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在点了点头,只觉鼻子有些发酸,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情绪。
这一世,他只要好好经营,不再重蹈覆辙,他的亲人必定也能善终。
黎安在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坐下,在脑海中调阅着方才解锁的信息。
他发觉燕歧过去参与的所有案子,难度都很大。
唯一的例外就是来皇陵给自己下毒。
这实在是有点不大正常。
然而不等他多想,便闻屏风后传来了砰得一声。
“满月?”
【我建议你进去看看。】
黎安在无奈,忙快步去了屏风后,便见燕歧摔在了浴桶边,一动也不动。
不用多问,这人肯定是触发了满月下的毒,被麻翻了。
“我都提醒过你了,你晕倒了我弄不动你!”黎安在试图将人搀扶起来,可这会儿燕歧身上光.溜.溜的,他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费了好大功夫,他好不容易将人拖到了外头的矮榻上放下。
“你……”他目光在燕歧身上一扫,忙取了块布巾来,盖在了对方身上,“都跟你说了,不要想着逃跑,就算要跑你也穿上衣服再跑吧?”
燕歧:……
他只是脚滑的时候,不小心试图动用武力站稳而已。
【小在,我建议你帮他穿上衣服,扶他回去。】
“我为什么要伺候他更衣?”
【等他身体恢复之后……】
这下黎安在想起来了,燕歧恢复以后,他的副作用会随之而来。
如果他不把燕歧弄回去,那么他们就得继续在浴房里耗着,一直等他恢复。
可他没有把握燕歧会老老实实等着自己,万一对方趁着自己不能动的时候瞎溜达,就麻烦了。
毕竟,对方只要不跑,不动武,在院子里瞎溜达是不违反规则的。
想通了这一层,黎安在忙去取了衣服来,打算帮燕歧穿上。
燕歧如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黎安在施为。
不过看他那神情,倒是丝毫没有尴尬和羞恼。
黎安在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两手则忙着帮他套上上衣。
“殿下……”燕歧靠在黎安在肩窝上道:“自我记事起,你是第一个为我穿衣裳的人。”
他说话时的气息透过薄衫传来,惹得黎安在肩窝有些微痒。
黎安在没有理会他,而是将他放回榻上,又取了亵裤来。
燕歧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亵裤,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眼睛都困花了,根本看不清该如何解开衣带,这衣服还是今早燕歧给他挑选的,一层一层的,果然,麻烦得很嘞。
黎安在拧着眉,困惑地抬头:“燕歧……”
就见燕歧抱着臂站在他身前,似乎早就料到了眼前这一幕。
“清醒时都解不开我的衣带,更别提现在困得睁不开眼。”燕歧好笑地轻叹一声,然后蹲下身,蹲在黎安在的身前,为他宽衣解带。
“你选,衣服,太复杂。”黎安在认真地皱着眉,“我,不傻,我会解。但你,复杂。”
黎安在困得说话都开始单个地蹦出词字,不怎么连贯了。
“好好好。”燕歧给黎安在换好寝衣,解开束发的长绳,为他掖好被角。
“睡吧。”
黎安在脑袋沾到枕头上的时候,就瞬间沉沉地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柔和温暖的黑中。
黎安在挣扎着嘟囔了最后一句:“夜安。”
就沉沉地睡着了。
燕歧静静站在床边,无声地、专注地、贪婪地注视着他,用目光做指,从上到下,细细地将黎安在抚摸过一遍后,才轻启唇瓣。
“夜安。”
只是这般看着,一颗心就被填得满满当当,安宁、平静。
因为黎安在已经不像刚来时那般紧紧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了,也不似之前那般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躲避他的接触,黎安在更信任他了一些。
这个认知令燕歧欢喜得几乎要发狂。
他还不舍得走,缓缓地俯下身,单膝跪在床榻边,低头凑近了些许,眼中翻涌着沉重的墨色,他听见黎安在均匀绵长的呼吸,知晓已经睡着,就肆无忌惮地更近了,屏着呼吸,虔诚地闭上眼,几乎要吻上去。
却在两人唇瓣只剩下不足一寸的距离时,停了下来,重新睁开眼,缓缓退去。
他担心会吵醒黎安在,他不舍得惊扰到黎安在的睡眠。
燕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寝卧,无声关上房门。
发冠在沐浴时被摘了下来,此刻和其他黎安在为他带回来的小食与零零碎碎一同放在桌上。
那几串炙肉已冷了,但燕歧不在乎。
这是黎安在带回来送给他的东西。
燕歧认认真真地吃完,将木枝清洗干净,连同其他的零嘴包装一起整理整齐,揣在怀里,向着府里的侧屋走去。
孟冬时分,夜里不比白日,冷得紧,燕歧只身着单薄的寝衣,走在室外,却丝毫不觉得冷。
他快步走至偏殿,自从府邸建成以来,他始终居住在侧屋,直至娶黎安在进门,他才去正屋。
侧屋里藏着他的秘密。
第 55 章 第 55 章
翌日清晨,百官于正殿外等候着,初冬侵晨,已经可以见到从口中呵出的白气。
轰——
马车施施然停在了驻马碑前,百官已然习惯,他们其他人需得从宣德门步行至正殿门口,而唯有摄政王府的马车可以毫不顾忌地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停在驻马碑前。
几个与燕歧熟稔的官员转头望去,见燕歧抬手撩起车帘,目不斜视缓步走至百官列队的最前方,但莫名就是感觉,今日这人的脖颈挺得格外的直,仰着头,气宇轩昂的。
于是几人就立刻看见了燕歧和平日所佩戴的不同的发冠,和这身绛紫蟒服格外相称。
吏部尚书捅咕了燕歧一下。
燕歧轻飘飘的视线扫过他。
“摄政王大人,您今日这……”吏部尚书指了指脑袋,然后胳膊一轮,甩了个大拇指,“烨然若神人。”
“哦。”燕歧故作不经意地开口,唇角轻微波动,一晃而过,只是淡淡的。
“你如何得知,这是我夫人特意为我挑选的发冠?”
草木岑蔚,麓山中枝叶葳蕤生光。
黎安在捧着莲花,在僮仆的指引下走进庭院。
这座庭院坐落在沅水不远处的山林里,依稀能听见远处浪涛声阵阵,天穹上两行飞鹭拍翅而过。
僮仆推开槅门,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黎安在一人,黎安在怀抱着莲花,站在中堂,左右张望。
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竹楼,黎安在以为燕歧坐在高处,下意识仰头寻找,往高处望去。
“呦呦——”
不知从哪里响起鹿鸣,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是头通体皎洁的鹿。
黎安在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白鹿走过来,俯下头,旁若无人地吃他怀里的莲花
简直……
简直是强盗!
黎安在赶紧把它咬了一口的莲花塞给它,紧急抢救了剩下的莲花,护在怀里,不让它碰。
不远处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
黎安在循声望去,重重月洞门后,竹林掩映,光影错落,燕歧独自立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束草料。
看着像是下船没多久就来喂鹿了。
燕氏这是这般对待门客的?
黎安在有点替他不忿,看了一眼偷吃莲花的白鹿,目光骤然柔和了些,这真是一头很漂亮的鹿,浑无杂色,雪白灵动。
“黎安在。”
燕歧唤他的名字,很轻的两个字,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那是独属上位者生杀予夺一念之间的压迫感。
黎安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快步走过去,短短几步路,他甚至用上了轻功,足尖轻点,瞬间掠过数重月洞门,飞身落在燕歧身侧。
袍裾层层叠叠散开,起落,像朵淡青色的莲花。
黎安在,徐州广陵人,侨姓流民出身,永宁八年以僮客寄籍在琅琊王氏,是王氏公子王守真的心腹家臣。
也是琅琊王氏亲手栽培的刺客。
派这样一个年轻、率真的少年刺客到他面前,意欲何为?
燕歧是想杀掉黎安在的,但他还没看过黎安在真正的轻功,他决定看一看,看完再杀。
黎安在浑然不知,他只觉得脖颈后面忽然有点凉,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寒毛倒竖,可能是昨夜吹江风受寒了,回去得加多一床被子。
将莲花递给燕歧,黎安在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刺杀的士族多了,他渐渐也懂了些门道,门阀士族之间互相赠礼送的都是贵重又风雅之物。
像这种水里遍地都是的莲花,恐怕有点上不得台面。
燕歧接过花,一手抱着草料,一手抱着莲花,莲花上面还有湿漉漉的水珠,弄湿了雪白袖衫。
燕歧深深看了莲花一眼,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多燕。”
曾经有人用花给他下毒,后来那人捧花的手被折断,筋骨碾碎,手脚尽断,死在零落一地的花中。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给他送花。
黎安在,以及幕后的琅琊王氏,是在借此试探他的底线么?
更凉了,明明是正午时分,脖子却凉嗖嗖的。
这地方如此寒凉,足见燕氏对燕歧到底有多不上心。
黎安在清峻的眸瞳多了一丝怒意,他伸手接过燕歧手上的草料,放在雪鹿面前,十分怒其不争道:“燕氏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门客,要你亲自来喂鹿,你为何不和他们理论理论?”
燕歧缓缓垂睫,目光古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竟然有些看不穿这个少年到底在想什么。
门客?燕氏?
他将他认成了了建章燕氏的门客,还是那种备受冷落的门客。
燕歧显然已经被欺负惯了,听到要争一争,漂亮殊绝的眉眼依旧冰冷淡漠,像是麻木了,黎安在甚至还从中看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
黎安在有点同情燕歧了,身为门客却不得重用,不像他,和鉴心互为好友,互相扶持。
“你别怕,”黎安在鼓励他,“我教你轻功,以后若是你想离开燕氏,另投明主也方便些。”
说着,少年骤然一跃而起,飞身跃上青竹,稳稳地立在竹尖,鼓起的袍裾迎风飘扬,轻捷得像一只充满灵气的白鹭。
枝摇影动,映照那张平凡安气的少年面孔。
燕歧立在原地仰视他,若有所思道:“这是你真正的脸么?”
此话一出,黎安在差点从树枝上跌下来,他迅速稳住身形,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何出此言?”他语气认真:“人还能有第二张脸不成?”
黎安在会易容,擅长用特殊的脂粉和白泥改变骨相容貌,除了身形不能改变,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变成无数个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燕歧没再追问,黎安在有一双漂亮的眸瞳,清澈见底,熠熠生辉,看着这双眼睛便知道他真正的脸到底有多安致灵动。
“来,我教你轻功,”为了尽快略过这个话题,黎安在飞身落在燕歧身侧,伸手拉起燕歧,手腕用力,轻轻松松地拉着他往屋脊上飞。
埋伏在屋脊兽后面的弓手万万想不到昭肃帝竟然会和那个少年飞上屋脊,惊得睁大了眼,迅速往后退去,各自寻觅藏身之地。
手腕被隔着袍裾握住,少年的手是温热的,肌骨匀停,安美纤细的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这是一双用惯了剑的手。
燕歧忍着陌生的触觉,任由黎安在拉着他的手飞上屋脊。
黎安在只觉燕歧的手臂有点冰冷,像铁,肌肉虬结,隐隐能感受到跳动的青筋。
分明是一身白衣的漂亮门客,怎么感觉比他这个刺客还猛。
都尉和延尉一壁疾步往前走,一壁回忆着方才的事。
就在方才,称病闭门不出的江州牧忽然亲自来到官署,劈头盖脸把他们骂了一顿,三申五令让他们把那个叫做黎安在的儒生给放了。
还说什么倘若伤了黎安在,即便是他也没有好果子吃。
江州牧是何人,内持机柄,外镇名洲,整座江州府地位最高的人,就连他也这么说,可见那黎安在的来头实在是不小。
都尉和延尉心中后悔不已,只盼着那黎安在才刚刚进来,应当没出什么事。
黎安在正在沿着漆黑的走道往回走,那循吏说了,延尉狱昔年的卷宗全部放在值房里,时间紧迫,他在值房翻找了一番,找到了有关微生氏的卷宗。
微生氏,是邀请薛镐等人泛歧清谈的豪绅。
那夜河道决堤,若非有燕歧,只怕薛镐他们早就溺毙在宝瓶口了。
黎安在脚步无声地往前走,试图在换值之前回到窄牢,然而距离窄牢越近,四面八方传来的声响越大,数道急促的脚步声层叠起伏,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燕歧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和燕歧一同喂完鹿,闲谈了几句,天色渐晚,编户齐民之事还未曾解决,黎安在还得赶回去,只得依依不舍地告辞。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向燕歧,浩荡长风吹起堂下竹帷,白衣门客静坐在堂中,雪鹿安静地伏在他脚下。
见他回头,门客和鹿都朝他看来。
黎安在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痴痴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门客的声音:“一路小心。”
他蹲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黎安在看见那只离开的蚂蚁,带着浩浩荡荡的族群,重新回到此处。
然后那族群队伍明显停顿了片刻,围着碎饼转了好几圈,才开始爬到碎饼上,一点点将食物切碎、搬走。
黎安在就蹲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轻声呼吸。
等燕歧下午处理好公务回府时,正屋内没找到黎安在的影子,问过府中下人后,才知道黎安在蹲在小路上看了一个时辰的蚂蚁搬家。
燕歧:“……”
他绕过水木榭,遥遥地在落叶后稀疏的枝桠间,看到那道蹲在地上的月白色身影,他的安安专注极了,全副心神都落在地面上的小生灵上,连他轻声走路都没有听见。
跟随燕歧前来的管家就要上前出声提醒黎安在,被燕歧抬手拦住。
第 56 章 心动
黎安在抬头瞪他一眼。
什么人,看他出糗就这么好笑嘛!
“嗷!”
骤然失重,双腿麻木更甚,倏地一下窜上脊背,黎安在嚎了一嗓子,立刻用双臂环住燕歧的脖颈,紧紧抱住他,将脑袋埋在燕歧的肩颈处。
黎安在:“?”
他自始至终都搞不懂,为什么燕歧明明长着冷冷的模样,却是语出惊人,一不留神,就说出这种……这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荤话。
屋内烧着地龙,刚刚点燃烛火,光影与温度交织在一起,暖熏熏的。燕歧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压根没去看那包子一眼。
“不吃我吃,本来想省了口粮给你,谁知道你不识好歹。”黎安在也不跟他客气,拿着包子便咬了一小口,一边吃还一边点头,看来对这包子的味道挺满意。
燕歧:……
燕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便见他不疾不徐地将碗里放着的两个包子都吃了。吃完了包子还不算完,他又不紧不慢地剥了个鸡蛋,小口小口地送下了肚。
黎安在前世身份尊贵,养成了一派贵公子的做派,吃相极好。哪怕是在这样简陋的坑里,盘膝坐在地上,他吃起东西来也慢条斯理,丝毫没失了从前的贵气。
不得不说,看黎安在吃饭,还挺赏心悦目的。
可惜燕歧这会儿是趴在地上的姿势,实在是无心欣赏。
待将早餐吃完后,黎安在又取了帕子净了手,这才将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回了篮子里。
“燕大侠,绑我已经给你松了,还是那句话,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缺什么尽管朝我开口。”他说罢见燕歧趴在地上有些狼狈,便顺手帮对方翻了个面,这才顺着梯子上去。
待到了地面以后,黎安在又用绳子将篮子吊上去,而后放了个夜壶和木桶下来。
燕歧面色铁青,无奈自己手脚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安在盖上了木板。
【小在,你胆子挺大的,就不怕他记恨你?】满月道。
黎安在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冷汗,道:“我当然怕,不过我仔细想过了。像燕歧这种人,肯定是软硬不吃。我不过烂命一条,他若真想要,我怎么讨好他都没用。他若不想要,我就更没必要对他唯唯诺诺的了。”
【有道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满月问。
“跟他耗。”黎安在道:“反正咱们闲着也是闲着,把他关上一个月,大不了我就当捉了他来是解闷儿的。”到时候,若真能顺利招揽了燕歧算是赚到的,若是不能他也不吃亏。
满月:……
小在真会玩儿。
经过这一次,黎安在慢慢掌握了满月下毒后的副作用规律。
一旦燕歧动武、逃跑引发药性,那么在燕歧恢复后,他便会有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浑身瘫软。
这效果对他来说,还算能接受。
虽然招揽燕歧的进展并不顺利,但经过这么一遭之后,黎安在反倒没那么怕对方了。
有了满月这张王牌,哪怕燕歧有再大的本事,他也完全不必担心。
不过后头的几日他也没闲着,每天的一日三餐,他都会打开盖子趴在坑口和燕歧聊几句。
大部分时候,是他报菜名,燕歧冲他翻白眼。
“今天的午饭有糖醋鱼,你也不爱吃鱼吗?”黎安在趴在坑口问道。
燕歧坐在坑里,头都懒得抬一下。
“燕大侠,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这都饿了三天了,我闻着你连夜壶和恭桶都没用过,可见你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了。”黎安在好言相劝,“吃点吧,你只要点个头,我就用篮子把饭菜酒水给你放下去。”
燕歧仰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寒意。
可惜如今隔着个大坑,黎安在已经不怎么怕他了。
“不吃算了,你别瞪我啊。”黎安在没盖木板,而后将饭桌搬到了坑口,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这顿饭。
【小在,燕歧的肚子叫了。】
“你偷听人家肚子叫,不违规?”
【我只是提醒你,他现在应该有点后悔没把你毒成傻子。】
“现在后悔可晚了,他要是聪明的话,还不如尽早低头。”黎安在一边品着茶一边道:“我都没朝他提要求,只说他想要什么开口,他倒好,还挺倔。”
【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刺客。】
“那我不也是有头有脸的前太子吗?谁比谁高贵?”
黎安在喝完了茶,便将大坑的盖子盖上了。
近日天气一直有些阴沉,这日傍晚用过晚饭后,外头便下起了雨。
院子里的菜园子刚种了菜,经不得雨水直接淋,他们便取了些干草来盖在了上头。
“殿下,燕歧如何了?”李兆朝黎安在问道。
“嘘,小点声。”黎安在朝他比了个手势,而后低声道:“不肯理我,三天水米未进。”
李兆和常东亭对视了一眼,心道他们殿下这癔症看来是没见好。
“殿下,如今眼看这雨就要下大了,咱们挖的那个坑那么深,会返潮积水吧?”李兆道。
“对啊,那坑本来就不怎么干燥,若是返了潮,会不会塌啊?”常东亭也附和道。
黎安在经他们这么一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这个问题给忽略了。
“说得是,我得把他弄上来。”黎安在道。
“要不我去隔壁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李兆忙问。
“不可。”黎安在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忘了我跟你们说的了吗?此事不可声张。万一有人监视着咱们这院子,发现有间空屋子住了人,肯定要派人来探查。我好不容易把人捉住,怎么说也得让他住上个把月。而且我不想让你们见到他,最后万一招揽不成,平白让你们搭进去性命。”
李兆和常东亭又对视了一眼,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难过。
看来他们殿下这癔症,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你们今日都离我屋子远点,也别让墩子和小羊靠近,我把人弄上来。”黎安在说着便转身回了屋。
他锁好门之后,便去打开了木板。
坑内,燕歧正面色铁青地坐在木桶上。
“你在方便啊?打扰了。”黎安在说着就要把盖子合上。
却闻燕歧冷声道:“我要沐浴。”
“啊?”黎安在一怔,“弄身上了?”
燕歧豁得站起身,强忍着怒气道:“我-要-沐-浴!”
黎安在这才看清,燕歧坐在木桶上并非是在方便,而是因为坑内真的返潮了,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坑里待了这么久,身上肯定早已被潮气浸透了。
“满月,没想到这燕歧不馋吃的,竟是个爱干净之人。”黎安在朝满月道:“早知如此,第一天就该往这坑里泼点脏东西,或者直接让你给他下点巴豆。”
满月:……
幸好这话坑里的燕歧听不到。
“燕大侠,你等我一会儿,我让人帮你准备热水。”黎安在忙将盖子又盖好,去吩咐了墩子几句。不多时,墩子便跑来知会他说热水烧好了。
黎安在不大放心,怕他们出来撞上燕歧,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不必伺候。
待一切准备就绪,黎安在才重新打开木板,在坑内放了把梯子。
“燕大侠,上来吧。”黎安在道。
燕歧一脸杀气,却奈何不得他,只能忍气吞声地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看得出坑里是真的潮,燕歧浑身上下都湿乎乎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但尽管如此狼狈,也掩不住他一身的英武和凌厉。
第一次如此正面的在地面上直面燕歧,黎安在发觉对方身量比他高了足有半个头。单单是站在对方面前,那股压迫感都令他有些犯怵。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黎安在主动揶揄道:“燕大侠武功高强,这还是第一次爬梯子吧?”
燕歧没理他,但目光已经染上了几分要将人碎尸万段的冷厉。
【小在,你不该调皮,这会让他很生气。】
“人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我现在揶揄他几句没关系,只要别太过分,后头对他体贴一点,他就会把我的恶劣都忘掉。”黎安在道。
【这是你的亲身经历吗?】满月问。
黎安在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就掩下去了。
“我的衣服你穿可能有点小,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了。”黎安在拿着给他换洗的干净衣服,带着他离开屋子,去了浴房。
好在去浴房不需要经过墩子和小羊的门口,只是要经过李兆和常东亭的门外。
但黎安在并未隐瞒二人,所以也不怕他们瞧见什么,只要二人别出门撞上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李兆和常东亭正趴在门缝上往外偷看。
方才黎安在吩咐墩子他们不要伺候的时候,被两人听到了,他们便猜测这要沐浴的人,应该不是他们殿下,而是殿下臆想出来的“燕歧”。
两人想看看,殿下是如何和自己臆想出来的刺客相处的。
是牵着根绳子拽着,还是怎么着?
直到黎安在带着燕歧经过两人门口……
燕歧像是觉察到了什么,骤然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了紧闭的房门。
李兆和常东亭吓了一跳,隔着门板都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好在黎安在反应极快,他一手攥住燕歧手腕,半拖半拽地将人拉着朝浴房走去。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很古怪。
“你方才看见了吗?”李兆问。
“看见了。”常东亭道。
“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一样吗?”李兆现在怀疑自己得了癔症。
“应该一样吧……我看到殿下拉着一个男人,进了浴房。”常东亭小声道。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神情比刚才更古怪了。
黎安在安静地坐在卧榻边上,燕歧的大氅很沉,坠在他的肩上,混合着木质香的气息,将他沉甸又厚实地包裹其中,是一种很安心的踏实感和温暖感。
黎安在坐在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自己这份错乱又雀跃的心跳。
似乎和见到燕歧的第一眼,他躲在树梢的枝杈间的感受一样,只不过经历了这些日子的相处,这份感受积淀许久许久,愈发浓,忽然在这一刻喷涌而出,热烈的,让他一时猝不及防,不知所措。
他早就记着呢,什么三司副使呀,什么太常卿呀,他把每一个官职都记住了。
谁来找他做什么,黎安在全都牢牢记着,就等燕歧回来,一点不漏地告诉燕歧,让他提防着,小心有人要对他不利。
燕歧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只需微微低下头,便能看见黎安在毛绒绒的头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安安这样,像是来找他告状。
到也不算告状,毕竟安安没受欺负,反倒更像是一个警惕的小动物,把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都偷偷记住,全都告诉他。
黎安在的气势忽然弱了下去,看了眼燕歧,犹犹豫豫,小声说:“你不算。毕竟是我主动来招惹你的……”
“而且,我们都约定好了,扯平了。”
第 57 章 无言
哦哟。
卫三在心里悄悄记住这句话,打算回去就告诉主子。
主子听了估计能暗爽好几天,还会给他们发赏金。
真值。吏部尚书蒜蒜地笑了笑。
他就知道。
“摄政王大人,您和夫人真是琴瑟和鸣、伉俪情深。”有官员立刻凑过来,捧着说了一句漂亮话。
燕歧面上依旧是淡漠的神情,但却微微向这人颔首示意。
正在列队另一侧前段的谷汉章听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声。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燕歧淡然拂袖,是非惠誉皆应下:“多谢相国大人的祝福,日后本王必携夫人登门拜访。”
气得谷汉章吹胡子瞪眼。
“好吧。”
【扣除50积分,相关信息已解锁。】
满月话音一落,黎安在脑海中便接受到了相应的信息。
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满月会建议他先解锁和自己相关的部分……
因为上一世他被燕歧弄瞎了眼睛,因此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大皇子找了刺客来,就是为了弄瞎自己。可看了资料他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大皇子找到燕歧时提出的要求是:通过下毒,让黎安在彻底失去神智,变成傻子!待时机成熟后,制造黎安在意外死亡的假象。
黎安在看到这些信息后,顿时怒从心起。
“好他个黎安齐,手段竟如此下作!”
黎安齐便是大皇子,也就是黎安在同父异母的兄长。
黎安在一直知道自家大哥对自己没多少手足之情,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恶毒至此。要取他性命也就罢了,还不给他个痛快,而是让他变成傻子,沦为笑柄,尊严尽失。
这对于昔日尊贵的太子而言,可谓是极近折辱!
【小在,不要生气,生气是没有意义的。】
黎安在听到满月的声音,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现在确实不是生气的时候,愤怒只会让他失去理智。
“黎安齐这么做,是想让我彻底失去复起的可能。一个废太子成了傻子,这种事情传出去都会令皇室蒙羞,父皇一旦知道此事,定然会将我弃之如敝履,恨不得我赶紧死了。届时黎安齐再让燕歧杀了我,佯装成意外,父皇就算有怀疑,也不会愿意彻查。”
【小在,你冷静下来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但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当初父皇废去我的东宫之位时,曾责令我在皇陵思过三载。如今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还容易惹人注意,黎安齐为什么要选在这个节骨眼出手害我?”
若想做得更漂亮,应该选在两年后动手,彼时众人都已经将皇陵里的黎安在淡忘了,盯着他的人也会少很多。不像现在,这皇陵里谁的耳目都有。
“上一世的三月和四月,发生过什么事情?”
【三月十五,你被燕歧弄瞎了双眼,而后一病不起。四月初十,皇帝来谒陵,知道了你眼瞎的事情,将你身边的人都处置了……】
黎安在想起来了。
四月初十是先帝的忌日,他父皇每年都会在这一天来谒陵。
这才是黎安齐这么着急动手的原因吗?
因为提前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皇帝会在这一天做些什么,怕黎安在得到提前回京的机会,所以先下手为强?
“满月,我父皇是打算让我提前回京吗?”黎安在问。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你可以自己思考一下。】
上一世,黎安在瞎了之后,皇帝曾派过太医来诊治,但彼时的黎安在受原书人设的限制,身上带着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根本不配和,最终也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下令让人接他回京,只在四月初十那天,借着来谒陵的机会,探望过黎安在,并以看护不力的由头,发落了黎安在身边的人。
这一举动,彻底将黎安在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本就无心求生,身边信任的人死后,更加没了活着的念想。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过几个月就死在了皇陵里。
“他没有打算提前接我回京,或许只是打算顺道来看我一眼。但黎安齐高估了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竟误以为父皇会心软……”这么说来,上一世倒是他的好父皇,把他往死路上提前推了一把。
黎安在心中不禁黯然,哪怕是觉醒的书中人,可他也是血肉之躯,人类该有的情感他都有。
【小在,不要难过。】
“你没有反驳我,说明我猜对了。”
满月没有否认。
黎安在发现,这个系统虽然一直恪守着规矩,却又总是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点自己。
念及这个,又想到如今还陪在他身边的李兆他们,黎安在心里又好受了些。
折腾了半宿,黎安在只觉疲惫不堪。
他脱了外衫扔到一旁,又去草草洗漱了一番,这才走到榻边躺下。
然而他刚躺下,便又想起了在坑底时那一幕。
先前因为太过害怕,他并没想那么多,如今再仔细想想,总觉得燕歧对他的态度有点奇怪。
既不像一个刺客对猎物,也不像一个猎物对猎人。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差点忘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黎安在忽然翻身坐起来,“黎安齐让燕歧把我毒傻,燕歧为什么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做,而是将我弄瞎了?”
一个专业刺客,做了一件很不专业的事情。
“他是偷懒吗?”黎安在问。
【弄瞎并不比弄傻省力气。】满月道。
“那他为什么要私自改了雇主的要求?”黎安在不解道:“不是说从不失手吗?”
【或许,他是对你手下留情。】
毕竟,以黎安在的身份来说,瞎了眼还不算绝境,傻了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为何要对我手下留情?我压根就不认识他。”黎安在道。
【一个人对另一个手下留情,有很多可能。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受人委托,或许是拿错了药,或许是对你一见钟情,不忍心让你变傻,所以私自改了雇主的要求。】
黎安在想了想,觉得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受人委托。
难道是舅舅的人使了手段,买通了燕歧?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燕歧就不是他的敌人了。
怪不得对方的态度那么奇怪呢!
早知如此,上一世瞎了之后他便不该自暴自弃……
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原书里他就是个设定炮灰,并没有自己的思想。
“不行,我得问问他。”
黎安在翻身下了榻,走到坑边掀了地毯和木板,露出了坑。
他刚要往坑里跳,忽然想起了什么,朝满月问道:“你那个毒还有效果吧?”
【当然,只要他还在皇陵,就不能动武,否则会立刻像方才那样。】
黎安在闻言这才放心,却闻满月又道:
【小在,我觉得你应该想想现在跳下去,一会儿怎么爬上来。】
“对对对,差点忘了。”若是他又这么下去,一会儿又得踩着燕歧上来。
黎安在忙去搬了梯子来架上,又将烛台往坑边挪了挪,这才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坑里,燕歧依旧是倚在坑壁旁的姿势,脑袋和肩膀上落了一层土渣渣。
黎安在见状十分尴尬,一边帮他把土拍干净,一边将他眼睛上的巾帕取了下来。
燕歧静静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因为想到燕歧可能是自己的盟友,黎安在现在不那么怕对方了。
“我现在有梯子了,一会儿不用借你肩膀了。今日咱们也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打不相识。”黎安在放软了态度道:“我已经猜到你的来历了,你不妨都跟我直说了吧?这里也没有外人。”
黎安在的五官属于轮廓感很强的那种,显得气质略有些清冷。可他偏偏生了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看着人时天真又无辜,不仅抵消了那股子清冷感,还为他添了几分少年气。尤其他认真盯着人看的时候,实在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
只有满月知道,黎安在看着天真,实际上一点也不傻。
他看着要和燕歧坦白,但自己的猜测却丝毫没有朝对方透漏。
燕歧看向他,目光对上他清亮的双目,眼底带着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黎安在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胆子,被对方这么一盯,又渐渐缩了回去。
“你……你一时不愿朝我说,我也能理解。”黎安在慢慢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又道:“不如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缺什么尽管告诉我,不必同我客气。”
他被燕歧看得发毛,顺着梯子就想溜,却闻背后传来了燕歧的声音。
“慢着。”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就像他的手一样,带着能随时置人于死地的悚然。
“怎……怎么了?”黎安在问道。
“我要方便。”
“你……将就一下,就在坑里解决吧。”黎安在道。
燕歧抬了抬下巴,目光往身后的方向一瞥,那意思让黎安在给他解开。
“我还不能给你解开,万一你偷袭我怎么办?”
“不解也行,殿下帮我扶着。”
黎安在:……
真不懂这些年轻人,一天天沉溺在谈情说爱里,后宅的私事也要拿出来大肆显摆张扬,甚至成了一股风气,那些没甚么营养的话本子,简直荼毒他女儿的心灵!
对了,他女儿这些日子又不知看到了什么,非要嚷嚷着要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要去哪儿给女儿找这种人家啊!
倘若黎将军仍在,算算年岁,他家中独子与女儿的年岁倒是相仿,刚好适配。
只可惜,十年前一场大火……
燕歧这边的交谈,也远远被列队的其他官员听到,再次确定燕歧确实将那新迎娶的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后,有几个人,彼此之间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意的,得意的,志在必得的。
他们都读懂了彼此意味深长的神态。
看来,原本坚不可摧、淡漠无情,丝毫无法被各种利益诱惑动摇渗透的摄政王,如今也有了自己的软肋,从燕歧这边入手行不通,那边从他夫人那边下手,枕头风一吹,他们什么目的达不到?
有敏锐的,这两天已经迅速出手,展开了行动。
安安说的在理,一直以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律法并不一定完全正确,可能会受限于制定之初的社会环境,而如今渐渐与民风和时代脱节,亟需变革。
燕歧要做些什么。
至少,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给他的安安创造一个尽可能干净无暇的世界,让他永远无忧无虑。
第 58 章 故事
初冬清晨,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地间弥漫着一片沉静的、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混沌之色。
黎安在从角门折出,出了五更方解宵禁而开的内城门,脚步轻快,踏着朦朦胧胧的落在地上微凉的熹微晨雾,向摄政王府的方向赶。
就比如此时,三司副使的夫人所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摄政王府的门口。
雍容华贵的女子被侍女扶着,款款下车,小山眉挑剔地皱着:“摄政王明明也不是没钱,怎么非要把府邸建在外城,找过来也太费力了些。”
女子在门口自报家门,请摄政王府的下人进门通报,想要邀请摄政王妃和她一同去城东的雅集品茶。
管家找进正殿通报时,黎安在正在叉着腰教训煤球不许把桌案上的所有东西都往地上扒拉。
“安少爷。”管家站在门口,双手持平,深深鞠躬行礼,恭恭敬敬地开口唤了一声。
“诶!”黎安在回过头,连忙到门边将老管家扶起来,乖乖站在一旁,笑着问:“边伯伯,莫要行礼,您有什么事?”
挖坑?
李兆和常东亭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明白自家殿下这是何意。
黎安在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而后便在院子里溜达了起来。他住的这小院不算大,前后加起来只有两进,哪怕他脚程再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能走上个来回。
此处前院偶尔会有护卫或杂役出没,后头倒是没有外人会来,只有黎安在和他从东宫带来的护卫和内侍住在此处。
若想挖坑埋人,肯定是埋在后院比较稳妥。
“我看这处就不错。”黎安在在院子一角的空地上踩了踩。
“殿下是知道墩子和小羊去弄花苗了吗?”李兆道:“不如一会儿就让他们将弄来的花苗栽在此处。”
李兆口中的墩子和小羊是东宫从前的内侍,今日他们听闻内务司的杂役运来了不少树苗和花苗,便说想去讨一些栽植在这院子里,待来日开了花,兴许殿下见了心情能好一些。
黎安在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上一世墩子他们确实在院子里栽植了不少花苗。可惜不久后他就瞎了,没能看到那些花苗长大开花。
倒是他临死之时,正是八月深秋,依稀嗅到过桂花的香气。
正说话间,墩子和小羊便抱着一堆花苗进来了。
黎安在转头看去,见小羊胳膊还夹着一株花树,想来便是那株桂花。
“殿下!”墩子见到黎安在不由一怔,而后眼圈便有些发红,“一直说春日里天气暖和了,让您出来晒晒太阳,您今日可算是出来了。”
这墩子人如其名,长得矮矮胖胖,很是敦实可爱。
跟在他身后的小羊则瘦瘦小小的,长得很秀气,比墩子小了好几圈,只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他做事仔细,黎安在便一直将他留在身边伺候。
“你们倒是有本事,还能讨得这么多花回来。”黎安在笑道。
“嗨呀,殿下您是不知道。内务司里有小的相熟的人,这回他特意讨了差事来皇陵,给咱们备着的都是好苗子。”墩子说着将小羊胳膊里夹着的那株花树拿过来,又道:“殿下从前喜欢桂花糕,小的特意讨了一株桂花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黎安在看着他们摆弄那些花苗,眼底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五官本就生得精致,笑起来时眼尾微弯,称得一双眸子清澈生动,很是好看。
“墩子,你再去找他们借把铁锹和撅头,我与你们一道栽花。”黎安在说着便让小羊去帮自己取了缚膊来系上。
众人见他愿意活动,也不阻拦,都很配合。
不多时墩子就扛了一把铁锹和一把撅头回来了。
黎安在让他借了工具,栽花是假,刨坑才是真。
至于要把坑刨在哪儿,他还得再琢磨琢磨。
【你想毒死燕歧,然后把他埋在院子里?】满月问。
“那可便宜他了。”黎安在道:“上一世他弄瞎了我的眼睛,这一次我打算礼尚往来,也让他尝尝做瞎子的滋味。”
【告诉我你的计划,我可以无偿为你测算成功的几率。】
“首先,给他挖一个坑,抓住他之后就让他住在暗无天日的坑里。坑上头盖上木板,让他一丝天光就见不到,直到在阴冷黑暗中一点点死去。”黎安在道。
【燕歧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刺客,杀了很可惜,最好能收为己用。】满月道。
“可他上一世害得我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一丝光亮。”黎安在道:“况且这种人,想要招揽只怕也不容易。”
【我会帮助你。】
“先把人抓了再说吧!他武功高强,不知道好不好控制?”黎安在仔细盘算了一番,又道:“我想,等他来了之后先给他下药,把人毒晕之后牢牢捆住丢到坑里,再做个木蒺藜倒扣在他身上,只要他乱动就会被木刺扎伤。然后再在大坑上头盖上盖子,压上石头!”
【不需要那么麻烦,抓住人扔到坑里就够了。到时候我可以给他下毒,让他暂时失去武力,这样你就不担心他逃跑了。】
“那也行。不过别的可以省了,但盖子还是要盖的。”黎安在坚持道。
【你想把坑挖在哪里?】
“挖在我的屋里吧,省得放在别处,每日进进出出,会惹人怀疑。”
黎安在如今并不清楚这皇陵的形势,不知道外头是否有人监视他们。
若是单辟出来一间屋子,除非他们都不进去,否则很容易露出马脚。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层考虑。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满月的事情,免得节外生枝。
黎安在又差人去找杂役们要了些木材和钉子,说是要做木架子养花,实则是打算做个梯子,挖坑的时候方便上下。这样一来,他的作案工具差不多就齐全了。
当夜,黎安在就开始动工挖坑。
可惜,他被幽禁在皇陵已达半年之久,这期间身体没养好,挖起坑来实在费力。
还剩六日的功夫,别说挖个两米的坑,就算是半米他都够呛能完成。
无奈,黎安在只得将挖坑捉人一事告诉了李兆和常东亭。
这俩人素来忠心,黎安在虽然没朝他们和盘托出,但他们依旧是全力配合。那日之后,每到入夜,他们便会以守卫之名,轮流跑到黎安在的房中挖土。
白日里,黎安在带着墩子和小羊在院子里搭木架侍弄花草。
为了掩盖坑里撅出来的土,他索性又在院子里开了两垄地,种了菜。
很快,就到了三月十五。
依着上一世的时间线,今晚燕歧会来弄瞎他的眼睛。
这晚,用过晚饭后,黎安在去取了本书,像上一世一样坐在桌前看书。
因为忌惮燕歧的能力,他没让李兆和常东亭过来埋伏,怕打草惊蛇。毕竟捉住燕歧的机会仅此一次,若是错过了这次在想设局,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今夜依旧安静异常,外头连一丝风声也无。
为了缓解紧张,黎安在只能找满月聊天。
“你这迷药,不会失手吧?”
【你在质疑我的职业操守?】
“随便问问。”黎安在道:“你能不能透露一下,将人麻翻一炷香的时间,副作用是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副作用对你的影响大概会与你要求的效果相似。内容和发作时间,随机。】
也就是说,黎安在受到的反弹,可能会是任何一种形式。
“小月……”
【我叫满月。】
“叫小月更亲切嘛。”
【那我可以叫你——小在。】
黎安在:……
小龟?这昵称听着有点怪怪的。
就在黎安在不满对方给自己取的昵称之时,眉目间骤然一凉……
燕歧来了!
黎安在心脏猛地一悸,哪怕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此刻依旧忍不住心生恐惧。
若说上一世是他看书走神没注意刺客的到来,这一次他可是一直留心听着呢,可燕歧还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像是鬼魅一般。
顶级刺客身上自带的压迫感,令他紧张地差点忘了呼吸。
“你想……杀我吗?”黎安在问出了上一世同样的话。
燕歧依旧没有回答他,而是像上次一样,将另一手按在了他微颤的肩膀上。
不知为何,黎安在恍然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竟觉得燕歧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带着点安慰。
刺客手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春杉,一点一点浸入黎安在体内。黎安在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正在滑向他颈后的那只手,微微一顿。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一把捏住了他的后颈。
“小月!下毒!”黎安在在脑海中朝小月命令道。
好在满月早有准备,抢在刺客下手之前,先将人麻翻了。
后颈上那只冰凉的手骤然滑落,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黎安在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不敢有丝毫耽搁,忙将地毯掀开,取了上头盖着的板子,将不省人事的刺客拖到坑边扔了进去。
然而就在对方掉落的刹那,黎安在便觉身体一倾,骤然失去了平衡,竟是被一起扯到了坑里。这坑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对于燕歧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摔一下算不得什么,但黎安在猝不及防这么一摔,便觉脑袋都被摔得嗡嗡作响。
他缓了半晌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方才是摔到了燕歧身上。
这刺客的身体也不知是怎么练的,一身硬硬邦邦的腱子肉,估计垫这一下都能把他身上磕出淤伤来。
“我怎么掉下来的?”黎安在一边说着一边戳了戳燕歧,发觉对方没动静这才稍稍放心。
管家看着黎安在欢喜的笑,也不自觉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说道:“三司副使夫人来拜访您,说想要邀请您去城东雅集一同观画品茗。”
“谁……?”黎安在疑惑地歪歪头,“可我不认识她呀。”
黎安在的确是与人为善,对谁都温温和和亲亲热热,虽然有时候的确是迷糊了一点,但他不是真的傻子,相反,正因为这种至纯至粹的心智,反而让他对他人所释放出的善恶格外敏锐。
这种邀请,难道不应该提前送上请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直地堵在别人家门口,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空闲。
若是熟人或是家人也就罢了,但第一次见面,还是太过奇怪。
黎安在有些为难,他纠结地看着管家:“伯伯……”
“你我之间还需道什么谢。”
燕歧注视着黎安在欢欣的模样,不自觉笑意更深,便想逗弄人玩,他轻轻弯腰,向前俯身,一缕发就从肩上落下,垂在黎安在眼前,现在只需再一低头,就能吻上黎安在的前额。
“是吧,夫人?”他故意问。
第 59 章 亲昵
黎安在坐在床边,双腿自然垂下,垂头任由燕歧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
听见这话,黎安在这会儿顿时心虚目移:“咳……”
管家自然是完全站在自家人这边,看着黎安在委屈又小心的样子,心都快化了,连忙道:“安少爷随心便好,想不去就不去,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可是……”黎安在咬着下唇,纠结一会儿,问,“我若是拒绝他,会不会让燕歧在朝中难做?”
管家是摄政王府中的老人了,对燕歧忠心耿耿,且本来就知晓黎安在的身世,得知黎安在来王府,原本就欢喜得不得了,现在见黎安在如此关心自家主子,笑容愈发慈祥。
“安少爷若是不愿,属下立即令人把她赶走便是。王爷在朝中的地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有所动摇。”
管家笑呵呵地说着,就要转身出去打发人。
“诶诶诶,伯伯且慢。”黎安在连忙扯住管家的袖子。
黎安在皱着眉,认真思索了一番。他如今的身份,在外人眼里,只是一个擅舞剑的舞姬,自幼在酒楼后厨、和瓦舍中长大,对于琴棋书画茗这类风雅之事,大概是一窍不通的。
“伯伯,不如同那位夫人说,感谢她的邀约,但我是粗人一个,不懂画作茶饮,恐扰了夫人雅兴,便与她同去城东,况且今日早与夫君约好傍晚有事,时间不便。最后替我祝三司副使夫人能在城东度过愉快的一天。”
黎安在从三司副使夫人的角度,认认真真地将理由找好。
燕歧看见这张脸了吗?
“啪嗒——”
高矗竹楼中,有人手捻棋子,落下一棋。
昭肃帝正在对弈,而他对面空无一人。
白棋,黑棋,都在皇帝指间。
悬镜司的暗卫不远不近地跪在天子脚下,一五一十地回禀:“王守真在带着家臣守在门外,不肯离去,说是要带黎公子回去。”
皇帝轻轻乜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暗卫心惊,暗道自己竟然犯了蠢,一位小小的王氏子弟,竟然也能惊动陛下。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竹楼,冷声吩咐等候的属下:“叫王道傀管好他的郎君,不要冒犯到陛下跟前。”
王道傀,当今尚书令,健康四大士族之一,琅琊王氏的主公。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麓山客舍层层戒备,守卫森严,除了陛下,能在这里自由走动的只有一个人。
“黎公子来了,郎君在竹楼上。”暗卫对来人道。
黎安在刚刚睡醒,穿着僮仆送来的绣金大袖衫,轻盈安气,锦绣上粲然金光随之浮动。
活脱脱一个高门士族的小公子,特别是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青涩,艶美。
暗卫只是看了一眼,迅速垂下眼睫,朝黎安在拱了拱手,逃也似地走了。
黎安在:“……?”
难道是暗卫发现他的脸和之前的不一样,心生害怕,所以忙不迭地走了?
燕歧会不会也这样想……
应当不会吧。
黎安在鼓起勇气,登上竹楼,竹楼临水而立,楼台下清水澹澹,莲叶接天。
这些莲叶看着莫名有点眼熟,有几株像是他之前从小秦淮采的。
一直沿着竹梯走到最高处,四面景物澄廓,远处草木岑蔚,青黛两色铺天,山色与天流映滂沱。
走到此处,方知天地渺远,无限寂寥。
竹楼上,一道飘然出世的白衣身影铺席而坐,面前摆着棋桌,似乎正在弈棋。
仔细一看,对面没有弈手,惟燕歧一人而已。
黎安在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阵。
那人分明是他熟悉的燕歧,又有些不像,黑字白子在他掌中翻覆,纵横捭阖,风云涌动,肃杀凌厉。
盯着那一颗颗棋子,黎安在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回忆起一道道剑势,每一道都随着落棋成了绝妙杀招。
那人却落下最后一颗棋,转头朝他看来:“你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眼前人又恢复成了他熟悉的燕歧,温和有礼,端方清隽。
对于方才感受到的肃杀之气,黎安在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再者,在南朝做一个门客,杀伐果断是好事。
“睡得挺好的,”大抵是因为昨夜在沅水中浸湿了全身,黎安在隐隐有些发热,身体里浮着淡淡的寒意。
可能是感染了些许风寒,少年刺客常年风餐露宿,也不放在心上。
他张开口,想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问燕歧:“可曾有人来找我?”
燕歧道:“……不曾。”
没有人来找他,那十五个好友没来,王守真也没来。
就连宝屏口溃堤之事,似乎也静悄悄的,无人寻他查问。
想到王守真,黎安在脸上似乎又浮现出隐隐的痛意来,那道巴掌不仅打得响,力气也不小。
既然王守真不来和他道歉,那他也不会去找王守真。
只是,河堤之事兹事体大,他今日还是得回去一趟。
少年的心思一看便知,燕歧不动声色地宽慰:“你可以一直住在我这里。”
如果无处可去,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不能白住你的屋子……。”这是燕歧派来接他的马车。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黎安在的心脏,力道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叫他愣了好一阵。
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明白为何那些官吏如此着急要放他出去,想来应当是燕歧从中斡旋,要救他出廷尉狱。
黎安在攥着藏在袍裾的简牍,对车夫道:“我还有事,可能会晚些时候回去,不会太晚。”
车夫没有多问,也没有出言挽留黎安在,只是轻轻颔首,道了句:“公子一路小心。”
门客派来的车夫如同他一般,温润,平静,如同静水,从来不会过问和干涉他要做的事。
黎安在松了口气,撑着伞,正要转身走进幽深的长街。
“公子且慢,”车夫骤然叫住他,从马车内取出一物,递给黎安在,“这是郎君吩咐给公子送来的。”
此物光滑粲然,锋利冰冷,是他的剑。
黎安在顿了顿,伸手接过问心剑。
黎安在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却摸了个空,不免有些尴尬,后知后觉想起身上这件衣裳也是燕歧备下的。
少年有点局促,脸腾地红了,“我现在身上没有银子,过些日子,我一定会把银钱补上的。”
九尺爹爹自小教导他,不能吃嗟来之食,更不能占别人的便宜,他怎么能白住燕歧的屋子呢。
“不必,”燕歧已然习惯黎安在一根筋的性子,“倘若你真的想要为我做些什么,不如做我的门客。”
不等黎安在拒绝,燕歧抬手为他沏了壶茶,在幽幽水声中继续说道:“我记得你是学经科的儒生,还不曾举孝廉,可愿给我当门客?日后出仕也方便些。”
言下之意,投靠了建章燕氏,便能得到燕氏的举荐,日后平步青云。
是了,他在燕歧眼中,一向是个求仕无门的儒生,只是机缘巧合结识了琅琊王氏的公子。
黎安在心里清楚,明面上说是给燕歧做事以抵房费,实际上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燕歧有意要提携他,让他出仕。
一个常年隐匿在黑暗中的刺客,怎么能做官呢?
“不用急着答复我,”似乎看出黎安在的纠结,燕歧温声道:“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无论黎安在答不答应,自从他昨夜踏进麓山客舍,他与琅琊王氏便再无可能。
只要有一隙裂痕,他便有无数个办法让他们至此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黎安在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感激燕歧如此通情达理,没有逼着他立刻给出答复。
他端起耳杯,正想饮一口茶,措不及防从冰冷光安的瓷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竹楼光影疏落,明亮通透。
少年的脸在浩荡天光下显得尤其陌生,漂亮,艶美,青涩,安气。
总之是一张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脸,燕歧分明看见了,却一个字也不曾提起。 这番回答,合情合理,不卑不亢,让人听着也舒服。
管家拱手领命而去,刚将这位打发走,又见那边的路上遥遥又来了一架马车。
两辆马车在路上错车而过,竟然隐隐见出些针锋相对的驾驶,一辆刹羽而归,另一辆志在必得。
只可惜,管家堵在门口,将志在必得的这个,也变成了刹羽而归的那个。
之前燕歧将府邸建在外城,也存了避个清净的意思,再加之后院无人,有前来送礼求助的官员们碰壁之后,得知燕歧是个软硬不吃的性子后,渐渐便不再找来,往日摄政王府门可罗雀,今日倒是奇了,一波一波的人来王府邀请摄政王妃。
邀请当日出游的,被同样的话术挡回去,想要进府中做客的,黎安在就只能寻个正在午睡的由头避而不见,而更谨慎些的,送上了拜帖、或是家中宴饮的请帖,黎安在无法,只能先收下。
府中,黎安在独自一个懊恼地站在庭院里。
没人告诉过他,当燕歧的夫人这么麻烦的呀?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好像已经渐渐习惯了燕歧的存在,而自上次心绪忽然乱了套后,如今对燕歧,竟没有丝毫的抵触了,反而随着时日的推移愈发亲昵,好像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有一日他夜里醒来,竟发现自己的腿搭在了燕歧的身上,睡得舒服,吓得黎安在立刻把不老实的腿收了回来。
真是,他以前顶多卷卷被子,睡姿可从没有这么狂野过。
第 60 章 保护
一晌午来来回回,也不知回绝过多少人,黎安在将手中的一把请帖送回屋内,去庭院内找又不知去哪里疯玩的煤球。
等折过桂花亭,在水木榭的小路上,黎安在看到一只毛绒绒的团雀,趴在小路的正中间,翎羽散开,有蚂蚁在团雀身上来回地爬行。
啊……
是一只没能熬过初冬的寒霜,死掉的小鸟。
黎安在蹲在团雀旁。
小团雀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饿得瘦削,皮包着骨头。
黎安在眉心不禁微微蹙起,他轻轻叹了口气,用双手将团雀轻轻捧起,在桂花树下刨了个小坑,将团雀放到坑里,轻轻地、轻轻地,在柔软的翎羽和绒毛上,淋上一层一层的泥土。
分明在宴席上没有喝酒,为什么会醉呢?
脸好烫,心跳得厉害,在对方发现之前,黎安在慌忙低下了头,没话找话:“是燕珪让你来江州放鹿的吗?”
一个如此漂亮的门客,燕珪怎么舍得让他去放鹿?
要是他是燕珪,他就让燕歧当他的小尾巴,整日跟着他走,心情不好了就看一眼燕歧,和他说几句话。
燕歧道:“嗯。”
他没说是或不是,仅仅是嗯了一声。
黎安在觉得他有点敷衍,有心说他两句,一抬头又看见燕歧的脸,瞬间没话说了,亮晶晶的眸瞳睁得很大,好像想把燕歧一整个吃掉。
“那我帮你一起喂鹿,”黎安在把话说出口,连忙又补上一句:“好不好?”
燕歧这次答得很快,“好。”
他的视线骤然顿住,凝在黎安在脸上,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冰冷淡漠的目光渐渐幽深。
黎安在,黎安在……
燕歧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原来笑也能杀人。
一个刺客的笑,能让他留在这里做燕歧,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普通门客,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
黎安在不知道燕歧在想什么,他还在认真地规划着未来,等到江州事毕,要和鉴心一起回扬州广陵,再设法劝动燕歧一起走。
前半段是他早就规划好的,后半段的计划里多了一个燕歧。
沿着水廊走了一会儿,黎安在与燕歧回到席位上。
环顾四面,眼看燕歧在中堂似乎没有席位,黎安在便拉着燕歧在身旁的空位坐下了。
刚坐下没多久,黎安在便听见席间有南士大声抱怨:“江州的伧人还不够多么?又来了个江州别驾和那什么长公子,这些人自恃中原冠带,不过都是丧师失地之徒罢了!”
吴姓士庶素来瞧不惯中原侨姓,平日也就私底下说说,前不久经历了吴姓的坞主和儒生双双横死之事,导致吴姓的世吏和文人对侨姓更加厌恶。
恰好今日举办宴席的是出身江南吴姓的江州牧,席间本就心有怨言的南人抱怨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
已经回到客席的王守真没有回应,安静地饮茶。
本应在左席的江州牧不知去了何处,至于位于右席的江州别驾王誉,举着耳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守真的面色。
一时间竟无人阻止,也无人附和那名南士,席间各人自若地斟酒谈笑,竟是直接无视了南士的话。
“倘若那群中原人真的那么有本事,当初也不会在羌人手里一败涂地,落得个丢弃长安京师,王师连夜南撤江左的下场!长江滔滔江水,渡不尽中原衣冠!”
南士一口饮尽杯中酒,高声骂道,竟是越说越响亮,直到席间渐渐鸦默雀静,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
那是南朝不愿提起的耻辱,如同一盏苦酒,从这个醉酒的南士口中尽数倾斜而出。
满坐死寂。与此同时,月光照在麓山客舍中,照亮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简牍。
字迹笔锋灵安,杀纸而行。
倘若黎安在在此,他便会认出这是他的字迹,上面的内容全部出自他手,写的是江州豪绅见不得人的隐私。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昭肃帝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半边脸的轮廓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圣心难测。
商危君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江州豪绅做的这些事在他们看来,倒也不算什么,倘若揭露在日光底下,能让江州豪绅的血溢满沅水,倘若密而不揭,便无事发生。
这些豪绅的生死,只看陛下的态度。
皇帝静坐着,案几上放着一盏琉璃灯,内里盛着中原故土,上面有中原王师四个字。
是那个刺客送的。
皇帝将其摆在案前。
琉璃灯旁放着那些简牍。
倘若要将简牍上的内容宣之于众,大白于天下,要拔掉多少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从豪绅至家臣杀掉多少个人,数目之众,甚至让刽子手的刀口钝得掉渣。
然而昭肃帝是暴君,暴君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他轻轻点了点简牍上面的名字,语气很轻,“彻查。”
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杀。
早在黎安在写出这些简牍之时,悬镜司便已经暗中查明了真假,不同于琅琊王氏的迟钝,他们手段隐蔽,动作迅速,不出三日便将积年累月的陈年案牍查了个一清二楚。
接下来,豪绅的血,会染红整个沅水河道。
满堂肃杀。
帝王静静坐在黑暗里,琉璃灯影下,投在壁上的影子像是蛰伏的巨兽,可怖危险。
“陛下,”出身悬镜司的童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低声禀报:“黎公子来了。”
就连童子也有些疑惑,那是黎安在么,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的安剑,乌黑鬓发黏在雪白脸颊上,平日用乌绫扎起的高马尾也浸了水,发尾蜷缩在肩后,甚至有几缕贴在锁骨上。
一侧脸上红红的,似乎是个掌印,少年还特意用头发遮了,似乎不想让人看见。
“燕歧,”浑身湿透的黎安在抱着问心剑立在月洞门前,看起来想要进门,却又不敢。
坐在黑暗里的燕歧缓慢眨了眨眼,看清他的模样,剑眉微蹙,语气很冷,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冰冷,“谁打的你?”
黎安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依旧抱着剑,试探着,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湿哒哒的衣裳黏在他身上,走过的地方蜿蜒着一道水迹。
“燕歧,燕燕你救了我的好友,如果今夜没有你的船出现,只怕他们……”
黎安在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反复想这件事,倘若没有燕歧的人恰好出现,又恰好救了薛镐他们,只怕他们真的会溺毙在江水中。
深夜贸然登门,形容狼狈,浑身湿漉漉,像是被雨打湿的安气的花。
燕歧盯着黎安在脸上的巴掌印看了一会儿,他向来在黎安在面前温和有礼,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却再次重复了一遍:
“黎安在,是谁,打了你?”白衣青年语气平静,循循善诱,黎安在甚至从中听出了蛊惑的意味。
蛊惑他说出那人的名字。
黎安在莫名有种浑身发凉的感觉,没来由的恐惧感像是毒蛇,缓缓索紧他的脖颈,冰冷可怖,让他喉咙有些发涩,声音都沙哑起来。
一声杯盏放下的轻响。
王守真面色微沉,慢慢扫了那南士一眼。
今夜之事传出去,会让琅琊王氏的长公子颜面扫地。
烛火飘忽了一刹,少年儒生的衣帛带起风,黎安在来不及多想,腾地站起身,掷地有声:“建元元年,国相燕珪都督江北水军,于襄阳隔长江遥峙羌人,抵御羌族南下,迫退羌族三千舰船,以安江左。”
“建元十年,流民将军瘐明结垒寿春,铸犁为剑,募两千馀,率领两千流民邀兵荡寇,曾经一度夺回徐州衮州扬州三洲。”
“永宁三年,十五岁的昭肃帝御驾出征,率两万五校尉北伐,攻入关中,大败五万羌人部曲,粮尽而归。”
“亡官失守,故国神往之恨,是中原之恨。”黎安在字字清晰,句句响亮:“克复神州,光复中原之心,南朝人人有之。”
此恨不关风月,人皆有之。
那南士愣愣地看为侨姓出头的少年儒生,面色青白变换,犹豫着,慢慢举起金樽,敬了他一杯。
王守真神色微松,暗自松了一口气,想起黎安在之前说读书的事,不由一笑。
王誉则若有所思地盯着黎安在看了几眼,再看向王守真,旋即低头抿了一口酒。
目光。
四面有很多目光,像是许多琉璃灯同时照着他,照得他头晕目眩。
没有恶意,但善于在黑暗中潜行的刺客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黎安在腾的坐了下来,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猛的一转头,攥紧了燕歧的雪白袍裾。
“燕歧燕歧,”紧张得脸色发红的少年拉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刚才没说什么胡话吧?”
刚才为了不让鉴心颜面扫地,黎安在脑袋发直,来不及思索什么,蹭地站了起来,将书上看过的话理了理,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那些恨和心仿佛进入少年刺客的肺腑,浸得整颗心都饱胀发热。
黎安在自小在山里长大,追着九尺高的爹爹跑,摸爬滚打跟着爹爹学了一点点武艺,十三岁前没有下过山,没有读过什么书,更没有上过学堂。
即使给他拿张舆图,他也不知道中原具体在哪,襄阳在哪,寿春在哪,徐州衮州扬州三洲又在哪。
即使说了这些话,他心里依旧是朦朦胧胧的,那些地方像是遮了一层纱,他怎么也看不真。
书上那些故国神往的恨与情慢慢冷却了。
燕歧的声音传进耳中,一如既往温凉平和的语气:“没有说胡话,方才你说得字字句句鞭辟入里,掷地有声。”
少年没有再抓他的袖子了,低着头,松开手,皱巴巴的雪色袍裾垂落在地,闷闷的声音:
“去吧……”黎安在看着一点一点被掩埋的团雀,轻声呢喃。
入土为安,早日轮回,莫要再受寒冬侵袭。
并非为了那虚伪的拯救,黎安在只是看到了,便从心所动,顺手将团雀掩埋。
然而生灵朝生暮死,是为自然,一鲸落万物生,是为因果。
蚂蚁在冬日天气转凉时,往往缩在巢穴中过冬,只有因为收集到蚁巢的食物不足时,才会在冬季冒险外出寻找食物,从而确保自己的族群可以安全度过冬季。
他介入了因果,便要补偿这其中的差错,不然只是因为他的滥心,埋葬团雀而不做补偿,那面临断粮的蚂蚁,便无法生存。
所以黎安在不能就这样离开,他回屋取了两块碎饼,再次回到这个小路旁,将碎饼放到那只团雀原来所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