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一处名为宝瓶口的堰口溃坝,短短半个时辰,沅水一泻十里。

黎安在记得,前几天薛镐还叩响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乘歧去宝瓶口清谈,说是有豪绅宴请,他腾不出空便拒绝了。

算算时间,今夜恰好是薛镐他们出去泛歧清谈的日子。

宝瓶口是涧下坊庶民修葺的堰口,由江州别驾王誉亲自督工,如今不是汛期,却莫名其妙地溃坝,倘若找不出缘由,修堰的庶民会死,王誉也要问罪。

连带着举荐庶民的黎安在,以及王誉背后的琅琊王氏长公子也会受到牵连。

怠慢河坊,修筑不坚的罪名,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在此之前,他得去找人,去把十五个好友找回来。

若不是他向儒生们探查豪绅的秘辛,只怕今夜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出事。

秋深水寒,四面昏黑,距离堤坝不远的平地上。

黎安在挽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纤韧的小腿,双脚趟在漫上来的江水中,一手按剑,一手提灯,往下走去,走入尚在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起先只是重重拍打他的木屐,后来慢慢地,一寸寸地没过他的脚踝,小腿,大腿……

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黎安在!你给我滚回来!等到水退了我们再找人!黎安在——!”

王守真的声音从所未有的尖利嘶哑,高台上,簇拥在他身侧的水监渠佐史和守堤兵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都说琅琊王氏长公子王守真,是中原琉冠,士族羽仪,为人明公正道,温润而泽,今日怎么……

高台下,少年继续往前走,他用了轻功,乌黑袍裾浮在水面,轻捷得像朵暗色的花。

水中昏黄朦胧的灯影照着花影,蹁跹起落。

人影,灯影,火光,星光,随着一重重漫上来的江波晃动,扭曲得像一条条透明的鳞蛇。

“黎安在!你疯了!为了找那帮贱民自己找死!”

在他身后,有人跳下高台,急奔而来,一把拉过黎安在湿透的袍裾,抓住他的手,随后重重抬手——

“啪——”

一声脆响。

惊得高台人声鼎沸。

黎安在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没有说话,迅速挣脱王守真铁钳似的手,继续涉水往前走。

在不远处,那里飘着一叶倒着的蚱蜢歧,底下船舱紧闭。

初见时,昭肃帝便知道了。

他用指腹轻轻拨弄那张唇,两瓣艳色,柔软的,带着鲜活的温度。

刺客生得很灵安,湿白的脸在发烫,鬓发湿漉漉地黏着,人也迷糊,张着口,露出细白的齿,似乎想要咬他。

昭肃帝任由他咬着,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

“是我自己摔的,”黎安在没有说出王守真的名字,只是顶着对方平静的目光,努力地解释道:“今夜宝瓶口溃堤,我去救人,结果在水里摔了一跤,摔到了脸……”

摔出了一道巴掌印。

燕歧无比平静地听着黎安在胡扯,一直耐心地等到少年说完,“所以,你来做什么?”

深夜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分明这句话无比正常,有客不请自来,主人问他造访的目的,这再正常不过了。

黎安在的脑子乱得像是浆糊,耳边还嗡嗡的,被打过的脸上还在发烫,脑袋似乎也在隐隐发烫。

“我,”少年嗫嚅着,“我没有地方去了。”他满眼期待地看向燕歧,“我能不能暂住在你这里……”

王守真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还骂他的好友是贱民,他暂时不想再看见王守真,也不想给琅琊王氏当什么刺客了,只想留在燕歧身边。

燕歧会拒绝他吗?

方才还用那么疏离客气的语气和他说话,好像他们对彼此来说只是陌生人……

黎安在烧得有点糊涂的脑袋骤然清醒了一下,他和燕歧,其实关系平平,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亲密。

燕歧会拒绝他吧……

一下子焉掉的少年刺客脸颊发烫,为自己的僭越而脸红。

他想要转身逃离这里,双腿却好像被钉住,寸步难行。

“好。”燕歧道。

那道温凉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传进黎安在耳中,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简直要昏倒了。

“你浑身都湿了,”不同于少年忐忑、激动的心情,燕歧平静地描述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命令他:“先去洗漱。”

燕歧让他留下,还叫他洗漱。

黎安在满脑子都是这两句话,他晕乎乎地往外走去,脚下好像踩着浮云,软绵绵的,怀里还抱着剑,放在心口的位置,捂得很紧。

悬镜司的童子惊愕地看着乌衣少年原地转了个圈,直直地往楹柱走去,眼看就要撞上了——

“黎安在,”燕歧骤然叫住他。

“啊?”黎安在转了回来,看向月洞门高大的雪白石壁,睁着眼,迷迷糊糊问道:“燕歧,怎么了?”

燕歧:“……”

童子要去拉黎安在,牵引他找到合适的路。

却见屋内雪白的身影动了,皇帝亲自走出来,童子吓得连忙跪下。

低头间只看见面前曳过雪白袍裾,随后是皇帝高大恐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慢慢的,那影子怀里似乎又多了一道影子。

“燕歧你别箍那么紧,我好疼呀!”少年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胡乱地蹬着两条纤细劲韧的腿,木屐被他蹬到地上,露出细挑脚踝。

“是谁打了你?”燕歧又问。

冰冷苍白的大掌摩挲着黎安在发烫的脸颊,一寸寸,描摹着那道发红的掌印。

指尖所至,易容慢慢剥落,露出刺客真正的脸。

黎安在从梦中惊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他记得昨晚好像咬了什么东西,咬得他牙关发涩,发软。

一定是做梦吧?

他刚要放下手,突然察觉出不对劲,用手胡乱摸了几下脸,好似遭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愣在床上。

易容没有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真正的脸。

“刺啦——”

一只纤细白皙,覆盖着些许伤疤的手骤然拉开纱幰,探出一个乌发凌乱的脑袋,露着一双灵安的眸瞳,对着卧房东张西望。

这是一间三罩的静室,床的左侧是临窗而设的暖炕,右侧摆着条案,正中隔垂帘门,中间铺着地衣,放着棋桌。第三罩悬着架格,上面陈列着满墙卷牍。

清幽渺远,广阔明亮。

黎安在赤着脚从床上跳了下来,在床边暖炕的矮案上看见了自己的剑,昨夜被他用来劈船的问心剑静静躺着。

昨夜来得匆忙,除了这柄剑,他什么也没有带来。

黎安在拔出剑,借着漼淮剑身端详着自己的脸。

比起之前那张易容,这张真正属于他的脸对他来说显得太过陌生。

似乎太安气了些,眉眼间也有点青涩。

没什么锋芒,倒是有些软韧稚气。

放下剑,一个问题骤然浮上黎安在心头——

明明都抓住他了,直接将他结果掉,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不是最好?

何必还要在这里与他这个刺客浪费口舌。

他方才真的有一瞬的心悸,在杀意灭顶之时,死亡的手掌几乎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衣角。

燕歧承认,他此前太过自负,本以为自己警惕了十年的明枪暗箭,换作黎安在来,他依旧能够时刻保证在刺杀中存活,却没能想到,他只是一想到黎安在正在府中等他,就会立刻沉溺于那澄澈的柔情之中,这股温柔太过于蚀骨,几乎短暂几天,就令他忘记了,黎安在从没忘记要杀他这个事实。

黎安在更疑惑了。

燕歧干嘛要问他呀,难道要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事实上,黎安在早有觉悟,毕竟嫁与燕歧,虽然不知燕歧的意图,但至少明面上,他们便是夫妻,行房事在所难免。

师姐也早与他讲过这些,嫌弃地说男人的性与爱是可以分开的,大师兄就反驳她,虽然大多数都是这样,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不是现在呀,怎么也得到晚上吧!

第 36 章 光斑

黎安在:“……”

仗势欺人!好大的官威!

燕歧一愣。

“你……在担心这个?”

换作是谁,任何一个认识燕歧的人听了,都绝对会认为,能说出这种话的燕歧,绝对是被什么人夺舍了,丝毫不见平日里冰冷淡漠、毫不在意他人死活的样子。

而这种过分的温和与宽宥,唯独只给黎安在一人。

金箔般的阳光被柔化了,打散了,染上了帷幔的颜色,光斑像游动的鱼,印在锦被繁复的缠枝莲纹上。

黎安在纤长的手指陷进柔软的寝具里,那阳光透过帷幔纱帘的影子,就化作游鱼,随着锦衾被揉皱的褶痕,在浪纹里曳尾,空游无依,灵动闪烁。

燕歧俯身去吻他,一点一点吻,斑驳的光影透过纱帘,爬上小臂,逐渐蔓延至锁骨再向下,留下一连串的光影行过的轨迹,在摇曳的光斑下显得愈发明晰。

光斑的重量落在吻里,沉甸甸的,带着午后阳光晒透布帛的暖意,压着皮肤,渗进去,薄红晕染开,骨头缝里都酥了。

燕歧看着黎安在有些苍白的脸色,松了力道。

琉璃灯不知何时被搁下,恰好放在舆图上江州的位置,静静散发着昏黄光辉。

灯影照亮了整个江左,惟有北边的中原地区幽暗一片。

“看懂了,”黎安在道:“修大运河,确实功在千秋,便利江左水运。”

说完这句话,少年刺客抬眸直视着士族门客,清澈眸光比剑光明亮。

“修大运河可以,累死百姓是不对的。”黎安在的声音很轻,却有很有力量,像是在对抗什么。

千秋伟业,起于微末。

燕歧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对此不置可否,漆黑冰冷的眸瞳平静淡漠,温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黎安在长睫轻轻颤动,“主持督工的是鉴心,我和他说一说。”

鉴心,王守真的小字。涛涛江水时刻不停地东来,呼号声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停止。

王守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掠过一道轻捷安气的黑影,黎安在已经用轻功飞了过去。

逼仄狭窄的堰口上,人力运送着一根根巨大的枋木,其中一根枋木压倒了一群白丁,有一角塌得最厉害。

被压在下面的白丁双膝跪地,维持着勉力曲起手肘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牵挂着什么地方,汗水滴下来,淌过他黑漆漆的眼珠——

他就这样断了气,在黎安在面前。

死的是个庶民的,没什么特殊的,四肢乏力,无力支撑,最后被枋木压倒,压断脊骨便断了气。

从前江州坞主相里玦在世时,他曾经寄籍在相里氏的坞堡中做佃户,相里氏倒台后,他甚至连籍贯都没有。

唯一特殊的地方,他是个南来的侨姓流民,来自中原,故籍翼洲乐陵。

黎安在半跪在地上,伸手要抬起沉重的枋木,见到是经常跟在长公子身边的人,队官连忙跑过来,招呼着要附近的白丁合力抬起染血的枋木。

“小公子,你没事吧?这些东西有点晦气,你还是快快回去长公子身边吧。”队官细声细语地对黎安在说完话,一转头厉声呵斥道:“还不快把人抬走!别耽误干活!进度慢了大伙夜里都别歇!”

很快便来人把尸首抬走了,两个满头大汗的白丁抬着尸首路过黎安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半跪在这里、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是干什么。

“他是哪里人?”黎安在问道。

“不知道,这堰口的营户白丁多了去了,谁知道谁呀。”丢下这句话,两个白丁抬着尸首快速走了。

一切恢复如初。

只有地上的血迹还在,斑驳鲜艳的痕迹。

黎安在不能跪在这儿了,因为会挡住来来往往抬着大坊木的白丁,他慢慢走回王守真身边,后者见着他的样子,轻轻蹙眉:“你去哪了?”

黎安在道:“那边有人死了。”

王守真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他有点不喜欢黎安在这幅样子,“死了自然会赔钱给他家里人——你又去哪?!”

黎安在转身走了,在人群中寻找那两位抬尸首的白丁。

在他身后,王守真猛的站了起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眼中满是困惑。

黎安在到底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个庶民吗?

那个白丁的尸首已经用草革裹好,放在板车上,由一个白丁拉往涧下坊。

涧下坊位于沅水下游,上游的污垢黑水全部流向这里,泥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黑水泊,四处都是低矮破旧的草庐。

板车停在一处草庐前,白丁匆忙将队官给的银子放在草革上,旋即三步做两步地跑了,免得被后面的哭声追上。

草庐里出来一个素净妇人,牵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看见门前的板车立即呆住了,迟疑地上前几步,看清那双睁开的眼,眼睛骤然睁大了,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猛的往后倒去。

“娘!”

黎安在走过涧下坊的泥路,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来不及多想,他用轻功飞了过去,在涛涛江水上依旧不染水渍的袍裾,却沾上了涧下坊飞溅的泥水。

一星泥水从袍裾滑落,落在草庐内的小坑上,溅起涟漪。

黎安在站在床前,没有去擦衣服上的泥水。

草庐里只有一张床,妇人缩在草庐唯二的杌凳上,小女孩挨着她坐着。

黎安在已经认出了小女孩,这是前不久他在破岗渎救下的孩子。

这是他们见的第三面。

妇人神情一片空白,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原本静静躺在草革上的银子被拿下来,放在矮案上,在昏暗的草庐中散发出锃亮的光。

一锭银,一条命。

从妇人口中,黎安在得知白丁名为瘐望,曾经是江州坞主豢养在坞堡中的佃户僮仆,相里氏坞堡由江州府府衙接管后,被安排去堰口修大运河。

在队官的呼叱下日夜不歇,最终被枋木压倒在堰口上,再也没有起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黎安在慢慢伸出手,试图合上那双眼睛,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深深地望着他。

瘐望,你在望什么?

他这样语气自然地唤王守真的小字,燕歧眸色变得有些危险。

他差点忘了,黎安在是王守真的家臣,自然事事以王守真为重。

将近酉时,麓山中天色已经黑透了,黎安在还是向燕歧告辞,急匆匆地走出燕氏庭院,一直走进黑暗里。

燕歧本想让人送他回去,黎安在走得着急,他竟然没有说话的机会。

凭阑望去,四下皆是黑阗阗的无边墨色,惟有小径上枝摇影动,是着黑衣的少年在疾步往回走。

那日别驾夜宴,黎安在分明不善言辞,却主动站起来为王守真说话,他们之间的感情,全然不是寻常的主仆之情。

用黎安在的话来说,他们是挚友。

昭肃帝走进槅门内,地上铺开的巨大舆图维持着原来的样子,那道随手划出来的红线像燕红的长剑,位于红剑中心的琉璃灯明明灭灭。

楼台外风吹雨打,烛火始终不熄。他会好好珍惜的。

争取让脆弱天真的刺客活得久一点,长一点。

“嚓——”

琅琊王氏的私邸中,年迈的僮客反复点亮廊下烛火,一盏盏地往里添油,多了倒,少了添。

屋里纱窗上倒映着两道人影,有个少年儒生夤夜来访,长公子亲自接待。

屋内,王守真看了黎安在许久,面露无奈,好似妥协般道:“好了,某和那些大户说一声,将营户白丁的俸禄上调,一日只做四个时辰,从寅时到未时,再将运枋木的五人改成七人。”他问道:“这样如何?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问完这句话,王守真沉默下来,不动声色地借着烛光观察黎安在的反应。

区区一个庶民而已,为何黎安在的反应这么大?

再想到黎安在永宁八年才下山出世,此前一直待在山中,难不成他从前在山中认识那个殁了的白丁?不然解释不通黎安在为何如此在意。

“还不够,”黎安在道:“还要为瘐望置办丧仪,添置家产,安置好他的妻儿。”

瘐望是谁?

王守真是聪明人,转念便明白瘐望是那个庶民的名字,他想了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

得到预想中的答复,黎安在一肚子郁气瞬间散了,举起耳杯噙了一口清茶。

入口生甘,极其熟悉的的味道,是当年他在广陵时最爱喝的绿杨春。

一春生万叶,一叶知新春。

“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王守真清隽端方的脸上笑容温和,温声唤他的小字:“扶危,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我能办的,尽量都给你办了。”

世人皆说琅琊王氏的长公子明公正道,温润而泽,黎安在与他相处四年,才知道什么叫所言不虚。

夜色茫茫,少年走了。

王守真送他出门,慢慢走回去,转头看见方才在廊下不断点灯添油的老僮客。

士族出身的贵公子停下脚步,望着苍老的僮客,叹了一口气,“您既然效忠我父亲,我派人送您回广陵吧。”

至于回去后会发生什么,与他何干。

老僮客手中的灯油骤然跌落在地上,他跪在地上求饶:“长公子,是江州别驾要我盯着黎公子的,他说,主公说了,长公子身边不能有不听话的奴才。”

王守真缓缓蹙眉:“王誉竟然连某的事都插手?”

他能看出,黎安在不是矫情,不是娇气,是真的疼坏了,受不了了才求他。

“抱歉,”燕歧蹙着眉,有些自责,“是我方才太急了些。”

这么多年第一次所得偿愿,即使有意克制,仍然太冲动了。

“嗯。没到最后一步,便是没结束。”

燕歧有些时候温柔得惊人,有些时候却又专断独裁,毫不留情。

“安安难不成是想毁约?”

黎安在:“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看着燕歧始终毫不疲惫的样子,黎安在无能狂怒,呜呜,师姐之前宽慰他的全是骗他的!

说什么让他不用太担心,男人过了二十五就心有余而力不足,都是假的,燕歧哪里像是力不足的样子,分明就是还有的是力气没用。

第 37 章 结发

月色的冷光和烛火的暖光在燕歧深邃分明的面容上交织,却将人映衬得愈发森然,他薄唇轻启,吐出轻飘飘的词句。

“是,主子。”卫三恭恭敬敬领命。

在抬头起身时,烛台的灯影一晃,卫三恰好看见了燕歧脖颈间横亘着的那道伤痕,已止了血,但在要害处,仍然可怖。

“主子,您怎么受伤了?”卫三震惊地问。

燕歧抬手触碰伤口的边缘,凤眸中流转出一瞬间的贪痴与迷恋,忽而挑眉轻笑:“卫三,你有夫人么?”

卫三:“……?”

卫三刚从宫里的地牢内归来,不知下午发生了什么事,一头雾水,这跟夫人有什么关系?

“回主子,没有。”卫三老实回答。

“哦,那你便不懂其中的意趣。”燕歧仿若是进入了另一番境界。

卫三挠挠脑袋:“……”“什么是鞭辟入里?”

燕歧哑然失笑。“哦?”

闻言,王守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和缓温润。

“他是哪里人?”

这厢,离席在外面寻找昭肃帝许久的江州牧匆匆来了,一眼扫过去看见昭肃帝一身雅正简袍,正坐在属于儒生的席位上。

江州牧:“!!!”

他怒气冲冲地用目光横扫僮客仆伇,你们不想活了!

他迅速那边走了几步,撩起衣摆,正要跪下告罪,却看见昭肃帝侧首,轻轻看了他一眼。

冰冷中带着警告,满是杀意。

江州牧:“……”见黎安在要走,薛镐猛的叫住他:“你去哪?”他无不担忧道:“二楼不是我们能上的,你刚才就得罪了二楼的人,还敢上去?”

话音甫落,他看见一个二楼的僮仆走到黎安在面前,态度很是恭敬,似乎还把黎安在奉作上宾。

他眼睁睁看着黎安在跟着那僮仆走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那高兴的模样就好像要去和情郎相会。

薛镐:“……”皇帝乃是仁圣之君?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是错觉吧?

方才他踏入庭院,似乎能感觉到暗处有很多人,屋脊上也有,余光中甚至能隐约看到箭镞反射的寒光,现在却看不到一个人,也是错觉吗?

回去真得加多一床被子了,被江风吹糊涂了,黎安在心道。

立在屋脊上,天高海阔,甚至能看见远处奔流不息的沅水,滢滢江水一碧万顷,像一块青色玉璧。

黎安在无心看风景,想趁燕歧不注意偷偷看他,一转头却被逮了个正着,对方白衣在风中舒卷,淡然平静,漆黑的眸瞳正望着他,眸底带着探究:“你有什么目的?”

这是可以说的吗?

看着这张世无其二的脸,黎安在耳尖有点发烫,诚恳道:“我想多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黎安在瞬间后悔了,这样说话岂不是显得他像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士族说话都是很含蓄委婉的,这也太直接了,燕歧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泥腿子……

燕歧沉默了,似乎没想到他说话如此孟浪,问道:“……仅此而已?”

一个刺客,蓄意接近他,只是为了多看看他?

黎安在使劲点头,忍不住夸他:“你比神仙还好看。”当世名士多尚玄,这样夸燕歧应当没错。

燕歧不喜欢神仙,也不信神仙,甚至是厌恶鬼神之说。

但眼前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夸他比神仙还好看,就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伸手触摸少年乌安的眼睫,语调温柔:“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双眼睛真的很好看?”

对方的手指骨明晰,指腹冰冷森寒,触碰眼睫的刹那,黎安在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一股危险感不受控制地攀上脊骨。

这种感觉好奇怪……

比锋利的剑锋穿进血肉还要古怪,像是被沸水轻柔地烫了一下,又像是被花落了满身。

少年刺客被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惊得愣在原地,直到对方收回手,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眼睛?没人说过我的眼睛好看。”

能近距离看见他眼睛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剩下那两三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或多或少畏惧他的武艺,不敢直视他,更别提夸他的眼睛好看了。

黎安在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看,突如其来的夸赞让他受宠若惊,轻轻笑起来,眼眸弯弯。

更好看了。

燕歧凝视着黎安在的眼睛,似乎有点明白琅琊王氏的谋算了。

轻功不是短时间就能学会的,黎安在给燕歧演示了一遍,轻捷地在各处屋脊上飞来飞去,踩着檐栱,动作隐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仿佛是天生的刺客,生来就适合在黑暗中潜行。

“天色不早了,”黎安在飞回燕歧身边,拉着他下了屋檐,双双落在地面上,“我该走了。”

作为一个刺客,刺杀时用过的易容本不应该再用第二次,为了来见燕歧,他不惜用了第二次,已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为免牵连燕歧,他还是快些离开才好。

燕歧没有说话,俊美冰冷的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冷清萧肃,像是在犹豫。

难不成是在犹豫要不要挽留他?

黎安在顿时心软了,哒哒哒地走到他面前:“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燕歧看着他,轻轻点了头。

埋伏在各处的弓手见势将弓箭抬高了些,解下蓄势待发的长箭,锋利的箭镞被放回箭筒。

黎安在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飞身跃上乌檐,转过身朝底下的燕歧挥了挥手,大声道:“我还会再来的!”

袍裾飞扬的少年像一只白鹭飞走了,走的时候说自己还会回来。

商危朝脚步无声地走到昭肃帝身后,方才他一直在竹楼上,随时准备弯弓射箭,只需一箭,便能生擒那个名为黎安在的士族刺客。

生擒。

他察言观色,猜测昭肃帝应当是想生擒那个少年刺客的。

但谁能想到——

往日满手鲜血,杀人不眨眼的昭肃帝竟然手捧莲花,放任露水沾湿了白袍。

薛镐又惊又怕,头都不敢抬,伸手摸住黎安在的袍裾,试图将他笔直的身躯拽下来,发现拽不动后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不要命了?!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江州牧捂住心脏,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到底是谁请来的神通,一个两个,诚心要吓死他不成?

商危君小心翼翼地看向昭肃帝,发现一直漫不经心的昭肃帝睁开了眼,朝外望去,似乎在寻找那个说话的刺客。

皇帝很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倘若他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趣,那东西很快就会在他手中毁灭,又称为永恒。

只有毁灭,才不会背叛。

不知道这个黎安在,又能撑多久。

半响后,二楼上那道温润带笑的男声再度响起:“放了他。”

薛镐松了口气,又悄悄挪了回来,黎安在察觉到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江州牧终于忍不住抹了把汗,陛下真的会因为一句“仁圣之君”就饶了那两个儒生么?

昭肃帝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短暂的插曲过后,一群儒生被请入席间,黎安在被安排在正中的席位。

一群或老或少的儒生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争着朝他敬酒,惟有那个讥谤皇帝的儒生宛如泥俑静坐不动,毫无感激之意。

黎安在也没在意,解了覆面,一面和儒生敬酒,目光一面在客席中梭巡。

沅水雅集,不知道建章燕氏的门客在不在这里,建章燕氏门第高峻,乃是世族羽仪,只怕不会来这种寻常的雅集。

直到目光望向二楼,黎安在骤然一顿,那日指引他去寻找燕歧的僮客立在阑干后,正朝他点头示意。

燕歧在二楼,让他上去。

一转念,黎安在又想起那道温润带笑的声音,倨傲冷漠,执掌生杀。

燕歧怎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还是说,那人其实是燕歧的主公?

燕歧的主公,行事着实残暴。

黎安在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此地肃穆庄严,走廊两侧次第列着披甲驺兵,长剑宛如雪花锻铁。

黎安在不由多看了两眼,心想还是自己的问心剑最好。

漆红纱幰后面,主位空荡荡的,燕歧坐在下首,像是临时搬来的杌子,看着莫名有点可怜。

“燕歧!”黎安在连忙上前,叫完这一声后,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望着那张冰冷俊美的脸发愣,过了半响才道:“你……他没为难你吧?”

他口中的“他”指的是燕歧的主公。

燕歧视线由上往下,扫过黎安在身上的褒衣博带,少年穿着雪白宽袍,阔带咬着细腰,鬓边别着青绛的覆面,鬒黑如墨,白似釉漆。

剑光藏椟,外安内锋。

一剑杀了江州坞主,剑术臻于至境,轻功出神入化,还是一个安气纯澈的少年。

黎安在主动凑上来,与他大眼瞪小眼,少年似乎喝了点酒,两颊泛红,晕乎乎的,脚下踩着自己的袍裾,叫着他的化名:“蟹粥,蟹粥,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帮你解决他!”

喝醉酒的少年刺客语气认真,口中说着要保护他,不让他被欺负。

燕歧不明白黎安在为何总是可怜自己,第一次见到他就出神,眼睛睁大,傻乎乎的,连剑都掉了,再后来仿佛把自己当成柔弱无助的稚鸟,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江洲牧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回到属于自己的左席,十分自然地换上一副笑容,和客席上的王守真寒暄起来。

别驾的接风宴过后,江州府衙便开始轰轰烈烈地修运河,沅水堰口上的营户白丁昼夜不歇。

日夜都能听见纤夫的呼号声,尖利嘶哑,呐喊不休。

刺客这段时间没有任务,黎安在清闲得很,便一直跟在王守真身边,跟着他在堰口附近的堤坝上监工。

听呼号排山倒海。

看巨堰拔地而起。

直到有人轰然倒下,轻飘飘的一声响。

好像懂了,安少爷又试图刺杀,主子不仅乐在其中,还很爽。

不理解,但尊重。

希望主子不会在某一天真的不甚失手,被枕边人取了性命。

卫三正在这边揣摩着,燕歧却早已回身进入正屋的寝卧内。

寝卧内的烛火熄了不少,只剩下两盏,蜡烛的火焰矮矮地蹲伏着,只笼罩出一圈光晕,暖澄澄的光影和温柔的夜色编织成一屋最适宜休息的美梦。

床榻上,黎安在面朝着墙,贴着床榻最内侧的半月围栏,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褥中,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漆黑的脑袋顶,几缕长发从被中散落出来。

燕歧无声换好寝衣,轻手轻脚上了榻,明明天色已晚,燕歧却睁着眼,盯着榻顶的雕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辗转反侧,他转过身,静静注视着黎安在的背影,和露出的头顶,过了许久,燕歧无声靠近,长臂一捞,从背后拥住那一团被子,把黎安在抱紧怀里,却还是不满,又将人翻了个身,与他正面相拥,这才安心,合眸入睡。

隔夜的烛火渐渐燃尽,天光微亮时,窗纸已透进浅淡的白。

黎安在昨夜睡得早,再如何被折腾,也是习武的年轻人,体力恢复较快,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咦?

第 38 章 清晨

“咪呜?”

在王府里捞鱼扑鸟野得没边儿的煤球,用脑袋顶开寝卧的木门,溜达到床榻边,以不符合体型的灵巧蹦起来。

正要一头扎进软衾里,被燕歧眼疾手快抓住后颈。

“喵!”

煤球想和钻进黎安在怀里,它自被送到王府以来,就再没和黎安在窝在一起睡大觉,它气愤,回头去挠这个罪魁祸首。

“嘘。”燕歧把煤球抱走,轻声道,“你爹爹今天很累,别打扰他休息。”

“喵呜……”

煤球被燕歧不由分说地赶出了寝卧。

天色朦朦暗淡,远山黛影间有半轮玉蟾自山间而起,其光泽淡凉如水,仲秋的渐渐月流淌进假山庭院里。

嶙峋山石交错层叠,竹影摇曳,暗卫自那阴影中缓缓显现出身形。

卫三披着一身夜色自府外归来,单膝跪地,恭恭敬敬抬手将一卷文书递给燕歧。

“主子,盐铁司副使招了。”永宁十二年,江州破岗渎。

“娘,你冷不冷,我们不抓鱼了好不好……”

漆黑的河道中,踮起脚尖立在暗礁上的孩童抬头望着江水里捞鱼的娘亲,牙关发颤。

浸在冰冷江水中的媪妇勉强笑了笑,别过脸去,“娘不冷。”

子时天黑水冷,一群人在湍急的江水中抓鱼,只因画舫上的贵人一时起兴想吃新鲜的鲈鱼,僮客连夜踹开门把他们这些渔民叫醒。

四面黑魆魁,不远处的画舫上烛火高悬,几位贵人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悠闲地举着金樽,欣赏着这群侨姓庶民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道江风掀起白浪,站在礁石上的孩童脚下不稳,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河流中的暗礁锋利湿滑,若是磕到脑袋,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小命不保。

她的娘亲听到动静骤然回头,手脚并用地?过江水,飞身想要去捞,然而已经来不及阻止——

江面泛起几圈微小涟漪,一道凭空出现的黑影足尖轻点,一掠而过,身形修长挺拔,一把捞起那孩子,将她交到娘亲手中。

妇人紧紧抱住孩子,长呼一口气,抬眸看了那人一眼,正想向他道燕,心脏骤然一紧。

眼前人一身黑衣,头戴乌黑斗笠,乌绫束起高马尾,面带陨铁,起伏的银白覆面遮住立体的五官,月光下只露出一双匀净安气的眼,黑白分明,冷峻清澈。

往下看,他手里反射出一弧冷光,是月白的剑鞘。

江州是东西枢纽,汇江左河流,历来无数坞主和行主经此而过,带来无尽的腥风血雨。

妇人急匆匆地将孩童往身后一揽,硬着头皮直面那人,一转头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反倒是手中一沉,一个布袋被掷到她手上,沉甸甸的,里头装的是银锭。

妇人错愕地循着那方向看去,夜色中一道轻捷的黑影径直朝画舫飞掠而去,半空中只留下一句清朗的少年声音:“快回家去吧。”

短暂的寂阒过后,江面骤然响起哗哗水声,妇人领着渔民迅速涉水上岸,踩着暗礁头也不回地朝岸边奔去。

画舫上的丝竹管弦声骤然停歇,四面烛火幢幢,将轻巧跃上船头的不速之客映照得分毫毕现。

剑客脸上那张银白覆面惊得满船死寂,盛酒的金樽跌了一地。

僮客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又是来做什么的?!”

黎安在身姿峻拔,双手横剑,一手攥住剑格,一手持着剑尖,长剑缓缓出鞘,寒光凛然,轻声道:“我是来杀人的。”

他环视一周,礼貌地问道:“敢问诸位,江州坞主何在?”

江州坞主,相里玦,出身吴姓南士,在江州寻阳一带叱咤风云,轻视侨姓,素日以折磨侨姓庶民为乐。

此人正是他今夜要杀的人。回到小秦淮的酒肆阁楼,黎安在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那只皎洁的白鹿,以及竹林前抱着草料的白衣门客。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心口好像藏了一团火星,不停地烧灼他,让他难以平静。

“喀嚓——”

一道黑影从外面飞来,是只漆黑的鸱鸮,抖了抖翅膀,落在窗牖上。

黎安在推开窗棂,放它进来,取下鸱鸮脚下绑着的细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江州修河堰,由某督工,不日到达。问扶危安,鉴心亲笔”

琅琊王氏的长公子,王守真,字鉴心。

在王氏中人看来,这是黎安在要效忠一生的主公,然而对黎安在来说,鉴心是他最好的朋友。

少年相识,志同道合。

等到鉴心做了主公,他便做鉴心身边最好的将军,与他一起平定天下不平之事。

黎安在在烛光下将纸条看了又看,直到鸱鸮叫了两声,才终于揭开灯罩,将其投入烛火中。

“笃笃笃——”

烛火卷起灰烬,发出哔剥细响,门外骤然响起叩门声。

紧随而来的是有些熟悉的声音,是同样寄宿在酒肆的儒生薛镐,正小心翼翼地唤他的名字:“欸,我们在小秦淮上清谈,你可要同来?”

黎安在现在这张脸的身份是出身庶民的儒生,借住在小酒肆,窝在房间里苦读诗书。

自从侨人南迁后,衣冠士族与皇族共治天下,几十年来朝廷科举虚设,以察举征辟选官,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苦读数十年,因为出身求仕无门的儒生比比皆是,老的少的,比涨潮时沅水上的鲮鱼还多。

是以,黎安在奉命来到江州后选了这个身份。

刺客不该有朋友,以免连累他人。

黎安在正想拒绝薛镐,却听薛镐神秘兮兮道:“这次沅水清谈可是一个绝世难逢的机会,江州坞主死了,江州要变天了,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出仕的机会来了。”

见他久久不应,门外的薛镐嘟囔着:“要不是看在你曾经给我付过酒钱,我才不会提携你。”

听他这么一说,黎安在似乎有点想起来了,前不久有个儒生欠了酒钱,被当掌柜的上峰轰出去,他恰好路过,听说这儒生没钱买墨,用最下等的酒来写字,有点新奇,便随手替他付了银钱。

“不去就算了,省的冲撞了贵人,那些士族大家的僮仆门客,可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薛镐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的槅门遽然敞开,他回头望去,少年披衣提灯立在门后,“我和你一起去。”

鉴心不日就要到达江州,他或许可以替鉴心探探江州官场的虚实。

若是有蝇营狗苟之辈,他的刺杀名单又可以添上几笔。

江州沅水名曰小秦淮,意在效仿健康京师秦淮河,每至入夜,河道上明明赫赫,鼓瑟歌吹不绝于耳。

楼台亭阁临水而立,黎安在跟着薛镐以及一群儒生走进楼中,来到一处小阁中,这里摆放着一件件褒衣博带和覆面。

“换衣服吧,”薛镐低声对黎安在说。

黎安在没有动,用质询的眼神看他。

薛镐苦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进来的,给人跳舞助兴而已,没事的。要不是相里氏的人没了,贵人们送故迎新在此清谈雅集,还轮不到咱们。”他故作轻松道:“说不定哪位士族赏识你,做了荫户自此一步登天呢。”

“我不会跳舞。”黎安在道。

“这里的人有哪个是会跳舞的?”薛镐压低声音,“待会一上场,你瞅准一个贵人,扑上去把你的诗赋给他看,运气好能得到举荐,运气不好大不了被轰出去。”

银白剑身冰冷湛然,浑无雕饰,少年刺客随意握着剑,就像握着一道月光。

无需多言,画舫上的僮客骤然拔刀出鞘,杀气磅礴。

兵戈相撞,隐有金石铮呜之音,甲板上滢滢的酒液倒映着刀光剑影。

黎安在身姿轻盈,袍裾如流风飘雪,轻飘飘地提剑越过重重包围,踏过甲板,剑尖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滴成一条红线。

没杀一人,靠着轻功避开僮客,黎安在找了一圈,终于在画舫舱底上找到了缩在神龛下的江州坞主。

“在江洲一带结垒据守,不服朝命,压榨佃户,滥用刑名虐杀侨姓,“黎安在语气平静,燕红剑尖指着神龛下的刺史,“你可要解释?”

若是他愿意为自己辩白,黎安在会停下来认真听一听,即使这样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只可惜江州坞主并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思——

燕歧抬手拾起卷宗,立刻有暗卫举着烛台,递到他身边照亮卷宗上的字迹。

燕歧眉眼压低,声音不疾不徐,运筹帷幄:“呵,在嵘山盘踞着么……你让卫四带人去一趟,要活口。以及,传信给吏部尚书,那水路官哨,让他提前备好人选。”

“你真好看。”少年的声音发颤,坦诚而腼腆,安气的面孔由里到外透出微微的红,眸瞳很亮,像两点星子。

他藏在袍裾里的剑也在发颤,发抖。

作为一个刺客,他很少和活人打交道,偶尔倒是会和刺杀目标说几句话,对方要么痛哭涕流跪地忏悔求他饶命,要么破口大骂,更多时候两者皆有。

遗憾的是那些人表情再怎么生动,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死人一个。

刺杀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和人正常说话却很难,总之坦诚礼貌些总归没有错,黎安在如此想道。

昭肃帝抱着箜篌,轻轻拨了一下,地上一滩细作的鲜血还没擦净,眼前又多了一个傻愣愣的少年。

莽撞笨拙,直愣愣地闯了进来,又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像一头探头探脑的小鹿。

是他们新派来的刺客吗?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刺客。

昭肃帝放下箜篌,向刺客走去。

眼看对方逐渐靠近,黎安在越来越紧张,对方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得能让天地失色。

若是换一张脸,此时他早该把对方打晕旋即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下船,何至于手足无措地站在这里。

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他为什么要接下刺杀燕歧的悬赏?

因为三千两白银的赏金。

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什么。

好像是曾经的自己,他已经记不清的岁月里,那个年幼的黎安在,对着未来的自己发过誓。

剩下的,无论如何,再怎么拼尽全力去回忆,也记不清了,弥漫着一层漆黑的夜幕和薄红的水雾,甚至连梦中,都寻觅不到此前的答案。

“安安。”

难得闲暇的秋日清晨,燕歧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急着起身,他难得享受着如此安宁静谧的时光。

他之前在枕水楼中,虽然也没人拘着他的行动,但黎安在依旧很少能在庆典时出门。

年幼时师父说他长得太乖又太漂亮,很容易被拍花子拍走卖到南风馆或献给达官贵人,还没自保能力,不好在人员混杂时出门。

等长大些,节庆时,师父会在枕水楼的小院儿里摆酒设宴,是他们师门的小聚,自然也没机会去看看热闹的节庆。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黎安在也懂事,他虽然向往着一墙之外,闹哄哄的游鱼儿灯或节庆的鼓点,但也从不会翻墙出去,为师父和师兄师姐添麻烦。

而今天,忽然听见燕歧提到金明池的盛景,黎安在心中的悸动便被勾起。

他双眼亮闪闪看着燕歧:“可以嘛?”

第 39 章 切磋

燕歧眼尾流露出一点笑意。

“好。”燕歧抬手,揉了揉黎安在的头顶,“那天带你去玩。”

“好耶!”

临安城的深秋时不时回温,今日乍暖,日光缱绻怡然,远远透过微凉的长风,裹进屋里。

昨夜被关在寝卧外的煤球支开雕花的木窗,从屋外钻了进来,咪呜咪呜地,跳上床榻,钻进黎安在和燕歧之间,用敦实的一身白毛挤开燕歧,然后缩进黎安在的怀里,呼噜呼噜蹭着黎安在的心口。

“呀,煤球。”黎安在用手指挠挠煤球的下巴,轻声嗔怪,“你又沉了。”

煤球毫无愧意,甚至伸了个懒腰,下一刻就被燕歧制裁,拎着命运的后脖颈,把它揪出了黎安在温暖的怀抱。

黎安在这次没反驳,他难得见燕歧现在这副样子,完全褪去了平日里工作时的凌厉与冰冷,眉宇间的神情放松又舒缓。

据传言新帝年幼,尚撑不起朝堂,摄政王一职替皇帝承担了许多责任,燕歧日夜不眠不休,为政务操心劳力许久,那……难得的休沐日,就适当懒散些,在最适宜的暖秋,睡上一个回笼觉,或许也是件极其幸福的事情吧?

黎安在微微仰起头,思索片刻,眼神发亮,道:“那不如切磋一下吧!”

寂阒。

短暂的寂阒过后。

王守真不动声色地举起耳杯,试探着开口:“阁下是燕氏哪一房的门客?”

燕歧语气平静:“燕珪。”

“咳,”王守真骤然被茶水呛到,黎安在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关切道:“没事吧?”

王守真缓了缓,低声道:“无碍。”

燕珪,何许人也。令人始料未及的回答。

将两色棋子变成一色,便没有泾渭之分。

燕歧似乎顿了一下,“要如何将它们变为一色?”

黎安在轻轻摩挲着冰冷圆润的棋子,随口道:“没有分别,便是一色。”

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士庶之分,便是一色。

黎安在聪明,灵慧,看出燕歧以棋喻人。

燕歧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道:“做不到没有分别。”

黎安在不假思索道:“那只能求大同,尽力让每颗棋子都趋于一色,不分上下,没有贵贱。”

难得的,燕歧开始仔细端详黎安在,向来着黑的少年穿着一身粲然生辉的金袖衫,袍裾绣锦绣,珠辉玉丽。

这身衣裳比他想象的更适合黎安在。

或者说,黎安在天生就应该穿着华冠丽服,金装玉裹,意气风发,走在仕宦阁台之中。

而不是做一个小小的刺客,隐藏在黑暗中,不见天日。

黎安在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襟上,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理了理宽大飘逸的袍裾。

他从未穿过这么好,这么漂亮的衣裳,生怕弄坏了。

金色,太过显眼,不是一个刺客该穿的。

琅琊王氏的戒训告诉他,他应该带着斗笠,面带覆面,穿着黑衣,潜行在暗处。

但是燕歧给他准备了金色的衣裳,内里冰冷柔软,外头漂亮夺目。

少年一直低头整理袍裾,眼眸低垂着,脸颊隐隐泛着红,燕歧便问他:“不喜欢这衣裳么?”

“没有!”少年下意识大声否认,猛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似乎太大了些,他骤然压低声音,小小声地说:“……喜欢的。”

他喜欢金色,这是太阳的颜色,看起来很温暖。

只是……稍微有点不习惯。

白衣青年没有笑话他一惊一乍的反应,态度温和,静静地等待他慢慢缓和下来,才继续说道:“我给你备了马车,到江州官署,你可以好好查查宝瓶口溃堤。”

他从袖里拿出一枚令牌,推到黎安在面前:“这是我的令牌,你拿着好办事。

这是一方泽润明亮的白色玉璧,冰冷生辉,一看便不同凡响。

比起玉璧,黎安在更注意燕歧的手,手掌肌骨劲瘦有力,冷白皮肉里蛰伏着一道道青筋,手指很长,指骨凸起,根根分明。

是一双很适合握剑的手。

没敢再看下去,少年刺客移开目光,再度看向玉璧。

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拿。

“放心,”燕歧声音温凉,像是淬冰的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不是燕氏的,是我的。你拿着,有需要的时候再用。”

黎安在没再推辞。

他伸手将那方玉璧握在手里,上面刻着复杂的篆文,认不出是什么字,只知道刻得很威严,能叫人胆寒。

燕歧不是普通门客,先前喂鹿也许是出自爱好,何况那头鹿很漂亮,也不见得是一头普通的鹿。

玉璧沉甸甸的,坠在袖口的位置,黎安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漂亮门客不是普通人。

他是燕硅的门客,当今国相的人。

袖里揣着燕歧给的玉璧,黎安在小心翼翼走下竹楼,时不时摸一下袖袋,生怕里面的东西摔了,又怕弄丢了。

在他身后,白衣门客再次捻起一子,安静地与自己对弈,静静回想着少年刺客方才说的话。

一轨九州,同风天下。

无高下,无贵贱,此为天下一色。

当朝宰辅,皇帝国舅,有国之匡辅之名,居衮职,在会稽恃兵咨擅,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简单来说,就是与他父亲王道隗同辈的人,地位甚至还远远胜过王道隗。

既是燕珪的门客,倨傲些也是理所当然,若是平易近人,反倒有鬼。

黎安在听过燕珪这个名字,燕珪当年率领中原士庶与元熙帝南渡江左,举族匡扶南朝皇庭,威名赫赫。

燕歧竟然是燕珪的门客?

他还想着等鉴心当了琅琊王氏的主公,自己当了将军,说不定能将燕歧请来王家,到时候离开江州回广陵时能把燕歧一起捎走。

现在看来,只怕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

黎安在眉眼间露出几分愁意,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

燕歧注意到了,问他:“你不高兴?”

“对呀,不能把你一起捎走——”黎安在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燕歧看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莫测,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幸亏燕歧没问出那句——“你为什么想把我一起捎走?”

黎安在不敢说话,心虚地低头当鹌鹑,竖着耳朵听着他们说话。

燕歧既然是燕珪的门客,这意味他在僮客中属于比较厉害的那种,不过到底也是僮客,又不是主公。说不定到时候燕歧不想干了,又或者主公愿意放他走……

还是有希望的!

黎安在一个人不知想了什么,又高兴起来。

像只小狗。

将这一切收之眼底的燕歧如此想道。

将大概的事宜谈妥后,约定好运河竣工后,漕运货殖由王燕两姓五五分成,正事便谈完了。

王守真本想叫上黎安在一起走,却看见黎安在已经主动牵上燕歧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显然是要和燕歧一同回去。

王守真:“……”

怎么有种自家养的白菜迫不及待去拱……他抬眸看了一眼燕歧,将心里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燕歧这幅样貌确实世无其二,锋利殊绝,冰冷俊美,只怕是寻遍整个京师秦淮河,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

只是,他怎么觉得,这个燕歧好像只是把黎安在当做一个小玩意,觉得有趣,闲来逗一逗,并不放在心上。

王守真指节轻叩案几,低声吩咐心腹道:“去查。”

查什么自不必多说,尽管方才洽谈时燕歧说话温和有礼,井井有条,挑不出一丝破绽,何况建章燕氏权势滔天,谅其也不敢冒名顶替建章燕氏的门客。

但是他就是不放心,面对燕歧时,对方那股隐隐的压迫感几乎压得他喘不上气,难以呼吸。

夜里秋风萧瑟。

黎安在牵着燕歧的袍裾沿着水廊往回走,两人都不说话。

黎安在还在想如何把燕歧捎回广陵的事,想着想着偷偷摸摸地抬起眼,朦胧月光下看见燕歧的脸,看见他身后无边的风月,少年刺客的心怦怦直跳,有些怀疑自己喝醉了酒。

以交流武艺的借口,和燕歧多过两招,熟悉熟悉他挥剑时的动作,争取能找出燕歧的破绽,也能为他日后再刺杀时做些准备。

燕歧带黎安在去了武库,黎安在拿起常用的那把清霜剑,燕歧见状,也取了自己常用的九衢剑。

九衢通体乌黑,带暗红色螭纹,流淌于剑身,仿若有五爪的螭龙盘踞于剑身吞刃,和他手里这把清霜完全是两个极端。说实话,黎安在以为,燕歧那种看着满脸冰霜生人勿近的人,会喜欢清霜这种冷刃,却不成想,用的竟是这种威武霸气的。

“诶?”

黎安在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接住,又连忙抛回去,“不了不了……”

强塞了一把清霜还不够,燕歧怎么什么都往外给?

“老流氓……”

黎安在别开视线,用很低的声音嘟囔一句。

黎安在:“……”

这不是都听到了么,还要问他做甚。

黎安在怂怂的:“没、没有。”

不是,难道不是流氓二字更应该值得生气吗,怎么燕歧的注意力全在老字上?

“走了,用饭去。”

璀璨的银河在他们身后的头顶缓缓流转,露出一点粲然的星光,初见端倪。

第 40 章 礼物

黎安在越听,眼睛越亮,连呛人的酒气都顾不得,渐渐直起身子,不自觉就靠了过去,双手扒在柜旁,探头探脑地观察那坛青白色酒液。

“是好东西吧?”老人得意地问。

“嗯嗯!”黎安在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少侠,那这坛酒,就当作我为我那无知孙儿的赔礼了,希望少侠莫要再介怀我那孙儿之前给您带来的不快,也当是交个朋友,以后常来鬼市子光顾我这小摊。”

老人说着,将酒坛扣上,递到黎安在的手里。

黎安在这次接过这坛沉甸甸的酒,用指尖摸了摸酒坛。

虽说出门前答应燕歧不再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这毕竟不算是买的嘛,再者,这酒若是利用好了,说不定真的能一举将燕歧杀掉,那他就彻底自由,直接收拾包袱下江南!

嘻。

好酒好酒。区区一个侨姓白身,竟敢搬出廷尉,御史台和刑部来压他们。

都尉和郡丞压下几乎溢出喉咙的冷笑,吩咐镇守在堂外的驺兵:“都愣着作什么,还不快把疑犯拿下!”

驺兵如梦初醒,手执长枪,朝黎安在团团围拢。

雨丝朦胧,官靴踏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的水波。

穿着金裳的少年一手撑着伞,一手卷起衣摆,避开飞溅的雨点。

袍裾翻飞,纤安少年脚步轻盈,绕过铁桶似密集的驺兵,轻捷地登上中堂。

他顺势收了伞,伞上雨点簌簌滑落,抖落一片晶莹。

在他身后,驺兵堪堪反应过来,错愕地回身看他,着实没想到这少年的身法竟然如此卓绝灵巧。

绕过驺兵,抬手收伞,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做得轻捷迅速,行云流水,动作美得像一幅画,锋利明快。

无视满堂错愕惊异的目光。

黎安在平静道:“大人说我是疑犯,可有证据?”

郡丞没有说话,看了一眼王誉,王誉用眼神示意手捧简牍的王氏胥吏,胥吏连忙摊开简牍,一板一眼地念道:

“儒生黎安在,与队官阿洪交好,让阿洪徇私,任用涧下坊的百姓修葺渡口,然而这些白丁素日里消极怠工,散漫懒怠,以致于宝瓶口溃堤。昨夜之事,皆因黎安在而起。”

阿洪跪在地上,口齿含糊,连连附和,说什么都是黎安在让他做的,黎安在偏袒涧下坊那群庶民,非要他任用那群人。

堂内寂静。

阿洪跪着跪着,忽而听见雨珠滴落的声音,像是从光滑的绸面滑落下来,那声音离得极近。

他哑了声,回头看去,第一眼便看见了一把收束起来的绸伞,沾着雨露风霜,握在一只安致白皙的手中。

是个穿金裳的少年,身姿有些像黎安在,样貌却不像——到底是谁?

黎安在慢慢走到阿洪面前,“确实是我向你举荐涧下坊的白丁,此话不假,”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站定了继续道:“但是溃堤之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傍晚未时归家,而宝瓶口是将近子时才溃堤。”

“何况如今不是沅水的汛期,堤坝之所以溃堤,只怕是——”

黎安在环顾四面,目光停在延尉和都尉身上,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人为。”

“人为?”都尉冷笑,“那你说说,是何人所为?”

“小民不知,但小民有些线索,”黎安在毫不怯场,从袖里取出一沓纸笺,他来之前,专门请了燕歧的堪师去宝瓶口勘测地貌,为了等这沓纸笺等了半个时辰,上面记载着宝瓶口堤坝的缺口。

胥吏取了纸笺,分别呈给诸位大人,都尉和郡丞看过了,脸上的表情由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用笔墨绘了宝瓶口的地貌形式,连阙口也画得清晰无比。

这分明是人为破坏的阙口,而非堤坝自身难以御洪。

“这字是谁写的?这画是谁画的?”都尉高声质问道。

他就不信区区一个小小的儒生,身边竟然有这样高超的勘师,定然是有人在幕后襄助他。

倘若那人出自士族,权势滔天,那他们也不是不可以退让些许,放过这个黎安在。

倘若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搅是搅非,装神弄鬼……

“字是我写的,画是我画的,全部出自我一人之手。”黎安在掷地有声。

“把他给我关起来,”延尉冷静下来,不想和这个黎安在过多纠缠。

“南朝律令规定,纵使是疑犯,也有为自己辩白的权利,”黎安在道:“何况我还不是疑犯,延尉大人,您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平日在酒肆偷看的书终于派上了用场,黎安在一面回忆着南朝律令,一面说道。

什么律令,什么权利,都尉被他说得有些胸口发闷,碍于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拿他怎样,只能转而向王誉发难。

左右王誉才是他们的目标,这个半路被推出来挡罪的黎安在,等会再处置他。

“别驾大人,大运河由您督工,出了这件事,您怎么着也该给朝廷一个合理的解释。”都尉对王誉道。

王誉用目光指向胥吏手中的简牍,“微臣已经查清此事,由黎安在而起,至于这些纸笺——”他缓缓道:“口说无凭。”

昨夜他也派人勘测过,黎安在送来的那些纸笺上面写的全部都是真的,溃堤之事是人为,是有人用大枋木撞破了宝瓶口的堤坝。

但那又怎样。

现在再去查已经来不及了,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人替罪,揽下所有黑锅。

绕来绕去,一切似乎又绕回原点。

黎安在轻声道:“前去勘测河道的堪师已经将这份地貌图送到驿站,送往建康。”分明他的声音不大,却叫在座之人全都为之战栗,“届时,整个京师都会知道,江州有人蓄意破坏河道,当地官员怠慢职守,隐瞒不报。”

不等他把话说完,都尉立即给身旁的胥吏使了个眼色,胥吏心领神会,从暗处匆匆地走了出去。

势必要拦下所有前往健康京师的书信,免得此事上达天听。

自始至终,江州的豪绅大户始终一言不发,作壁上观。

黎安在侧首看了他们一眼,轻笑了一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少年笑得动人,灵安殊异,却莫名地叫那几个豪绅的心颤了颤。

他们从这个少年身上嗅到了杀气,剑光,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手上绝对是沾过血的。

“据小民所知,宝瓶口附近五十里的河道,是由诸位大人结垒据守,当夜你们还邀请了十五个儒生乘歧在沅水上清谈。”

“若非那十五个儒生中途被人拦下,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具浮尸了。”

少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似乎只是在叙述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一个豪绅忍不住一拍茶案,“某请那些儒生泛歧清谈,是因为某心疼他们苦读数年,入仕无门,有意和他们清谈论国,提携一二。你呢?一介小小儒生,竟然拿这些小人心思来度君子之腹!”

“是小人还是君子,”耳房骤然传出一道声音:“我们自有分辨。”

守着耳房的胥吏已经不敢敲窗提醒他们了,只想缩成一团,或许钻进地洞里,免得被豪绅记恨。

那可不是一般的豪绅,是与江州牧同宗的微生氏,从前是仅次于相里氏的存在,不是一般庶民得罪得起的,就是二般的庶民也得罪不起。

这耳房里的都是出身庶民的儒生,竟也敢出言顶撞中堂里的贵人。

不怕死,真是不怕死。

胥吏余光中看见站得笔直的金裳少年,心底嘀咕了一句,这才是这里最不怕死的。

“够了!”

公堂之上,岂容他们肆意喧哗,把这儿当成菜市不成?

都尉正想说些什么,身后有人急匆匆走来,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都尉脸色骤变。

黎安在满心欢喜地抱着酒坛走出店铺,听见黑袍人低声问他:“你要这酒……是要杀人?”

黎安在轻灵的步子一顿。

坏了,难不成是方才有些太过得意忘形,被大侠看出来了?

该不会把他当作那种十恶不赦的阴险歹徒吧,他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不想这般就失去。

黎安在忽然僵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抱着怀里的酒坛,吞吞吐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嗫喏:“我……这酒我不会滥用的。”

“不必担心。”黑袍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我不会报官。”

“诶……为什么?”黎安在仰头,懵懂地问。

“因为我杀过人。”

黑袍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晚吃了饭喝了水一般简单。

黎安在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却见黑袍人忽然俯身,向他沉沉逼过来,一时间两人离得极近,帽檐上染着的崖柏香压到黎安在身前。

黑袍人忽然咄咄逼人一般,不依不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我说,我杀过人。”黑袍人的声线忽然变冷,即使因兜帽遮着,黎安在看不清他的双眼,却也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正死死盯着他,似乎要从他的反应中逼问出些什么似的。

黎安在下意识吞咽几下,问:“然、然后呢?”

黑袍人明显是没预料到他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又压低声音,用阴森森的语气强调:“我亲手杀的,长剑刺穿过他们的脖子、胸口、双眼,折断过骨头和脊柱……我这双手,染过不少血,我这个人,身上背着无数亡魂……”

黎安在“哦”了一声。

黑袍人:“?”

“你好厉害。”黎安在不由自主地赞叹,“那你武艺一定很强吧。”

“?”

“不是,你不怕的吗?”

黎安在用力摇了摇头:“不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