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第 51 章
“小师弟!”
黎安在被师兄师姐合力压着肩膀,按在了附近一家酒楼的饭桌前。
“说!从实招来!”
黎安在看着三人气势汹汹的模样,不禁缩了缩脖子:“招、招什么呀?”
“为何要给那老匹夫买东西!”佘远第一个拍着桌子,逼近了,紧紧盯着他,问道,“不得隐瞒!”
黎安在抿了抿唇:“可是,燕歧不是很老呀。”
“呔!还替他说话!他可是比你年长近十岁,老牛吃嫩草还吃出他的道理来了?看来这迷魂汤被灌得不轻!师姐,拿碗来!”
柳卓明递过去一个小碗,碗中装着几块水煮江鳐。
为什么?
燕歧不明白,燕歧没有拒绝。
贵为中领军的商危君立在门外,余光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已经踩住自己宽大袍裾的少年想要往前走,下一步就栽倒在昭肃帝的怀里。
噫!奇观也!
他迅速闭上眼睛,只当自己还在做梦。
黎安在醉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蟹粥,嘟囔着蟹粥你真好看,下一瞬被人拍醒,睁开眼看见薛镐放大的脸:“这么想吃蟹粥?在人家马车上一直念叨!”
看清是薛镐,黎安在骤然清醒,直起身摸了摸乱蓬蓬的头发,“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二刻,”薛镐没好气地道,他忽而满眼好奇地盯着黎安在:“你昨晚去哪了?上二楼一直不下来,送你回来的是谁?是哪家高门士族的僮客?”
一连串的问题扑头盖面而来,黎安在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易容,没有动过的痕迹,终于松了一口气,昨夜他迷迷糊糊抱着燕歧睡着了,睡着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现在看来应当是燕歧派人把他送了回来。
“我要睡了,你走吧。”
赶走满心好奇的薛镐后,黎安在独自待在酒肆的卧房内,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就在燕歧面前睡着了呢?自己的睡相是不是很差,万一被燕歧看见了……话说自己晚上睡觉会不会打鼾,不会在燕歧怀里打鼾了吧?
想到这里,黎安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举起问心剑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剑。
巳时,阳光正好。
小秦淮上飘着一具浮尸,苍白的褒衣博带飘在水中,像一朵巨大的白花。
钓叟大着胆子用竹篙将其翻了过来,露出一张带着青绛覆面的脸,空洞洞的口中,舌头不翼而飞。
昨夜在沅水雅集上讥谤君主的儒生,死了。
死前被挖去舌头,抛尸河中。
整座江州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这次死的儒生是吴姓南士,前不久死的是江州坞主亦是南士冠冕。
有人说,侨姓士族看不惯吴姓士庶,故而下此毒手。
而侨姓最大的士族是当今皇帝,远在建康京师的昭肃帝。
酒肆里议论纷纷,南士不敢直言昭肃帝的名号,转而以伧首代指。
南渡的侨姓是伧人,出身侨姓的皇帝自然是伧首。
沽了一壶清水,黎安在坐在酒肆角落,托着腮,听着不远处群情激奋的儒生议论不休。
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昭肃帝是残暴不仁的暴君,十二岁践祚,同年杀宦官,杀臣僚,杀方士。
少年御驾出征屠杀羌人,手段残暴令饮血茹毛的羌族都闻风丧胆。
杀杀杀,在他们口中,昭肃帝仿佛是一个嗜杀的怪物,不通人情,以杀治国。
听得百无聊赖,黎安在随口说了一句:“他杀过百姓吗?”
此话一出,满坐寂然。
“那个儒生不就是——”
南士下意识脱口而出,紧急将未竟之言咽了回去。
无凭无据,谁能证明是那个不知名的儒生是昭肃帝杀的?
以昭肃帝褊急,残暴的性子,倘若这句话被他听到,只怕在座之人都得送命。
没人再说话,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南士庶民仿佛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悻悻散去。
坐在藤椅上打盹的上峰睁开眼:“你何必与他们争执?”
黎安在笑了下,“我只是随口一问,谁知道他们答不上来。”
儒生之死非同小可,吴姓中的读书人深感自危。
一时间,儒生死前在沅水雅集上说的那句“燕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迅速传遍江州。
昭肃帝没有任何动作,江州府衙也没有派人遏制流言,一直放任这句话流传了三日。
直到三日后,延尉在城门宣榜布告凶手的亲笔罪状,又判凶手在江州游街,翌日于菜市枭首示众。
三日里抓到真凶,理清脉络,动作之快,刑名之残暴,令人发指。
杀害儒生的凶手是个撑船的艄公,夜里替醉酒的儒生撑船渡河,为财杀人,割了舌头,将儒生推到河里。
此案由江州牧主理,而江州牧出自吴姓,这番说辞勉强堵住了吴姓南士的悠悠众口。
吴姓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江州坞主死得实在蹊跷,若不将刺客缉拿归案,只怕他们哪日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斥候又开始满城搜捕刺杀江州坞主的刺客。
殊不知刺客已经换了一张脸,正在渡口等人。
长公子的船只今日便到,提前派了鸱鸮传信告知黎安在。
船只缓缓靠岸,远远看见一行人簇拥着一道身影从栈道上走出来,正中那道身影箸紫袍,革履高冠,是士族羽仪,名德之胄,黎安在朝他挥手:“鉴心!我在这里!”
簇拥在王氏长公子身边的清客胥吏眉头微轩,长公子的名号也是区区一个僮客能唤的?
摈退身边的清客,王守真快步走到黎安在身边,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伸手虚虚比划了一下黎安在的身高,笑道:“倒是比去年长高了不少。”
想当年他遇见黎安在时,对方还是个伶仃纤细的小少年,头戴草革,短褐裹身,穿着短袴,一张脸灰扑扑的,活脱脱一个小野人。
然而就是这个小野人,一人一剑,在广陵道上救了他一命。
王守真很是感慨,对黎安在嘘寒问暖,又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他口袋里,黎安在没有抗拒,十分自然地收了。
鉴心总是这样,像是生怕他出门在外会饿死一般,恨不得给他袖里塞一个银号。若是他不收,只怕鉴心真的会跟他急眼。
二人相识四年,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是刎颈之交,对彼此从未有过隐瞒,一路上王守真将此行目的徐徐道来。
江州坞主相里玦死了,相里氏倒台,没了地方豪强阻碍,朝廷着手修葺运河,始于广陵,经过建康京师,由东向西连通徐州扬州江州荆州四州,贯通长江。
由江州牧总其务,京师门下省散骑王誉赴任江州别驾,提调协理此事。
王誉是琅琊王氏的家臣,明面是由他督办此事,实际上能做决策的是王守真。
黎安在少年时待在山里,没有读过书,听完鉴心这番话,只知道江州要修运河,从东到西,要修得又大又长,让江州牧来修,再从健康派一个王家的家臣帮着修。
王守真听完他总结的话,顿时哑然失笑,仔细一想,却发觉他说的也没什么错。
王守真道:“之前让你多多读书,现在看来,应当没有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黎安在道:“闷在房间里怪无聊的,我偷偷把那些儒生的书都偷看了。”
说来奇怪,也不知道鉴心为什么老叫他一个刺客多读书。
他学着那群儒生穷经皓首的模样,仔细研究了半天,遗憾地发现书里并不教授杀人之术。
“此行若是要杀谁,只管告诉我,”黎安在想了想,语气郑重:“我只杀恶人。”
士族高门豢养僮客家臣,最看重的是忠心二字,比起胸有城府的聪明人,他们更需要忠贞不二的狗。
合格的家臣要赤胆忠心,以主子的心意为先,宁抛头颅洒热血,绝不让主子皱一下眉头。
即使主子要杀了他们,他们也会干脆利落地自刎赴死,更何况只是要他们替主子铲除异己,绝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黎安在是个例外,比起让他为自己忠心耿耿,肝脑涂地,王守真更在乎他的感受。
家臣取之不尽,朋友却很难得。
“做刺客到底不安全,等运河修葺好,我带你回广陵。”
王守真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督工运河,功在千秋,届时他名声赫赫,掌枢四洲漕运,成为琅琊王氏说一不二的主公。扶危便不必再冒险做刺客了,留在他身边,做个将军,与他一同流芳百世。
黎安在在广陵待过两年,时间不长,却过得很好,早已将广陵视作自己第二个家,只是……
“我在江州认识了一个人,他长得很好看。”提起那人,黎安在清澈见底的眸瞳微微亮起来。
黎安在有些挑食,他不爱吃河鲜,但就像一切的长辈都觉得多吃鱼的小孩儿聪明一样,师门上下想尽办法让黎安在不挑食。
游叶给黎安在递过去一副竹箸,笑道:“吃吧,不准抵赖。”
黎安在欲哭无泪,苦巴巴着一张脸,将剔去了刺的江鳐塞进嘴里,胡乱嚼吧嚼吧,闭着眼一口气咽下去。
“小黎,不准顾左右而言他哦。”柳卓明慢悠悠将碗收回去。
“哦……”黎安在垂着头,在碗里拨弄竹箸,慢吞吞应声。
“抬起头来!”佘远把空碗当作惊堂木,“还不快说!”
黎安在被逼无奈,只得吞吞吐吐开口:“就是燕歧对我很好嘛……本来还以为他会关起府门来,折磨虐待我这个刺客,但是他没有,还允许我到处随便溜达的。”
“可是是他逼迫你嫁给他的。”柳卓明一针见血,“你忘了吗?”
黎安在的眼神迷茫了一瞬间,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和疑虑,他慢慢地扶住额头:“好像是哦……”
“回答无效!师姐,上碗来!”佘远大手一挥。
又是一小碗鱼羹,盛在浅浅的碗底,游叶递给他一个汤匙。
第 52 章 第 52 章
燕歧此刻的心脏,正在一寸一寸,有力地跳动,像是从内里沸腾的热汤池,表面是平静的,可深处却涌起了数不清的气泡,劈啪作响,心跳声如擂鼓般撞在他的胸膛中,撞在他的耳膜上。
他几乎听不到黎安在在说些什么,五感全部聚焦在视线里,黎安在的嘴唇一张一合,正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把竹制的木匙,正在缓缓搅拌一盅乌梅膏,那木匙似乎不在酸甜浓郁的糖水中搅和,而是直接搅在他的心里
像只试探着蹦起来,又因胆小想要往回缩的松鼠。可爱。喜欢。
什么样的安安,他都好喜欢。
他也是今日出门,被佘远师兄一吆喝才意识到,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他的饰品、环佩,都是燕歧一手操办的。
而手里捧着发冠,黎安在觉得略有些羞赧,原来燕歧早就在不知不觉间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燕歧位高权重,他身着的衣装饰品都很昂贵……也不知他是否能看得上这地摊上的发冠。
黎安在看向燕歧,心情十分复杂。
【小在,我觉得他在向你示好。】
“有这样的示好吗?让人帮他扶着?”
【一个男人,愿意把最脆弱的地方交到你的手里,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诚意的吗?】
“你是不是对人类的感情有点误解?他这分明就是挑衅!”
【挑衅还是调戏?】
黎安在发觉,满月在面对燕歧时,总会语出惊人。
他不想与系统纠缠,更不愿与燕歧纠缠。
专业的刺客,怎么可能在执行任务前不去解决好个人问题?永寿宫水榭内。
晋子瑜颇为腼腆地坐在案几后,案几上放着一个匣子,“题在里面,陛下有一炷香的功夫解题。”
“若是解题成功,臣”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圆形玉佩,推至燕歧面前,“臣的筹码便是陛下的。”
燕歧讶异。然而还没等他反应,燕歧已经起身离开了。
水榭之上,一身玄黑影卫劲装,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黎安在,见到那填满的题纸,有些意外地扬了一下眉梢。
或许昏君也并非一味只知玩乐。
星河跟在燕歧身后蹦蹦跳跳,兴高采烈,“主子好厉害!我连题都没听懂!主子快跟我说说那是什么意思?星河想学。”
“陛下!”晋子瑜豁然起身。
燕歧脚步顿住,回过头来以目光询问。
晋子瑜捡起那枚玉佩递过去,忐忑地道:“您的筹码。”
没给陛下留下印象也没关系,只要陛下收下这玉佩
“不必了,朕不需要。”
话落,青年帝王便消失在了门外。
徒留晋子瑜茫然地眨眨眼,一息后,面容如丧考妣似地垮了下来。
听见这句的黎安在抱剑仰躺屋顶,缓缓勾起一侧唇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燕歧推门而出,众人纷纷迎了上来,“陛下,犬子在三号房有”
“陛下,吾儿善音律,还请陛下一观!”
见到这一拥而上的人群,燕歧往后一退,皱了一下眉。
难不成这些人全是冲他来的?
仔细想想,所有亲贵都不参与解题,只有他
又回想到方才出题人的那枚玉佩。
燕歧忽然恍然大悟。
这怕不是什么游戏,是想给他塞人吧?
眼红黎安在?
太后还怪废心思的,设计得这么复杂。
燕歧有些好笑地想。
正在此时,他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臣有几道谜题尚无人能解,不知陛下可否为诸位亲贵解惑?”
燕歧回头去看,便见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通道,露出连廊一间房门口站着的一个青年人影。
对方行止端庄地躬身行礼,“臣丹阳伯嗣子王绛,现供职翰林院编修。”
燕歧讶异挑眉,他本以为这些皇亲国戚都是群酒囊饭袋,倒没想到还有能进翰林院的。
只能说一群歹笋里也偶尔能拔出一两颗好笋吧。
听见对方夸口说“无人能解”,他倒来了兴致。
于是将这场“相亲宴”的目的抛诸脑后,声音越过两侧众人,道:“你讲。”
此时的丹阳伯见状目光发亮,正欲效仿忠素侯也来一通慷慨陈词为自家儿子的履历装裱一番,却见那王绛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丹阳伯接下眼神示意,暗道一声:好险!
陛下方才那态度摆明了讨厌自吹自擂,他差一点就要踩坑,还是他儿子聪明!
吾儿聪慧如此,定能得陛下青眼!
便听那王绛道:“臣有一题:远望巍巍塔七层,红灯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试问尖头几盏灯?”注①
亲贵们听了题,都是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东西?
星河兴致勃勃地听完,又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游戏也太不好玩了,根本听不懂!
原本还在房里的晋子瑜此时也挤进了人堆里,听见题目后,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
嗯嗯,这题要用倒推法。
先假设第七层份数为一然后第六层是二
还在思索间,便听燕歧道:“三盏。下一题。”
晋子瑜表情一僵。??!!
王绛措不及防听见正确答案,面色一滞,好快!
为了引起陛下的注意力,他上来就拿出了自认为有难度的,便是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也得算上一会,没想到陛下几乎连想都没想!
他定了定神,心道没关系,他还有。
于是正色道:“书生沽酒行,遇店添一倍,见花饮一斗,三顾醉花枝,两度入店堂,终醉花枝下,壶空酒尽无。问:初有酒几何?”注②
晋子瑜有点懵,但还是努力在脑海里推理,设初酒为一斗,然后遇花先饮一斗不对不对,初设酒
星河一脸懵,啊?啊?他听不懂啊!
燕歧几乎没怎么思索便道:“两斗。”
晋子瑜:
晋子瑜麻了。
算了算了,他放弃。
陛下果然不是凡人,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较量的。
筹码竟然是玉佩?
这会不会有点奇怪?
可他不需要太后的封赏,故而也就对筹码毫无兴趣。未作深想。
晋子瑜见皇帝看都不看玉佩一眼,不由有些失望。
但是没关系,听说陛下喜欢聪明人。
一会陛下解不出题来,他再给些提示,一定能让陛下对他印象深刻。
毕竟这题可是他从钦天监的古籍里找到的,陛下一定没见过。
只见帝王伸出白净纤长的食指,十分随意地挑开匣子,见里面放着一卷纸。
跟在一旁的星河兴冲冲地凑过去,“什么呀?主子让我看看。”
燕歧扫一眼那纸张,眉梢一扬。
纸上画着九宫格。
应该说是嵌套型九宫格,大的九宫格内每一格都有个小九宫。
星河不解,拿过题纸放在眼前左看右看,近看远看,“这到底是干嘛的?”
此时,水榭屋顶无声地落下一道黑色的人影,悄然掀开了一片屋瓦,黑衣人视线越过空档,将房内一切尽收眼底。
晋子瑜解释:“陛下需在格内填上数字,使其每一格九宫内行、列、对角之和均为十五,而大九宫每行、列、对角之和均为四十五。”
星河挠挠后脑勺,仿佛听了天书,“什么意思?”
燕歧恍然,就是数独啊。
燕歧肯定是想骗他解开绳子,然后借机逃跑。
念及此,黎安在朝燕歧道:“没事,回头我可以帮你洗裤子。”
他说罢便转身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还不忘将梯子又收了回去。
燕歧:……
上来之后,黎安在便将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他重生后怕黑,夜里睡觉有点着蜡烛的习惯,他不想让燕歧的坑里沾到一点光。
【小在,我分析燕歧是真的在向你示好。】
“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现在他身上的药力已经散了,哪怕不动用武力,也能轻易解开手上的绑缚。就算不解,他也能对你动手,将你置于死地。可是方才你去坑里见他,他却没有丝毫的动作。】
“也许他见识了你这迷药的厉害,知道我们有后手,所以在等待时机。”
【我更倾向于,他并不想逃跑,也不打算伤害你。】
“为什么呢?”
【或许是对你一见钟情……】
黎安在:……
每当他觉得这个系统一本正经的时候,对方都能让他无言以对。
不过他仔细一琢磨,倘若燕歧不会再对自己动手,且有目的话,哪怕对方不是舅舅派来的,他也可以试着招揽对方。
若燕歧成了他的人,别的刺客便不敢再来暗算他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黎安在知道是墩子他们来伺候自己洗漱了。
“殿下,您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没有睡好,怎么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墩子有些担心地道。
“我夜里读了些书,就睡得晚了些。”黎安在道。
他这几日的确没怎么睡好,先是张罗李兆他们挖坑,昨晚又陪燕歧折腾了大半宿,眼眶都熬得发青了。
墩子拿着布巾,在一旁伺候黎安在洗漱。小羊则去帮黎安在将被褥床铺整理好,半晌后他拿着黎安在昨日换下来的外袍过来,表情有些疑惑,只因那上头沾了土。
“殿下这衣裳……”墩子见状欲开口询问。
“我昨晚出去赏月,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上的。”
黎安在顾忌着燕歧还在坑里,不想让墩子和小羊卷进来,便草草洗漱完将人打发走了。
门外的李兆朝他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问刺客捉到了吗?
黎安在点了点头,冲门口的二人挑眉一笑,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昨晚李兆和常东亭紧张地一夜没合眼,他们既担心打草惊蛇不敢出来添乱,又怕黎安在遇到危险。直到早晨看到他们殿下好好的,俩人才松了口气。
“满月,帮我盯着点燕歧,他敢逃跑就麻翻他。”
黎安在叮嘱了满月后,这才提步出了门。
他将李兆和常东亭招呼到了院中,确保谈话不会被第四个人听到,这才开口将昨晚的事情简单朝两人说了。对于燕歧的身份,黎安在并未隐瞒他们,只保留了和满月有关的部分没说。
“殿下说,您昨晚捉到的刺客,是踏雪排名第一的燕歧?”李兆问。
“你知道他?”
“属下听说过,据说此人自从入了踏雪以来,从未失手过。”李兆道。
“嗯,此人手段确实了得。若非我用……特质的毒药将他麻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捉住人。”黎安在道。
一旁的常东亭闻言有些迷惑,开口道:“殿下是从何……”
“那个……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李兆打断了常东亭的话。
常东亭与李兆做了许多年的同僚,二人很有歧契,见对方故意打断自己,便住了口。
“此人手段了得,我在想是不是能想办法招揽他。”黎安在道。
“那……需要属下做些什么呢?”李兆又问。
黎安在想了想,低声朝二人交代了一番。
李兆连连点头应是,常东亭见状便也跟着点头。
待交代完两人之后,又特意叮嘱了他们不可让墩子和小羊二人知晓此事,还命他们二人无事也不可靠近自己的屋子,免得沾上燕歧将来被报复。
不多时小羊便端了早饭过来。
黎安在没再多说什么回屋用饭去了。
“你方才为何打断我?”待黎安在进屋之后,常东亭朝李兆问道。
李兆叹了口气,开口道:“殿下说他捉住了燕歧,你信吗?”
“我……你什么意思?”常东亭不解。
“莫说是踏雪排名第一的刺客,哪怕是一个寻常刺客来,只怕咱们想要拿住对方也不是易事。”李兆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那日殿下突然说要挖坑,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待在这皇陵中,整日闭门不出,除了咱们四个,他一个活人都见不到,就算真有刺客要来,他又如何能得知?”
常东亭想了想,“不瞒你说,其实最开始我也觉得不大对劲。”
“昨夜我还想着,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今日看殿下这表现……哎。”
“你叹什么气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常东亭问。
“殿下在皇陵闷了半年,怕是……得了癔症了。”
常东亭:!!!
他闻言脸色大变,开口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们殿下在屋子里关了半年多,那日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说有笑,还指挥他们又是挖坑又是种花种菜。一开始,常东亭还挺高兴的,以为殿下终于是想开了,不想再像从前那般蹉跎。
今日听李兆这么一分析,他顿时眼前发黑。
他们殿下,难道真的得了癔症?
“你是不是想岔了?”常东亭道。
“你自己说说,他如何得知的刺客行踪?又是如何来的毒药能迷倒我朝排名第一的刺客?”李兆道:“还有,他千叮咛万嘱咐要瞒着墩子和小羊,又不让咱们靠近,这哪一件事符合常理?”
完了!
经李兆这么一分析,常东亭一颗心凉了半截。
“那怎么办?”常东亭问:“给殿下找个太医来……”
“你且不要轻举妄动,我听人说,得了癔症之人,最怕刺激。”李兆道:“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顺着他的意,不要刺激他,也不要拆穿他。”
常东亭点了点头,眼圈不由有些泛红。
李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他们好好一个殿下,怎么突然间就疯了呢?
另一边。黎安在爬上去之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拖了木板来盖住坑口,又在上头盖了一层地毯。
就在这时,他身体忽然一阵脱力。
想来是方才给燕歧下药的副作用出现了。
黎安在暗道,幸好赶着上来了。
若是在坑里发作,那就麻烦了。场面一时变得很热闹。
“陛下果然聪慧无比!”
“陛下智计无双,我等望尘莫及!”
马匹一波接一波,称赞声不绝于耳。
王绛面色一沉。
怎么办?这么难的题陛下连想都不想。
他有点没信心了,但看燕歧略有些无聊的表情,他还是压着性子,吸了一口气,终于拿出压箱底的题:“哑子荷囊入市行,鹿值豚价三倍清,八斤豚肉四斤鹿,余钱八十袋犹轻,四斤豚肉八斤鹿,反欠三十二文银,试问豚鹿价几何,市曹解惑算分明。”
星河:
天书!
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凑一块他就听不懂了!
星河丧丧地往后一靠,瘫坐在连廊的美人靠上,有气无力:“主子,星河想回家。”
他觉得自己好笨,不配跟主子这种人待一起,他好怕自己的笨蛋会传染给主子。
晋子瑜:
晋子瑜已经放弃听题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见这一次皇帝做思索状,王绛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终于难倒陛下了,这回他一定要抓住机会
便听燕歧淡淡道:“豚十四文,鹿四十二文。”
水榭屋顶之上,听了个全程的黎安在瞳孔一缩。
这么快?
这昏君有这样的脑力,为什么不能好好用在政事上?
若这昏君能把玩游戏一半的心思分给朝政,只怕根本不需要他了。
王绛:?!
空口算吗?草稿都不用打的吗?
这合理吗?!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解这种题,连纸笔都不用,全靠心算的!
他愣怔原地,尚未反应,便听燕歧问道:“还有吗?”
王绛一怔,缓缓摇头,“没没了。”
燕歧悻悻哦了一声,还以为终于上升到二元方程的难度,他刚刚热了身,结果就结束了。
真不明白这些人吸引他的手段为什么是数学,正常不应该是吟诗作对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反而会被难倒。
在这个朝代,算科不是主流,文人仕宦之途以策论为尊,要扬名立万也得靠诗赋文章背书。
为什么他们会以为自己喜欢听数学题?
燕歧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想通一点点关窍。
难不成,这些蠢货以为他把六部九库的账目交给黎安在,是因为欣赏那小子算科好?
好离谱!
又莫名地合理。
哪怕是现在,他也有点不安。
总觉得稍有不慎,燕歧就能从坑里窜出来袭击自己。
其实方才在坑底,他根本就没看清燕歧的样貌,只记得对方那双眼睛就像是刚开了刃的刮刀一样,哪怕嘴里说着玩笑的话,但就是让他抑制不住害怕。
黎安在在地上躺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身上的无力感才慢慢褪去。
【小在,你很怕他吗?】满月问。
“你不觉得他很可怕吗?”黎安在道:“被咱们暗算后,他竟然一丝惊慌都无,还有心思取笑我。”
【放心吧,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
“我在想,等确认他没有留着的必要之后,不如就把他杀了吧。”
【你不是想让他尝尝做瞎子的滋味吗?】
“我总觉不踏实,怕留着他会节外生枝。”
黎安在走到榻边坐下,这会儿心跳得还有些快,也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方才爬坑累得。
【小在,你敢杀人吗?】
“你杀。”
【我不能杀人,否则会被天道抹掉。】
“那……就饿死他得了。”
黎安在现在觉得自己捉了个烫手山芋。
他上一世从未做过杀人放火的勾当,连害人的心思都不曾有过。
如今骤然面对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是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就在黎安在胡思乱想之际,脑海中传来了满月那一板一眼的声音:
【恭喜你小在,因为躲避刺杀成功,你获得了100积分的奖励。】
依着系统的规矩,黎安在这一世的行为只要和上一世不同,便会被判定为是改变命运的行为,因此他每天都会获得1-10不等的零散积分奖励。
像今天这样,一次获得100积分的奖励,还是头一次。
可见躲避刺杀,在系统看来也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黎安在问。
【合计143积分】
“我如果想要解锁燕歧的全部信息,需要多少积分?”
【解锁燕歧所有信息,需要共计1000积分。】
黎安在:……
这系统是不是有点狮子大开口?
照这个赚积分的速度,1000积分他不得攒个一年半载?
“小月,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黎安在道:“你把他的信息按照类别划分一下,我先挑我想了解的解锁,这样我就可以用我现有的积分,先换一部分信息。”
【可以。燕歧信息根据类别可划分为:成长经历,职业履历,衣食住行,人生规划,理想伴侣……】
“职业履历是什么?”黎安在打断他道。
【燕歧做刺客以来接到的所有任务,其中也包括来行刺你。】
“今晚他都没成功,也算?你是不是在骗积分啊?”
【小在,不要质疑我的职业操守。资料库里燕歧的职业履历,是按照原书世界的个人轨迹整理的,因为原书里你被他成功弄瞎了双眼,所以也会被记录在册。】
“行,解锁吧。”黎安在道。
通过燕歧以前接活的记录,说不定能分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解锁燕歧个人资料职业履历部分,扣除积分100……】
“等等,这么贵啊?”黎安在目前还没找到攒积分的法子,不敢大手大脚地花,忙道:“能不能便宜点?”
【我建议你先解锁有关自己的资料,这样我可以只扣除你50积分。】
“你别哄我,他的职业履历一共才一百积分,我只解锁一个你收我50?”
【请不要质疑我的职业操守,我不会害你。】
黎安在一想,满月虽然有时候是黑了点,但确实没有主动害过自己。
念及此,他决定盲目一次,听从满月的建议。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有点好奇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你放心,这衣服虽然是我的,但是我没穿过。”黎安在道。
“殿下穿过燕某也不介意。”
黎安在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微一红。
燕歧目光自他耳尖一路扫过,落在了他微抿的唇上,眸光带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黎安在好不容易帮他穿好了衣服,可准备扶着他出门时,却遇到了困难。
若是将人并排架着,这会儿廊下雨水太多,靠外的人必定会淋湿。而燕歧太重,身量又高,黎安在这半年来身体亏得厉害,不太能背得动对方。
无奈,他只能把人往里推了推,贴着榻边躺在了燕歧一旁。
燕歧一怔,显然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不知对方为何要和自己躺在一起。
直到他身上的药力渐渐散去,才发现黎安在的异样。
“你也中毒了?”燕歧问他。
“不关你的事。”黎安在道。
燕歧略一思忖,念及方才黎安在提前躺好的举动,以及对方帮他穿衣服试图带他离开的行为,他很快就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中的不是毒,而是蛊,那蛊一分两半,你体内也有,所以我只要牵动武力,过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你也会和我一样。对不对?”燕歧问。
黎安在不太想承认,但他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对方。
“为什么?”燕歧问他,“你千方百计把我留下来,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把自己搭进去,这纯属意外。”黎安在道:“而且我为什么要留你你心里清楚,是你先来刺杀我的!我不把你留下,我现在已经瞎了!”
燕歧目光一凛,看上去十分惊讶。
他要弄瞎黎安在,明明是临时改的主意,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
为何黎安在会知道此事?
“二殿下……”燕歧一手抚上黎安在的咽喉,惹得黎安在呼吸一窒。
不过他并没有用力,只强迫对方看向自己,又问:“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此事?”
“想知道答案?那你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大哥让你将我弄傻,你为什么要手下留情?”黎安在问。
燕歧目光微闪,下意识避开了黎安在的视线,落在了他唇角的位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燕歧不容置喙地道。
他身上的压迫感太强,黎安在险些脱口而出,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二殿下,回答我。”
“我做了个梦。”黎安在道:“梦到大哥去找你,让你把我变成傻子……燕大侠,你为什么手下留情,是有人收买了你吗?”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燕歧不答反问。
黎安在知道,他们这么问下去,谁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只得改变了策略,问道:“你同意跟我合作,我就告诉你。”
“你先给我解药,我可以考虑。”
“我没有解药,这药效入夏后自会消退。”
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让步说实话。
偏偏他们两人还都有对方想知道的答案。
“二殿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和我耗着,你未必能赢。”燕歧道。
“那你可以试试看,反正我们现在谁也离不开谁。”
燕歧枕着一只胳膊躺到黎安在身边,而后挑眉一笑,“这皇陵我住着还不错,陪你解解闷儿也无妨,反正有二殿下亲自伺候着,燕某何乐而不为?”
“燕大侠就这么喜欢住坑里?”
“我可没说继续住坑里。”
“不住坑里你住哪儿?”
“我睡你的床,你若是愿意可以和我挤一挤,不愿意你就另找去处,反正我是客人。”
黎安在没想到他竟会耍无赖,提醒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现在你中了我的毒。”
“是吗?”燕歧一笑,问道:“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黎安在:……
完了,这家伙脑子转得挺快啊。
“你不是说这毒入夏才会自行消解吗?只要我愿意,可以让你在入夏之前都下不来床。”燕歧道:“二殿下,你说,我能做到吗?”
黎安在:……
“走了!”燕歧起身道。
“你去哪儿?”黎安在忙叫住他,“你不能跟我离得太远,否则蛊虫会作乱的。”
黎安在怕他出去溜达,只能先唬住他。
没想到燕歧一把将他拽起来,直接扛到了肩上。
“我送殿下,回房歇息。”燕歧道。
黎安在:……
第 53 章 第 53 章
“你是认真的吗?”燕歧问。
“我已经让李兆进京去帮我请太医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太医就能到。”
燕歧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早晨看着是把院子里的人支走,实则是偷摸安排了事情!
他将手里的衣服一放,拧眉道:“你在和我商量之前,就派人去请了太医,不怕我拆你的台?”
“我这叫破釜沉舟,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你留。”黎安在道:“刀都快抹我脖子了,你不答应我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一定会配合你?”燕歧问。
“我还有别的蛊虫,可以让你一觉睡到一个月之后,若你不愿配合,我就把你送回坑里,反正那个坑本来就是为你挖的。”
黎安在说这话时,神情十分自然,看着就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燕歧毫不怀疑,这人说得出,肯定能做得到。
他盯着黎安在看了半晌,末了忍不住一笑,低下头继续洗自己的衣裳了。
黎安在知道,他这是妥协了。
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手下留情”,或许是忌惮自己的威胁,不过这暂时并不重要。
总之,拉拢燕歧的事情,暂时算是取得了一个不坏的结果。
燕歧不情不愿地洗完了衣服,又一一晾上。
尽管他对黎安在的安排十分不满意,但中午待墩子他们回来前,他还是老老实实将自己尚未干透的衣裳收了回去,免得被他们发现。
黎安在给他出主意,让他扯个绳子晾在坑里。
燕歧瞪了他一眼,最后在屏风后扯了根绳子,将衣服搭在了上头。
“我的衣服小是小了点,不过看你穿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黎安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燕歧自幼习武,身量挺拔又劲实,如今穿着小了一号的衣裳,身形线条被勾勒得恰到好处,一眼看去肩宽腰窄,十分惹眼。
“人家金屋藏娇都是好吃好喝供着,殿下却只给我穿自己不要的旧衣裳,着实有些委屈人。”燕歧道,“将来传出去,少不得让人说殿下不会疼人。”
黎安在眉头一拧,“燕大侠,没想到你这么没气节。”
“殿下倒是有气节,今天一早醒来的时候不还是……”
“燕歧!”黎安在及时打断了对方的话。
不知为何,这玩笑令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晚在浴房里看到的情形。
他非常不情愿地意识到,和燕歧开这种玩笑,不像是自己在占便宜。
好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墩子的声音。
“殿下,咱们挖了好些野菜,中午您是想吃包子还是饺子?或者做野菜羹也行,不过厨房里没有腊肉了,做出来的味道只怕不比从前。”墩子大概是得了李兆的叮嘱,问话时没敢露头,是躲在门外问的。
“你们先去忙,待我想想。”黎安在道。
墩子闻言便应声退下了。
“二殿下,这皇陵里不至于艰苦成这样吧?竟要吃野菜!还是因为我来了,才有这待遇?”燕歧问。
“自我记事起,我父皇每年春天都会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去京郊踏青。他会让我们自己下河摸鱼,自己挖野菜,打猎……然后让人用我们弄来的食材做一顿饭。”黎安在道:“我七岁那年,他亲手给我做过野菜饼子,那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么好吃?”燕歧问。
“难吃得很。”
黎安在说着朝燕歧一抬下巴,那意思让他躲起来。
燕歧无奈,只能藏到了屏风后头。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刺客?”燕歧探头出来道。
“缩回去。”黎安在忙道。
燕歧只得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不多时,他听到黎安在小声问他:“你想吃什么?”
燕歧没想到对方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一时有些语塞。
“好,那就菜饼子吧。”黎安在道。
燕歧:……
他明明还没说话呢!
黎安在出了房门,见小羊和墩子正在院子里择野菜。
就在这时,常东亭也回来了,背上背着一捆牛筋草。
“殿下,这东西属下给您放门口,还是送到屋里?”常东亭问。
黎安在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道:“放门口吧。”
黎安在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两位忠心耿耿的护卫,竟背着他脑补了这样一出戏。
他现在思考的事情是,燕歧这人到底能不能招揽?
得知自己上一世被弄瞎是另有隐情之后,他对燕歧的恨意不像一开始那么浓了。
毕竟,比起做一个傻子,宁愿选择做个瞎子。
而且眼下还有一件事情,他比较担心。
如今他抓了燕歧,就算踏雪不来插手,可黎安齐那边呢?
对方那么急于置他于死地,会不会还有后手?
若是真能招揽了燕歧,起码他手里会多一个筹码。
【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妨再去试探他一番。】
“怎么试探?”黎安在问。监察司衙署。
黎安在突如其来地出现,一路疾风般地穿过躬身对他行礼的监察使们,径直进了指挥使官邸。
刚进房内,他一眼看见案几上的凉茶壶,便一把提起猛灌。
凉水下肚,却依然压不下他体内从方才起便四处乱蹿的邪火。
那股火燎原一般,眨眼的功夫已经点燃他浑身的血液,烧得他心口也慌,嗓子也干。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他垂眼向下去看,不知看到了什么,忽而瞳孔一颤,整个人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怎么回事?
他不是那种不分场合随时都能兴奋的畜生。
难道自己也中毒了吗?
冷静。黎安在深深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
回忆一下,他之前在水榭推门而入时,应该也燕见了那醉骨绡。
虽然短暂。
但他一定也中毒了。
仿佛是找到了唯一合理的解释,他终于长出口气,压下起伏的胸膛。
他双手撑着桌沿,沉声对门外的亲卫道:“喊府医来。”
门外人应声称是。
片刻后,府医急匆匆赶来。
黎安在坐在桌旁没有二话,将腕子递给府医,“我中毒了,帮我看看。”
府医燕言大骇,不敢怠慢,连忙放下药箱就给黎安在搭脉,询问道:“大人可是办案时中的毒?可知是何毒?如何中的?”
见他似有迟疑,一副不大愿讲的模样,府医又道:“了解详尽,才好解毒,大人切不可讳疾忌医啊。”
黎安在燕言,终于是破釜沉舟般地深深闭眼,无奈又羞恼地道:“情毒,是下在香料里的。”
府医恍然,心中暗道这监察司办案也着实是个高风险的活啊。
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等等。
搭着脉的府医目露疑惑,再抬眼去看黎安在,小心翼翼地道:“大人,确定是中毒了吗?”
却见黎安在斩钉截铁:“当然。”
府医不解,心说难道是自己学艺不精吗?
这脉像分明好得很。
不仅好,是过于好了,磅礴有力,阳气炽盛。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啊。
好得他一个老头都羡慕。
府医放开黎安在的腕子,摇头道:“老朽未查到大人有中毒迹象。”
黎安在:
他狐疑看着府医。
“你确定?”
府医认真点头,“这世上情毒虽多种多样,但老朽也算是见多识广,大人这脉像好得很,不像中毒的样子。”
黎安在还不死心,又道:“或许是因为我吸入的时间太短,毒性微弱,你查不出来?”
府医挑眉,心说倒是有这个可能。于是道:“香料下毒需得密闭久熏方能起效,敢问大人在那房里待了多久?是否门窗紧闭?”
黎安在微微一怔。
他回忆了一下,才忡怔道:“只是推开门的一瞬间,前后不过数息吧。”
他只问了一句话就把人杀了。
府医笑着摇摇头,“大人多虑了,如此是万万不可能中毒的。”
他说时便提起药箱告退,“如若大人还不放心,可以进宫找御医再看看,但依在下拙见,世上万万没有如此厉害的毒,在下告退了。”
府医离去,徒留黎安在呆坐原地。
没有中那醉骨绡,那会是什么?
难道
他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忽而起身走出官邸,往衙署另一面院落走去。
行至一间屋门前,门口挂着匾额——勘验所。
里头官员鼻梁架着一幅西洋式琉璃镜,正坐在案几前,一手拿着镊子,埋头不知忙碌着什么。
黎安在行至那人身后,那人都毫无反应。
直到黎安在开口:“夏祁。”
官员吃了一吓,猛然回头见是黎安在,才恍然松下口气,放下工具,半是责备地道:“大人,您吓死下官了。”
黎安在打量这简陋的,杂乱地堆满了各种证物与勘验工具的屋子,开门见山地道:“上回让你验的香,有结果了吗?”
夏祁燕言,像是才想起来似地,连忙起身走到一幅比他人还高的多宝格前,叮呤咣啷地一通翻找。
黎安在拧眉,等了好一会,才见夏祁捧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来,一面走还一面絮叨:“这香料金贵,下官也是到内务府求爷爷告奶奶地就讨了这么点,毕竟是供陛下用的,都有定数。好在咱们监察司如今管着内库,不然这点也怕是讨不到。”
他说时扶了一下就要滑下来的眼镜。
“大人,您查它做什么呀?”
黎安在等得有点不耐烦,“直接说结果。”
夏祁“哦”了一声,茫然地道:“没问题啊。”
黎安在:?
他忽地从夏祁手中夺过香盒,甫一打开,便燕见了那熟悉的气味。
因为是固体状态,这香气要比他从那昏君身上燕见的馥郁得多。
没有错。
是那龙涎香。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问夏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祁眨眨眼,“这香下官验过几次了,没有问题啊。”
“也就是配料与比例都颇为讲究,但那是陛下用的嘛。”他说时还有些不解地询问:“大人是查哪件案子需要验这香料?”
然而他没有听见答案,只看见黎安在面露怔忡,呆立原地。
夏祁疑惑不解,良久,他才听见黎安在沉沉的声音:“没什么。”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出了屋子。
黎安在走出院门,听见身后夏祁高声:“大人,那这香料”
“你留着吧。”
黎安在迈着沉沉的步子,回到官邸时,才终于被迫接受现实一般深深闭眼,一拳砸在了门框的抱柱上。
“砰——”
抱柱裂开数道裂缝,拳骨崩开皮肉,渗出丝丝血迹。
他垂着首,狠咬牙关,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该死!”
【你只需表现出你想招揽的诚意,若他愿意自然会给你一个态度。】
黎安在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反正人就在坑里,试探一下也无妨。
问得出自然最好,问不出也不吃亏。
念及此,黎安在便将早饭都装到了一个小竹篮里,又在篮子里摆了一壶酒和酒杯。随后,他先是去锁好了门,又掀开了地毯和木板,用绳子吊着小竹篮,放到了坑底。
燕歧半倚在坑壁上,见他下来,便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燕大侠,我仔细想了想。接下来我还得留你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老这么绑着你也不合适,太不礼貌了,所以我想帮你把手解开。”黎安在将篮子放到一旁,又道:“不过我还是得先提醒你,你已经被我下了药,如果试图朝我动手,药力立刻就会发作。”
燕歧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吱声。
“我就当你答应了。”黎安在说着,便上前打算帮燕歧解绳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燕歧被反绑在背后的手早已被解开了。待黎安在一靠近,他便骤然出手,扼住了黎安在的喉咙。
燕歧的手依旧凉得过分,尽管早有准备,黎安在还是被吓了一跳。
然而很快,燕歧就失去了力气,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一般,瘫软在地。
“哎。”黎安在努力平复了一番情绪,故作镇定地道:“燕大侠,我都提前同你打过招呼了,你偏是不信我,非要朝我动手不可。”
燕歧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凭他做刺客多年的经验,他实在想不通黎安在到底是如何给他下的毒。若说昨晚他是失了警惕一时大意,今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放松,黎安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燕大侠,你这就有点不应该了,我好心好意给你送酒送饭,你竟暗算我。”黎安在说罢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而后取过篮子,将里头的吃食打开,又取出酒壶和酒杯,斟了一杯酒。
燕歧微微蹙着眉,目光死死盯着他,像是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似的。
黎安在被他看得心慌,索性换了个方向,侧面对着他,眼不见为净。
黎安在端起酒杯,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这一杯酒下肚,烧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本来是给你准备的,可惜了。”黎安在将酒杯放下,又拿起一只包子,朝燕歧问道:“燕大侠,你吃吗?”
黎安在唰地坐了起来,惊恐地把被子丢得远远的,然后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耳垂红得仿佛要滴血。
等燕歧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白蘑菇这样蹲坐在床榻最里边,捂着脸,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安安?”燕歧坐在床榻边上,疑惑地唤了一声。
黎安在瞬间抬起头,几乎要被自己憋缺氧了,他大口大口呼吸空气,面色潮红,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燕歧。
“怎么了?”
黎安在缩了缩:“没、没什么……”
燕歧微微蹙眉,有些担心,他翻身上榻,坐到黎安在身边,额头轻轻抵在黎安在的额头上,感受片刻温度,而后思索着问:“身子有哪里不适么?”
燕歧的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发梢微微沾水,有些沉重,坠在身前,在黎安在眼前晃啊晃,黎安在看得心神更加混乱,他忽然感觉心脏跳动的声响有些恼人,一股一股地锤在耳膜上。
“没有……”黎安在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扯了扯燕歧的长发,“别再问了……”
“好。”燕歧便没多问,静静地盘坐在他身边片刻,等黎安在稳定下来了,才开口,“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若是累的话,先歇息吧。”
第 54 章 第 54 章
最终燕歧还是没能听见黎安在再唤他一声“相公”,黎安在将自己羞得面红耳赤,吞吞吐吐再说不出半个字来,整个人快要熟透了,要是再问,估计就直接化作一抹沸腾的蒸汽逸散。
也罢,反正还有一辈子,他有漫长的时间,能与黎安在厮守,还有无数次机会,能听到安安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叫他“相公”。
燕歧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黎安在:“拿着这个,给鬼市子的更夫看,他们便会带你去找暗中维系鬼市子的富商。”
黎安在接过玉佩,入手质地温润,甚至微微发暖,晶莹地落在掌心里,其上镌刻着一个突起的异体字“鷰”,黎安在下意识用指尖划过,镌字的痕迹硌在指腹上。
然后恍然大悟:“噢噢噢!你是摄政王来着!”
黎安在欢欣起来,眼尾弯出一抹盎然的弧度,露出笑容时,只有一边的唇角上,压着一片虎牙,笑意盈盈:“那你的身份比谁都管用呀!”
燕歧的呼吸顿了顿,缓了片刻,才微微无奈地看着他:“才记起来呢?”
“嘿嘿……”黎安在微微吐了吐舌,嫣红的舌尖在唇间一扫而过。
黎安在嘿嘿过之后,才忽然觉得手中的玉佩烫手。
他踟蹰道:“可是,燕歧……”
“嗯。”燕歧一直在看着他,“怎么了?”
“这样算不算是我在仗着你的势为所欲为啊?”黎安在捏紧了手里的玉佩,他有点担忧,“会不会对你不利?会不会被人记恨?”
今日白日,自从听见佘远师兄说燕歧与皇帝不睦之后,黎安在不仅没有像佘远一样开心,反而沉重不已,就总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直悬着,忐忐忑忑。
燕歧讶然地看着黎安在,问:“怎么会这么想?”
黎安在下意识道:“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
万一那些富商背后朝中的倚仗,是燕歧的政敌呢?燕歧权势是大不假,但是同样也有不少记恨他的人吧?恐怕都盼望着,有朝一日他的高楼崩塌,人人都来分一杯羹。
黎安在有的时候是有些呆愣不假,但他又不是那种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莫名不想让燕歧倾坠高台。
少年人眼眸澄澈,其中的担心就那样毫不作伪地、真诚地映在明亮的眼底,被烛火揉碎,温温柔柔地闪着明媚的光泽。
燕歧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他有些想再次将黎安在拥入怀中。
怎么能这么可爱……黎安在刚从诏狱回来,将沾染了一身血腥气的曳撒褪去,至浴房洗漱干净换了身常服,才到福黎殿给燕歧汇报近日办案的进展。
却见李德全迎门出来,和蔼地道:“陛下去参加太后的生辰宴了,一时半会应是回不来,还请黎大人先回吧。”
黎安在“哦”了一声,脚尖一歪就要走,却又顿住了,不放心地道:“陛下带了几个人?”
他说时扫一眼庭院,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留下的影卫。
人都在。
他缓缓蹙起眉。
老太监笑道:“就带了星河。”
“那毕竟是太后宫里,带太多侍卫总是不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放心不下自己母亲,要带一堆侍卫去防着呢。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虑,李德全又道:“黎大人放心,永寿宫的戒备不比咱们这差,再说不是还有星河么,不会有事的。”
黎安在思忖一会,喊了声:“岁星。”
影卫应声出现,单膝跪在黎安在跟前,“大人。”
黎安在垂眼看着影卫一身的黑色劲装,薄唇吐出三个字:“脱衣衫。”
影卫抬头:?
李德全一脸懵:???
原本到了三月中下旬,京郊的气温已经很暖了。
但遇到雨天,便又多了几分寒凉。
两人沿着廊下行走,身上倒是没溅上雨水,但黎安在身体底子不好,被风一激竟是有些受不住凉,到了浴房门口便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好在浴房里头水汽氤氲,总算暖和了不少。
“他们还准备了姜汤,你在坑里受了潮,喝点吧。”黎安在朝燕歧道。
燕歧看了他一眼,并未应声,而是径直走到屏风后头,伸手在浴桶里试了试温度。
“不喝我喝。”黎安在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在放姜汤的托盘边上,还有一碗他特意让人热过的粥。
黎安在看了一眼那碗粥,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送到了屏风后头。
屏风后,燕歧刚解了外袍,见他进来动作不由一顿,目光落在了那碗粥上。
“我怕你饿了太久一会儿沐浴的时候晕倒,我可没有力气把你扛回去。”黎安在道。
燕歧抬手去接那粥碗,却一把攥住了黎安在的手。
黎安在只觉手上一凉,整个人都不由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想到不使用武力的燕歧,手劲儿竟也这么大。
“满月!”黎安在下意识朝满月求助。
【他并没有打算伤害你。】
“门后那俩人是你的亲随?”燕歧问。
黎安在一怔,他就知道,以燕歧的敏锐,肯定觉察到了什么。
“满月,请帮我把燕歧剩下的职业履历解锁。”黎安在道。
【需要花费50积分,你确定吗?友情提醒,那些信息大部分对你来说都没有用。】
“我确定。”黎安在道。
他话音一落,脑海中便多出了燕歧的职业履历。
燕歧见他没有回答,握住他的那只手稍稍用了点力气。
黎安在沉歧了片刻,开口道:“嗯。”
“你自从抓了我到现在,一直没有让他们接近我,哪怕沐浴这样的事情,也不惜亲自陪我来。方才被我觉察时,你好像也表现得很着急。”燕歧喝了一口粥,不紧不慢地道:“让我来猜一下,二殿下,你是怕我事后,会出手杀了他们?”
黎安在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不由心念急转。
他若是承认,往后燕歧是不是就会用李兆他们来拿捏自己?
可若他不承认,谁知道燕歧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黎安在在脑海中飞快地调阅方才解锁的信息,可惜他一次解锁的信息过多,再加上他并不熟练,所以查找关键信息的效率非常低。
【小在,你解锁的信息,我帮你检索完了。我想,你是想看燕歧曾经的履历中,是否杀害过目标人物的亲眷。答案是,否。】
“多谢。”黎安在心底一松,转而朝燕歧道:“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二殿下,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燕歧冷笑。
“我知道你的事情多着呢。”黎安在道。
燕歧低头就着黎安在的手,将那碗粥两口喝了,这才放开手。
待手被对方松开后,黎安在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只觉方才被燕歧碰触过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意,许久才慢慢散了。
“据我所知,你自被废去太子之位后,身边的门客便散得差不多了,留在京城的也都各奔了前程。”燕歧不疾不徐地道。
黎安在面色一变,眉头不自知地拧了拧。
“而你做了这么久的储君,从不知道经营,朝中几乎无人可用。你的母亲虽依旧是皇后,却不受皇帝宠爱,在后宫亦无多少羽翼。你的姐姐倒是嫁了个好人家,但因为你被废的缘故,你姐夫现在也快成闲人了,说不定不久后就要被贬出京。”
“你外祖父倒是有些实力,可惜在你被废之前亡故了,人走茶凉……你被废时,他的故交似乎也无人替你说话。你舅舅若是依旧兵权在握,倒还能替你顶事,可惜当初他顾忌你的身份,为了不惹皇帝猜忌,主动告了病,去了北郡。”
“二殿下,偌大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夏,还有谁能为你所用?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的事情?”燕歧问道。
黎安在面色有些苍白,自他被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朝他说这些。
燕歧没继续戳他心窝子,而是解开衣带,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随手扔到了一旁。
黎安在无意间瞥了他一眼,险些惊呼出声。
燕歧觉察到了他的视线,也不扭捏,问道:“二殿下不会要纡尊为我搓澡吧?”
“我在外面等你。”黎安在忙收回视线,忙转身去了屏风外头。
【小在,还记得我上次朝你说的关于燕歧的标红信息吗?其中有一项,就是你方才看到的。没想到你竟然能无偿得到标红信息,真是幸运。】
黎安在:……
这到底是个什么系统,为什么会把这种无聊的信息标红?
还有,这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为看到这种东西而觉得幸运!
【小在,你还在想方才看到的吗?】
“能不能聊点别的?”黎安在打断他道:“你能帮我查到我母后、姐姐还有舅舅他们的信息吗?我想知道上一世,他们的结局。”
虽然黎安在已经知道了原书的内容,但作为原书的炮灰,他的笔墨少得可怜,他身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毕竟燕歧这样厉害的人,因为不在主线上,都没能占据原书多少篇幅。
所以他若想知道家人的结局,还得依靠满月。
【小在,我建议你缓一缓再查阅相关信息。】满月道。
黎安在一怔,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这几日,他和满月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歧契。
有些话满月碍于规则不会直说,但对方只要开口,他都能听出言外之意。
方才对方这么说,就意味着他们的结局,应该不会太好。
黎安在没想到,自己死后,亲人们竟也会被他连累。
【你不该自责,皇家之人,本也说不上谁连累谁,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