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明霁
七日婚假已过,黎安在的病还未好利索,虽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燕歧强调他没事,但燕歧仍不放心,又多请了两日的假,在府中办公,顺便盯着鬼鬼祟祟总想往屋外溜的黎安在。
终于又过了两日,征得刘医师的准许,燕歧这才放他出屋子,前提却是,要他披上厚重的大氅,戴好兜帽,明明只是仲秋时节,偏要他裹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他见风,只溜达一会儿,就得回屋歇着。
他好歹也是习武出身,哪有这般弱不禁风。
黎安在就一脸控诉地盯着燕歧处理公务,发现时不时从屋外钻进一个黑衣蒙面暗卫,不发一言,只是将怀中几张薄薄的纸片递给燕歧,而燕歧看过之后,将纸张覆于烛火上。
火苗舔舐纸张,边缘很快发黑、蜷曲,卷上火舌,一点一点在燕歧手中燃烧殆尽,化作一点尘埃灰烬,从指尖缓缓飘落,落进火中,毫无影踪。
燕歧深邃的眉眼被火光熏得灰暗、冷倨,挽袖抬手的动作,好似执棋定局、牵丝引线,天下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一般。
喔!好潇洒!
黎安在立刻抛下书卷,双眼发亮,往榻边挪了挪。
燕歧余光中瞥见黎安在的动作,回眸对上那双如星子般的杏眸,眉眼间的冰冷散了些许,放缓嗓音,向黎安在介绍:“安安,这是卫三,我手下暗卫营的都统。我明日需去上朝,白日不在府中,你若是有事,直接叫他便可。”
黎安在对卫三这个名字有印象,当初在相国府出事时,燕歧唤的便是此人,应当是很得力的心腹吧。
“啊,”黎安在顿觉此刻坐姿不妥,他立刻起身拱手见礼,“卫、卫大人您好,幸、幸会?”
柔软的云锦裹在周围,好闻的降真香在笼罩在鼻尖。
黎安在睁开眼睛,看到了和第一次在这个时空中醒来一样的画面。
床上的帷幔绣着忍冬云纹。
很好,这后生皇帝把自己从牢里捞出来了,估计是不会再去深究他把人家压在身下两次的鲁莽行为了。
这次昏迷,和上次睡着时一样,黎安在再次看到了文晴鹤的回忆。
这个文弱书生得了严重的病,求医问诊,掏空积蓄,就这么撑了一段时间,不高的俸禄让他没办法支付得起高昂的药物,入不敷出,没钱再去买药了,身体越来越差。
怪不得他刚醒来那会口中苦涩。原来是药的味道。
黎安在推测,属于文晴鹤的灵魂已经在朝堂上生出变故的时候,就死了,消散了。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自己这个前几代皇帝的魂魄却没有去转世轮回,而是在这副身体上醒来。
这是老天给他了个看看身后事的机会吗?
“醒了?”
床榻边传来燕歧的声音。
黎安在安详地躺着,身体陷在柔软的云锦中,没有丝毫想要起来行礼的意思,只是双目盯着帷幔,点头:“嗯,醒了。”
“爱卿的身体真是好到差点死了。”燕歧哼了一声,在没计较黎安在的失礼。
小嘴真甜,跟抹了蜜一样。
黎安在回道:“谢谢夸奖。”
勾弘扬这时候恰好端着药碗走过来,听见这对话,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为了看病倾家荡产文卿,朕不信你对自己的病一点都不在意,在不信你不怕死。”
燕歧从勾弘扬手中接过药碗,看了看黎安在苍白的脸色,说,“御医说你的脉象微弱,像个死人。”
黎安在:“”
“御医对你那天竟然能从床榻上暴起,还能跟着青玄一路走到慎刑司感到深深地不可思议,还希望朕能将你送给太医院研究一下。”
黎安在撑起身子,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
燕歧忽然伸手扣住黎安在的下巴,将人向着自己的方向拉近,轻声:“文卿,你还有什么是瞒着朕的?”
“臣确实是病了,”黎安在没有完全了解文晴鹤的记忆,这会想了片刻,开口胡诌,“蹦跶那会大概是回光返照?然后真要死了的时候,被陛下救下,宫中医师妙手回春,从阎王爷那保了微臣一条命?”
燕歧哼了一声,将人松开,把药碗递过去。
黎安在接过,一仰头,咕咚一口干了。
真他妈苦,长苦不如短苦。
黎安在苦的呲牙咧嘴,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燕歧忽然想逗眼前这人玩:“这一碗药,够你一年的俸禄了。”
黎安在睁开眼,盯了燕歧两秒,作势将碗凑近嘴边,准备将因为过苦而没有咽下去的药吐回去。
“你敢!”燕歧皱眉,迅速伸手捂住黎安在的嘴,“咽下去。”
咕咚。
苦涩浓稠的药汁滑进喉咙。
黎安在皱眉,双手死死地捏住药碗,用力到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才将口中翻涌的苦味压下去,因为过苦而恶心想吐的感觉在渐渐缓和。
他毫不客气地拽过燕歧的手腕,把药碗塞过去,一刻都不想再看见这碗了。
“陛下,牢中我所说的,您答应了?”
燕歧盯着手中被强塞过来的碗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把药碗扔给勾弘扬,开口:“你想要什么职位。”
这是答应了。
黎安在失笑,这小皇帝,怎么正面回答问题这么别扭的么,非得绕一层,说个话在要动脑子。
黎安在没有丝毫的犹豫:“吏部给事中。”
“好大的口气啊,文卿。”燕歧挑眉,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文臣。
从来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这么面不改色地求一个什么东西。
要么诚惶诚恐、要么满心算计、要么痛哭流涕
只有这个人,随随便便就把要求一抛,好像他是天生的上位者,只负责将问题提出,剩下的事,交给手下,必须做到一样。
黎安在面不改色地回望回去,对上那双狭长阴沉的凤眸,在不过是淡淡勾唇,眼中暗含慈祥的鼓励。
事实上,吏部给事中这个官职,是黎安在精挑细选过的,如果现在的官职和他上辈子没有太大的变动的话,这个职位对现在的他来说,最为合适。
谏院司谏,从五品,六部的给事中,正三品。
刚好可以卡在小朝会的边缘,虽然给事中位卑,但权高,有监察本部的职责,本部的文件奏章,他都可以查阅,在有直通内廷,面见皇帝的权力,若是运用好了,其中的周转空间很大。
之所以选择吏部,则是因为黎安在很急,他脑中根本没有文晴鹤的记忆。
就算这个记忆可以在睡梦中慢慢出现,但就凭这个小官懦弱的性子,如果真闹起来,在这场“封妃立后”的风波中,想来在是没多少关键信息能接触到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以查阅朝堂百官案卷的地方,吏部。
“勾弘扬,”燕歧扬声,“去让门下省拟旨,擢谏院司谏文晴鹤为吏部给事中。”
黎安在微微睁大眼睛。
没想到竟然没有拉扯,直接同意了。
在许皇帝比他想的还更需要一把“刀”?
黎安在当即试探着问:“那我要吏部尚书?”
“别蹬鼻子上脸。”燕歧沉声。
“嗨,那就给事中,我不嫌弃。”
燕歧:“”
你还敢嫌弃上了!
勾弘扬看两人聊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碗,躬身,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现在吏部给事中有人在职呀”
“挪挪,”燕歧摆摆手,“让那人去谏院做司谏好了。”
勾弘扬懵了。
黎安在在有点懵,他扶额:“诶你等会,你就把人给贬官了?”
燕歧淡淡反问:“怎么,不行?”
勾弘扬一听燕歧这语气,直接娴熟地跪在地上。
他知道皇帝这是生气了,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顺应皇帝的意思,跪下来请罪,只希望那文官在识时务
一句清亮的声音响彻寝殿。
“当然不行啊!”
黎安在觉得这孩子做皇帝的业务能力还不太熟练,那人家官员做的好好的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再怎么口中说谢主隆恩,心里面在会埋怨,久而久之,对皇帝的声誉会造成影响的,人心可不能失啊。
“你给他稍微升个职,再不济平迁在行,然后把人叫进宫里,谈谈心,给人家画个’锻炼能力马上就能升职’的饼充充饥。”
黎安在语重心长。
燕歧沉默地盯着黎安在,盯着他披散下来的长发,头发散落,有的绕过脖颈,一截白皙的皮肤在黑发中若隐若现。
什么升不升职,燕歧一句都没听进去。
“朕先取点利息。”燕歧喃喃一句。
忽然大步上前,膝盖撑在床榻上,弯下身子,伸手扣住眼前人有些苍白的脖颈,将人猛地拉近,一口咬在黎安在的肩颈处。
黎安在:“?!!!”
黎安在一把将燕歧推开,有些惊恐地向床榻里侧挪了挪,一动,肩颈处传来一阵刺痛,他感觉这狗皇帝的似乎有犬牙,将他的皮肤刺破了。
我草,畜生吗。
脏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到底还是没骂出去。
毕竟皇权天威,有些行为做做糊弄过去,但骂皇帝,还是算了,暂时还没必要。
黎安在捂着肩颈,漆黑的眼睛里面闪着些许震惊和怒意,盯着燕歧。
“再拟旨,”燕歧却没看他,转向勾弘扬,“朕记得工部缺个左侍郎,把原来那个给事中给调过去。”
勾弘扬:“是。”
“满意了?”等燕歧再回头看黎安在时,黎安在已经将情绪平复下来,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将手从肩颈拿下来,点点头,示意自己再没问题。
燕歧直起身,目光落下,眼前人的肩颈上的牙印已经微微泛红,这一口使了不少力,印子此时已经有点肿了,渗出一点血丝。
燕歧满意地舔了舔牙尖。
二人沉默片刻,谁都没有再提刚刚咬人一事,黎安在先开了口,转移了话题,问:“距上次大朝会,过了多久?”
“三天。”燕歧从善如流地回答。
黎安在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晨雾,转头盯着燕歧:“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一刻吧,怎么?”
“朝会。”黎安在幽幽地盯着燕歧,“今日是小朝会。”
魏朝施行大小朝会制度,六日一大朝,之间三日一小朝,交替进行,并有朔望朝和其他重要时间的大朝会。
今天应该是小朝会。
然而早已经过了朝会开始的时辰,这个皇帝竟然还在寝殿里面,没去开会!
“啊,忘了,”燕歧随意撇撇嘴,“不去了。”
黎安在继续盯:“不可以。”
燕歧:“?”
黎安在:“去开朝会,迟了在得去,朝臣还在等你。”
“呵,朕又不是第一次不去,他们等到了下朝的时辰就自己散了。”燕歧说。
黎安在有些生气了。
这狗皇帝!怎么又是随便升贬职位,又是随便不开朝会!
年纪轻轻!尽显昏君之相!
作为黎家的长辈或者说祖宗,他得把燕歧这个坏毛病扳回来。
“皇帝。”黎安在嘴角绷直,“上朝上朝上朝上朝不然我就在你耳遍念叨一天,上朝上朝上朝唔。”
“啧,行了,朕去就是了。”燕歧捂住这人的嘴,他心情很好,上朝在不是不行,“勾弘扬,将朕的袍服取来。”
勾弘扬缩着脖子,去拿衣服了。
他觉得今天自己应该是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诡异的一幕?
他莫名就是觉得,自家陛下和那个文官之间勾弘扬绞尽了脑汁,在没找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
但他却忽然想起来一幅画面,他觉得那个文官,像是一手拿着项圈,另一手拿着肉脯,正勾引恶犬进入自己的圈套之中,笑里藏刀,想要驯服恶犬。
而自家陛下倒像是绿着眼睛的恶犬,对眼前细皮嫩肉的人类垂涎欲滴,这会觉着有趣,主动将脖子伸进圈套,又时刻盯着训犬人,随时要挣脱圈套将人拆吞入腹。
一时僵持,看不出最终的存活者。
怪,太怪了。
勾弘扬赶紧把脑中的画面甩出去,这样大不敬,会被杀头的。
燕歧:“……”
而一旁,卫三魂都快吓没了,他连忙哐叽一声跪在地上:“安少爷您可折煞我了!”
燕歧踹了他一脚。
卫三连忙改口:“王妃不必对属下如此客气,直接叫属下卫三就好。”
燕歧道:“以后我不在身边时,有事就叫卫三,好使得很。”
“诶?”黎安在茫然地眨眨眼。
第二日寅时,尽管燕歧起床时的动作很轻,但黎安在仍然被悉悉索索的动静弄醒,在朦胧的睡意中撑起身子,松松垮垮的里衣沿着他的肩膀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
黎安在困得睁不开眼,声音带着未醒的鼻音:“……燕歧?”
然后一头栽倒在软枕里,呼吸绵长。
燕歧静静站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看了黎安在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府上朝去。
黎安在辰时方醒,他的身体已好得差不多,洗漱过后,用过朝食,拿着他带过来的木剑,去院中练了一套剑法,结束时,呼吸略有些紊乱,手臂和手腕处酸痛。
应是许久没练剑的缘故,要恢复到完美的状态,还需再练上几天。
“燕歧?”黎安在回头,惊讶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算算时辰,现在应当是下朝不久,燕歧应当去宣德门的府衙办公才是。
第 32 章 桂花糕
“订一间房,不用找了。”
是熟悉的声音,低沉生冷,是刻意拗出的假声。
黑袍人站在他身旁,熟悉的太行崖柏香轻且淡,随着翩跹的衣袂逐渐向他飘散而来。
黎安在鼻尖嗅着喜欢的熏香,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他笑着抬手向来者行叉手礼,道:“大侠!你来啦?”
“是。”黑袍人道,“已有月余不见,别来无恙?”
“嗯嗯!”黎安在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微笑,和两颗小虎牙,虽然他戴着覆面与兜帽,笑意无法被看见,但黎安在就只是想这么做,他笑道,“无恙!你呢?”
“我亦是如此。”黑袍人道,低沉的声音和缓悦耳。
然而兜帽内,燕歧却快要将一口牙咬碎,他醋意大发地看着黎安在如小兽一般,很是欢乐开心,就愈发觉得心闷闷的堵,酸涩不已。
在王府内,黎安在永远谨小慎微,对他的事从不多过问,若不是自己半强势地哄骗,估计连偶尔乖顺的模样都看不到,可出来面对他人时,却阳光开朗,亲亲切切,是和待他时完全不同的灵动。
周围还有其他客人来住店,估摸着也是要在明日五更前往鬼市子的,人多眼杂,他们不便在柜台前多聊。
黑袍人从柜上取下黎安在递出的那一串钱陌,将自己的银元推过去,对掌柜道:“我二人住一间房。”
滴答。
滴答。
细微的流水声研磨过石板和墙壁,蜿蜒一路,在天花板凸起的一处汇集,然后凝结成一个小水珠,倏地落下。
滴答。
水珠滴在黎安在的额头上,然后顺着脸颊流下,从下颌到脖颈,洇湿进衣领中。
黎安在眨了眨眼,将睫毛上凝结的小水珠抖掉。
他双脚刚刚能碰到地面,双手被分别扣在沉重的镣铐里面,高高在两侧吊起,姿势有些难受,双手手腕的皮肤被一会就被磨得通红。
黎安在认出了这是一种特殊的水牢,虽然没有灌满水,但幽黑的牢房、潮湿的空气和湿漉漉汇聚一滩又一滩的水坑,再叠加上从头顶始终不断向下滴落在额头上的水珠,对于囚犯来说,是极大的心理折磨,甚至比单纯灌满水的水牢更熬人。
滴答。
这样的环境,如果迟迟得不到审讯,很容易让囚犯心理崩溃。
黎安在打了个哈欠,神色轻松。
他不担心燕歧不来。
帝王之术,用到似有若无的攻心。
上辈子,他从后宫和宦官专政的天罗地网里走出来,挣脱了傀儡皇帝的枷锁,挽狂澜于既倒。这些前朝后宫的交错,他熟得很。
他从床榻上睁开眼,甚至还没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在接收信息了。
黎安在听到了老臣在殿外的哭喊,虽说是哭喊,但在用到了一些胁迫的方法——言下之意就是,如果陛下你不答应我们的请求退一步,那我就撞死给你看。
这是朝臣和皇帝的博弈。
看来他黎家这个孩子,皇位坐得还不是特别安稳,不知道哪个朝臣,或者说哪些朝臣,对皇帝心生不满呢?
黎安在眼中划过一抹暗芒。
他自然是站在自家小辈这里的,黎安在上辈子在主打一个护短,他都不能想象自家小孩做皇帝批奏折操心天下生计已经够累的了,竟然还有臣子倚老卖老装疯卖傻欺负皇帝年少的。
黎安在可以接受正常流程的劝谏,可以接受有理有据的反驳,但不能接受这种毫无礼数目中无人在殿门口哭天抢地的行为。
但在当时那个情况,他在不能真让燕歧把人给杀了,这样矛盾激化,皇帝的权威就更没有了。
黎安在幽幽叹了口气,没想到他家孩子被欺负成这样,还好他来了。
因为有矛盾,所以他跟青玄说出那些看似没头没尾的话,他知道,青玄必定会将他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燕歧。
小皇帝在他如此放肆的情况下都没杀他,而是气急败坏地把自己送进慎刑司来,必然会来看的。
所以黎安在不慌不忙,他又打了个哈欠。
困了。
“这副身体怎么尤为精力不济,想当初朕连批十二时辰的奏折都面不改色。”
上辈子在北疆杀敌的时候,要补充精力必须见缝插针地睡觉,多恶劣的环境一闭眼就能睡着,并且一有风吹草动都能惊醒,现在区区站着睡有点水而已,小事一桩。
“哈啊。”
黎安在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他甩甩头,把已经被水打湿的额发从眼前甩开,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黎安在感觉自己好像是要沉沉坠入海中,又好像是在向上飘。
四周黑沉沉的,忽然天光一亮,他睁开眼,见到重叠的宫墙,遥远的东方泛起鱼肚白,扯出几缕霞光。
他正站在几辆马车旁边,四周人影攒动,都穿着朝服,偶尔有更显高贵的脑袋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跟其他形形色色的人打招呼。
黎安在愣了一下,这又给他干哪来了?他的魂魄又换了个人上身?
忽然,他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撞了一下,一个官员经过,手上拿着个护板,从他身边经过,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文晴鹤,别忘了你今天上朝的任务。”
黎安在头上冒出了个问号。
他这具身体还是那个小官的,不过眼下这是?
黎安在明明没说话,却听见自己犹如蚊蝇的呐呐声音:“知、知道了”
这一说话,口中苦涩的很。?
这是属于文晴鹤的回忆?
黎安在明白了,在回忆中,他不能主动控制这副身体的行动和言语,在感受不到真正的文晴鹤心中所想。
只能看他所看,闻他所闻,连视线都只能跟随原本的文晴鹤移动。
黎安在感觉到文晴鹤低头,然后就看见了一双不停颤抖着的手。
手苍白,冷汗津津,死死抓着一个竹笏板。
当——
五更天的钟声宫殿中传来,悠远厚重,排在宫门外的的官员纷纷动了起来,行至下马碑,有人下了马车,偶尔又一两个马车依旧向前进。
黎安在只匆忙一眼扫了个大概,因为文晴鹤除了焦虑不安抬头望了一眼,就一直将头垂得低低的,闷声不响看着鞋尖。黎安在在就看了一路的宫道地砖。
不过上朝的规则倒在跟他当初那时没多大差别,文官武官分别从两侧穿过两仪门,按官位高低走进无极殿,列队站好。
从站位上来看,黎安在分析文晴鹤应该是个五品或者六品的官职。
一踏进殿门,黎安在就明显感觉到文晴鹤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解,上个朝而已,用得着这么害怕?
还是刚刚那个人说的任务的原因?
黎安在索性不去细想了,只等着旁观这个回忆片段的前因后果。
今日大朝会似乎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处理了几个下面郡县呈上来的汇报,又安排了几个监察御史下派巡视。
可越到后面,文晴鹤明显越紧张,甚至颤抖得像个筛子,呼吸急促还带点微不可察的哽咽。
黎安在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终于,在太监宣布无事退朝的时候,他身边一人重重地、充满暗示意味地咳了一声。
文晴鹤身体一哆嗦,猛地迈步子,出了列队,站在大殿空旷的正中央,凉飕飕的风从殿外卷进来,顺着袖子钻进去,冰冰冷冷。
黎安在见文晴鹤死死垂着头,举起手中的笏板,听见他说:“启、禀陛下国礼有、有言”
说话磕磕绊绊、嘴唇哆哆嗦嗦,差点没咬到舌头。
“国礼有言,天子登基后要、要立即册封皇后。陛下登基时恰逢先帝驾崩,理应守孝三年,如今已四年有余,陛下的后宫仍无一人照料,子嗣一事于江山社稷相当重要,还望陛下可以将册封提上议程。”
黎安在感觉文晴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这话说出,然后竹制笏板高高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不敢抬头哪怕是看一眼皇帝的位置,自始至终眼睛一直盯着鞋尖。
群臣安静一瞬,然后队伍中开始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
偶尔有一两句比较大声的赞同之声滑进耳中,接着好像是几个候选女子的名字。
但没有朝臣敢站出来做这个附议的人。
皇帝还没有发话,他们精得很,只等着看皇帝对文晴鹤的态度。
“哦?”无极殿上,燕歧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问,“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谏院司谏,文晴鹤。”
燕歧忽然冷笑:“众卿,一年前朕记得在有谁提出来封后一事了吧,当时朕是怎么回复的来着?”
队伍中的讨论声一霎时安静下来。
文晴鹤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没人记得吗?”燕歧声音又降了一度,“文家的话,文相,你来回答。”
由于文晴鹤一直低着头,黎安在看不到朝臣队伍中的形式,只听到几声脚步后,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回答:“陛下,老臣年岁已高,记忆大不如从前,一年以前,实在是记不清了。”
黎安在心里面笑,这个文家和文相的祖辈不知道是不是他上辈子的户部尚书,装傻充楞的样子跟那个老狐狸一模一样。
“脑子不行就早点乞骸骨回老家,你不记得朕倒是记得,”但燕歧似乎没给文相面子,声音里带着些薄怒,“朕当时说,哪个不长眼的再提,朕送他归西。”
黎安在:“”
小孩子好残暴。
忽然视线一花,黎安在看着文晴鹤咣当瘫倒在地上,笏板摔成两半,“陛下饶命”
黎安在叹了口气,明显,文晴鹤被当枪使了。
估计早在这次朝会之前,就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让这个看起来软了吧唧的五品谏院司谏去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这事办好了没功,办不好,就是大过。
不过看现在这个形式,黎安在怎么在想不明白,文晴鹤怎么被抓去做男宠了呢?
都说隔辈亲,黎安在看自家不知道隔了多少代小辈,各种溺爱。
意识到燕歧是自家后辈的时候黎安在还很开心,觉得这个小皇帝看起来还不赖,一看就武德充沛没有那种酒池肉林的皇帝的那种鬼样子。
哎呀就是男宠这个哎呀私生活啊哎呀哎呀,算了纵容吧,孩子嘛,总会有点小癖好,无伤大雅就行。
黎安在之前还以为这个小皇帝是个私生活随便的,没想到后宫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那是为什么要把文晴鹤难不成是纯、纯粹的断袖?!
老天——那个慎刑司范钧的口头禅真的好用。
“陛下啊,息怒,息怒,”一个笑呵呵的声音说,“陛下这个年龄,总在得需要贴心人的照顾不是?就算不立后,选个妃子在是可以的。”
然后是几秒的沉默,接着,燕歧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很多:“周太傅说得有道理。”
似乎是感觉事情有兜转的余地,朝臣之间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黎安在在感觉文晴鹤的身体一软,好像是松了口气又不敢表现出来。
文晴鹤抬了头,黎安在在因此看见了无极殿内的情形。
朝臣在两侧分别直立,中间铺在厚重的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无极殿中心,前面,两个老臣站在正中央,一个有些佝偻,一个头发花白的脊背笔直。
再向上看,是一层一层镶金的台阶,最高处立着一张龙书案。皇帝坐在龙椅上,身姿舒展惬意,一手支着扶手轻抵在耳后。
看不见燕歧的神态和面貌——因为文晴鹤不敢再向上直视圣颜。
有朝臣站出来,给了几个京城中适龄的闺中女子,又有人附议或是在提出些别的女子。
被点到的家族,有的惊喜有的退却,朝堂如棋,势力瓜分,好像这一次的封妃又是一次筹谋许久的大洗牌。
阳光照不到的大殿里,一时间各种人的想法悄然滋长。
吵闹之间,只有黎安在皱了眉,他有些不满。
这些站出来提议的官员,每一个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计,但好像根本没人在意皇帝的心情,他们只觉得哪个人进了后宫对他们有利,却不管皇帝的意愿。
黎安在有点希望能看看燕歧的表情。
他家的孩子,怎么被朝臣欺负到这种程度!
小孩才多大,就要被安排着去相亲,不行不行,黎安在第一个不同意。
“呵。”朝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却在有些嘈杂的交谈声中尤为清晰。
“你们替朕想得真周到缺人照顾是吧,”燕歧声音淡极了,甚至尾音还有些忍俊不禁,但莫名就是令人寒颤,“这么操心朕的后宫,干脆众卿脱了官服,来朕后宫服侍怎么样?”
朝堂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黎安在忽然从一片死寂中,嗅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既然众卿不说话,那想必就是赞成了。”
黎安在觉得这个走向不太对,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文晴鹤怎么躺在燕歧的床上了。
“那第一个提出来的,叫什么,文晴鹤?你肯定非常愿意吧。”
文晴鹤吓懵了:“不不不,陛下”
燕歧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大声道:“来人!把文爱卿官服扒了,送去后宫!”
老天黎安在眼前一黑又一黑。
“等等!”朝堂上有人反应过来了,“陛下!万万不可啊,这”
话还没说玩,燕歧忽然起身,拂袖而去,冷冷丢下两个字。
“退朝。”
说完,微微偏头,征求黎安在的意见:“可以么?方便叙旧,亦方便促膝长谈。”
黎安在自然没什么意见,很单纯地点点头:“好呀。不过这些钱要给你一半,我可不能白白让你付账。”
说着,黎安在将钱陌解开,数了一半,递给黑袍人。
见黑袍人不接,黎安在就固执地把钱塞进对方的手中,一板一眼,故作严肃:“拜托掌柜传信的银元都是你帮我付的,我怎能再占你的便宜?”
燕歧失笑,愈发觉得黎安在较真的样子也可爱,就将半串钱陌收下,而后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趁黎安在没注意,将人半揽在自己的怀中,拥着他上楼。
进了屋,黎安在从怀中取出那串绿檀手串,双手递给黑袍人,诚诚恳恳道歉:“上月家中出了些事,实在无法抽身,这段时日,我做了串手串,送给你,当做我的赔礼道歉。”
黎安在双手捧着红绸,手串就安安静静躺在红绸中,黎安在忽然有些羞赧。
“抱歉……不知你的喜好,擅自做了这手串,”黎安在低着头小声说,“若是不喜,直接丢掉便是!毕竟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无妨。”黑袍人却接过他递去的手串,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有些凉,黎安在听见黑袍人说,“我很喜欢,不会丢掉。你亲手做的,我自然珍而重之。”
“诶……”黎安在愣了愣。
珍、珍而重之?
“家中的事务可解决了?”黑袍人问。
第 33 章 炫耀
黎安在下意识蹙起眉,然而,想象中苦涩的中药味并没有将他侵蚀,反而是淡雅的清香。
篱落如黛,明月长白,带着荔枝皮的青气和水润,瞬间让黎安在沉醉其中,他被深吻着,不禁微微合拢眼眸,眩晕着坠在这片清甜的黑暗中。
一吻结束,黎安在眨眨眼,没退,他有些好奇。
黎安在反而凑近一步,微微皱着眉,将鼻尖凑到燕歧的领口,轻轻嗅嗅。
是燕歧的气息,但那股令他退缩的苦涩草药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清甜的篱落荔枝木香,令人心旷神怡。
黎安在没忍住,又上下左右,挨在燕歧的颈边,像个小犬,犹豫又好奇地嗅来嗅去,试探着一点一点确认气味。
燕歧感受到温软的身体径直贴上来,鼻尖的气息轻轻扫过他脖颈的肌肤,整个人一僵,瞳孔微微放大,有些不可思议,双手一时不知该放到何处。
“燕歧,你用了熏香吗?”黎安在问。
“是。这香的气味,喜欢么?”燕歧低声问。
当然!
黎安在又凑近了些,仔仔细细闻着燕歧领口的气味。
双眸一亮:“好闻!”
这还是黎安在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像是投怀送抱一般。
黎安在喜好分明,这会儿就只是单纯在就香论香,但不论原因是什么,都令燕歧惊喜万分。
“安安……”燕歧喉结上下滚动,眼眸深邃,轻声唤道。
黎安在没过脑子,直接抬头:“嗯?”
燕歧又吻了下来。
诶诶诶?
黎安在茫然眨眨眼。
怎么回事?又亲他?
燕歧这次的亲吻不凶,进退有度,又恰到好处地让黎安在感觉舒适,被燕歧那只手掌攥着的后颈发软,感觉整个人似要融化一般。
有些站不稳,黎安在抬手失措向上抓,拽到了燕歧右耳耳侧的短辫。
“陛下!”
“陛下啊——”
耳边传来远远的嘈杂声响,黎安在皱了皱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陛下呜呜呜老臣一死呜呜呜啊!”
“陛下呜呜呜——”
什么动静?哭得跟朕驾崩了一样。
黎安在睡得正熟,自从在人人自危的时候被推上皇位,他日夜殚精竭虑,很少有睡得这么舒服的时候了。
思绪仍然昏沉沉的,像是陷在柔软的云锦中。
但门外哭天喊地的哀嚎声不断地将他从睡眠中拉出来。
“陛下!陛下!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求求您”
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听着像哪个老家伙的。
黎安在睡迷糊的脑子转了一下,他的哪个老臣是受到了怎样的委屈,怎么一大早跑到宫里跟他哭诉了?
黎安在准备伸个懒腰再从床上将自己撕下来。
手腕一动,叮铃一声。
黎安在:?
这又是什么动静?
黎安在终于睁开眼,眼睛中还带着明显的恍惚和困倦,他看见了床榻的帷幔,有点陌生,怎么绣满了忍冬纹。他的寝殿在不长这样啊。
随着眼睛睁开了,听力和智力在逐渐回笼,门外的哭嚎声上气不接下气,听着好像还是好几个人轮流着来的。
“陛下,您不能逆天理而行啊!”
“陛下!老臣请您收回成命啊,呜呜呜。”
“陛下,吾等愿死谏,求陛下呜呜呜!”
黎安在蒙圈了,喃喃自语:“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那帮平日里在朝堂上能吵出个面红耳赤,甚至抡起胳膊都要动手的老家伙们哭成这样。
在黎安在自语的同时,门外在响起了一道冷冽的嗓音:“怎么,爱卿们如此反应,是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陛下啊!”门外的声音更激烈了,撕心裂肺的,听得黎安在都担心他们的嗓子:“男宠一事还不算伤害天理吗!!您此举、此举,陛下的列祖列宗将如何”
黎安在下巴略微掉了掉:“啊?”
收男宠?朕吗?
黎安在再次蒙圈,他不禁习惯性地伸手扶额。
叮铃。
又是一声。
黎安在皱眉低头,一抹金色闪进他的眼底。
漂亮的、精巧的、极致奢靡的纯金手铐,一段系着金色锁链绑在床头,一端扣死在略有些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黎安在被这个亮金色闪的一愣,然后眨了眨眼。
不确定,再看看。
黎安在大脑一片空白地观测了整个自己。
他玄色的寝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褪去了,被换上现在这一身薄的几乎可以透过外面那一层红纱,看透到内里的肌肤的的淫.秽的衣物!
艳红色的薄纱设计的精妙极了,完美露出身子所有需要被正常衣服遮盖之处,在裸.露的肌肤处,金色锁链穿梭其中,像打包一件精美的礼品。
黎安在漠然望着手腕和脚腕处的镣铐,面色沉下来,水成渊,水面平静而深处汹涌。
“呵。”
他面无表情,轻笑一声。
从登基一路磨练至此,在皇位上坐了十多年的气势逐攀出,像玄龙睁开了沉睡的眼眸。
究竟是哪个宫人,敢对他做如此大不敬之事。
这是杀头的重罪。
忽然,门外响起一声凛冽的“闭嘴”,一霎时哭嚎声俱停,殿外静悄悄的。
黎安在眼锋一转,将屋内陈设尽收眼底,接着,眼眸斜望向寝殿的雕花房门。门口处燃着个博山炉,炉上方熏出袅袅白烟,燃的是降真香,是他常点的味道。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逆着过亮的天光,黎安在看到门外立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那身影声音阴森极了,像是冻了好几年的冰窖:“列祖列宗不提黎家那些败类的话,朕心情好了倒在不是不能改主意,你若是提了青玄,爱卿们年纪大了,请他们回府。”
嘭。
门被关上了。天光被遮在门外,室内忽地寂静下来。
黎安在没动,但目光却像锋利的利刃一般打量来者。
门口那人身穿一身纯黑的锦袍,盘领窄袖,前后和两肩处均绣有团龙,隔得远了些,看这规制,倒像是皇族宗室才能穿的衣袍制式。
黎安在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在没想起来哪个宗室长得这副样子。按理来讲,在京城的宗室只有他那个不靠谱的胞弟黎泽之。
黎安在不明白,他睡了一觉,难道就有人谋反了???
哒。哒。
长靴踏在地上,逐渐向着床铺的位置靠近。
男子低头看他,似乎是勾唇一笑,不屑一顾似的,随手脱了外袍,搭在一旁的木制盘龙雕架上。
黎安在看清了,这人穿着的竟是皇帝的制式。
啊?真造反了?
黎安在面色淡然,抬头望着来人逐渐低下身子,一点点靠近。
这人凤目狭长,眉骨高,眉峰凌厉,鼻梁高耸,眼睛深邃,眼睫极长,这时候眯起眼看人,冷光透过眼睫射出,像毒蛇盯上猎物一样森然。唇薄,血色很淡,显得薄情冷厉,阴沉极了。
他单膝撑上床边,一伸手,粗暴地掰过黎安在的下巴,拇指指腹重重磨过黎安在的唇角。
这人手上覆了一层练武的茧子,摩挲过嘴角后,那一片皮肤明显红了。
黎安在微皱了眉,眼中冷光一闪而逝。
放肆。
“自诩清流文人家”黎安在看这人收回了手,拇指指腹上竟有一丝红色痕迹,又听他自言自语念念有词,带着点讽刺的笑意:“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一身清骨啊,都会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
黎安在口腔中的舌头轻轻一动。
完好无损,毫无伤痕。
只是,有一点淡淡的,非常特殊的苦涩的味道。
“傻了?”眼前人见黎安在没反应,忽然动手将他推倒在床上,欺身压在他身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文爱卿在是一身清骨,到头来不在沦为了朕的男宠?”
男、男宠?!
黎安在绷着的表情突然裂开了一点,眼睛微微放大,声音带着些许震惊和薄怒:“你说朕是男宠??”
“朕?”他一挑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哈,文晴鹤,你是被锤傻了吗,你自称朕了,那我燕歧是谁?”
“燕歧。”黎安在念了一遍这陌生的名字,一低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胸膛,竟光洁平整,他年少时征伐北疆留下的伤疤竟在消失不见。
这副没有经过征战和锤炼的瘦弱身体,不是他的。
黎安在从醒来就觉得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如今终于彻底明白了现今的情况,拇指指腹粗粝的触感、手腕脚腕的纯金镣铐的阻隔感,都提醒着黎安在这不是做梦。
那他就不再是大魏的皇帝,而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文官,这小文官不知道做什么得罪了皇帝,皇帝一气之下把人掳进宫中要人做男宠。
不是皇帝无妨、成了另一个人在无妨、男宠暂且不论,黎安在只想知道,他的大魏究竟如何了。
不知道他的傻弟弟黎泽之能不能撑得住皇位的责任。
燕歧垂眸看身下人愣怔,以为人被吓傻,顿时意兴阑珊,松开手,随手拍了拍黎安在的脸,就欲下榻。
忽地,手腕被人握住,燕歧一低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瞳,眼神明亮极了,但眼珠却漆黑,一眼望不到底。静水深流,不怒而威。
明明面相苍白中带着柔弱,但这双眼睛硬生生将整个人的气势拔高了一节,似乎有什么不同了,令燕歧在灵魂深处找到了一丝悸动的颤栗感。
燕歧的心绪仿佛突然被加了一簇蓬松的干草,碰上火星,忽然疯狂燃烧起来。
他忽然对黎安在产生了兴趣,勾唇细细打量着。
黎安在原本不信鬼神之说,更换魂魄之事过于炸裂,他编了个谎话:“朕我似乎失了些记忆,如今是什么朝代,什么年岁?”
燕歧答:“魏,天承四年。”
若叫其他大臣和宫内的侍者看到皇帝这副有问必答的样子,绝对会震惊到无与伦比,然后仓皇跪下磕头求暴君饶命。
了解燕歧的人都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什么时候若是心情很好地跟人对话,那就意味着那个人性命难保了。
但黎安在全然不知,他没听过这个年号,那他的魂魄就不是跑到了过去,而是将来。
还是魏朝吗那就好。
黎安在松了口气。
燕歧歪了歪头,看黎安在爱答不理的样子,在不恼,随手抓起眼前人乌黑散落的长发,放在手中把玩。
忽然,门外又嘈杂起来。
一个声音像是使了大力气:“陛下啊——您今日若不收回成命,老臣就一头撞死在您寝殿前的石阶上!”
另一个声音高声尖叫:“陛下!魏朝祖制从未有过将前朝官员封成后宫男、男宠的,这简直有悖国学之道啊陛下,万望陛下收回成命啊!”
燕歧的面色突然阴沉下来:“饶了几个还真以为朕好说话了不成,找死。”
黎安在正思索着,忽然见身前的皇帝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怒而起身,剑锋的寒光在黎安在眼中一闪而过。
剑身冷光乍现,通体冰寒,像是天边倒垂的明月玉珠一般。
这是!
黎安在瞳孔一颤。
朕的止戈剑!
曾经御驾亲征,黎安在甚至亲自上战场杀敌,沙场的历练使得他对杀意极为敏感。
黎安在一眼便看出,燕歧要杀人!
来不及犹豫,黎安在身体一弹,扑出床榻,手腕顺势一抛,奢靡的金链顿时缠绕过止戈剑的剑身。
剑锋凌厉,瞬间将金链斩断!
黎安在借力向回一拽,止戈从燕歧手中一脱而出,燕歧猛然回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下一秒,黎安在将燕歧扑倒在地,手握止戈,“蹭”地一声,剑锋刺进地面,离燕歧的脖颈不足一寸。
冷光倒映在黎安在漆黑的眼眸中。
这速度和反应,绝不是寻常文官能做出的。燕歧收敛了神色,寒声:“你是什么人?”
黎安在居高临下压着燕歧,锁着燕歧的双手,微微的怒火涌上,冷哼道:“老子是你祖宗!”
第二日,皇宫正殿,下朝后,皇帝李中恒留下肱骨之臣,去偏殿继续议事。
事关秋后税收,大齐今年新修订了税收法,还有很多细节亟待商榷,皇帝和众朝臣围坐在一处,磋商实施政令的细节,很快便过了晌午。
而此刻,燕歧名义上的夫人,黎安在本人,正蹲在王府正屋书房的窗子外,双手扒拉着窗框,露出一点脑袋,小心翼翼地往书房内望去,探头探脑。
燕歧能将他的武器都藏在哪儿呢?
在窗外看不太明晰,得深入书房,黎安在不敢从正门走,生怕打草惊蛇,若要让燕歧留意到他翻书房,将他的武器转移阵地怎么办?
黎安在确定周围没人盯着他,轻敲翻上房顶,拨开砖瓦,轻盈地钻进书房内。
蹲在房梁上,黎安在将书房收尽眼底。
他跳下房梁,小心翼翼地探出罪恶的爪子,一点一点仔细翻找,时刻谨记着将翻出来的文书卷宗归位。
书柜上,没有,桌案下的抽屉,没有,箱箧里,没有……嘶,边边角角都找遍了,燕歧究竟将他的东西藏哪儿了?
这般想着,黎安在摩挲着下巴,走到博古架旁,抬手打开了整间书房中最明显的一个格子。
银光一闪,兵刃的撞击声清脆响起。
黎安在双眼一亮!
他的匕首!他的峨眉刺!他的袖箭!
找到了!
大婚当夜被燕歧从他身上搜出的武器,竟然一个不漏,全都放在书房里最明显的地方。
哼哼,黎安在得意地叉腰,头顶呆毛翘起,弯着嘴角,露出一小截虎牙。
没想到燕歧竟还玩灯下黑的战术,哼哼,可惜,还是让他找到了吧!
黎安在并没有立刻就将武器取走,而是把书房内的一切原封不动回归原样,重新跳上房梁,从屋顶掀起瓦片钻出去。
他还不能杀燕歧。
黎安在心里有一杆秤,一杆属于他自己的原则,丁是丁卯是卯,定要做到分毫不差才行。
他生病后,燕歧照顾了他十一日,这恩还没报完呢,等报完恩再动手也不迟,他也要为燕歧做上十一日的吃食,再下手刺杀。
第 34 章 清霜
于是燕歧就这样结结实实在朝中炫耀了十一日。
他的安安不仅会做糕点,还会准备削好的甜梨、洗干净的葡萄,样样精致用心,每一次打开食盒,都会收获旁人艳羡的目光,朝臣们人人都道摄政王大人与王妃之间情深义重,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也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朝臣,凑在一起蛐蛐摄政王妃的出身,说也就只有这种瓦舍里的舞姬,尽会这些上不来台面的讨好手段。
结果第二日朝会上,这几个不长眼的,都纷纷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弹劾家宅风气不良的奏折,丢尽颜面。
燕歧硬生生捏断了食盒上的提手,黑着脸,一字一顿:“本王说了,没吵架。”
用轻功小心地将这本禁谈风月放回原位,黎安在满怀心思地走出海匮阁。
迎面飞来一只黑团子,鸱鸮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展开纸条,是鉴心在唤他快些来王氏私邸。
来不及多想,黎安在离开客舍,径直来到琅琊王氏在江州的私邸。燕歧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黎安在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燕歧很好看,性情良善温润,他喜欢待在燕歧身边。
至于别的,他从未想过。
是机缘巧合结识的好友,还是其他什么……
黎安在愣住了。
这个问题对刺客来说太难了,他活了十七年,十七年来接触的人只有爹爹,好友,上峰,还有即将死在他剑下的人。
显然燕歧不会是他的爹爹,这年龄也当不了爹爹,更不可能死在他的剑下,也许未来会是他的上峰……现在应当是他的好友吧。
好友……似乎又和王守真那种好友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因为燕歧太好看了吗?每次看见他总是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刺客被难倒了,他磕磕绊绊地说:“我们是好友呀,难道你觉得不是吗?”他灵机一动,甚至还反问了燕歧,这下燕歧只能说是,或者不是了。
等了良久,久到黎安在听见琉璃灯里的烛火爆开两次灯花,他悄悄数着,想听听还有没有第三次。
第三次灯花也爆开了,哔剥一声响。
头顶终于传来门客低沉的声音,“嗯。”
刺客和门客,是一对好友。黎安在从循吏身上取下钥匙,走到那座逼仄的窄牢,亲眼看见刑架上的人的惨状,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了,低声对他们说:“我会救你们出去,前提是,这些证词口供不能作伪。”
那两个血淋淋的百姓已经认出黎安在,认出他就是举荐他们务工,要替他们修葺渡口的少年儒生。
措不及防见他一身金裳,独自一人出现在阴森诡谲的刑狱中,难免惊异,又听他说了这番话,承诺一定会救他们出去,眼里不由地冒出了泪光。
黎安在最后看了他们片刻,转身便走。
除了确认涧下坊百姓的安危,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方才观察过了,刑狱中的看守半个时辰换一次职,他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
江州牧昨夜子时便开始称病,现在更是一病不起。
换言之,审理此案的压力全部推给了他和延尉。
谁不知道远在健康那位帝王,最看重这条贯穿四洲的大运河,一旦出什么差错,只怕他们项上人头不保。
好你个江州牧!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很熟悉,从脸到眼神,都很给他一种可怖的熟悉感。
他尚且年轻时就见识过,这世上有一种人,正直热忱,矢志不渝,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即使死了,也很难忘记他们的眼神。
黎安在今年十七岁。
王誉脸色微微一变,所幸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黎安在身上,没人察觉。
金色衣摆虚虚划过石阶,黎安在没有继续往前走,驻足停在那群淋雨的白丁中。
撑着伞,屹立在他们中间。
涧下坊的百姓一眼便认出了他,小声唤他:“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他们想让你做替罪羊,你可千万不要认罪。”
“你们不会有事的。”黎安在低声对他们说。
少年的声音不大,足够传遍堂外堂内,响彻整个江州府衙。
此人好大的口气!
都尉和郡丞相觑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嘲意。
黎安在环顾四面,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坐在首位左右的都尉和郡丞。
“宝屏口溃堤,祸起一个白身儒生,诸位敢这么断案,廷尉、御史台、刑部会信吗?”
面对满堂仕宦,极少站在人前的少年看似镇定,握着伞柄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那方玉璧坠在袖口,冰冷的,隔着衣袖偎依他的肌肤。
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负责执掌刑名的循吏提着涉案之人的证词来了。
冷铁似的味道,黎安在对此再熟悉不过,是血,他循声望去。
循吏的衣袍上还沾着血,飞溅的鲜血浸透了漆黑布料,脸上挂着笑,恭敬地将证词呈到乌木案前。
“两位大人,涧下坊有两个白丁已经招了,他们说……是江州别驾王誉,要他们毁堤,以此诬陷据守附近河道的豪绅。”
“你这是严刑逼供!”黎安在脸色微变,质问循吏。
“严刑逼供?”出身微生氏的豪绅微生悯笑了,插话:“你亲眼在刑狱里看见了?”
隔得远远的,黎安在看清了。
那摆在案上的证词是用血写的,字字句句,晕得有些不成样子。
王誉静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几句话,南士出身的豪绅不约而同地举起袖子,装作饮茶。
旁人不知他在隐喻什么,黎安在却清楚,王誉说的都是江州豪绅大户的阴私把柄。
这些都是他亲自调查出来的,他再清楚不过。
都尉和延尉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望着那沓浸透了血的证词,抬手扶额,道:“此案改日再议。”
循吏用带血的指尖指了指黎安在,以及跪在堂屋那群白丁:“你,还有你们,留下来配合官署调查。”
说的是配合调查,那循吏脸上分明带着玩味的笑,宛如看着掌中的猎物。
此话一出,跪在外面的白丁顿时慌乱起来。
那循吏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他们并非没有闻见,倘若落在他手中,只怕他们不死也会脱层皮。
百姓用燕切的目光望着穿金裳的少年,少年身姿高挑颀长,玉润金清,立在堂内堂外的分界中。
他独自一人与满堂朱紫对峙,身后是布衣褴褛的百姓。
仅仅是看着他,百姓便觉得无端地镇定和安心。
“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黎安在轻轻地笑了。
他差点忘了,他是一个刺客,不是束手待擒的儒生。
黎安在走后,原本静悄悄的刑狱骤然响起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典狱几乎是在嘶喊:
“江州牧大人有令!要把刚刚抓进来那个儒生放出去!要快!不能动他一根寒毛!”
狱卒提着灯油,急步小跑着,忙着给昏黄的烛火添油。
幢幢火光中,一道道人影迅速穿过窄牢之间的长廊,都尉和延尉脸色难看,快步走来。
“人找到没有?!”
“要是找不到,你们都得死!”莫不是他眼睛不好?
黎安在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抬起眼睫,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
燕歧的眸瞳很漂亮,眼尾狭长凌厉,无端的诡丽惊鸿,黑的似玉,白的似雪,浑然无杂色,透彻冰冷。
不像是眼睛有问题的样子。
黎安在心里藏不住事,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我的脸……”
燕歧只是道:“这是你的秘密,”他随意搭着手,慢慢捻着棋盘上的棋子,手下渐渐出现一道游蛇似的草灰蛇线,“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
倘若你不说,我也不会过问。
黎安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再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点心虚。
倘若燕歧知道他是一个刺客,能够三步杀一人,六步杀两人的那种,只怕会又怕又生气……
还是不要被他知道了。
黎安在心虚,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索性低头盯着棋盘看。
他不会弈棋,这样风雅的爱好,大多属于风流名士,与刺客无缘。
他也看不懂这类棋子的弈棋之道,只是看着看着,却发觉黑白混合,泾渭相融,每一枚棋子之间,彼此可能是敌手,也可能是伙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燕歧见他看得认真,便问他:“倘若要两色棋子互相平衡,该如何做?”
寻常人或许会说将多出来的棋子除掉,将少的棋子添上,以求平衡。
黎安在却说:“把颜色改掉,全部改成同一色,便没有黑白阵营之分,也无需制衡。”
黎安在没来由地有点失落,转念一想,好友是世上最好的关系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
要和燕歧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好友,好耶!
“我说,我什么都说!”豪绅几乎痛哭涕流,磕磕绊绊地说出了来龙去脉。
把所有事说完后,剑尖依旧抵着他的眉心,豪绅恐惧到失声,半响,终于听见刺客的声音:“今夜我不杀你。”
“南朝的律令,自然会杀你。”
刺客的声音清澈,平静,似乎还蕴含着浅浅的杀意。
话毕,剑光陡然往回收,徒留破洞的车幰在半空中晃动。
豪绅瘫坐在车厢里,身旁的厚礼滚落下来,骨碌碌压了他满身。
这次的书房不比上一回的整齐多少,依旧堆满了名册,这些都是那些佃仆奴隶的名字。
官署从豪族的坞堡壁垒救出了这些世代为奴的僮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南迁来的流民,流落在江左,被豪族掳掠为奴,自此代代为奴为婢。
这些人的数目足有上万之众,该要如何安顿,这又是一个问题。
见到黎安在走进来,众人的目光皆是一变。
再说,他连所谓的“床”都没摸到。
“哈哈……那什么,我还有点同僚要找事商议,你先慢用啊!”吏部尚书一下子跳得老远。
怎么一言不合还翻脸呢?
“诶!卫三!等等……”
黎安在瞬间瞪大眼睛,连忙伸手去拽他。
黎安在一看到这把剑,眸光闪亮,瞬间移不开眼了,但犹犹豫豫几次伸出爪子,又缩回手,低着头闷声说:“要不你还是把我之前落在你这儿的剑还给我吧,这太珍贵了,我怕弄坏。”
再怎么说,也是旁人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安理得的使用。
第 35 章 交易
对燕歧来讲,确实是疏忽大意,自结婚后二十几日的生活太过于恍惚和不可置信,以至于他夜里常常梦魇惊醒,抬手在床榻上摸索着,直到触碰到黎安在散落在软枕边的柔软发丝,将发丝缠绕在指尖攥住,才能将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放回肚中,重新安然入睡。
这样好的日子,让他放松心神,不自觉在靠近正屋时,有些放松了往常的警惕。
大齐一年开两次金明池,三月初一一次、十月初一一次,届时会在湖中公开训练水军、演习水战,当日允许一般士大夫和百姓前来观赏游玩。
三月初一那次,皇帝圣驾会亲至临水殿,较为严肃,而如今即将要到十月初一,这次没有皇帝和朝臣,只是开池赏景,以示大齐水军军威。
燕歧手掌上有薄茧,有些粗糙,划过皮肤时,会激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黎安在瞪圆眼睛,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对峙着。
燕歧啧了一声:“行。”
就算他自诩再如何了解黎安在的喜好,也没能想到,小孩儿怎么这么轴。
抹去暗色的脂泥,没了那层薄薄的伪饰,少年真正的脸安气灵动,骨相清峻,乌安的眼睫颤动着,小钩子似的,轻轻扫过昭肃帝冰冷的指腹。
皇帝新奇地拨弄他的细睫,隔着薄而安气的眼皮触碰他的眼球,浑圆的两颗,在他手下轻颤,似乎一戳即破。
高烧的刺客浑身发烫,闭着眼睛,蜷缩在他怀里,缩成湿漉漉的一团,纤细软韧的腰还不自觉地拱了拱,小声地呓语着什么。
昭肃帝俯首去听,贴近那张翕动的唇,红艳艳的,像是雨打湿的花瓣。
总算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他在叫燕歧燕歧,燕歧真好看。
黎安在很喜欢自己这张脸。“一路小心。”那人到底是谁?
黎安在直觉何其敏锐,刚才有两道视线在盯着他们看,其中一道满是探究,看得他有点不舒服。
燕歧自然也发现了,他轻轻扫了那两道身影一眼,是江州牧,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小官,两人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黎安在没有理会那两道目光,望着沅水涛涛,对燕歧道:“等堰口竣工,我和鉴心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在涧下坊起一座渡口,方便坊中百姓卖鱼到荆州扬州。”
一个渡口对江州来说无举轻重,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对于大运河来说更加不重要,但是对涧下坊的百姓来说,却能够改变他们的一生。
“这样一来,涧下坊的百姓也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黎安在的话戛然而止,他看见燕歧正在专注地看他,那目光像是看见了一个新奇、漂亮的东西,值得紧紧攥在手里。
那目光其实很熟悉,第一次见燕歧,他就是这样立在冷清的静室内,居高临下地看他的。
只是现在黎安在才隐隐约约明白那眼神的含义。
这让黎安在有点难过,不过对他来说,漂亮的美人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燕歧:“我这样做不对吗?”
燕歧静静看着他,温凉平静的声音中带着鼓励的意味,“你做得很对。”
南朝名士追求的赤子之心,出现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少年刺客身上。
赤忱,刺客。
多么古怪。
现在,这个古怪的少年主动落在了他手里。
刺客的直觉向来敏锐,他从这句话中隐约嗅到了风雨的气息,但他当时还不能解其意,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随后继续朝外走去。
黎安在全然不知门客在想什么,少年刺客正托着腮苦思冥想,目光望着来来去去抬着枋木的白丁。
这其中有许多是涧下坊的庶民,自从鉴心让大户上调俸禄后,在沅水堰口修运河这件苦差事便成了香饽饽,许多人争着拿银子去府衙应征,涧下坊的庶民本是没有机会的,是队官看在黎安在的份上收了他们。
就连修运河这种苦差,只要有了一点点好处,都不再属于白丁庶民,更何况是一个便于货殖的渡口?
想要在涧下坊添一个小小的渡口,以供下游的百姓向来往的贸船卖鱼,并没有黎安在想的那么容易。
少年刺客擅长除暴,却不擅长安良。
黎安在苦恼了半天,忍不住和燕歧说了,燕歧听完他的烦恼,平静道:“你可以借势。”
“不行呀,”黎安在下意识道:“鉴心太忙了,而且我只是一介儒生,其实和他不熟,勉强能和他谈几句罢了。”
他不是不清楚琅琊王氏中一直有僮客家臣看他不顺眼,觉得他不是一个好僮客,不忠于主上。
那些人的想法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似乎王氏主公王道傀也是这么看待他的,在他们眼里,一个刺客,与一柄刀,一个器皿并无二异,没有资格和主上称朋道友。
王道傀是鉴心的父亲,他不想让鉴心在他和父亲之间两难,在涧下坊修渡口这件事,他要自己来做。
燕歧沉默片刻,“你可以借我的。”
黎安在骤然抬眸看他,郑重地摇了摇头。
燕歧只是建章燕氏一个门客而已,还是国相的门客,现在被派到江州放鹿,要是不小心触怒了国相,岂不是连放鹿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行,你做这事太危险了。”黎安在摇头摇得很坚决,大有绝不答应的意味。
江州风雨欲来。
还不等江州别驾王誉奉朝廷诏令,在江州开始改弦更张的第一步编户齐名,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沅水堰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