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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水波温柔,暖洋洋的热气蒸腾,舒适地抚上皮肤。

黎安在背靠着一处石台坐下,汤池水的浮力微微将他双手托起。

黑色的发丝铺散开来,漂浮在水面上,白色的里衣在在水波的荡漾下顺势轻柔浮动。

黎安在微微舒了一口气,头微微后仰,撑在汤池的边缘,闭上眼。

接连几日的疲惫都被清扫一口,温水仿佛在轻柔地按摩头部,风寒发热引起的昏昏沉沉的感觉都舒畅了些许。

一时间室内静默无言,只有水波声轻响。

困意袭来,黎安在这幅身子中气不足,意识渐渐昏沉过去,一下子睡着。

脱了力,汤池的白玉石为了防止伤到皇帝,特意打磨地圆润光滑。他的身体不自觉向下滑去,汤池的温水逐渐漫过肩膀和脖颈,舒适的温度令陷入睡眠的黎安在不自觉去追寻,腿上的力一松,整个身子水中陷了进去,口鼻一下子被水淹没。

猛地吸入水,剧烈的窒息袭来,黎安在悚然一惊,忽地醒过来,睁开眼,眼前视线模糊,光影散乱,滞涩感、窒息感冲击大脑,他眼前忽然一黑。

下一秒,颈后一股大力,猛地将他拎出水面,腰上一紧,直接将他搀扶着站了起来。

冰凉的空气骤然鼻腔,黎安在手中攥着唯一的借力点,剧烈呛咳。

“文、晴、鹤。”

阴森森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黎安在好不容易捋顺了这一口气,捂着胸口,蹙眉抬头,对上一张略带薄怒的脸。

黎安在嘿嘿一笑,伸手在燕歧眼前挥了挥:“嗨?”

“你好的很。”燕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冷笑道。

黎安在从那双微眯的凤眸中读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啦好啦,”黎安在站直,抽出手,拍了拍燕歧的肩膀,“小孩子别担心,不就是呛了口水嘛,我自己在是能站起来的,没事。”

燕歧没接话,只是垂眸盯着人。

突然这么一站起来,被水浸湿的发丝如墨一般流淌而下,衣物在紧贴在皮肤上,将整个身躯的形貌勾勒出来,一滴水顺着脸颊滴落,钻进衣领中,溶于湿衣中,倏忽不见。

二人因刚刚的动作离得极近,几乎是贴在一起,甚至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和触感。

燕歧意识到这一点,喉咙微微动了动,他坐回汤池的石台上,顺势在将黎安在拽入水中。

水波漾漾,隔绝了什么,在遮掩了什么异样,将暗中冒出苗头的心思隐藏在波纹之下。

黎安在这回不敢再睡了。

他若是再滑进池子里一次,丢人。

燕歧长臂伸出水面,拿起一旁台子上摆放着的金铃,轻轻一摇晃,叮铃一声。

勾弘扬垂着头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木盘,盘内装着青瓷玉盏,盏内是浅褐色的汤药,还有琉璃一样的瓶,瓶内是淡粉色的液体。

燕歧伸手接过木盘,挥挥手,勾弘扬垂着头退去。

木盘被置于汤池之上,飘在水面上。

燕歧将玉盏递给黎安在,说:“补气血的药茶,趁着药浴喝了别又再昏死在汤池里。”

黎安在接过,药茶清清淡淡的味道,倒是不苦。

他喝了之后,又有汤池的温水,开始微微发汗,额头上布了一层密匝的清汗。

黎安在望着燕歧拿起瓶子,仰头,清辣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黎安在上辈子喜饮酒,尤其是烈酒,有北疆风沙寒霜的味道,他怀念的味道。

可惜做了皇帝后,除了御驾亲征的那一次,再在没了机会重新回到他长大的地方,重新看看如钩的月、旷阔的草场和大漠。

在再喝不到北疆凛冬,炽热火堆旁的烈酒。

所以在京,浅饮几口,聊表慰藉。

他眼巴巴盯着那琉璃瓶,“这是什么酒?”

燕歧将瓶口挪开,在许是喝了口酒,眉宇间竟有几分混不吝的态度,“名,桃夭。”

“给我喝一口?”

“做梦。”

黎安在翻白眼:“吝啬鬼。”

“哈?”燕歧将琉璃瓶放回木盘中,伸手钳住黎安在的下颌,“前日你去酒馆的账还没找你算,心疾、风寒、喝着药、到处乱窜、不遵医嘱爱卿,你这条命可是朕的,别死了,留着你有用。”

“放心吧陛下,”黎安在将燕歧的手打掉,懒洋洋地声调,漫不经心,“臣一定长命百岁。”

约莫着汤池水没那么热了,黎安在从水中抽身战起,披上一旁早已备好的浴巾,转到屏风后面换上新的衣物。

燕歧却依旧坐在汤池中,没动,他凤眸深幽,静静地望着黎安在离开的背影,赤着足,在白玉石砖上留下一个一个带水的脚印。

视线顺着他略微瘦削的脚踝向上,是遮掩在湿里衣中,笔直匀称的双腿。

再向上,直挺的脊梁。

有一种莫名的气度。

燕歧忽然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埋进汤池中,直至再无法憋气,才呼啦一下钻出,站起身。

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被吸引的事实。

先是那双如同漆墨一样的眼睛,再到整个人。

过去二十几载,从未有过。

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燕歧复又扎回汤池里。

直至汤池水全部冷掉,他才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从中走出。

昨日面对师姐惆怅又古怪的眼神,黎安在慌忙摆手,说燕歧应当不会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刺客产生这种想法吧。

然后就听见师父重重叹了口气。

而师姐说:“呵,男人,怎么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看这场大张旗鼓的昏礼,归根结底就是燕歧见色起意。”

脸颊更热了。

黎安在当时没敢跟师父和师兄师姐说,其实那日他下错了药,他和燕歧之间……也算是脱衣坦诚相对,互相用手帮助对方疏解药性,现在想来,当初果真是被药性迷惑上头,竟做出如此荒唐错乱的事来……

事已至此,少年的心气儿又坚定起来,他相信自己能撑得住,不就是嫁个人嘛,有什么难的?

真正该小心的是燕歧才对,毕竟自己可是个刺客。

第 25 章 再刺

黎安在见眼前遮挡视线的红盖头被揭起,他轻轻抬眸,在一片曈昽的烛火光中,他看到了燕歧。

一袭婚服的燕歧。

跟踪观察燕歧许久,黎安在从未见过燕歧穿过如此艳色的衣衫,平日里除却绛紫色蟒服,便是玄色、鸦青色……总之是冰冷又暗淡的色泽,将一身气势沉沉向外压迫四散,毫无人情味。

而今日,燕歧一身正红的直缀婚服,腰间金色蛛丝纹带,黑发用玉冠高束,身形笔挺,丰神俊朗,热烈的色泽甚至似乎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都衬得深情起来,和平日的样子完全不同。

黎安在缓缓眨了眨眼,他微微蹙起一点眉,轻轻歪头,仔细盯着燕歧的脸颊看。

嘶……如果黎安在没看错的话,燕歧今日竟是敷粉了?他瞧着那斜飞入鬓的长眉更锋利、原本就优渥的骨相更深邃了些。

黎安在觉得不可思议。

燕歧这般只知权势与政务,毫不在意庸人目光的,竟也会为了区区一个昏礼,仔细坐在镜前描眉画目?

黎安在想象片刻,顿觉有些惊悚。

黎安在思索得太入神,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正在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燕歧的脸看,竟像是看痴了一般,真是连眼睛都忘了眨,

这副模样落在燕歧眼里,让本就心笙荡漾的摄政王大人更加难以自控,他见黎安在一言不发,只是温顺地由着他掀开盖头,仰头用那双粲然生辉的眼眸望着他,格外的……乖巧。

不施粉黛,眼眸澄澈,却足以让燕歧甘愿奉上此生全部,溺死在这片温柔的红烛影中。

燕歧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他们因着这个掀起盖头的动作本就距离很近,红色的方布随着黎安在仰头的动作向身后滑落,红烛暖帐中,烛光勾勒出缱绻的影,明明真实的距离还有上些许,但烛映出来的影却已缠绵在榻上红褥之中,就连呼吸都交错得含情。

燕歧不自觉向前倾身,他的视线好半响才从黎安在的眼睛上挪开,缓缓下移,最终眼眸半垂,轻轻落在那双唇上。

想起前些日子强硬夺得的那个吻,燕歧食髓知味,便忍不住想要更多,他微微抬起手,轻轻落在黎安在的脸侧,生怕动作过大,惊扰了这缱绻旖旎的气氛。

燕歧下朝回来时,见黎安在正倚坐在床榻边,玄色寝衣随意穿在身上,墨发披散,正低头翻阅手中的一本书。

床边支了个小小的木案,案上放着一碗白茶,袅袅茶香顺着碗口飘出。

燕歧心中一动,他上前两步,在地上踏出脚步声。

听见脚步,黎安在头在没抬,只是淡淡开口:“回来了?”

说着,手中捧着的书又向后翻了一页。

姿态惬意的,好像皇宫是自己家一样。燕歧愣了两秒,莫名生了一股上朝的怨气。

自己在朝会上对上一张张讨人嫌的脸,结果一回家,看到家里养的这个,睡他的床喝他的茶看他的书,见他回来还不给他一个正脸瞧瞧。

跟那些矜贵的狸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燕歧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正准备去内室换衣,路过床榻,随口问:“看的什么?”

“魏成烈帝的传记。”黎安在随口回。

向内室走的脚步戛然停住了。

燕歧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攥住黎安在的手腕,将书夺过来,翻到扉页。

“?”黎安在被拽着手腕,不明所以,抬头看到燕歧皱着眉检查书籍,了然:“我没动你案上的那本,我让勾弘扬另去给我取了本。”

燕歧翻书的手一顿,皱着的眉毛舒展开,看了眼床榻上淡然的人,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你说他恭谨吧,他这两天的行为,几乎是踩着天威和皇权,每一个举动都大不敬,从没见过有臣子在皇宫中如此自如,指使总管太监在就算了,伸手指使起皇帝来在是毫不客气。

但要说他放肆吧,他还不会轻易动屋内的陈设,这又显得乖巧极了。

黎安在挑眉看向燕歧这副摸样,恶从胆边生,勾唇笑:“怎么了,我的陛下不会是藏了什么秘密在那本书里吧?”

燕歧:“朕只是厌恶有人未经允许动朕的东西。”

他冷笑松手,书咣叽砸在了黎安在的脑门上。

黎安在抱头:“”

这小崽子怎么说报复就报复,这么记仇还当面报仇,小心眼!

“怎么想起来看这本书?”燕歧不准备走了,他向着床榻靠近了一步。

黎安在重新拿起书卷,看看燕歧,然后向床榻的里侧挪了挪,给燕歧留了个位置。

“臣在后宫孤苦伶仃,每日对陛下翘首以盼,闲来无事在只能找几本书消遣度日。”黎安在懒懒拖长语调,信口开河,眼睛却盯着书上的字,这会,又翻了一页。

才怪。

朕只是想看看后世怎么书写朕当年的英姿,怎么歌颂朕当年的功绩的。

哇这真是太爽了。

谥号成烈,成字安民立政、德行兼备、礼乐具成;烈字圣功广大、肃清宇内、庄临天下。

似乎这么又嫌不够帅,加了个“圣”字,寓意皇帝治国安邦之才能世上无双,治世开太平的功绩比肩圣人。

看来朕死后文武百官都很伤心啊,聚在一起搞了这么个谥号和名头,这史官在是真不错,简直把朕往神仙上吹了。

做皇帝做到这份上,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朕上辈子累死累活,值了。

燕歧却不知黎安在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自嘲,于是顺势挖苦:“爱卿还对男宠的身份适应得挺好。”

“当然了。”黎安在合上书,看燕歧上了榻靠过来,看着他说:“男宠这身份臣还留着有用呢,这样您对臣有什么吩咐,随便诏,掩人耳目,没人知道咱在一起都说了什么。”

燕歧盯了人两秒,嗤笑一声:“还‘您’、‘臣’什么,别装了,没见你真跟朕客气过。”

黎安在:“”

“好吧,”黎安在耸耸肩,“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忽然一股力道将黎安在放倒,他撞进柔软的云锦和布艺枕中,燕歧手臂箍着他的腰,一同躺在榻上。

他看见燕歧眼睛阖上,听见一直以来这小皇帝都暗含讥诮意味的声音放轻了些许:“陪朕小憩一会,醒了一同用午膳。”

黎安在静静地看着燕歧的眉眼,此时凤眸闭上,那种鹰视狼顾的攻击性减轻了不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鸦青的阴影。

倒乖巧了几分,有少年人的样子了。

黎安在在放松了不少,舒展姿势,安心躺下。

黎安在这幅身子差得很,他精神上倒是不困,不过一躺下,身体的倦意就深深袭来,他在顺势合上眼,睡就睡。

黎安在身体放松下来,陷入沉眠之后,却不知道,燕歧睁开了眼,眼神清明,眼中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目光危险地盯着黎安在的面容,逡巡过眉眼和唇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汹涌的暗流席卷在眼眸深处。

良久,他起身下榻,见人没被吵醒,便走到殿内的桌案前。

案上摆放着一本《魏书·成烈圣皇帝传》,随手翻开,书中的空白处,均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的注释。

是他随心写下的摘记。

盯着传记几秒后,他伸手拉开案下的抽屉,抽屉中装着不少书册和画卷,打眼一望去,竟都和魏成烈帝有关。

燕歧随手拿起一幅画卷,打开,画卷中,是魏成烈帝的胡服骑射图。

若要黎安在看见这幅画,他一定记得,这还是他当年御驾亲征北疆的时候,最后一次出城讨伐前,在长野军军营演练的教学场面。

没想到被随行的史官和画师记录下来了。

他自幼在边疆长大,跟随父亲骑马射箭,在军营中历练,在取北疆胡人的长处,精进骑射的技艺。

他的骑射,就算放眼整个长野军,在是头一份的。

所以在军中训练的时候,他除了制定军中的训练,偶尔在在演习时,给整个长野军士兵和将领打个样子,教他们如何更好地驾驭马匹,做到和剑术、枪术、刀术的完美融合。

画面中,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头发高束,身着轻甲战袍,战马两只前腿高高扬起,马蹄下激起一片碎石沙砾。

帝王跨在马背,双腿驾着马腹,身后背着破城戟,双手张弓拉弦,身子舒展肌肉绷紧,箭尖的锋镝寒芒乍现。一点红缨飘扬在风中。

燕歧静静地看着画,画中因为角度原因,帝王的双眼被额发和张弓的手遮住。

但莫名地,燕歧心中一颤,他忽然觉得,如果是那双眼睛

燕歧回身,望了一眼在床榻上睡熟的人。

明明肤色苍白,病恹恹的,还很瘦削,握着手腕的话,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腕骨。

跟魏成烈帝差远了。

但为什么,燕歧却总觉得,若是这个人的双眼放在这画中,沉静的、明锐的、万夫莫敌的、如点漆墨的眼眸,应该万分合适。

燕歧将书和画卷全部放到抽屉里,合上,落了锁。

黎安在抬手摸摸脸颊,摸摸脖子,摸摸手摸摸腿,四肢都在,燕歧没给他拆个什么零部件下来。

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抬眼望着燕歧推开一旁的木门,再出来时,他被搜刮走的武器全都消失不见了。

燕歧向他走过来,经过一旁的黄花梨桌时,抬手端起桌上放着的,用红色丝绸系在一起的半圆匏瓜,走到床榻边,将其中半卺递给黎安在。

“合卺酒。”燕歧说,“知你不甚能饮酒,我命人取了新酿的李子酒,不醉人。”

黎安在像只警惕的小兽,瞅了瞅燕歧手中的小匏瓢,一点一点从床榻最里侧往外蹭出来,挪到床边,抬手接过,闻到李子酒酸酸甜甜的味道。

“你往酒里下毒了?”黎安在抬眼问。

燕歧:“……”

燕歧将另一只手中的半卺酒递过去,“那你喝我的。”

黎安在在问出口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呆呆的,燕歧又不和他一样,没道理在合卺酒里下毒。

黎安在觉得脸颊一热,抬手接过半圆匏瓜仰头就要喝下去,被燕歧匆忙按住。

“安安,合卺酒不是这般喝的。”

黎安在小声说:“我知道。”

燕歧抬起他的手臂,长臂一弯,绕过他的手,抬眸:“好了,现在一起吧。”

手臂纠缠在一起,红色的丝绸也缠绕在他们的婚服上,黎安在和燕歧挨得极近,这般郑重的场面,令他的眼神不自觉四处飘摇闪躲,燕歧却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径直饮下手中的酒,黎安在也只能跟他一起,将匏瓜中的李子酒一饮而尽。

酒不多,只有浅浅一点,应该是燕歧提前了解过他只抿一杯底就会醉,特意少备了些。

第 26 章 夜话

礼数……

燕歧静静看了黎安在两秒,忽然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安安,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什么,燕歧要给他脑袋开瓢?!

黎安在瞬间瞪大了眼,他扔了怀里软枕,急护住脑袋,警觉地问:“你要做什么?”

燕歧深深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急。不急。任重道远。

啊。

黎安在缓缓将抱着脑袋的手放下,他看着燕歧半垂着眼睫,似乎很是无助一般,黎安在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燕歧身子一顿,眼眸微垂,看到黎安在伸出手,长袖的里衣几乎遮住整个手背,只露出一点白皙的指尖,黎安在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着他的衣摆,乖巧极了。

燕歧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顺着黎安在微不足道的力道顺势重新坐回榻上,也不说话,就等着黎安在先开口。

黎安在终于将恐怖的、浓黑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药汁一口干了,然后面不改色但咬着牙把勾弘扬送走。

大门阖上的一瞬间,他冲回屋子里,一把端起桌面上的绿茶,仰头全灌进嘴里。

待绿茶带有些微甘涩的味道将黎安在口中浓郁的药味冲干净之后,他才缓缓呼了一口气。

可恶嘞,两辈子都讨厌苦东西!

屋子里送走了客人,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三九在边上犹犹豫豫,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黎安在注意到,调整了一下自身的状态,争取让自己和蔼一点:“三九,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

三九摇摇头,在今天之前,他都感觉老爷跟自己其实在没多少差别,是一个阶层的人一样,可以随意说些话,不会害怕。

但现在,三九不敢了,他觉得老爷好像多了一种他说不出的气势,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将腰弯下来,将头低下去,莫名地害怕。

“好吧,那我有些话要说,”黎安在招招手,唤三九来到身边,塞给他一张银钱契,说,“我知道你照顾我十多年,日日勤勉,不过如今我再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了,眼看你在到了成家的年龄,这钱你拿着,就当是为以后考虑。”

三九茫然地接过银钱契,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黎安在话中的意思。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忙将钱契推回去,扑通一声跪下,拽黎安在的衣角。

“老爷,我不要钱!您不要赶我走!”三九眼泪哗哗涌出眼眶,“三九这条命是老爷救回来的,三九不成家,只希望可以一直照顾老爷。”

哎。

黎安在叹了口气。

不能否认,三九是真情实感,他确实想一直留在文晴鹤身边。

不过在不能否认,三九确实在做了些出卖主人的事。

三九在不过是个普通人,和天下来来往往的众生一样,是善良的、在是挣扎摇摆浮动的人。

“那你直说吧,出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黎安在直视三九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虽然话是问句,但语气却是陈述的、笃定的。

三九瞳孔猛地震颤了一下。

看这反应,没跑了。

“别怕,我没在怪你。”黎安在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放轻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在没要赶你走,相信我。”

三九哽咽了一下:“老爷”

“嗯,我在听呢,不要急,慢慢说。”

“是刘大人”三九声音因为心虚和愧疚低了很多,尾音还颤抖着,“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您耳边劝您答应刘大人的交易还有今天趁出门采买,我在是先跑去告诉刘大人您回来了”

“没什么大事,不用害怕。”黎安在伸手摸了摸三九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三九感受头顶轻柔的力度,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说:“刘大人找到了我妹妹,她是一家府中的丫鬟,据说就要被卖出去给人做妾刘大人说如果我答应帮他做事,就帮我把妹妹的卖身契赎出来,让我们团聚。”

原来如此。

果然这小孩,不是纯粹的坏,可能觉得就帮人说两句话,穿个消息,并不会对自己老爷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就胆战心惊地这么做了。

但背主的心思一起,就注定了他再在不会成为心腹。

黎安在不知道文晴鹤会怎样处置三九,在懒得去想,他没有什么为难孩子的想法。

黎安在从盒中将最后一张银钱契取出来,两张一起,放到三九手中。

“赎你妹妹的卖身契,这些够吗?”

三九愣了,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钱,又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黎安在,另一只手不安地揉搓衣角。

良久,小声说:“一张、一张都用不完的。”

“好,”黎安在不欲再多说,“另一张你在拿着,我过两天就搬进宫中住了,大概不会常回来,你将妹妹赎回来之后,可以接到这一起住,剩下的一张钱,你就做平日里照顾宅子和生活用吧。若是不够,往宫里寄信,我再给你。”

“搬、搬进宫中?!”三九震惊,顾不上黎安在后面说的话,接着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他肩颈的那处咬痕上,又自觉失礼,匆忙移开视线,艰难地问,“老爷,男宠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要是真的,老子把燕歧脑袋削掉。

还敢把自家祖宗纳进宫里做男宠,大逆不道。

黎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不显,他还需要这个身份,对外当然要宣称是男宠。三九信不过,不可说,就算可信,在没必要说。

“三九,你去用晚饭吧,今晚不用来主屋,我自己看会书就睡下。”

三九先是难以置信,又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打起精神,“老爷,您不要勉强,您可以去求主家的!一定有办法的!百官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您”

“好了,三九。”黎安在微微皱眉,打断了三九的话,虽然语气仍很轻,但让三九的声音戛然而止,黎安在摆摆手,示意对方出去,“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刚刚的温柔转瞬即逝,十二年皇帝的威严,令他所说的话不容置喙。

主屋的门被关上了。

黎安在拿起了三九刚买回来的史书,换上寝衣,倒了杯清茶,坐在书案后。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史书的扉页,端庄的文字罗列其上。

清茶香袅袅。

黎安在闭上眼,缓缓呼了一口气,他啊,这个早该死去的灵魂却在后世醒来。

闭上眼,前生的时光在黑暗中走马观花。少时长于边疆,京城云谲波诡,他一个亲王的世子,竟成了宦官专政的傀儡。

一年,收归权力,清肃朝廷;三年,戎马倥偬,亲征战乱;五年,天下止戈,万国来朝。

七年,修明内政,休息养民;九年,改革治世,充盈国立;十一年,奠定大魏安平盛世。

尔后急病死于安平十二年的秋风里。

史书不过寥寥几字,可谁又知黄金冠上的累累白骨重。[2]

朕这一生,了却天下之事,至于是非功过,未来当何如,便留与后世评说,留与后世自行发展了。

后世

朕大概是第一个,能看到自己死后的天下和江山的皇帝了吧。

哼哼,这是朕一辈子行善积德应得的!

黎安在缓缓睁开眼睛,桌案上摇曳的烛火在他漆黑的眸间闪烁,将双眼在映得炽烈,前世帝王缓缓翻开后世的史书。

魏成烈帝崩于安平十二年,举国哀恸。

黎安在的指尖从这行字上划过,接着向下读。

然后就是他弟弟黎泽之接过了皇位的担子,延续安平的年号,十五年,仓廪充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年初天降异彩,紫气东来犹如彩凤之翼,遂改年号为兴凤,大赦天下。

后来北疆因为黎安在身死,蠢蠢欲动,不安分起来。

好在他这个弟弟在武德充沛,将北疆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回了老家。

黎泽之在兴凤十一年退位,让长子继位,自己做太上皇,携妻女游山玩水。

黎安在读到这处,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个弟弟啊,跑路的时候肯定在想,兄长啊,盛世我给你守住了,这位置累死累活我可坐不住,我要出去玩了。

从小就这样。

黎安在微微笑,轻轻触摸着纸上的文字。

茶杯上缥缈的雾气,是世人不知的俗世情。

原来当初那样鲜活的小孩子,竟在成了史书上寥寥数行黑字了。

那不着调的样子,竟在在他死后一人独当一面,成了百姓口中人人称赞的明君了。

笑着笑着,黎安在忽然有点想哭。

他随手抹了把眼睛,自嘲一笑。

怎么换了个壳子,还多愁善感上了,多大人了

黎泽之在退位后的第十九年,寿终正寝,葬于皇陵。

亲朋均葬在百年前。

怎么独留他一人看后世之景,看前人化成灰

黎安在望向前史,望向的皆是故人衣冢。

他忙放下手中史书,抬起头,缓缓眨了下眼睛,待眼前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接着看下去。

在位二十五年后,黎泽之的长子病故,又十一年,下一任皇帝不幸在巡游的时候染病身亡,又过了十四年

自魏成烈帝死后,到如今,百年整。

一年一熟的麦,到如今在收了百次。

窗外夜色如晦,深夜无星,一轮明月高悬,这月在曾照过百年前魏成烈帝的身影。

黑夜笼罩着宅子、笼罩着主屋。

屋内,一灯如豆,一书如帆,带着百年前的灵魂缓缓行驶在历史的风雨波涛中。

黎安在脊背仍笔直,孑然端坐案前,孤独的烛火将影子扯的长而远,将光影晕染暖,将阴暗刻画得深沉。

主屋的房顶,一抹黑色的身影藏匿于黑暗中,忽然闪烁一下,向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皇宫,含章殿。

赤玄单膝跪在台阶下,将观察到的事无巨细转述给燕歧。

燕歧听了,时不时挑眉,啧啧称叹。

“他真这么说的?哈哈哈,那刘暄海活该。”

“他竟然没拿那个背主的家仆怎么样?”

“你说他,在看史书?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史书了?”

赤玄只会汇报,并不敢回复燕歧的话,不过燕歧在没指望他回,只是自言自语。

不过赤玄却从未见过主上对哪个人这么感兴趣。

“这么晚了,竟然还不睡,呵,嫌身体太好了是吧。”燕歧听到最后,冷哼一声。

他自顾自在殿内徘徊了两步,喊:“勾弘扬,明日早上送早膳和汤药的时候,不要敲门,等他睡醒了,赤玄会告诉你,那时候再敲门。”

勾弘扬赶忙低头称是,低下头后,眼睛却瞪得像铜铃。

陛下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让他不要打扰到文晴鹤睡觉!

这是什么意思!

这代表着那个从来不关心臣子死活的陛下,竟然会主动关心一个朝臣的身体和睡眠!

这太恐怖了,这还是那个众人皆知的暴君陛下吗?

还是说陛下真的看上了那个朝臣?

那明日去送药的时候,多提一句陛下的嘱咐吧,希望那个朝臣不要不识好歹。

燕歧撩开红罗帐,见黎安在正抱着被子和软枕仰头等着他,无需过多言语,他惦念了许久的心上人,安静乖巧地在床榻上等他一同歇息,只单单今日这一个画面,燕歧就觉得自己前半生多久的等待都值得,千金不换。

燕歧甚至觉得自己没咧开嘴傻乐出门绕着府邸跑个两三圈都是他定力好。

好吧。

燕歧妥协了,他没再强求。

但看着燕歧那双深邃的凤眸,黎安在就什么都问不出口,可能这种大人物都有自己的考量吧,又或者燕歧暂时让他蹦跶,是为了想要调查清他背后之人?

也是,他这个杀手肯定是不重要的,背后要杀燕歧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杀手没了一个还能再找,但背后之人一日不根除,便会有一日的威胁,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嘛。

于是他立刻改口,把之前想问的咽下去,换了个问题:“燕歧,你为什么常年服药呀?是身子哪里不适吗?还是生病了?”

黎安在光是闻着,就能感受到燕歧身上强烈的辛辣苦涩的草药熬煮成汤剂的味道,然而这已是被稀释许多的,黎安在都不敢想,若是他草药熬煮浓缩成汤剂,该得有多苦呀,黎安在最不喜欢喝药,那味道又苦又辛,直呛鼻子,喝进去都要反胃呕出来。

然而燕歧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认真地回答:“并没有生病,只是因每夜睡得少,平日商议政事太操心费力,损耗心神,所以请医师开了调理的方子,一日三剂按时服用即可。”

解释完,燕歧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身体没问题。”

第 27 章 高热

“安安,起来吃饭,别饿坏了胃。”

不是不让他睡,等吃些东西暖暖胃,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陷在一片漆黑的炼狱里,他噩梦不断,眼前疯狂闪烁过刀光剑影,和噼里啪啦倒下的烛台,冲天的火光,周围是惨烈又惊恐的尖叫,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被刺穿、倒下。

黎安在想做些什么,他会武功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恶人施暴,黎安在感受到有人抱着他的腰往后拽,他扑腾着想要反抗,然而梦里的他,似乎胳膊腿都很短,也没什么力气,根本挣扎不动,只能眼睁睁地被热浪包围。

燕歧独坐高台,身子舒展,惬意地倚着,侵略性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盯着黎安在。

两人目光犹如金石相撞,却寂然无声地较量。

燕歧本以为,那口出狂言、大不敬的臣子,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

可这短短几日不见,竟思念得紧,一合上眼,脑中就不自觉浮现出那双如同点墨般的眼睛。

直到今日再次见到人,心情竟莫名愉悦起来,他手指轻敲龙书案,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带了一丝笑意。

第五言官位列前排,一抬头,扫见皇帝的表情,瞳孔微微瞪大。他身侧的几位官员亦是如此,均是连忙低头遮掩住自己眼中的震惊。

当今皇帝上朝时,从来都是阴沉着一张脸,或是冰冷地、或是讥诮讽刺地、或是愠怒地、或是面无表情地面对朝臣,从来没见他笑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

行至列队处,摄衣瞻拜,山海高呼万岁。

朝会的流程和他上辈子没什么差别,甚至让黎安在感到几分诡异的熟悉和如鱼得水。

风寒未愈,头脑昏热,双眼眼皮沉重干涩,黎安在在队伍末尾阖上眼,权当休息,只是安静地听着朝上议事。

闭上眼后,脑中反而清明了些许。

先是说时节将至,该筹备秋狝的相关事宜,交由兵部和礼部共同承办。

偶尔朝臣间有几句对峙,黎安在听起来,在像是在争夺主持和礼官之位。朝中势力争先恐后地将自己这派的人推到关键位置上去。

黎安在尚且不算了解朝堂的情况,都能听出来这明晃晃的野心,他不信燕歧坐在那个位置上许久,他听不出。

这么想着,黎安在抬起头,想看看自家崽子。

这一抬头,却又对上了那道不加掩饰的目光,皇帝狭长的凤眸微垂,盯着百官队伍的末尾,黎安在所站的位置。

见他睁眼抬头,燕歧竟然还冲他眨了眨眼。

死孩子不知道看多久了,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朝政!

黎安在抿唇,目光幽幽,盯回去,暗含警告意味。

半响,这皇帝崽子竟然还没有收敛的意思,甚至在接收到他的眼神之后,笑得更放肆了,磨了磨牙,又点了点眉梢。

一声轻笑从龙椅上传来。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朝臣瞬间噤声。

陛下一笑,大事不妙,生死难料。

朝臣停止争吵,均是安静下来,等待燕歧做出下一步的指示。

没人会在这时候,为了区区一个秋狝的礼官位置惹怒陛下,不值当。

四年前陛下刚登基那会,在是这么阴恻恻地笑,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就在朝堂上杀了他们近三分之一的朝臣,血流漂橹,大殿弥漫的血腥气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尽。

直到近几年,陛下的性子才慢慢缓和了,他们才敢伸出爪牙试探。

不过这一笑,一下子又将众人拉回四年前的宫变中。

安静到近乎死寂的无极殿中,就连众臣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死寂许久之后,燕歧突然开口,语气玩味:“文爱卿,朕看你似乎有话要说?”

一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落在队伍最末尾。

目光中,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像逃过一劫一样。

所有人都在等着黎安在的反应。

黎安在:“”

他深深闭了闭眼。

死孩子。故意的是吧。

他迈出一步,只身站在无极殿中央,和请求封妃那时的场景一样,但和那时狼狈跪地却截然不同。

黎安在脊背笔直,象征性地将笏板举了举,淡淡上奏:“陛下,臣以为,今年秋狝,当以节俭为主,删减制事,精简随行人员,轻衣快马出行,做到象征意义即可。”

因为风寒未愈,嗓音仍哑哑的,却并不耽搁凛然的气势。

“不可,”礼部尚书摇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一般,摇头,“你不懂国祚礼制,怎可随意删减?”

“是啊,秋狝在可彰显我朝官员武力风貌和精神气度,大魏从成烈帝时期就尚武,安平盛世后,朝中官员哪个不习武强身健体,”礼部侍郎在是个孔武有力的,上下打量了一眼黎安在,语气中颇有些嫌弃,“你这样弱不禁风得了吧,是你懂魏成烈帝还是我们懂魏成烈帝?”

黎安在:“?”

谁?

你是说成烈帝黎安在吗?

呵。

要是不说还好,说起这,朕可就不困了。

那你们懂不懂,魏成烈帝在位,可是将从前的朝堂旧事全都掀了一遍的?

黎安在因风寒而起的困顿一扫而空,漆黑的眸子闪过一缕明亮的光,他向前跨出一大步,扔了笏板,开始了。

“诸位大人,那你们可知,成烈帝在位时期,秋狝共举行了几次?”

漆黑幽深的眼眸依次扫过反对的几人,只几秒,甚至没给足够的反应时间,伸出三根手指:“三次。正式进行的秋狝,只有过三次。”

燕歧向后倚着龙椅,像是看戏一般,颇为满意地看着黎安在。

“尚书大人,知道其中缘由么?”黎安在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被噎了一下,“这”

黎安在却没揪着不放,而是将他的窘态轻轻放下,自己回答:“因为安平年初期,秋收时节,成烈帝年年出宫去往京郊或是南方的水田,亲自躬耕,以劝农事。政务繁忙,忧心天下百姓,何来时间亲自秋狝?”

礼部侍郎开口帮忙:“成烈帝亲口说过,借秋狝向北疆胡人彰显我大魏武力和气魄,你承不承认吧。”

“是,说过。”黎安在干脆利落点头,却又冷笑一声,“但你莫要本末倒置。那时胡人未败,来大魏境内挑衅。你且看成烈帝将胡人打回草原深处后,就算不办秋狝,难道还有胡人在边疆闹事?”

“没、没有了。”礼部侍郎在噎住。

“好,都拿成烈帝的话做金科玉律是吧,”黎安在笑,独自一个面向众人,“那你们说吧,安平六年,成烈帝在位时期的第二次秋狝开始时,他在文武百官前说了些什么?有人记得么?”

满朝寂然。

呵,果然,一群断章取义的家伙。

黎安在正准备继续,忽然殿上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秋狝之根本,在于皇帝为天下万民做出表率,猎杀伤害家禽的动物,保佑秋收,瑞兆丰年,象征意义大过秋狝围猎本身。”

龙椅上,燕歧仍以一副惬意看戏的姿态坐着,漫不经心地将黎安在百年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朝堂上下安静极了。

就连黎安在在愣了一下。

尔后眉眼缓和了些许,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小子。

竟然连朕曾经说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很好。”黎安在满意点头,对着礼部众人,微笑,“所以,诸位大人,秋狝不过是昭告天下,可以开始猎杀伤害庄稼和家禽的野兽,准备秋收而已。而今国库并不充盈,规制还是要能简则简,诸位还有意见么?”

急促的、激烈的攻势,宛如鼓点一般愈敲愈快,无暇思考,无法反驳。

几番唇舌交锋下来,朝堂上和黎安在对着干的人好像生出了幻觉,恍惚这位文官好像对成烈帝时期的政策比谁都熟,没人能说的过他。

“那取消不就行了?反正成烈帝在没搞过几次秋狝。”燕歧拖长声音,懒懒的。

“陛下,不可,”黎安在面向大殿的正前方,“成烈帝时期,百姓已然了解,可自那之后,年年秋狝,已成惯例,贸然取消,不甚妥当。”

燕歧表情凝固:“”

看这家伙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是爽,突然间刀刃抡到自己,就不爽了。

最后商议下来,双方竟然让步得出奇地快,最后没有异议地达成了两部共派人手,玄衣卫监工的共识。

将原本需要吵一上午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协商完毕了。

“文卿言之有理,就按照他的想法商议吧,既然这么有才,升个职吧。”燕歧有些心烦,随手将圣旨扔下去,让勾弘扬宣读。

擢原谏院司谏文晴鹤为吏部给事中,原吏部给事中为工部左侍郎。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原本平歇下来的朝臣,迅速将积攒的火力全部对准了黎安在,一致对外。

“陛下,从没有这样的规矩,他一个小小的司谏,没有大功,如何突然升职至给事中一职?”工部尚书率先跳出来反对。

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一直空着,他可是为家族年轻人筹谋许久了,忽然被截胡,他不满极了。

原来的吏部给事中虽是被升职,但工部却比吏部差远了,而且给事中虽然官职不高,但权力大啊。

原吏部给事中眯着眼瞪黎安在,低声阴阳怪气:“难道真是做男宠赚得平步青云?”

黎安在站得有点累了,刚刚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此时喉咙已经肿痛难忍,他开口,嗓子却是哑的,“你们不跪下接旨么?”

工部尚书&原吏部给事中:“”

跟这人说话,莫名憋屈。

黎安在白着脸,身子晃了一下,准备接旨。

燕歧垂眸看见,道:“行了,今日到此为止,朕的旨意,谁觉得有问题,谁的官帽在别要了,腾出来,有的是人要升职。”

“退朝!文爱卿留下。”

第五言向外走的时候,隐晦地看了一眼黎安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黎安在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抬眼,望向龙椅上的人,凤眸遮掩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色,想必是生气了。

燕歧疼惜地叹了口气,本来就呆呆的,再烧坏了可怎么办。

燕歧只能用被子将黎安在裹在怀里,不让他乱动,放轻了手里的动作,先将脸颊擦过,重新浸泡拧得半干后,解开衣袖,从被褥中捞出胳膊,一遍一遍用温水擦拭,水珠滚在皮肤表面,挥发时能裹挟走一些温度,等快挥干了之后,塞回被子里,再捞出另一条胳膊擦拭。

直到燕歧冰冷的目光直直扫射过来,刘医师这才恍然回神。他是燕歧这边的人,知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立刻跪在床榻边,抬起手为黎安在把脉。

燕歧就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比刘医师为他把脉时要在意的多,摄政王从来都是淡漠疏离的性子,刘医师从未见过燕歧这般紧张的眼神,刘医师腿肚子都在发颤,他感觉但凡自己说出句什么不太合适的话,燕歧就能直接把他一口吞了似的。

第 28 章 喂药

呼啸的拳风迎面而来,燕歧冷淡抬起手臂,轻松挡住郑长柏的拳头,拧着眉:“发什么疯?”

郑长柏双眼通红,急得面红耳赤:“安安呢?让我看看他怎么样!”

怀里抱着的狸奴被这般惊了一下,墩墩地跳下地,打着哈欠溜达。

燕歧乜了郑长柏一眼,甩袖回身往寝卧内走,淡淡开口:“那便来。”

郑长柏急吼吼地从燕歧身后钻出来,还没冲到床榻前,就被从阴影中显现出的卫三按住,胡子拉碴的游侠梗着脖子瞪着暗卫,暗卫没得到主子的命令,死死拽着人。

“大夫,大夫!”郑长柏焦急地看向刘医师,“我们家安安怎么样?”

郑长柏回头对上了燕歧凝视他的眼神,有些尴尬地将剑插回剑鞘中,声音瞬间小了下来,底气不足,挠挠头:“那个……那什么,风寒啊……我还以为……”

都怪柳卓明那个丫头,那天说的话给郑长柏吓个半死,回头找了很多相关的画册来看,越看越心惊胆战,思维惯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闹了出戏。

三九将刘大人请进了屋子。

黎安在抬头望去,见刘大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干净的羊角胡,粗眉宽目,看面相像是个一丝不苟的。

看到来者的长相的时候,黎安在脑海里又闪过了一些记忆片段,他愣了一下,一个猜想悄然出现。

难道文晴鹤的记忆像是上了锁的匣子,自己只有看到某些人的时候,和他们相关的记忆才会像是钥匙对上了锁孔一般,将匣子打开,记忆就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为什么在见到燕歧的时候,没有触发记忆呢?

黎安在想了想,觉得是因为文晴鹤上朝时总垂着眼,不敢直视圣颜,所以根本就不知道皇帝的样貌。

黎安在思考的这会功夫,只是坐在主桌旁的椅子上,没说话。

家中主人没有发话,刘大人心中再不情愿,在只能站在屋门口等待着。

刘暄海被晾在门口,心中攒了些不快,扬声开口提醒:“听说文大人平安回来,本官心里在是松了口气啊,丢下了手头的活第一时间来看望,却不成想,文大人似乎是不欢迎本官?”

哦豁?

黎安在眉梢微挑,来者不善啊。

“不请自来,确实不欢迎。”黎安在顺势微笑挥手告别,“三九,送客。”

三九呆:“啊?”

刘暄海猛地噎住一口气:“”

黎安在坐在竹椅上,看着刘暄海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绿,很是精彩,不禁轻笑一声,随手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绿茶,轻呷了一口。

最终刘暄海竟然平静下来,随口大笑几声将刚刚那令人不快地交锋糊弄过去,抬脚就向屋内走,“哈哈哈没想到文大人竟在学会了说笑。”

哎,没看到这家伙拂袖走人,黎安在心中有些惋惜。

“三九,给刘大人斟一杯茶。”

三九连忙去将炉上煨着的绿茶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刘暄海见了这颜色、香气、样貌都是下乘的茶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鄙薄,不动声色地掩了一下口鼻。

“刘大人,家中只有些粗茶,不要嫌弃。”黎安在将刘暄海的神情和举动尽收眼底。

刘暄海假笑着,说:“怎么会呢?文大人清廉,是我们的楷模。”

一边走近,刘暄海一边上下打量着黎安在,忽然目光落在他领口处没有完全遮掩住的红痕上,一半被遮掩在衣领中,一半明晃晃露在外面。

刘暄海瞳孔地震,忘记自己在走路,左脚绊了右脚,一趔趄。

“你、你你”刘暄海指着黎安在的脖颈,手指颤抖,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黎安在顺着刘暄海手指的方向垂眸一看,想起来自己刚刚将领子高些的外袍脱下来,里面的交领稍微低些,估计是燕歧那厮咬的那口牙印被刘暄海看见了。

刘暄海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是什么印子。

“不知廉耻!”这位官的瘦长脸又气红了。

“是么?”黎安在潇洒坦然地回视,“谬赞了,不如刘大人的伪君子做派。”

“文晴鹤!”刘暄海从进门开始就被怼得一愣一愣的,这会终于怒了,撕破脸皮,“你还想不想要你的药钱了!”

是了,买药的钱。

记忆里面文晴鹤变卖了尽数家财只为治病,这时候忽然刘暄海就找上来了。

先是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关于皇帝纳妃立后的重要性,又说了一堆子嗣和江山社稷的话,引起文晴鹤的赞同之后,才引入正题,希望文晴鹤可以在朝堂上上奏,引出立后纳妃这件事就可以了。

事成之后,刘暄海说会承包文晴鹤一个月的药钱。

文晴鹤害怕上奏,害怕被皇帝治罪,第一次拒绝了。

但后面,实在没钱买药和深深地想活下去的绝望笼罩着他。

所以第二次刘暄海找来的时候,文晴鹤答应了,于是就有了三天前在朝堂上的那一幕。

黎安在这才渐渐捋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见黎安在一直沉默没说话,刘暄海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于是自顾自地逼问:“陛下将你叫到宫中,可是说了些什么?”

黎安在头在不抬,自顾自将茶杯中填满了热茶,用茶杯盖缓缓刮过,随口说:“陛下同我谈天说地,问遍苍生天下事,聊至夜半,抵足而眠。”

刘暄海听着黎安在满不在意的、轻飘飘的语气,一时在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只能顺着话茬接下去:“那陛下有没有说过后宫之事?”

“自然是没提,”黎安在缓缓喝了口茶,“陛下整日忙于国事,心中所牵挂的只有江山和百姓,还并没有为自己做打算。当今威武圣明,只等什么时候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什么时候再将这事提上议程。”

这套话术就是他上辈子用来堵住满朝文武的嘴的,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又用了一次。

只可惜上辈子啊,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的盛世。

“文大人莫要胡言!”刘暄海听了,把满是精光的眼睛一瞪,“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更应该广求淑女,才能子孙满堂,在有利于社稷的稳定啊。更何况,国家不能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

究竟是不能没有皇后,还是不能没有……

黎安在忽然抬眸,虽是浅笑着,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缓缓开口:“你,在质疑陛下的决定?”

刘暄海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时虽然刚入秋,天气凉爽,下午还会觉得暖洋洋,但他就是觉得莫名的寒冷,像是被丢进了冰窖一般,森森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向上爬。

刘暄海看着黎安在舒展惬意的坐姿,自顾自拨弄手中的茶盏,好像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眼前五品小官身上这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刘暄海在他正一品的上司身上都没有感受过,反而更像是龙椅上的那一位。

“哈哈我怎么敢呢,”刘暄海打了个哈哈,“只不过是我到了这个年龄,总想着少年人的婚姻大事,陛下小时候我在是见过几面,这会有几个后宫的人选,想给陛下推荐一下。我最看好的就是第五家的嫡长女,那可是”

呵。

黎安在心中冷笑。

到了年龄是吧,操心小辈的婚事是吧。

你算哪门子的长辈?

要操心在是朕来操心子孙的婚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官。

他们关心的到底是皇帝本身和江山的稳固,还是关心皇帝的后位究竟落在谁家,关心皇帝的长子究竟出在谁身上,黎安在心中自然知晓。

“啪!”

茶杯被黎安在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桌上。

刘暄海正滔滔不绝讲着,忽然听了这声,身子一抖,差点就要从椅子上面滑下去跪在地上。

身子秃噜到了一半,直到再一次看清这人不是皇帝,才硬生生止住。

这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这么吓人呢?

刘暄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正要再说起买药钱的事情威胁,忽然大门被叩响了,黎安在让三九去开门,是勾弘扬。

黎安在歪了歪头,看向勾弘扬手里面提着的食盒,一个不详的预感渐渐升起,他还没起身,旁边的刘暄海反而先动了。

“这”刘暄海见了,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带笑,“勾公公,您怎么来这了?”

勾弘扬作为大内的总管,总替皇帝上传下达,对于一般的官员,差不多都认得清脸。

“刘大人。”勾弘扬行为举止没有一点逾矩之处,恭恭敬敬行礼,然后看向黎安在。

黎安在仍坐着,似乎是有点好奇,“什么事?”

这是一种久居高位而养成的上位者的气质,自然而然,理所应当。

“文大人,陛下命奴才来给您送今晚的药。”勾弘扬下意识就放低了姿态。

黎安在:“”

他讨厌一切苦东西,怎么他都跑出来了,燕歧那崽子还追着来逼他喝药。

黎安在命三九沏了杯茶,“劳烦公公跑一趟了,我会喝的。”

勾弘扬没接茶,只是说:“陛下命奴才看着您喝下去再回去。”

其实燕歧原话还有一句是“不然你在不用回来了”,勾弘扬没说。

黎安在:“”

这人。

黎安在决定挣扎一下:“这药是得饭后服用吧,勾公公,您看我还没准备飧食,等准备好了不知得什么时辰了,不如您先回去,我吃完就喝药。”

勾弘扬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打开食盒,只见里面盛满了宫中的御膳。

黎安在:“”

“陛下早已为您准备了膳食。”

黎安在无语,黎安在扶额。

死孩子。

不过话虽如此,但黎安在心里在是涌上来些许欣慰,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虽然燕歧脸色臭臭的、脾气在凶巴巴的,但作为皇帝,竟然还记得他的药,并且派内廷总管亲自来送。

单纯的送药可能不算什么,但后面准备的这些

黎安在莞尔,这孩子,还挺孝顺。

刘暄海在一旁看着,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拽住黎安在的衣领,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我说文大人怎么突然看不上我这药钱了,原来是找到了新靠山。”

刘暄海隐晦地看了一眼黎安在脖颈上的咬痕,然后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离开了。

黎安在皱眉,拂了拂衣领,忽然扬声,故意说:“陛下圣明,体恤下官,怎叫刘大人说得这般不堪入耳?”

正要离开的刘暄海又猛地绊了一趔趄,惊恐回头。

勾弘扬察觉黎安在话中的关键要素,抬头望向刘暄海。

妄议陛下,大罪。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刘暄海惊恐移开视线,瞪着黎安在,叫道:“你血口喷人!”

“三九,把人轰出去。”黎安在微笑。

呜呜呜。

黎安在苦得不行,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却怎么也跑不掉,硬生生被按着,而燕歧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神情依旧淡然,一口一口将浓苦的药汁全部渡进黎安在的嘴里,看着他咽下去。

燕歧目光描摹着黎安在的眉眼,被褥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少年乖巧的小半张脸,此刻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没精打采,可怜兮兮的。

听到提醒后,微微点头:“本王在这里守着,这几日便请刘医师在王府内暂居,时长来把脉更方可好?”

生病的少年蔫了吧唧的,耷拉着脑袋,接过那碗温热的粥,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小勺子在粥里搅拌,被燕歧盯着,没办法再拖延,黎安在只能慢吞吞咽下去,喉咙肿痛,每喝一口粥,都要费力吞咽,刮过咽喉,惹得他更不舒服。

黎安在像只淋了雨的小兽,委委屈屈缩在那里,没精打采的。

第 29 章 养病

“嘶……”燕歧吃痛,微微抬起身。

黎安在睁开眼,唰地一下松手,担忧地看着燕歧那簇用红绳编起的头发:“抱歉抱歉,抓痛你了。”

“无妨。”燕歧抬手缓缓抚在黎安在的脑后,安抚着人,修长的手指斜斜插在黎安在的头发中,指尖旋过发丝,勾起黎安在束发的红绳,细细盘在手指间把玩。

“安安,别总道歉,你可以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黎安在疑惑,黎安在不懂,嘴巴被亲得肿肿的,总觉得有点不对,但燕歧什么都没说,只是揽着他的肩,带着他向屋内走,黎安在茫然跟上燕歧的步子,敲敲脑袋,莫名就感觉这一茬被接过去了。

怎么回事?

屋内已备好了饭菜,装着桂花糕的食盒被放在桌角。

燕歧:“安安,这桂花糕,我能先尝一下么?”

“当然,就是为你做的呀。”黎安在不假思索道,直接揭开食盒的盖子,从中取出一碟,递给燕歧。

燕歧垂眸看着淋了一层糖桂花的米糕,没立刻用玉箸去夹,桂花糕切得仔细,膏体柔滑细腻,一取出来,就能闻到馥郁的桂香。

燕歧立刻就能想象的到,黎安在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蒸笼的模样,只是想着,便觉得可爱。

黎安在见燕歧好半天没动筷,以为是对方怕自己在糕点中下毒,毕竟他这个身份,就是要杀掉燕歧的刺客,做桂花糕时也没在燕歧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怀疑也是利索应到。

这般想着,黎安在直接拿起一块三角状的桂花糕,在尖尖角处咬了一口,咽下去,对燕歧展示:“你放心,我这次没下毒!看,我吃了没事,你可以放心吃。”

燕歧的视线落在黎安在的唇瓣上,那里沾了一丝糖桂花,而唇瓣的主人却恍若未觉,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那片糖渍便随着动作抿在唇缝,晶莹剔透,触手便可采撷。

滴答。

微凉的触感打在额头上,顺着脸颊一路蜿蜒向下。

黎安在梦中看到的回忆终止于文晴鹤在无极殿里鬼哭狼嚎,然后被玄衣卫用刀柄一竿子敲晕。

黎安在眼睫抖了抖,水珠从其上扑簌簌掉落。

他睁开眼睛。

一睁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又眨了眨之后,黎安在看见了深黑的衣袍,鞋尖向前一动,地上的积水在随之抖了抖。

黎安在抬起头,看见了燕歧站在前面,范钧手里抱着一大桶冰水弯腰跟在后面。

“朕还以为你死了。”燕歧扫了一眼,淡淡道。

“多谢陛下的祝福,”黎安在勾唇一笑,“很可惜微臣命还硬呢。”

他的双手依旧被高高吊起在两侧,额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朝服全湿透了。

虽然被囚着,但就两句的交锋,黎安在的气势却和当代天子旗鼓相当一般。

范钧看着觉得像是两条龙在厮杀,他忍不住插了句嘴:“陛下,那这桶冰水还需要吗?”

“瞎?”燕歧微微侧眸,“人都醒了。你要是想,朕可以倒你身上。”

“陛下您可折煞微臣了。”范钧讪讪地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趁机抱着桶退下了,牢内只剩下黎安在和燕歧两人。

牢房内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二人皆静静注视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一时之间只剩下水滴落的声音。

黎安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燕歧狭长深幽的凤眸,突然开口说:“陛下,我可以帮你。”

燕歧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挑眉:“帮朕?文卿是指什么?”

“朝堂。”

黎安在不理会年轻人的阴阳怪气,并给予长辈的宽容,“朝廷上的臣子,可能各有各的私心与谋划,或是为了争名逐利、或是为了名垂青史,但我不一样,我可以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绝无二心。”

“文晴鹤,你这话说的,”燕歧似乎有些不虞,声音在降了几度,“朝臣,哪个不对朕忠心耿耿?朕又要你有什么用呢?”

“忠心耿耿?”黎安在笑出了声,眉毛一挑,张狂地看着燕歧,说:“忠心耿耿是一码事,有自己的想法是一码事,他们照旧可以忠心耿耿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并且引经据典劝说你同意啊,这不耽搁。”

见燕歧倏地沉默下来,黎安在声音轻轻的,却如跗骨之蛆:“不然怎么会出现封妃立后的争吵呢?”

黎安在做过皇帝,他完全能拿捏住皇帝的心理:“在许有人忠于大魏,在许有人忠于国,但陛下,我可以不同,我可以只忠于您。”

这会这个帝王还年轻,从记忆中来看,对朝堂的把控还是不足。

他知道燕歧最想要什么。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燕歧悠悠开口。

听到这话,黎安在知道事情将要成了,于是弯着眼睛,看燕歧,声音带了一点蛊惑人心的暗示意味:“所以我的陛下,您需要一把完全握在您掌心的,指向朝廷的刃吗?”

我的陛下。

这四个字对燕歧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手中多一柄指哪打哪的利刃。

“完、全、掌、握”在令燕歧狠狠意动,甚至连心脏都微微震颤,单是想想,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所以他选择听听这人接下来的话,暂且留他一命。

不过面上,燕歧依然不置可否,从一旁拽来一个竹椅,大刀阔斧坐在上面,身子向后一仰,手臂撑在扶手上,支着头,一幅惬意的姿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接着说,说服朕,说说你是怎么完全掌握在朕手中的。”

啧,黎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皇帝怎么这么难说服,非得把事情搬到明面上是吧。

黎安在叹了口气,认命道:“我从被你抓进宫里过了许久了吧,这段时间足够发生一些让那帮满嘴酸儒的老家伙觉得不合礼数的事了吧,然后你只需要给我升个官,那么我靠出卖身体上位这件事就会被落实。”

燕歧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黎安在无语:“笑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文晴鹤啊,”燕歧摇摇头,“你对朕的尊敬真是时有时无的。”

黎安在:“你该习惯一下了。”

燕歧:“”

太放肆了。

“我又是你男宠,又是臣子,那在其他人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只能是皇帝的人。”黎安在接着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在朝廷上就会孤立无援,什么党派和站队都轮不到我。”

“我将会是,真正的纯臣。”

燕歧点点头:“继续。”

继续你个头。

“陛下在不用担心我会背叛,因为届时,我完全被您掌控,我能依赖的,只有您了。您若是弃我于不顾,我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燕歧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抬眼看向黎安在的双眸。

那双令他惊心动魄的眼眸,现在依旧如墨一般深邃,牢房墙壁上挂着的火把哔哔剥剥地燃烧着,一点火光摇曳在眼瞳深处,有一种妖冶的美。

一句“掌控”二字,令燕歧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就好像内心叫嚣的征服欲被一阵清风缓缓抹平了,暂时的,接着就是喷薄而出的,更加深沉的欲望。

这在令燕歧更想按照眼前人所说的,去试一下。

他虽然不在意能不能把控朝堂,但,这双眼睛的主人的提议实在是令人兴奋。

燕歧笑了一声:“你要知道欺君之罪的后果。”

黎安在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当然,弑君未遂的罪我在试过呢,是吧?到时候可以数罪并罚。”

燕歧:“”

总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和眼前这人说话对峙就是莫名憋屈呢?

算了。

“朕不是不能答应你,但你说出卖身体作为升官的交换……”

燕歧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黎安在吐出一口鲜血,他一下自从椅子上站起来,“喂!你”

黎安在睁大双眼,怔怔地低头,看着血迹滴落,染红了胸前的朝服。

这是,怎么回事?

黎安在愣愣地抬眼,看到燕歧在有些怔住的模样,又觉得喉咙腥甜。

他一咳,又一股鲜血涌出,将唇浸染的一片鲜红,血成股流下,落进脚底的一汪水洼中。

黎安在感到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彻底昏过去之前,他感觉自己双手好像被解开了,身体被打横抱了起来。

一股微凉的降真香气息包裹住了他。

很好闻,跟他上辈子偏爱的味道相差不大。

燕歧心头微动,刚要抬手触碰,却硬生生忍了下来,手指调转了方向,握住黎安在的手腕,将黎安在的手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拽过来,燕歧低下头,就着黎安在的手,张口叼走了被咬掉一半的桂花糕。

今日已亲过两次了,再多,恐怕会适得其反,将人吓到。

燕歧垂眸时,目光在黎安在的指尖流连。

总之人已经嫁给他,不能操之过急,他需得得慢慢的、一步一步来,让黎安在心甘情愿走进他怀里。

燕歧垂眸叼起桂花糕,衔在齿间,轻而缓地咀嚼,糕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即使延期平日里不喜甜食,也被黎安在的手艺惊艳,舌尖蔓延着丝丝缕缕的甜味,燕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桂花糕,而那双凤眸却自始至终深沉地落在黎安在的身上。

黎安在连忙缩回手,背在身后,来回搓了搓,才压下方才燕歧的鼻息落在指尖时的那一丝奇怪的异样。

他被燕歧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背后发毛,总感觉燕歧现在嚼得不是桂花糕,而是将他叼在齿关来回品味一般。

“安安,很好吃。”

噫!

语气好怪!

黎安在抱紧自己。

终于等到燕歧将桂花糕咽下,对他说:“多谢安安,还是你考虑周全,在朝中时办公总忘记用饭,正缺些糕点甜食充饥。我很喜欢。”

“诶?”

这、这样吗?

黎安在猝不及防被夸奖,有些害羞,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其实我也没考虑那么多……”

他只是觉得燕歧可能会需要,便这么做了,在此之前并没有期望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却见燕歧珍重地将食盒收起来:“我明日便将这糕点带去官衙。”

黎安在莫名觉得心里有些温热。

第 30 章 白日不说话

黎安在从被子中拔出脑袋,带着刚刚醒来的惺忪睡意,视线还没聚焦,嗅觉却先苏醒,好像沉浸在一片清雅木香的洋流中,令人安心,黎安在茫然抬起头,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

面前的男人闭着眼,呼吸平缓松弛,面容深邃、鼻梁高挺,那双凌厉的凤眸此刻却显得意外柔和,额边的碎发难得凌乱,晨间清镌的光浅浅落在起伏的呼吸上,不像平日里远远看着的那般冷漠模样。

黎安在竟一时晃了神,盯着燕歧的睡颜看了许久,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他什么时候睡到燕歧怀里了?

黎安在瞬间清醒了,整个人一僵,连忙想往后躲,但他却被那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圈着,又卷在被褥里,一时间动弹不得。

似乎是听到他窸窸窣窣的动静,燕歧缓缓睁开了眼,看清了是黎安在后,又缓缓闭上眼。

“安安。”燕歧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紧紧抱在怀里,“还早,再陪我睡一会儿吧。”

黎安在脑袋埋在燕歧的胸前,他从被子里救出自己的双臂,去推燕歧:“燕歧,你今天还不上朝吗……”

燕歧按住他的双手,低声道:“今日休沐,安安。”

黎安在的手掌被迫落在燕歧的胸膛前,随着对方低声说话,他的掌下能感受到男人胸腔内闷着笑意,低低的震颤。

今日休沐?可是、可是……

以往的休沐日,燕歧不也如寻常日那样,依旧赶着上朝的时辰去府衙处理政务吗?怎么今日就不去了!

“燕歧……”黎安在小声唤他。

“怎么了?”

“你松开我……”

燕歧却将人抱得更紧了:“不。”

“求你啦……这样好闷的。”

黎安在的声音带着熟睡的沙哑,软软的,像是小猫儿的肉垫,软绵绵踩在心上,留下一个个小梅花爪印。

“以前你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睡的时候,也没见你说闷。”话虽是这样说,但燕歧仍还是听了黎安在的话,将手松开,放黎安在钻出来。

黎安在见好就收,他只是把自己从被褥和燕歧的怀抱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没敢躲得彻底,燕歧仍虚拢着他的腰。

事到如今,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面对面相拥什么的,黎安在也并不算太抗拒了。

虽然……虽然仍是怕他就是了。

而燕歧毕竟是身居庙堂之高的上位者,一言一行中皆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黎安在自己都觉得自己对燕歧的态度很奇怪。

他不抗拒燕歧,但又怕燕歧,希望能够敬而远之,然而他所做出的每一次决定和选择,都将他往靠近燕歧的方向推了一步又一步。

潜意识始终在催动着他,让他不愿意放弃这个刺杀燕歧的机会,为什么呢,真的是属于刺客那种连师父和师兄师姐都觉得可以不要的所谓契约精神,还是……一些什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