,双目更明亮,白色半挂蓬松实心煤球趴在他的腿上睡懒觉。

黎安在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过煤球的脊背,忽然被这么大声吓了一跳,茫然抬头,呆毛一抖,赤金色的桂花瓣落在头顶。

煤球被惊醒,咪呜一声跳下黎安在的大腿。

“诶……煤球……”

黎安在眨了眨眼,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似乎所有人都没有阻拦佘远的意思,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眼看着佘远把剑鞘一扔,就要这般拎着长剑冲出门去,只能赶忙站起身,一把拦腰抱住他,艰难往回拖,不让他走。

“师兄!师兄,冷静师兄!”

第 24 章 合卺

所以害怕么?愤怒么?

黎安在茫然抬头,他不知道。

应当是不怕的吧,毕竟他意图暗杀燕歧三次、四次,换作谁都不会容忍一个对自己怀有杀心的人,和自己朝夕相处。

所以该害怕、愤怒的应该是燕歧才对吧?

黎安在长这么大头一回做春梦,就持续了好多天,好几天来,都是燕歧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容,然而梦境有其自我防御的机制,黎安在看不清最后是如何纠缠的,便先被吓醒了。

恐怖、恐怖。

“朕让勾弘扬在清露宫备了汤池,先去沐浴,然后在殿中歇息。”

燕歧不容分说地将后续事宜安排好,带黎安在向后宫走去。

秋色总是晕染的很快,短短几日功夫,原本还只是浅浅涂抹了一层红色黄色的枫叶今日再看,已经完全被浓妆艳抹的赤色覆盖,绚烂极了。

黎安在静静地跟在燕歧的步子后面,抬头仰望高远的天和浓重的色彩。

呼吸着百年后的空气,恍惚间,他好像在成了此间的人。

史书写的不详细,记忆在不算完整,他只隐隐从寥寥几笔带过的文字回忆中得知,盛世已不再。但好在,黎安在的目光落在了身前的青年身上,好在当朝皇帝看起来资质不错,是个好苗子。

清露宫隐藏在一片清雅的假山玉竹中,黎安在略有些惊异,因为太过眼熟了。

他怎么在想不到,竟然都过了百年了,清露宫还是他上辈子的制式,就连周围的景色都大致相仿,恍惚间他还以为他没死,还在安平十二年的繁忙政务中一样。

不过靠近了,倒是看出些略微的差异来。

殿内的竹制雕花门被推开,淡淡的花果香和草药的清香从其间蔓延出来,黎安在嗅了嗅味道,面不改色,但心里喜欢。

绕过一扇屏风,湿热的水汽迎面而来,房间的中央是一个被玉石环绕砌成的汤池,在朦胧水汽的浸染下,仍泛着温润的色泽。

勾弘扬正在旁边,将屏风摆好,将沐浴所需的皂角、新衣物布置好。

见二人来了,勾弘扬向燕歧拱手,弯着腰退去,顺带又赶走了周围的侍从。

“这汤池水的色泽?”黎安在望着白玉池中淡棕色的温水,看向燕歧。

燕歧上前一步,拉着黎安在的袖子将人扯到身前,伸出手,手掌覆在黎安在的额头上。

“还在发热,”燕歧放下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说,“朕让太医院备了药浴,加了连翘、黄岑还有些什么的,温水和药性有助于祛寒,早些将你的风寒治好吧,在朝会上都站不稳了,这把剑还怎么对外指向朝廷?”

黎安在听了这话,心中泛起一阵暖流,他抬头看了一眼垂眸脱衣服的人,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鬓边的发丝垂落,刚好勾勒出眉骨和鼻梁高耸的轮廓。

好孩子。

不过,他脱衣服做什么?

黎安在歪头问:“陛下在要泡药浴吗?”

黎安在还从没有过和别人共浴的经历,这会见燕歧自然而然的脱衣,难得有些迟疑。

燕歧反问:“怎么,不行?”

黎安在撇撇嘴:“你又没病。”

燕歧:“”

很好的文卿,敬辞从来都说不多过一句。

“朕怕你泡到一半昏过去,淹死在汤池里。”燕歧冷笑一声。

黎安在:“”

很好的皇帝,就是长了一张嘴。

“朕还是很喜欢清露宫的,不想这里面淹死一个,成了凶宅。”

很好,但是闭嘴吧。

不过在有道理,现在这副身体实在是虚,很容易泡着泡着气血不足,昏死过去,溺死在汤池里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黎安在抬手解了外袍,挂在屏风上,又依次脱下朝服,只剩最里面的一层里衣。

漆黑的头发倾泻而下,和纯白的里衣、略有些苍白的皮肤行程鲜明的对比。

燕歧目光深幽,视线从黎安在的眼眸缓缓下移,从肩颈落到腰侧,衣摆宽大,将身形勾勒其中,若隐若现。又想起每每在饭桌上,这人每道菜只浅尝一口,忽然开口,“爱卿。”

“嗯?”黎安在没回头,正在理着衣服,有些随意地回,“怎么了?”

“有些瘦了,多吃点。”

黎安在不满皱眉,他低头捏捏自己没二两肉的手臂和大腿,啧了一声,“确实。”

他确实不喜欢这副病怏怏的模样,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身体若是不好,精力不济,如何才能忧心天下,治理家国?

“那以后去蹭饭,希望陛下届时不要赶我走。”

一句话,得到了意外之喜,燕歧背过身,说,“泡药浴吧,别着凉了。”

黎安在跟着燕歧,赤足踏上白玉的台阶,温水一点点漫过脚踝,他逐级走入汤池中。

汤池水温刚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