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差不多吧,这寒症一天中最疼的时候就是子时。只要熬过了子时,就会慢慢好转。】

黎安在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窗幔,睡意全无。

他和燕歧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他犯不着同情对方。

说到底,他们之间也没有多少情分。

可人非草木……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屏风外传来了动静。

燕歧走到榻边躺下,问道:“是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黎安在道:“你怕冷,若是装个热汤壶或者鹿皮水袋抱着,会不会好一点?”

燕歧闻言噗嗤一笑,“我这寒症是自内里发出来的,要想暖和一些,恐怕得拿开水灌下去才行。”

黎安在一想也是。

这么说来,对方说跟人睡在一起暖和,恐怕也只是个心理安慰,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

“殿下不必心疼我,燕某这一生杀人无数,不是因为这个病死,恐怕也难得善终。”燕歧道:“临死前能跟着殿下享几天清福,也挺好的。”

黎安在无奈一笑,“你对享清福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这皇陵的日子,怎么着也和享清福沾不上边吧。”

“殿下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可在我看来,每日有人做饭洗碗,有人陪着练练刀说话,夜里还有人一起陪着睡觉,这样的日子那可太好了。”燕歧道。

黎安在转头看着他,“那我当初招揽你,你为何还推三阻四?”

“你这个人心软,我怕万一有了情分,我死了你伤心。”燕歧大概是故意想逗他,往他耳边一凑,又道:“毕竟是一起睡过觉的交情……”

黎安在本来还有些黯然,一听他这话顿时不想理人了。

后半夜,两人睡得都还算安稳。

次日,燕歧依旧起得很早。

黎安在醒来时,屋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起来洗漱完,让小羊帮他找了身武服换上了,然后去了前院。

不出所料,燕歧手里正拈着一根树枝做刀,教李兆和常东亭刀法呢。

“殿下。”两人见黎安在过来,忙朝他行了个礼。

“无事,我过来看看。”黎安在道。

燕歧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笑道:“殿下特意穿了武服,难道不是想与咱们切磋切磋?”

“哈哈。”黎安在被他戳破也不尴尬,“我从前倒是跟着太傅习过几日的武,但这些年不怎么练,早就忘了。”

“殿下说的习武,应该只是扎扎马步,练个把式吧?”燕歧道。

大夏朝不重武,勋贵子弟虽然也会学一点骑射和武艺,但大部分都是做做样子,学点皮毛。

像黎安在这样的身份,自幼要学的东西就多,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习武。

“我想着从前在皇陵里蹉跎了太久,身子骨不大壮实,若是能跟着你们练一练,兴许身体能好一点。”黎安在道。

“可以啊,那往后每日晨起我叫你一起。”燕歧说着朝李兆和常东亭又叮嘱了几句,示意他们去练刀,而后朝黎安在道:“今日,先教你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

黎安在一听是强身健体的,顿时来了兴致。

“先扎个马步。”燕歧一手按在他肩膀上,黎安在忙配合地扎了个马步。

“腿再分开一些。”燕歧说着在黎安在的脚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他两腿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习武之人,扎马步是最基础的。”

黎安在心说这我还能不知道吗?

当初他就只练了个扎马步。

“今天先教你两招吧,多了你也记不住。”他说着示意黎安在起身,而后一边示范一边道:“起势时,身体重心移到你的右腿上,左脚向左迈步,然后手臂先向前平举,双腿慢慢下蹲,同时手掌向下按……”

燕歧朝他示范时极有耐心,动作也很慢,再加上黎安在悟性本来就不差,所以一遍差不多就学会了。

“下蹲时身体不要前倾……”燕歧一手托在他的腰上,另一手执着他的手腕帮他调整动作,“这只手不要用力过猛,这功夫走的不是硬派路子,而是柔中带刚。”

这会儿天气越来越暖和,黎安在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武服。

他身形本就瘦削,被武服这么一勾,便显得更加单薄。

燕歧拿手在黎安在后腰量了一下,心道这也太细了,自己一只手都能攥量出来。

“燕大侠,你在干嘛?”黎安在转头看他。

“啊……”燕歧忙收回自己的手,找补道:“我说你这身子骨确实得练练,不然真的经不起折腾。”

他本意是说,黎安在将来要重新上位,少不得要经历不少事情。

可这话落在一旁偷听的李兆和常东亭耳中,却莫名变了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尤其是常东亭,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了。

“殿下,你和燕大侠先练着,我们去外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俩人说着便一溜烟跑了。

燕歧也不理会他们,一边认真纠正黎安在的动作,一边道:“你要做皇帝,就得奔着长寿去。别辛辛苦苦坐上龙椅,结果身体撑不住。”

“谁跟你说我要做皇帝?”黎安在道。

“你要护着你在意的人,不当皇帝怎么护?难道指望雇人给你下毒的兄弟?”

黎安在一怔,大概没想到燕歧会朝他说这些话。

“我看你对身边的小厮和护卫都那么在意,想来要护着的人不会少。”燕歧又道:“二殿下,你这人心太软,不够狠,身边缺个帮你干脏活的。”

黎安在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我心软?”

“若你心够狠,抓住我的时候就该让我变成尸体。”

黎安在:……

他自己都记不清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杀燕歧了。

是因为惜才想策反对方?

还是因为怀疑对方是自己人?

黎安在忍不住想,若当初什么阻碍都没有,自己能做到义无反顾地杀了燕歧吗?

不一会儿工夫,墩子就来喊人吃饭了。

他们今日的早饭,又是菜饼子。

燕歧瞅了一眼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黎安在心道,燕歧或许命不久矣了,不能老让对方陪着自己吃菜饼子,于是便叮嘱小羊,午饭的时候蒸点肉包子。

“殿下若想养好身体,吃食上便不能怠慢。”燕歧说着取了一枚刚出锅的煮鸡蛋,放到了黎安在面前。

黎安在伸手一摸,被烫得直缩手。

燕歧见状便将那枚蛋放在手里握了片刻,再放到黎安在手里的时候,蛋已经不热了。

“粥要是嫌烫,我也可以给你冰一下。”燕歧道。

黎安在无奈一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

“先前答应了你,有什么安排都要提前知会你。”黎安在道:“下个月初十是先皇忌日,我父皇会带着我那几个兄弟来谒陵,到时候我大哥也会来。”

燕歧看向他,“你想让我帮你杀了黎安齐?”

“不是,我想让你帮一个别的忙。”黎安在道。

“皇陵中除了他们四个,有你的人吗?”

“有,我舅舅在守卫和杂役中,都安排了一些人手,以备我不时之需。”黎安在道:“不过我从来没支使过他们。”

燕歧见他吃完了一颗鸡蛋,又剥了一颗放到他碗里,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你混入守卫之中,谒陵那日,帮我做点小动作。”黎安在接过他递过来的蛋,小口小口地吃了。

“今日我先出去转转,看一看皇陵的情况。”燕歧道。

“我陪你吧。”黎安在道:“正好我也闲得无聊,顺便去见一见我舅舅给我安排的人。”

黎安在来了皇陵这么久,还没怎么出过这小院。

墩子他们听说他要出去转转,还挺高兴的。

他们整日待在这小院子里,再不出门只怕都要憋坏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黎安在换上了小羊的衣裳,又让燕歧换上了常东亭的衣裳。

就这样,他们二人带着李兆一起,出了小院。

黎安在头上戴着个遮阳的笠帽,手里挎着个小羊挖野菜时用的小篮子,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而且他走路时,看到路旁有野菜,还会弯腰顺手挖走几颗。

“殿下,你和燕大侠去前头的林子里等着,属下去去就来。”李兆道。

黎安在点了点头,随后便和燕歧一起,挎着小篮子进了小树林。

“你竟然认识野菜。”燕歧蹲在地上,将黎安在铲下来的野菜一一捡起来,抖干净土后才扔进小篮子里。

黎安在回忆着书中的配方,一点一点细数:“要上等的面粉、酵粉和水,馅心得放入豆沙、鲜肉、菜猪油还有玫瑰,哦对,还要撒上白糖和红绿瓜丝,这些都有嘛?没有的话我晌午过后去州桥集市买。”

听到黎安在的声音,年迈的老妪,还有不苟言笑的中年人,都不禁眉眼温和下来,向黎安在行礼。

虽说黎安在仍旧有些不习惯,但府里的下人已经比以前要好很多了,只是笑着说:“安少爷来了?”

摄政王府里的人,就没一个不喜欢黎安在的。

少年总是一身明媚的光,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的,身上总是佩着叮叮当当各种小饰品、香囊,走起路来欢欣跳跃时,环佩声叮当作响,轻灵悦耳,偌大空旷的王府里,这声音总能给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格外的欢乐。

府里什么都准备得齐全,他这一突发奇想,没想到还真能找到对应做梅花糕的模具。

第 67 章 旧音

咣当!

“嗷!”

黎安在一张脸皱成了苦瓜,重新蜷缩在床榻上,睡了一晚的乱糟糟的头发披散在身上,把他包裹成一个墙角刚冒出头的蘑菇。

呜呜……手指头撞到床榻边上的围栏支柱了……

燕歧眼睁睁看着一个脑袋弹起来又掉回去:“……”

他快步走到榻边,揽住黎安在的肩膀:“撞哪儿了,让我瞧瞧。”

黎安在抬起头,疼得眼眶里蓄满了泪,他把手指递到燕歧眼前。

右手食指指节杵在了坚硬的木制支柱上,撞伤在白皙的手指上尤为显眼,蹭掉了好大一块皮,已经红肿起来,还隐隐泛着青紫色。

燕歧轻叹一声,他用手轻轻托起黎安在的右手,低下头,轻轻吹着。黎安在起来后,小羊已经做好了晚饭。

他简单洗漱了一番,没吃太多东西,怕吃得太饱不好活动。

待用过晚饭后,燕歧取来了两套夜行衣,自己换上了一套,另一套给了黎安在。

“你哪儿来的这东西?”黎安在不解道。

“殿下不会以为,这皇陵里没有踏雪的人吧?”燕歧道。

黎安在闻言一惊,登时有些语塞。

他从前只从李兆那里得知,这皇陵里遍布他各个兄弟的眼线,却没想到竟是连踏雪的人都有。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不算奇怪。

燕歧既然接了来给他下毒的差事,安排人在这里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他从前便不怎么琢磨这些事儿,所以没往这处想。

“皇陵里既然有你们的人,你不早说,省得我去找寇家兄弟了。”黎安在道。

“我也是在替殿下办事,怎么还遭埋怨了。”燕歧笑道。

黎安在没穿过夜行衣,动作比较慢。

燕歧穿好了衣服,便过来帮忙。

“好像有些大了。”黎安在道。

“你身量比我小,又这么瘦,穿我的衣服不大才怪呢。”燕歧帮他把衣服穿好,又仔细系好腰带。

黎安在目光落燕歧身上,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夜行衣乃是窄袖的武服样式,穿着很贴身,没有任何繁杂的装饰。燕歧身形挺拔,被这衣服一衬,尽显英武之气。

黎安在心中暗道,这人做刺客确实合适,整日穿着这身倒是养眼。

“一会儿不能提灯,皇陵里可能会有些黑,你怕吗?”燕歧问他。

“我……一会儿需要我单独行动吗?”黎安在问他。

“你要是不想自己待着,可以跟着我。”

“那我还是跟着你吧。”黎安在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

燕歧没再多说什么,带着黎安在便出了小院。

如今已近三月底,月色并不算好,外头黑乎乎的一片。

但燕歧身上独有的刺客气质,莫名给黎安在带来了不少安全感,所以他倒也不觉得害怕。

“会不会被巡逻的守卫发现?”黎安在跟在燕歧后头小声问道。

“皇陵的守卫都是定时的,你只要掌握他们巡逻的路线和规律,哪怕在这里溜达一夜也不可能被发现。”

“你对他们的路线很熟吗?”黎安在问。

“没事经常过来溜达,慢慢也就熟了。”

黎安在闻言朝满月道:“燕歧半夜是不是经常偷跑出来?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只是出来走走,既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逃跑。根据我们之前设定的要求,只要他做的事情不危及到你,便不需要加以干涉。】

黎安在一想也是,便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很意外,燕歧在他睡着之后,究竟做过多少事情。

“我没有看过你们皇族谒陵,今晚你带我从头到尾走一遍。”燕歧道。

“从父皇他们进了皇陵开始吗?”黎安在问。

“嗯。”燕歧点了点头。

黎安在住着的小院在皇陵的西北角,而大夏朝的皇陵是朝南背北,因此入口在正南方向。这就意味着,两人要趁夜穿过几乎整座皇陵。

但黎安在并不发愁,甚至还挺兴奋的。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没怎么体会过孩童的快乐,像这样半夜偷偷摸摸跑出来的事情对他来说很是新奇。

燕歧走在前头,便见黎安在跟在他后头躲躲藏藏,一惊一乍的,那模样像极了坊间和小伙伴们做游戏的少年。

“小心。”燕歧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环过他的腰腹,将人直接抱起来躲到了一颗大树后头。

黎安在吓了一跳,乖乖躲在燕歧怀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过他等了半晌,也没发觉有任何异样。

他等得着急,又不敢出声,便拉过燕歧的手在他手心写字问道:“怎么了?”

燕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没事,配合你一下,假装快被人发现了。”

黎安在:……

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被燕歧捉弄了一遭,黎安在也没怎么生气,只是变得沉歧了许多。

“不高兴了?”燕歧问他。

“也不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人陪我这么玩过。”

别的皇子或许还有机会在年幼时玩那么几年,可他不同。

他自幼就是皇室的颜面,一言一行都被要求得妥妥帖帖,不得有丝毫逾矩。

现在想起来,黎安在觉得自己前半生过得就像一只被扯着线的木偶一般。

“喜欢这么玩儿?”燕歧问他。

“还好吧,都多大的人了。”黎安在失笑。

燕歧伸手拉住他手腕,开口道:“跟我来。”

黎安在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跟在了他后头。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燕歧四处看了看,选了一座石像,示意黎安在爬上去。

黎安在抬头一看,这石像有点高,又无处借力,他根本上不去。

燕歧见他这副模样,笑道:“差点忘了,你连自己挖的坑都上不去。”

他话音一落,便握住黎安在的腰,将人骤然托了起来。黎安在吓了一跳,忙伸手抱住石像的脑袋,而后一翻身坐了上去。

“我拉你上来。”黎安在伸出一只手给他。当晚,黎安在和燕歧在神道尽头的高台上看了半宿的星星。

后来夜深了,凉风渐起,燕歧才拉着他回去。

黎安在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明明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可有人陪他玩了少年人的幼稚游戏,还毫无避讳地与他谈论生死,甚至认真地教了他该怎么做皇帝才能减少被刺杀的几率。

黎安在觉得,将来若是回了京城,他一定会想念这个夜晚。

【小在,你今天很高兴。】临睡前,满月对黎安在道。

“嗯,今晚再给大哥安排半宿噩梦吧。”黎安在道。

满月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想睡个好觉。】

“居安思危,我可以高兴,但不能忘乎所以,没事儿满月,按我说的做吧。”

【还是同样的梦吗?】【小在,你确定要放燕歧离开吗?】满月问他。

“你说,他会走吗?”黎安在问。

【你想让他走吗?】

“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往往事情都不能遂我的心意。”

【我会帮你如愿。】

“在这件事情上,我想……还是让他自己决定吧。”

【好的,小在。】满月道。

黎安在翻了个身背对着燕歧,这下更睡不着了。

次日一早,黎安在起得很早。

用过早饭后,他便带吩咐墩子他们将他编的那些半成品蝈蝈,都取了出来。

燕歧换好了衣服,也准备要出门了。

今日之事,他早已提前和守卫中的自己人做好了安排,所以这会儿他并不担心什么。

大不了就是当场杀了黎安齐,反正成败都不能让这厮安然无恙地离开皇陵。

“走了。”燕歧收拾好之后,朝黎安在打了个招呼便要走。

黎安在看着他挺拔英武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怎么了?”燕歧问。

“若你……”黎安在本想说,若他决定要走,记得来知会自己一声,但话到嘴边却改口道:“你当心点。”

燕歧目光落在黎安在面上,见他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不禁心中一动。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刺客,这是第一次有人叮嘱他“当心点。”

“嗯。”

“你拉不动我。”燕歧后退两步,借力一蹬便上去了。

这座石像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黎安在坐在上头时,却觉得视野都开阔了不少。

可惜如今是晚上,看到的东西都不怎么清晰,黑乎乎的。

“能说话吗?”黎安在小声问燕歧。

燕歧甚少见他这副乖顺模样,只觉心里软乎乎的,于是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可以小声说话。”

“其实,皇陵里你早就摸清了吧?”黎安在问他。

“差不多吧。”燕歧道:“今天跟着你去见寇家那兄弟,是想借机看看你舅舅留给你的人如何。”

“那你觉得他们如何?”黎安在问。

“还行吧。你舅舅带过兵,留给你的人自然差不了。”

黎安在闻言又问:“是吗?好在哪里,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微凉的气息落在疼痛麻木的指尖,带来和缓与舒适,黎安在蜷了蜷手指,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盈着的泪眨去。

“燕歧……”黎安在的声音带了些鼻音。

“怎么了?”燕歧没抬头,继续慢慢地吹着黎安在受伤的手指。

“你不是要上朝么,我不疼了,你快去吧,别误了早朝的时辰。”

“不重要。”燕歧道,“药箱在哪?”

黎安在指了指桌案边的箱箧。

燕歧去翻出了跌打损伤的药物,细细涂抹在黎安在的手指上,又仔细用纱布包裹好,这才放心去上朝。

看着燕歧离开,黎安在故作镇定的表情才裂开,他甩着手,呲牙咧嘴。

嗷嗷嗷还是好痛!

第 68 章 喔

黎安在完全不顾燕歧浑身鲜血,他整个人都扑上去,将燕歧抱到床榻上,期间始终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到伤口,让燕歧伤势加重。

他拜托卫三和管家去准备温水和纱布,此时此刻,他别无他法,只能坐在床榻边,抬起两只手,将燕歧的手掌握在其中,弓下腰,将唇抵在他交握的手指上,颤抖着在心里祈祷,看着燕歧紧闭的双眼,默默流泪。

千万不要出事……

燕歧……

千万别死……

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将黎安在整张脸都浸湿,他也沾了满身的血,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心脏一抽一抽地痛,身体也止不住地一直在打冷颤。

正屋内的其他人全都散开了,屋内寂静无比,只剩下黎安在的抽噎声。

忽然,掌心的手动了动。待燕歧走后,黎安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他筹谋那么久,终于等到今日,心中竟丝毫不觉得紧张,反倒充满了平静。

他想,今日事情不论变得如何,都不可能更坏了。

他经历过最暗无天日的时光,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当日,谒陵的车驾一早自京城出发,不过晌午便到了皇陵。

随行的众皇子都在下马石处下了马,随行的禁军统领薛城亲自上前将皇帝迎下了马车。

大夏朝的这位皇帝,刚过不惑之年,看起来身体还算康健。

他的长相属于比较周正的那种,眉眼间隐约能看出来和黎安在有几分相像。

只是他气质更为刚毅,黎安在的气质更为和软。

随行的礼官,依着规矩唱了礼,随后皇帝便带着几个儿子朝着神道行去。

大夏朝一共有六位皇子,年纪最长的是黎安齐,其次便是黎安在,最小的六皇子,今年才五岁。

放眼望去,在场的五位皇子各个都精神饱满,就连年幼的五皇子看着都像模像样。唯独最年长的黎安齐,由于连日噩梦,形容萎靡,不得不强打精神跟在众人后头。

皇陵内这神道走起来不算短,但因为较为平缓,走起来倒也不算累,就连黎安在那样的身子骨,那晚陪着燕歧走了一道也没喊累。

然而大皇子黎安齐由于长期睡眠不好,导致身体有些虚,走到一半就开始气喘吁吁。

皇帝就走在他前头,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看得出有点不大高兴。

可身体虚这样的事情,岂是人力能左右的?

黎安齐越是想克制反而越气短,走到最后险些累厥过去,不得不让一旁的三皇子扶着。

依着大夏朝的规矩,到了神道尽头,便需要行礼。

这时,便有皇陵的守卫取了蒲团来,一一放到众人的面前,以供他们行跪拜大礼。

黎安齐这会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直耷拉着脑袋。

直到有人将蒲团放到他面前时,他目光下意识往下看,却在对方手背上瞥见了一滴鲜红的血迹。

黎安齐大惊,脑袋空白了一瞬,而后猛然抬头看向了对方。

这么一看不要紧,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半晌都没发出声音。

他竟然……看到了燕歧!

那个在他的噩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人,那个将他从睡梦中抓走,送到黎安在面前的人,那个浑身是血杀人不眨眼的修罗——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了他面前!

“抓住他,快抓住他!”黎安齐忽然大喊一声。

由于太过激动,他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险些栽倒。

幸好一旁的三皇子一把扶住了他。

众人听他大喊,顿时一脸戒备,尤其是旁边的守卫和禁军的人,各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试图顺着方才黎安齐指着的方向找到什么可疑之人。

然而现场根本就没有可疑之人。

众人都面面相觑,转而看向了黎安齐。

便见他双目通红,身体抖如筛糠,哑着嗓子大喊道:“刺客!快抓刺客!”

“大哥,这里都是薛统领带来的人,还有皇陵的守卫,哪儿来的刺客?”三皇子问道。

“我看到他了!就是方才给我送蒲团的人,他手上有血,他是踏雪的刺客!”黎安齐崩溃道:“我不会看错的,就是他,踏雪的刺客!”

一旁的禁军统领薛城闻言忙厉声问道:“方才是谁给大殿下递的蒲团?”

“回薛统领,是小人。”寇鹏站出来道。

“大殿下,您说的可是他?”薛城问。

“不是他,不是他……方才不是他!”黎安齐喊道。

“殿下,方才的确是小人给您递的蒲团啊。”寇鹏辩解道:“咱们几个都在这里,一个大活人也藏不住啊。”

薛城闻言走到寇鹏身边,抬起他的右手,便见他手背上有一颗红痣。

“殿下,您方才看到的血滴,是不是这颗红痣?”薛城问道。

“我……”黎安齐这会儿稍稍冷静了些,努力克制住恐惧的情绪道:“或许是本王看岔了。”

他话音一落,目光下意识往不远处的明楼上一瞥,便见上头立着一个人影,正是燕歧无疑!

这下黎安齐是彻底绷不住了,他只觉那人就如鬼魅一般,随时就能置自己于死地。

连日来不断重复的噩梦,这一刻仿佛成了真。

他紧绷着的情绪,终于彻底控制不住,当场拔了身边侍卫的佩刀,就要上前与燕歧拼命。

皇帝先前便一直冷着个脸,如今见他如同失了智,骤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口中大喝:“混账!”

若是换了从前,黎安齐定然能控制住自己,跪下磕头认罪。

可他这会儿神智早已不清醒,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他不仅没有扔下手里的佩刀,还朝皇帝道:“父皇,快让人捉住刺客,他是黎安在的人,黎安在要造.反,他要杀了咱们所有人。”可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朝明楼上看去,哪有什么人影?

更何况在场谁人不知黎安在现在的处境,别说是篡.权造.反,只怕对方连出个皇陵都不容易。

黎安齐但凡攀咬的是别人,都不会让人觉得这么离谱!

皇帝的耐心终于告罄,朝薛城道:“带他下去清醒清醒。”

“是。”薛城闻言便吩咐人将黎安齐拖走了。

“父皇……黎安在要造反,都是黎安在的阴谋……父皇……”

直到黎安齐被拖着走远,他的声音还不住传过来,气得皇帝面色铁青。

“陛下,还继续吗?”一旁的礼官战战兢兢问道。

“国师拟好的时辰已经过了,这逆子今日又如此冲撞,朕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先皇?”皇帝摆了摆手道:“改日重新让国师测算个日子,让他来做个法事再行祭拜吧。”

众人闻言自然是不敢有二话。

与此同时。

黎安在正坐在廊下编着手里的蝈蝈。

“要不要属下去看看?”李兆问道。

“没什么可看的,顺其自然吧。”黎安在道。

“殿下为什么这么平静?”李兆不解道。

“大概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吧。”

“您难道就不想回京吗?”

“若我没有十足的底气,回京也未必是好事。”黎安在道:“我此番做这些事情,目的也不是为了回京。”

黎安在上一世便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如今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野心,而是为了复仇。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还击,这一世那些人也依旧会踩在他的尸体上,并且将他在意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

但不得不说,有时候求生的欲望,会比单纯的野心更可怕。

另一边。

皇帝谒陵一事被迫中断,只能提前打道回府。

众人都知道他心情不佳,一路上也没人敢主动吱声,都安静地跟在后头。

就在他们从神道尽头的岔路口下来时,刚走了不远,便看到有个身形瘦削的内侍蹲在石像旁边,看上去鬼鬼祟祟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皇帝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于是停住了脚步。

“什么人?”薛城厉声问道。

石像后头的人闻言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往后躲。

薛城见状一挥手,便有两个士兵上前将人带了出来。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黎安在身边的小羊。

小羊本就长得瘦瘦小小,这会儿吓得跟个鹌鹑一样,身体一直在发抖。不过他手里攥着的小篮子却一直没有放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是什么紧要东西呢。

“篮子里是什么?”皇帝问道。

小羊不会说话,闻言只不断朝旁边的人求助,似乎是想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展示一下。

众人只当他篮子里藏了什么不该藏的,当即夺过篮子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只可惜,里头除了野菜,什么也没有。

“陛下,这内侍是……二殿下身边伺候的,不会说话,是个哑巴。”皇陵里一个姓何的管事朝皇帝道。皇帝听他提起黎安在不由一怔,而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羊。

“安在身边的人,为何要出来挖野菜?”皇帝问道。

“啊……这……”何管事竟是被问住了。

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朝小羊呵斥道:“大胆刁奴,何故敢在此惊扰圣驾?”

“何管事方才你都说了他是个哑巴,问了不也白问吗?”皇帝身边的内侍司总管顾盛开口道:“不会是你们皇陵的杂役克扣了二殿下的吃食,以至他院里的人只能来挖野菜度日吧?”

“顾总管误会了,下官再怎么大胆,也万万不敢克扣殿下的用度啊!您若是不信,让人去殿下面前查问便是,下官可不敢担这个干系。”何管事忙道。

顾盛闻言道:“陛下,依老奴看,这孩子八成也不是故意扰了圣驾。”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他也不傻,今日若非黎安齐那个逆子搅扰了谒陵一事,这会儿他也不会经过这里。

而依着规矩,若他将谒陵的仪程走完,最后会从明楼前头那条岔路出来,根本不会经过这里。这小内侍除非能预料到黎安齐今日发疯,否则躲在这里挖野菜,是万万不会撞上他的。

“顾盛说得有理。”皇帝说罢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不追究了。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林子里忽然跑出来一个人,这人长得敦敦实实,手里还抱着一捆牛筋草。此人正是墩子。

墩子大概没想到这会儿竟会在这儿遇到这么一堆人,吓得忙垂首避到了一旁。

“何管事,这不会也是安在院里的吧?”皇帝问他。

“回陛下,此人确是二殿下院里的人 。”何管事道。

一旁的顾盛闻言阴阳怪气道:“何管事,你还说没有克扣二殿下的用度,谁不知道二殿下当初来皇陵就带了两个小厮。这可倒好,一个出来挖野菜,一个出来割草……难不成二殿下吃口肉还得自己养牲畜?”

“顾总管,您这话可真是冤枉人了……”

“住嘴。”皇帝瞪了两人一眼,朝墩子问道:“你会说话吧?”

“回陛下,小的会说。”墩子道。

“说说吧,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皇帝问。

“回陛下,近来殿下喜欢吃野菜饼子,所以小的们才会出来挖野菜。至于这牛筋草,是弄了给殿下……编蝈蝈用的。”墩子答道。

皇帝闻言不知怎么的,竟扑哧一声笑了。

众人见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不大明白这笑点在哪儿。

“这么大的人了,倒是挺有童趣。”皇帝笑过之后,眼底又闪过了一丝落寞。

他转头看向何管事,问道:“今日先帝忌日,安在为何没来祭拜?”

“二殿下自来了皇陵之后,从未出过自己住的小院。”何管事道。

皇帝闻言一怔,拧眉道:“朕又没说不许他出院子!”

“这……”何管事一脸无辜,“下官……也没干涉过,是殿下自己不肯出来。”

顾盛闻言忙道:“陛下是知道的,二殿下素来喜静不喜动,不愿出来许是为了修身养性。”

皇帝点了点头,转头问薛城:“那个混账如何了。”

“回陛下,大殿下这会儿虚弱得厉害,许是得缓一阵子才行,末将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既然如此,且不急着回去吧,朕去看看安在。”皇帝说罢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众皇子都去歇息,只带了顾盛和薛城二人随行。

黎安在今日又让满月在自家大哥身上动了点手脚。

不过如今是白天,自然不是噩梦一类的,而是让对方变得虚弱一些。

这份虚弱不仅是身体上的,还兼精神上的。

这也是黎安齐那么容易崩溃的原因。

这会儿,黎安在正倚在矮榻上编着手里的蝈蝈,一边等着副作用的到来,一边等着燕歧的消息。

不多时,他便觉自己呼吸有些凌乱,身上也有些酸.软无力。

只是不知为何,除此之外,他还感觉莫名有些.热。

“满月,为什么这次的副作用这么奇怪?”黎安在问道。

黎安在下意识松开双手,忽然心里一惊,连忙又要攥紧,生怕他一松手,燕歧的手臂就无力坠落。

然而,燕歧的手却没动,依旧擎在那,手掌一翻,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

“安安,别哭。”

燕歧的手掌反过来将他的双手包裹住,用力攥紧。

蓦地,带来一片踏实的心安感。

黎安在怔怔低头,又怔怔抬眼望去。

他看见燕歧睁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虽然睫毛上仍染着凝固的血渍,但那双凤眸里,是黎安在熟悉的神情,自信、气定神闲,运筹帷幄,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哪还有什么濒死的涣散?

“你……”黎安在懵了,瞪大眼睛,张了张口。

燕歧看着满身鲜血,伤势惨重,却行动自如,轻松地支起身子,掌心里有血,燕歧就用手背蹭去黎安在脸上的泪珠。

黎安在仿佛僵住了一般看着他,一瞬间,眼泪掉得更凶了,泪水似决了堤,哗哗往外涌。

第 69 章 银铃

“燕……唔……”

燕歧吻住了他的嘴巴,把那些惊呼尽数堵了回去,只留下一些零碎的闷哼。

黎安在脸颊立刻染上了一层绯红,他伸手去推燕歧,却被燕歧按住双手的手腕,不让他推拒躲闪。

直到黎安在被晕乎乎亲了个遍,燕歧才大发慈悲地放他下去。

黎安在手掌抵着脸颊,感受到自己面部滚烫的热意,有些恼了,瞪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看着燕歧:“你、你一大早的……怎能这样……不知羞!”

燕歧轻笑:“一大早的,不就应该吃些好的么?不然我何来的力气去上朝?”

黎安在:“……”莫非是有人发现他不在狱中?

黎安在警惕地停下脚步,侧身隐蔽在暗处,脚步声越来越近,狱卒径直提灯在前方开路,后面跟着都尉和延尉。

阵仗之大,令人咂舌,两旁的窄牢中有犯人扒着铁门,探头偷看。

来不及多想,黎安在迅速抄了一条近道,赶在都尉和延尉一行人到来之前,用轻功回到了原来的窄牢。

循吏和两个狱卒还躺在地上,三人被他点了穴,此刻还昏迷着。

抬手给他们解了穴,黎安在转而猫在窄牢,手卷着袍裾,低着头,一副恹厌的模样。

循吏和狱卒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见了方才把他们打飞出去的少年蹲在窄牢的地上,看上去好不无辜,一时间让他们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循吏活动了一下身子,后颈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满眼忌惮地睨着黎安在,小心翼翼地走出窄牢,手疾眼快地落了锁,张口便要喊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逼仄狭窄的过道里回响,循吏正要走上前去,迎面被都尉怒喝一声:“还不快放人!”

放人,放谁?黎安在么?黎安在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说,“我也不会作诗写赋。”

他只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刺客,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

而且直觉告诉他,其中似乎有些蹊跷,刚想开口问薛镐这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却被薛镐打断。

“你不会?”薛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一把把衣服塞到他怀里,“那你整天窝在房间里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每天睡十二个时辰。”

左手搭着褒衣博带,右手拿着画满花纹的艳丽覆面,黎安在有点后悔了。

不是,他真的只是一个刺客而已。

来都来了,说不定还能杀几个人再走。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黎安在认命般换上褒衣博带,带上覆面,打扮齐整一抬头就看见了薛镐正新奇地打量他:“你别说,还挺好看。”

少年的气质很特殊,清隽安气中糅杂着杀气,带上覆面后那双眸瞳变得有些莫测,更显神秘。

一群儒生换上装束,登上楼台。

这里的气氛与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鼓瑟歌吹,没有觥筹交错,贵人们静坐着,身体僵直,像是在恐惧什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儒生们硬着头皮开始转圈,黎安在混在其中,一壁转圈,一壁观察雅集上的形式。

二楼高台上垂着巨大的绛色纱幰,两侧驺兵次列,杀气磅礴。

琉璃灯映照出粼粼烛光,笼在绛色上,显现出珠辉玉丽的红,浓郁得仿佛正在流淌变幻。

漆红纱幰后,年迈的江洲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座上的贵人。

天杀的,昭肃帝怎么来了!

只怕江州城里的臣僚都不够他杀的。

“外面何人起舞?”沉默的昭肃帝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江洲牧两鬓滴汗,却不敢伸手去抹,听到昭肃帝说话如蒙大赦,忙不迭道:“是一群还未出仕的儒生。”

外面丝竹还未停歇,台上的儒生骤然一拥而散,奔向茵席上的缙绅世吏。

数道嘈杂的声音里有一道尤为清晰:“……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这句诗说的是君主昏庸不听谏言,朝廷因此倾覆。

此话一出,丝竹骤停,一片死寂。

烛光幢幢,满殿惶惶,席间名士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皆是惊惶。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暴戾残忍,有斥候数万,蛰伏民间,意图杀尽讥谤者。

虽然这是江州,天高皇帝远。

但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宴席上明目张胆地说昭肃帝的坏话?

说话的是一个带覆面的陌生儒生,伏在地上,一口地道的南腔:“当今圣上横行暴政,恣睢暴虐,十二岁提剑杀方士,清宦官,诛臣僚,血流成河……”他说得掷地有声:“燕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江州牧大着胆子颤巍巍地抬眸,视线往上,骤然撞上昭肃帝似笑非笑的眸子,他心脏骤缩,猛的低下头。

楼台中寂阒沉郁,薛镐拉着黎安在的手,后者被他拉着跪在地上,跟着他一起低头装鹌鹑。

“还不快拖出去,押往廷尉狱!”

纱幰后传出江州牧的厉喝。

“等等,”绛帐后面紧接着传来一道带笑的青年声音,慢条斯理:“拖下去,杀了。”

满座皆惊。

说一不二的江州牧都已经发话,竟然还有人敢当面置喙,要置这儒生于死地。

说话的究竟是何人?

惟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江州牧知道,发话的是昭肃帝身边的中领军,商危君。

那儒生浑身颤动,梗着脖子,眼睛望着那道浓郁肃穆的漆红,岿然不动。

“你认识他吗?”黎安在低声问薛镐,薛镐小心侧过头,快速地看了一眼那儒生,用气音道:“奇怪,他好像不是我们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

官场之中,审时度势最为重要,那儒生明知在场的皆是士族勋贵,还敢讥谤天下最大的士族——皇帝。

太蠢了,死不足惜。

黎安在当刺客这些年,见过很多死法,却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因为说了几句话而死,死得草率又轻易,生死只在高台上的人一句话之间,仿佛只是一只蝼蚁被车辁碾死。

比一剑穿喉还要轻易。

“且慢,”带着覆面的儒生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皇帝乃是仁圣之君,岂会因为一两句针砭杀人?你们打着陛下的旗号草菅人命,才是真正地毁谤陛下名声。”

一语既出,四面俱寂。“看够了吗?”

头顶响起门客温凉淡漠的声音。

黎安在:“!!!”燕歧在担心他吗?

黎安在不确定。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反应,一时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望着白衣门客那张漂亮的脸想了半天,犹犹豫豫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去延尉狱查点东西。”

“你要延尉狱值房的卷宗,何必亲自去拿。”燕歧道。

江州延尉狱,机枢之地,守备森严,下有狱卒,上有天网。

他骤然抬起头,脑袋向上砰的磕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磕得他脑袋发疼,抬头一看,是门客的下颌。

“那我是什么?”门客低声问他。

声音低沉平静,清冷暗哑,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循吏连忙把方才落上的锁又打开,昏黄烛光下,少年瘦弱的身子显得格外落寞。

都尉连忙安抚他:“小公子,你没事吧?可有受伤?”他狠狠瞪了一旁的循吏一眼,直看得循吏哑然无语。

循吏:……方才他一拳打两个,你是一眼也没看见啊。

黎安在抬起头,露出清澈的眸瞳,“大人这是要放了我?”

都尉连忙道:“你快些出去吧,免得家里人等得着急。”

他左思右想,远在徐州的琅琊王氏还不至于让江州牧如此忌惮,再加上黎安在这张脸一看便是出自中原士族勋贵之家,说不定背后有一整个隐世家族,亦或者手里有江州牧的把柄。

都尉和延尉以及循吏,都盼着黎安在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黎安在却道:“可是那些百姓怎么办?留在大牢里吗?”

百姓百姓,那些百姓到底关他什么事?

一群人用新奇的目光上下打量黎安在,似乎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延尉道:“他们是疑犯,事关运河决堤之事,不能轻易放走。”

顾及黎安在的来历,延尉又道:“这样,本官给他们个恩典,允许他们转到外面的牢房,等到此案查清便会放他们出来。”

里头的黑牢和外头的牢房可大不相同,住在牢房里的还能看见天光,在太阳底下行走。

直到走出延尉狱的辕门,黎安在还有些想不明白,为何那些官员会眼巴巴地把他放出来,还特意提起他的家里人。

他在江州哪有什么家里人,除了王家人,便只认识燕歧了。

辕门外停着一辆低调的暗色马车,坐在车轼上的车夫下了马车,朝黎安在走来,低声唤他:

“黎公子,我家郎君问你何时归来用晚膳?”

无耻之徒!恬不知耻!

纵使百般不舍,燕歧也不得不离开温柔乡去上朝,黎安在如蒙大赦,推着燕歧的后背把他赶出了门。

大宛马的蹄声在门外缓缓远去,黎安在拍了拍脸颊,转身去拿长剑。

习武之事,一日都不能荒废。

昨夜观戏后,燕歧已把他的全部武器都归还给他。

当时拉开书房的夹层,却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新婚那晚燕歧没收到全部暗器,早就被黎安在偷偷摸走藏了起来。

燕歧侧眸慢慢看了黎安在一眼。

黎安在心虚地移开目光,往边上挪了挪。

燕歧没说什么,把长剑也递给黎安在。

第 70 章 回楼

后两天,燕歧怕黎安在夜里睡不好,便再没到枕水楼借住,而是回了摄政王府。

卫四已从嵘山归来,庖厨的鱼腹中剖出尺素,郑长柏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枕水楼,不知去向。

燕歧安顿好一切后,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睡在正屋宽阔的床榻上,抬手把妄图染指它主人位置的煤球拎下床榻,翻身看着它。

“你爹不要咱俩了。”

煤球不管他的控诉,咪咪喵喵地转身离开。

燕歧望着摇曳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唉,迟迟钟鼓,耿耿星河,身侧凉凉,思念安安。

第三天,燕歧实在忍不住了,倘若他从没把安安扒拉到自己的怀里,这样孤寂的夜,已忍受了十年,不是不能接着忍下去。

只可惜由俭入奢易,现在安安已是他的妻,再让他回到伶伶一个,燕歧怎么也不能接受。

他午后提前下值,寻了个请戏班子入府表演的由头,勾着黎安在的好奇心,把他的安安拐回摄政王府。

当天夜里,感受到怀中人像个小猫儿似的无意识往他身上蹭,燕歧的唇角勾起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揽着黎安在的腰,终于安心睡了一整宿。

第二日照旧按惯例上早朝。戍正时分,细雨渐渐停歇。

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泛着一地波光粼粼的月光。

一辆马车正在街上疾行,中年男子坐在车内,身旁堆着一摞厚礼,这些都是他准备送给江州牧的。

他与江州牧是同宗亲戚,素日多得江州牧提携,宝瓶口附近五十里的地域又是他所管辖,倘若不能顺利将污水泼到琅琊王氏身上,上头真的问罪下来,只怕他也会重蹈相里氏的覆辙。

“吁——”一夜过去,江州风云暗涌,短短一夕之间,宝瓶口决堤一案传遍了整个江州,江州别驾着人毁堤,意欲诬陷豪绅,这桩传闻无人不知。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百姓痛骂王誉,骂他怠慢职守,为了党争不顾国务。

坊市内,说书人唾沫横飞,明里暗里将王誉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锭银子被抛到铜钵中,滴溜溜地打转,清脆的响。

说书人惊讶地住了口,循声望去,却看见一个带着斗笠的金裳少年走出茶肆,没有回头。

黎安在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慢悠悠地穿过坊市。

昨日王誉想要推他当替罪羊之事,他还没忘记,现在也该让王誉好好享用一下这满城风雨。

可惜这风雨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日。

当夜,王誉按照黎安在的叮嘱在渡口边抓到了准备乘船离乡的僮仆,这些僮仆都是微生氏的人,被派去毁堤。

微生悯被刺客拦下审问后,回到家中辗转反侧,打算连夜把毁堤的人全部送走,好巧不巧,撞上了等候已久的王誉。

人证有了,如此一来,微生氏毁堤之事证据确凿,再加上昔年的卷宗,足以证明微生氏恶贯久盈。

数罪并罚,如今被压入延尉狱的,从涧下坊的百姓换成了微生氏满门,朝廷明发上谕,择日问斩。

微生悯蓬头垢面跽坐在窄牢中,忽地想起那位带着银白覆面的刺客说,他不杀他,南朝律令自会杀他,今日便应了谶。

天光刺目,铡刀落下。

恍惚中,豪绅又想起黑衣刺客那双清亮明澈的眼睛,与公堂上那个儒生的眼神重叠。

他们是同一个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鲜血溅了一地,红艳艳的素练在半空中飘扬。

围观者议论纷纷,都说那位远在建康的皇帝,杀人的诏书一向很快,这次为免也太快了些。

一纸皇命,江州再次血流成河。

微生氏毁堤主犯斩立决,其余涉案人等流放的消息传到黎安在耳中,他正坐在客舍的乌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肩膀上毛茸茸的鸱鸮,鸱鸮黑乎乎,圆滚滚,像极了一只黑汤圆。

时隔三日,他终于收到了鉴心的回信。

鉴心在信里向他道歉,说不该打他那一巴掌,又说已经好好罚过王誉,请他快些回来,早日搬回王氏私邸,协从处理编户齐民之事。

眼下微生氏倒台,江州豪族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妨碍朝廷国务。

即使江州豪强的把柄还未全部调查清楚,琅琊王氏奉朝廷之命编户齐民已然没了多少阻碍。

他是琅琊王氏的刺客,别说协从料理国务,就是叫他提剑刺杀,也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马夫一声厉喝,勒停缰绳,马匹不安地来回踢踏着蹄子。

身下的马车骤然停了,微生悯猛的往前倾倒,脑袋几乎要磕到隔板,他按住额头,冷声问道:“怎么停了?!”

“前面有……有……”马夫和几个随行的僮仆结结巴巴的,声音里满是恐惧,“郎君!前面有人!”

“有人?”微生悯蹙眉,不明白这么要紧的关头他们怎么出了岔子,“快点把那人打发走!”

马车久久未动,外面的车夫和僮仆丫鬟都不说话了,似乎是被吓得不敢动弹。

“我只找你们家主一人,你们快走吧。”

寂静的黑夜中,少年的声音清列明亮,却叫坐在马车里的豪绅下意识地颤栗。

他从未听过这人的声音,到底是谁?难不成来找他寻仇的仇家?

豪绅在回忆翻了又翻,仇家太多了,一时半会他也猜不出可能是谁,他来不及细想,忙不迭地喊道:“你们都别走!留下来!我重重有赏!每人赏赐四十铢!”

四十铢钱,这些僮仆要足足做小半个月才能赚回来。

他们一定会留下来的,豪绅无比笃定。气氛骤然凝固。

黎安在浑然不觉,伸手就要拿回去,还不忘解释道:“这是我在海匮阁发现的,似乎是传授剑招的,只不过上面都是双人剑招,没有单人的。”

自然没有单人的,若是单人,那该叫作……

燕歧牢牢攥着卷牍一角,全然没有还给黎安在的意思,居高临下地审问他:“你为何随身带着?”

到底是和谁学的?又是谁妄图想要带坏黎安在?

倘若被他发现——

门客暴虐的思绪被少年的清亮的声音打断,“说起这个卷牍,我有一处不解想要问你,”

黎安在下意识朝燕歧这边探身,脸上有些忐忑,迟疑了一下,指尖攥着卷牍一角,细白的手指挡住了那些浓墨重彩的图样。

“这书上讲的是一对少年相知相许的故事,从年少到耋老,他们每日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用膳,一起切磋……”

少年的声音紧张得发抖,他虽然对这本禁谈风月不解其意,也能隐约意识到即将说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书上说,”黎安在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这样叫做眷侣,”

说到这儿,他停顿下来,似乎有意看一看燕歧的反应,倘若对方给出一点不好的反应,他便会立马退缩,从此再也不提。

燕歧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也许过了一瞬间,又或许整整一刻钟,天地间,风声雨声都停歇了。

黎安在终于听到燕歧轻声道:“继续说。”

话音甫落,四面寂静了一刹那,没人理会他,脚步声骤然四起,显然那些随行的僮仆都走了。

豪绅不敢下马车,只能颤巍巍地掀起帷栊,朝外看去

四面漆黑中,来人高挑峻拔,头戴黑色斗笠,身穿一身窄袖黑衣,面带银色覆面,手中横着一柄长剑。

长剑缓缓出鞘,月白似的粲然冷光,几乎叫人肝胆俱裂。

豪绅骤然放下帷栊,缩在车厢里不敢动弹,颤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而来?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下一瞬,车幰骤然被长剑刺穿——

月光似的剑光就停在豪绅的双目之间。

马车内,体态富贵的豪绅颤抖着,退无可退,瞳孔睁大,眼睁睁地看见那道剑光停在眼前,再进一寸,便能刺进他的眉心。

刺客隔着车幰问他:“整整十五个人,你邀他们上歧,究竟意欲何为?”

剑光当前,豪绅不敢撒谎,也没了撒谎作伪的心思,下意识合盘托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江州的豪族大户都想杀他们灭口。”

“除了你,还有谁?”刺客步步逼问。

“都说了,整个江州的豪族缙绅都想——”面对凛然的剑光,豪绅不敢说话了。

“宝瓶口的堤坝,到底是谁毁的?”刺客又问道。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豪绅举着双手,紧紧咬着牙关,闭上眼睛,不去看那道可怖的剑光。

这个问题,答了必死无疑,不答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宝瓶口的堤坝虽然是他命家丁僮仆趁夜毁的,但是却是大伙的主意,江州大半的缙绅豪强都有意如此。

若非琅琊王氏咄咄逼人,私底下调查他们的把柄,他们也不至于兵行险招!

“我知道是你做的。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刺客语气很轻,却叫微生悯的心骤然跌入谷底,剑尖更近了,直直地抵着他的眉心,随时会穿过血肉。

黎安在不甘示弱,他义正言辞地说要与燕歧同甘共苦。

他撸起袖子,拎着那发冠,给燕歧板板正正束好了发,扎好了鬓边的短辫,最后将发冠戴正。

黎安在扯过铜镜放在燕歧面前,单手叉腰:“怎么样?不错吧?”

燕歧只分出半分视线,瞥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而后全副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黎安在身上。

少年的双眼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对自己成果的得意。

燕歧抬手把黎安在拉到自己身前,揽着腰一抱,黎安在重心不稳,一整个扑坐在燕歧的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