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十年
就再也止不住。
燕歧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黎安在没有看见,他全副注意力都落在燕歧染血的面上,黎安在用冰冷的手指抵在燕歧的鼻尖下,直至感受到微弱的气流起伏,才堪堪找到了自己几乎魂飞魄散的神智。
他得坚强,他不能哭天抢地添乱……
黎安在用力洗了一下鼻子,他用衣袖用力抹去眼中的泪,转头看向卫三和老管家。
“医师、医师到哪了。”黎安在哑声问道。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双手撑着膝盖,支起身子时,双腿打颤,手臂发麻,整个人颤颤巍巍,几乎就要踉跄一头倒在地上。
老管家连忙哈腰去扶着黎安在,道:“刚刚已派人去请了,那仆役是个机灵的,约莫很快就回来!你快起来,别再磕了碰了。”
“我可以的……边伯伯,不用扶我,我能站稳。”青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
他骤然想起了这句诗。
长风吹起燕歧雪白冰冷的袍裾,吹袖如雪,吹得乱云层叠。
他依旧静静地立在歧中,立在天地波光水色之中,岿然不动。
俯身将吓得乱游的小白鹭放在大白鹭的背上,黎安在满意地拍了拍手,回首朝蚱蜢歧望去。
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歧首的门客,清冷,萧肃,孤身静立歧中,像是一抹亘古的明月。
黎安在越过水波,径直朝他的明月而来。
少年再度踏上轻歧,身姿轻盈,束发的金绫晃动,一摇一摇的,漾出金光,很是晃眼。
“燕歧!”黎安在眼睛亮亮地叫他,在燕歧面前转了个圈,衣摆像花散开,叮呤当啷地响。
漂亮,骄傲,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金鹤,向人展示自己的羽毛。
“方才你可曾看清楚了?我在江面上飞来飞去,这轻功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黎安在念叨着,脸上都是骄傲。
少年灵安青涩,骄傲自豪,满心满眼等着对方夸赞自己。
目睹了这一切的艄公默默低头,小恩公年少意气,在喜欢的人面前来了一回轻功水上漂,横渡江水,只盼着对方夸他一句。
那个清冷淡漠的白衣郎君方才静静看了小恩公许久,几乎是目不转睛。
两人显得既亲近,又疏离客气,氛围极其古怪,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又似乎相隔万水千山。
情之一字,他们还不曾开悟。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黎安在耳畔止不住地回响着这句话,他感觉心脏没来由地发烫,发热……难道是上次的风寒还没好?寒气甚至深入肺腑了?
他晕乎乎地坐在门客对面,一把把银票拍在案几上,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燕歧:“你视我为好友,我更不能占你的便宜了,你就收下吧,不然我……”
不然我就不在这儿住了?不对不对,他才不要说这种违心的话。
不然他就……就……
少年犹豫半天,也没说出个不然所以来,门客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声,却叫黎安在有些脸红耳烫。
他说不出什么威胁燕歧收下银票的话,而且似乎本来也没什么能威胁燕歧的……
人家好心收留了自己,自己却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的,这个认知让黎安在不免有点沮丧。
他其实可以帮燕歧刺杀政敌,但是由于不能暴露自己的刺客身份,这条路也断了。
“黎安在,”燕歧轻声唤他,“我倒是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黎安在一脸认真:“若有吩咐,我必定赴汤蹈火。”
直到被领入客舍内一处楼台,四面八方整齐堆砌着卷牍,有卷帙浩繁,插架万轴。
好多书啊!
黎安在新奇地在楼台内乱转,在他身后,燕歧屹立在原地,静静地注视他的背影。
这座海匮阁前几日还不是书库,是他命人准备了许多古籍类书,将此处装点成如今的模样。
利用豪绅怕事的心理,预见对方会连夜在渡口送走毁堤的僮客,知会王誉守株待兔,抓到人证,一夜间一举翻盘。
黎安在虽然从未涉足官场,对人心却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和判断。
这样的人,理应登天子殿,为天子所用,不是么?
燕歧神色平静,望着少年像只金色的鹤,叮呤当啷地在浩渺的插架之间转来转去,满是新奇。
悬镜司调查得事无巨细,黎安在寄宿在小酒肆时,曾经会悄悄偷看儒生的书,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在海匮阁浩瀚的书海里绕了一圈,黎安在眼睛亮晶晶地走向燕歧,他隐约猜到了燕歧到底要让他做什么,满眼期待,忍着没有主动揭穿。
“我想请你为我整理书库,”燕歧道:“毕竟,你是我身边最熟悉的儒生。”
听到最熟悉这三个字,黎安在好像又听到了一道心跳,越响越烈,随时可能被眼前人察觉。
“很厉害,我从未见过如此卓绝的轻功。”燕歧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凉平静,响在耳边,却叫黎安在骤然红了脸。
他看不见自己脸红了,只知道面颊微微发烫,烫得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明明心里想要燕歧夸他,但是真的听见对方开口赞许,他又觉得好难为情,羞得不敢直视燕歧的目光。
“真的吗?”话一说出口,黎安在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小心翼翼地掀起长睫,偷偷摸摸地观察燕歧的反应。
“自然是真的,”燕歧声音很轻,评价道:“像一只鹤。”
一只灵安的鹤,生于江波浪涛之中,无拘无束。
分明没有系绳,却甘愿飞回他的手中。
像鹤?
想起那两只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的白鹭,黎安在只当燕歧在夸他,他犹豫片刻,主动谈起生平事:“我从前在山野长大,轻功是爹爹教我的,从小爹爹就告诉我,遇到危险要跑得够快,不可停留。”
说来好笑,他当初学习轻功,只是为了遇险时逃得更快。
他记得小时候一直在逃,从一座山逃到另一座山,但凡附近出现一点人烟,爹爹便会背着他搬家,搬进更深的大山里。
悬镜司查到的消息,黎安在是侨姓流民出身,永宁八年救下王守真,此后暂住在徐州广陵琅琊王氏的府邸两年之久,再后来便成为刺客。
至于永宁八年之前,黎安在究竟身在何方,又在做什么,无迹可寻。
见他主动提起,燕歧眸光闪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询问:“令尊如今身在何方?”
黎安在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黯然,当年他为了救下鉴心,用木剑伤了人,被爹爹撞见,骂他不该救这些士族子弟,更不该接触世外的人,将他赶下了山。
那年他才十三岁而已。
燕歧没有再问。
一时间,两人静静地坐在蚱蜢歧上,聆听沅水上的涛声水声风声,以及天穹上白鹭拍翅声。
远处飘来深深浅浅的云翳,慢慢遮住晴空,一滴雨点落在江面上,激起一圈水波。
风吹来,轻轻地振响蚱蜢歧上的尖角檐,细雨绵绵如丝,轻轻刮过小歧。
秋雨轻柔绵密,肉眼甚至看不见有雨,只能看到江面上雾气沆砀,天地间骤然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雨点顺着少年清安的面颊往领襟里淌,打得领襟湿软地垂落,贴在锁骨上,勾勒出一点起伏的肌骨。
他终于如梦初醒,披着雨钻进船篷里,招呼燕歧也进来。
船篷不算大,坐着两个人,显得有些逼仄,黎安在与燕歧面对面而坐,忽而往外探头,招呼艄公也进来避雨。
艄公已经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面对黎安在的邀请摆了摆手,坚决地拒绝。
两个有情人在一块,他怎好挡在他们中间。
见艄公怎么也不肯进来,黎安在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坐回船篷里。
船篷昏暗,两侧的雨丝细细地斜进来,落在脚下,湿漉漉的。
一片寂阒中,雨声淅沥。
“啪嗒——”
一个东西骤然从黎安在袍裾里滑落,是一册卷牍,滑落在湿漉的船舱底下,滑到了燕歧面前。
黎安在连忙俯身去捡,燕歧已经将其拾起,正要递还给黎安在,动作骤然一顿,目光落在简牍上方的书名上。
禁谈风月。
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名字,而且黎安在还随身携带。
燕歧握着卷牍,当着少年的面缓缓解开了捆带,卷牍一节节散开,露出上面的图案。
黎安在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指,强撑着让声音也镇定下来:“卫三大哥,劳烦帮我把燕歧抬回屋中,外头太冷,他又伤得这么重……”
卫三连忙上前来,紧张地看着:“安少爷,我来吧,十一十九都在,您快歇着。”
黎安在沉默,摇了摇头。
他现在只想半步不离燕歧,一直守着燕歧直到他醒来。
黎安在伸手抓住了担架的一边,用力握紧,指尖和指甲都因死死地攥紧而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卫三眼看着,急忙抓紧了另一头。
他们飞速地从府门口一直跑到正屋。
摄政王府内是江南园林的建构,曲径通幽,然而即使道路起伏扭转,黎安在也死死咬着唇,将担架保持得平稳异常,直到回屋,都没颠簸半分。
第 72 章 出事
燕歧第二日依旧有朝会。
他起床时已经尽力放轻动作,然而到底床榻太小,还是把黎安在吵醒了。
黎安在睡眼朦胧地像个不倒翁一般挺直了,披着被子缩在床榻角落。
“燕歧……你醒好早……啊……”
现在窗外仍是迷蒙一片灰蓝,日头还没出呢。
这人每日都这么辛苦,披星戴月地工作,几乎都不得清闲。
大概是副作用在作祟,又或许是因为太紧张,黎安在从始至终都是懵的。他仅剩的一点注意力,一直在留意外头的动静,生怕皇帝下一刻就带人到了门外。
直到李兆匆匆跑过来汇报,说皇帝马上就要到门口,黎安在才回过神来。
“好点了吗?”燕歧低声在他耳边问。
黎安在将埋在他肩窝的脑袋抬起来,略带敷衍地道:“多谢。”
燕歧闻言拧了拧眉,对他这句略显生分的感谢不大满意,但此时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扶我起来!”黎安在身上的副作用还没有过去,这会儿虽然已经缓解了大半,但身上却依旧没什么力气,连起身都有些困难。
燕歧将擦过手的布巾扔到一旁,而后快速帮他整理好衣服,俯身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把我放到门口的藤椅上。”黎安在道。
燕歧依言将他放到了门口的藤椅上。
黎安在这会儿面色略带薄红,双眸盈着点水光,额头上则因为出了一层细汗的缘故,沾着零星的碎发。燕歧将他放下之后,抬手便想替他理一理碎发,却又忍住了。
“你快躲起来。”黎安在催促道。
燕歧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闪身进了屋内。
几乎是与此同时,薛城引着皇帝一行人踏进了后院。
黎安在抬眼往屋内一瞥,心中闪过一丝担忧,暗道父皇身边肯定带了禁军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觉察到屋里藏了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燕歧这样的顶级刺客,定然不会轻易让人发觉。
皇帝带着人进了小院后,并未立时看到黎安在。
因为他躺着的藤椅摆在了回廊下头,从院门口进来时看过去,会被廊柱挡住视线。
倒是晾晒在院中石台上的野菜,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这是在干什么?”皇帝转头问墩子。
“回陛下,殿下如今喜欢吃野菜饼子,如今眼看快到了春末,往后野菜都要老了口感不好,小的们便多弄了些晾晒成菜干储存起来,这样殿下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泡一泡便是。”墩子答道。
这会儿李兆和常东亭都迎了出来,但看皇帝在问话也不敢打搅,便只行了个礼垂首立在旁边。
“这是你们的厨房?”皇帝转头看到旁边的厨房,又问。
“正是,小的们平时给殿下烧饭做菜,都是在这里。”墩子道。
皇帝闻言走近前看了一眼,一旁的顾盛忙上前将锅台上的锅盖掀开,便见里头摆着几只野菜饼子,想来是早晨吃剩下的。
“陛下您看,这筐里有都是晒好的菜干。”顾盛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大木筐。
皇帝拧了拧眉,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却没多说什么。
从这厨房里摆着的其他食材来看,先前那何管事说的倒也不错,杂役确实没有在吃食上苛待黎安在。只是他想不通,自家这从小锦衣玉食的前太子,为何突然开始爱上了吃野菜饼子。
参观完了厨房后,皇帝又看向了院中的那几陇菜地。
这些菜是黎安在让人挖坑时为了掩盖那些土而种的,如今都长出了小菜苗,看着绿油油的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你们种的菜?”皇帝问。
“回陛下,殿下带着小的们种的。”墩子忙道。
皇帝一挑眉,看向顾盛,笑道:“安在竟然开始喜欢种菜了?小时候他可不这样,朕记得从前带他去庄子里,他第一次干农活被农具磨破了手,哭得眼泪汪汪的,哈哈。”
“是啊,不过殿下素来都将陛下的话放在心里,那次回来后还去御花园跟着宫人们学过料理花苗呢。”顾盛忙道。
皇帝想到黎安在曾经的乖顺懂事,也是颇多感慨。
尤其看到这小院的清冷破败之后,竟忍不住有些鼻酸。
“怎么朕都亲自来看他了,他竟不出来接驾?”皇帝故作不悦道。
“回陛下,殿下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这会儿正在小憩。卑职并不知陛下驾到,因此未来得及去叫醒殿下,请陛下恕罪。”李兆忙单膝跪地告罪道。
“身子不大好?”皇帝道:“带路,朕去看看他。”
他话音一落,李兆忙引着他朝黎安在的住处行去。
拐过回廊,众人才看清不远处廊下摆着的藤椅上,正窝着一个身影。
只是这身影远远看去十分单薄,皇帝这么一看,心中不禁生出了点怜惜。
“不必都跟着,朕自己过去看看他。”皇帝道。
众人闻言只能留在原地候着,只有皇帝一人慢慢走到了藤椅旁。
藤椅上的黎安在,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看着像是睡着了。
皇帝上一次见他还是七个多月前,彼时的黎安在意气风发,光彩照人。可时隔几月,他整个人像是瘦了好几圈,面色也带着些病态的苍白。
就在这时,他发觉黎安在手里还握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草蝈蝈。
皇帝看到这草蝈蝈,心中不由一动,竟是生出了点舐犊之情。
只是不知为何,这草蝈蝈只编了一半。
皇帝慢慢拿过他手里的草蝈蝈,走到一旁的围栏边坐下,几下便将草蝈蝈剩下的部分编完了。随后,他将那草蝈蝈又轻轻放到了黎安在的手边。
待做完这些之后,皇帝便转身,看样子是打算离开。
不过很快,他就发觉一旁的廊柱下头,也挂着几只草蝈蝈,只是不知为何,那些草蝈蝈都只编了一半。
“这些蝈蝈都是安在编的吗?怎么没有编完?”皇帝问道。
一旁的小羊垂着脑袋眼睛通红,墩子看着也泪眼婆娑,答道:“殿下他……想不起来怎么编完……自从上次被梦魇着之后,他每日就吵着要吃菜饼子,还不停的编蝈蝈,每日都要编上许多,可没有一只是编完的……”
墩子说着便哭了起来,拿袖子直抹眼泪。
一旁的李兆和常东亭也一脸沉痛,看起来面上都带着几分隐忍。
“到底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陛下,您去殿下屋里看看,就全明白了。”墩子哭道。
皇帝闻言朝薛城略一示意,薛城忙快步上前,推开了黎安在的房门,随即他就傻眼了。只见黎安在屋里摆了好几只木筐,筐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草蝈蝈。
不止筐子里,就连地上和桌前,也随处可见。
只是这些草蝈蝈全都有一个共同点——只编了一半。
“安在为何会如此?”皇帝一脸震惊地道。
“就是上次被梦魇着了,一直没好……”李兆道。
皇帝这才想起来,不久前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
“朕不是让刘太医来替他诊治了吗?”皇帝问。
“刘太医给殿下开了药,可不知为何,殿下喝了药不仅没有好转,还越来越厉害……一开始只是犯糊涂,后来就整宿做噩梦,自那以后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李兆道。
皇帝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他以为黎安在当时只是睡不安稳,吃几副安神药就能好。
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如今这步田地……
“父皇?”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听到有人唤自己。
他转头看去,见藤椅上的黎安在已经醒了,正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
“安在……”
“父皇!真的是你!”黎安在从藤椅上起来,因为身上的副作用刚过去,他起身时身体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还好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父皇!有一事儿臣正想问你,儿臣这几日一直想不起来这草蝈蝈的尾巴怎么编了,您帮儿臣看看……”他说着拿起藤椅上那只蝈蝈,这才发觉这只蝈蝈竟然已经编好了。
黎安在看着手里的蝈蝈,表情十分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只蝈蝈是完整的。
“父皇……怎么会这样?”黎安在一脸委屈,双目泛着红意,竟是要哭出来一般。
他长得本就精致,再加上如今身量瘦削,虽到了弱冠之年,却依旧像个少年人。
如今他这副委屈模样,丝毫不让人觉得违和,反倒忍不住想要安慰一番。
“安在,没事的。”皇帝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黎安在瘪了瘪嘴,顺势将脑袋埋在了皇帝肩上,竟是委屈地抽泣了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皇帝牵着人走到矮榻边坐下。
黎安在像是怕他走了似的,一直依偎着他不肯离开。
皇帝平日里威严惯了,几个儿子甚至包括年幼的六皇子在他面前都很知礼,甚少有人会流露出这样的孺慕之情。所以他揽着怀里的黎安在,一时眼睛也忍不住有些发酸。
当然。
黎安在倒不是真情流露,他只是知道该怎么戳自己这位父皇的心窝子而已。
上一世他眼睛瞎了之后,皇帝曾来看过他一次。但黎安在彼时心灰意冷,对皇帝的态度十分无礼,不仅没有换来对方的心疼,还将自己陷入了更艰难的境地。
重活一世,黎安在早已看开了。
他这位父皇是个极度自私冷血的人,若想拿捏此人,只能投其所好。
所以他不介意暂时卖个乖,利用对方心中仅存的那点父子之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屏风后头,燕歧听着黎安在朝皇帝撒娇卖乖的话,眼底带着不加掩饰地寒意。他一手握着方才擦手用过的布巾,另一手则把玩着一枚暗器,周身都笼着一层杀意。
不知为何,黎安在看着燕歧披衣起身的动作,心脏有些酸涩闷堵,他揉了揉胸口,狠狠换了一大口气,才缓过劲儿来。
燕歧抬手束发戴冠后,揉了揉黎安在的脑袋。
“我要上早朝。”燕歧柔声对黎安在道,“安安再睡会儿吧。”
冬日天明得晚,早朝虽也顺应天时推后了半个时辰,然而在寒冷的冬日,床榻外是刺骨寒风,床榻里是一汪春意,单单是从被窝里爬出来,都极其考验毅力,推后的半个时辰,是另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黎安在眨巴着眼睛,脑袋里空空一片,看看已然要穿戴整齐的燕歧,又看看头发凌乱的自己。
忽然猛地甩了甩头,呼啦一声掀开软衾,蹭地一声在床榻上站了起来。
黎安在雄心壮志,双目瞬间炯炯有神,他抬起双臂——
“我也要早——”
第 73 章 假的
“燕歧……”
燕歧……
黎安在指尖在颤抖,剧烈颤抖,眼前一片一片黑斑,他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腿上硌着突起的石子,却完全顾不得从膝盖传来的阵阵疼痛。
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伴随着呼吸,连肺腑都要被冻成冰,每一次都带着彻骨的凉意。
黎安在的呼吸更加艰难,每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汲取到一丝空气。
啪嗒。
一滴泪落在浸湿血迹的衣袍中。
啪嗒。
啪嗒。
方才,黎安在窝在他怀里时,可是半点讨好都没有。
如今倒好,面对这个薄情寡义的人,却要如此委屈求全!
简直是岂有此理!黎安在这会儿压根没有心思和他争辩,只想赶紧解决眼下的麻烦。
他强撑着身体走到屏风后头,却觉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体内的躁.动也丝毫没有平息的意思。
“殿下……”就在这时,燕歧快步走了进来,“谒陵提前终止了,陛下如今正带着人过来。”
“燕歧!”黎安在将脑袋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帮我想想办法!”
燕歧听到对方声音不大对劲,当即下了一跳。
他走到榻边伸手在黎安在脉搏处一.探,面色不由一变。
“怎么回事?”他问。
“我……”黎安在想了想,扯谎道:“我给大哥下蛊,结果遭到了反噬。”
满月:……
好像也没毛病。怕不是见色眼开吧。
但他还是转过身去,褪去半边衣袖。
染血的绷带缠绕在右臂上,红得格外刺眼。
少年只褪去半边衣袖,紧实而匀称的肩臂线条展露无遗,半片蝴蝶骨清晰可见,微微起伏的背肌线条一路向下,隐没在尚未褪去的衣衫内。
他背着光,宽肩窄腰的背脊轮廓如一张拉满的弓,年轻的躯体蓄满了随时爆发的力量。
躺靠在床榻上的燕歧欣赏着这一幕,由衷赞叹: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翟元青小心翼翼地用术刀划开绷带,露出里头的伤口观察,随后点点头,“伤口不深,但为了避免留疤,还是要缝合好。”
他说完回头去看燕歧,“臣带黎大人换个地方施术。”
却见燕歧勾唇,“就在这缝。”
他还没看够呢。
燕歧冲窗边的软塌一扬下巴,“坐下。”
黎安在侧过脸,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过身来,依言坐下了。
翟元青取了药酒与针线,给黎安在消毒后道:“会有些疼,烦黎大人忍一忍。”
黎安在目不旁视,“翟太医请便。”
针线穿过皮肉,扎出点点猩红血迹。
嘶
燕歧觉得好疼。
他上辈子玩枪被滑套割伤过,缝了七针,因为麻药提前失效,疼得他死去活来。
这小子缝几十针为什么能面无表情的?
然后燕歧就看见黎安在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倒也不全是面无表情。
他噙着笑,试图分散黎安在的注意力:“黎卿今日公务不忙了?”
“忙。”黎安在看一眼胳臂上被长针挑起的皮肉,又平淡地移开视线。
燕歧观察黎安在眉心的褶皱,故意挑衅道:“那你怎么一直守在朕这里?难道黎卿对朕”
他说时走过去,玩味般捏起少年的下巴尖,“对朕也情、根、深、种了?”
少年被迫仰头,一双黑沉的眼睛与燕歧对视。
燕歧看见在他说出这话后,对方英气的眉宇缓缓地拧了起来,目光里满是抗拒。
然而一双耳尖却爬上了一层粉。
真是屡试不爽。
燕歧想。
黎安在的视线毫不避讳地盯着他,“陛下刚刚遭遇刺杀,难道就一点都不后怕吗?”
燕歧一怔。
便见黎安在微一甩头,将他作乱的指尖甩开,道:“臣看陛下寝殿戒备与往常并无不同,星河在干什么?”
燕歧恍然。
这犟种是怕有人会在他宫里下手,所以一直守着他吗?
被点了名的星河一个翻身从房梁上跳下来,不服气地辩解:“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布置”
“侍卫呢?禁卫军呢?”
黎安在质问:“这寝殿除了你就没别人可以布置了吗?”
星河一噎。
见孩子哑然,黎安在冷声:“臣看陛下寝殿戒备松懈,想是侍卫们不得力,不若换臣的人来吧。”
燕歧讶异:“你的人不是还要查案吗?”
黎安在:“目前还不知下手的人是谁,对方一击不成必有第二次。若是此人有法子在宫内下手,那交给禁卫军也未必安全。况且监察司本就有护卫陛下之责”他说时顿了顿,似是在做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良久才似自我妥协般道:“臣所居御书房离陛下寝殿不远,若有情况,臣也能及时照看。”
因为平日公务过于繁忙,又时不时被这昏君召唤,黎安在早就索性住在了御书房了。
星河噘着嘴,“主子!我可以的,用不着他!”
黎安在冷声:“陛下安危岂容你逞一时之快。”
“况且,我听说你时常偷跑出宫,十天半个月才回来。身为监察司指挥使,我岂能将陛下的安危交由你这样吊儿郎当的护卫。”
“你!”星河气得拳头攥起,一个飞身过去便是一拳落下。
黎安在坐着纹丝不动,单掌接下这一拳,又翻掌一推,掌风带着气劲,将星河震退数步。
星河后脚一蹬狠狠站定,挥了拳头又要再度上前,却被燕歧喝止:“星河!”
星河的拳头停在半空,气鼓鼓地扭头,便被燕歧曲指弹了一个脑瓜崩。
“又擅自出手。”
星河噘嘴,气得胸腔起伏,最终指着黎安在愤愤道:“我看你受伤了,今日不跟你打,改日你等着!”
他说完便个翻身跳上房梁,抱臂气鼓鼓地坐在梁上,恶狠狠盯着黎安在,好似在用目光发出诅咒。
“陛下很快就要到了,你……快些解决一下吧。”燕歧说罢起身就要回避。
黎安在却强撑着坐起身一把拽住他衣袖道:“你别走!帮我一下。”
“我帮你?”燕歧喉结微滚,“我怎么……”
“我不能让父皇看到我这个样子,求你!”
黎安在这会儿眼圈通.红,双眼泛着水光,看上去特别可怜。
他现在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若是等着药效过去,谁知道要等多久?
燕歧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迟迟没有回应。
“算了……你帮我去叫李兆或者常东亭来,快点!”黎安在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好不容易等到此时,让皇帝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切就全完了!
燕歧听他说要叫李兆和常东亭,面色当即一变,沉声道:“我帮你。”
黎安在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将脑袋埋到了他颈间。
“父皇,儿臣想母后了。”黎安在朝皇帝道。
“皇儿乖。”皇帝在黎安在背上轻轻拍了拍,却没说让他们母子团聚的话。
黎安在闻言心中冷笑,面上依旧乖顺道:“儿臣给母后编一个草蝈蝈,父皇带给母后好不好?”他说着起身去取了一把牛筋草来,又朝皇帝道:“儿臣给姐姐也一并编一个。”
黎安在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清亮灵动。
他扮起无辜时,那眼神清澈天真,让人看了便觉动容。
“父皇教你编尾巴。”皇帝难得耐心了一次,亲自教着黎安在编蝈蝈。
只是不知为何,每次到了尾巴的地方,黎安在总是编不好。
皇帝蓦地想起来,这孩子幼时跟自己学着编蝈蝈时,也是这般不会编尾巴。
他心中一黯,这才明白过来,他的安在似是有些痴傻了,看这心智竟是如同七八岁的幼童一般。
“儿臣总也学不会,父皇是不是不高兴了?”黎安在小心翼翼问道。
“皇儿很好,是父皇不好。”皇帝将他揽在怀里安慰道。
黎安在乖乖依偎在他肩头,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黎安在睡熟之后,皇帝便让人躺到了榻上,还取过薄毯盖在了对方身上。
随后,他提步出了那屋子,面色阴沉地走远了些。
众人见他如此,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老老实实垂首等候差遣。
“他病成这样,为何不报?”皇帝朝李兆问道。
“回陛下,卑职报过。”李兆沉声道。
皇帝刚想质问他,却又明白了什么。
对方确实是报过,甚至刘太医来看完诊之后,还朝自己回了话。
是他自己没有重视,才会让黎安在落得如此。
“你们都退下,朕想自己待一会儿。”皇帝挥了挥手。
众人忙应声退下,只留了顾盛立在一旁。
“是朕的疏忽。”皇帝道:“他差了人进京,朕只当是寻常小毛病,哪里知道会这样?他们定然以为是朕故意如此!”
“陛下不必自责,当务之急是命人赶紧为二殿下诊治啊。”顾盛提醒道。
“对,你说的对。”皇帝这才回过神来。
顾盛立在一旁看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因为这世上,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前太子被废的真相。
旁人都道是什么目无君父亦或是废位诏书里列出来的那些罪状,可顾盛知道,这一切全因国师的几句话,说储君星芒太盛,冲撞了陛下,若不移除,只恐此消彼长。
皇帝正值盛年,再加上一直笃信国师,自然容不下黎安在。
他有六个儿子,太子没了可以再立,可他若有个闪失,岂不糟糕?
从那以后,黎安在的噩梦就开始了……
刚废了太子那段时日,皇帝只觉得没了储君的“冲撞”,通体舒畅。
可黎安在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且毫无过错,所以他难免心存愧疚。
今日黎安在的惨状,将他心底的愧疚彻底激了起来。
“顾盛,让薛城派人快马加鞭去将太医院的李院判和高太医、章太医通通都叫过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安在。”皇帝命令道。
顾盛闻言忙去将旨意传达给了薛城。
“回京后,再让人调拨一些妥帖的人来照看安在,他院里这几个歪瓜裂枣,实在是不顶用!”皇帝道。
“还是陛下想得周到。”顾盛道。
另一边。
大皇子总算是从崩溃的状态中稍微清醒了过来。
他先前发疯,一是因为连日来噩梦的折磨,以及燕歧的刺激,二是因为黎安在又让满月给他下了药。如今他药力一散,人便也恢复了几分理智。
不过很快,他就又陷入了新的焦虑中,因为他听说皇帝带人去看黎安在了。
万一父皇看出什么来怎么办?万一父皇看到痴傻的黎安在不仅没有厌恶反倒开始同情呢?
黎安齐越想越觉得不安!
若是换个稍微聪明点的人,此刻定然是想着避嫌,有多远离多远。
可黎安齐不同,他一个能派刺客来弄傻亲弟弟的人,脑子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于是他想到的法子不是回避,而是要去小院里看看情况。
恰逢六皇子说想去看看二哥,黎安齐见状顺水推舟,主动说要带着六弟去看看黎安在。
其他几个皇子从他今日在高台上大喊着黎安在要造反时,就看出他不对劲了,如今见他如此,都忙着撇清,无一人开口阻止。
只有六皇子同母的亲哥哥四皇子试图哄着六皇子别去,但耐不住黎安齐这个长兄的威严,只能任由六皇子跟着去了。
左右六皇子才五岁,倒也不用太避讳什么。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黎安在却躺在矮榻上心安理得地闭目养神。
他现在心里那块石头已经落了一半了,只要不出意外,事情就会按照他预期地发展。
“睡着了吗?”燕歧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黎安在吓了一跳,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发觉屋门竟是开着的。
“你疯了?”黎安在小声道。
燕歧见他这副紧张模样,不知为何心情竟比方才稍好了些。
“殿下……”他抬手要替黎安在顺一下额头的碎发,却被对方一脸嫌弃地躲开了。
“你没洗手呢!”黎安在小声抗议。
燕歧不由失笑,“你自己的还嫌弃?”
“你别闹,快躲起来!”黎安在又看了一眼门外。
燕歧却偏不依他,问道:“我问你,先前若是我不帮你,你真的会找李兆他们吗?”
“不然呢?”黎安在无奈道:“总不能让我父皇帮忙吧?你觉得合适吗?”
燕歧听他提起皇帝,面色当即一沉。
黎安在没明白他哪儿来这么大情绪,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躲起来被人发现就惨了!”
燕歧其实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呢,只是想惹一下黎安在,缓解一下方才自己那没顺过来的气。
“殿下对燕某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燕歧道。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像是有人来了。
黎安在急得够呛,伸手揪住他衣襟道:“燕歧,算我求你!大不了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还你这个人情!”
燕歧闻言眼睛一亮,这才在脚步声越来越近之时,再次闪身躲了起来。
燕歧瞬间手忙脚乱,无错地看着眼泪啪嗒啪嗒浸湿了衣襟。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别哭啦……”
燕歧的声音越低沉、越温柔,黎安在的眼泪就越止不住,反而哭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一抽一抽地吸气,没办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燕、燕……嘶……呜……你……呜……”
“别哭,安安,别害怕,我没事。”
燕歧彻底慌了,也顾不得手上有血,他两手捧着黎安在的脸颊,想要去擦干净黎安在满脸的泪,却笨拙地把血和泪全都混在一起,将少年白皙的脸颊全都擦花了。
燕歧将黎安在一整个紧紧抱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黎安在的后背,从上至下顺着气,一边轻声哄:“好了好了,我在,安安,没事了,没事了……”
燕歧能感受到怀中的人在止不住地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第 74 章 告白
昏黄的阳光也逐渐收敛,落入西山,天边没有云,也没有晚霞,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淡淡的粉,天色更暗。
没了阳光,冬日的北风更冷更紧,明明黎安在穿了很厚,但他依旧感觉要被这一阵风吹透。
冰冷包裹着他,脑中纷乱复杂的思绪在冷风中渐渐平静下来。
一些被他遗忘的细节、在当时未能反应过来的细节,陡然间这一刻纷纷扬扬如大雪一般灌进脑海。
清霜、红绳、还有那些昨夜的陈旧物件,以及最后一次刺杀时,莫名响在耳边的声音。
或许,还有更多。
黎安在他不禁回过头去,他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早已看不到摄政王府了。
【小在,你这次的副作用,好像不大对劲……】
不用满月说,黎安在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起身倒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下,试图压抑住体内那股躁.动,却无济于事。
“怎么会这样?之前每次的副作用不都是相似的吗?”黎安在崩溃道。
燕歧中了药瘫倒,他也会浑身无力,黎安齐做噩梦,他也会跟着做噩梦……
不对,黎安齐做噩梦时,他有几天做了别的梦!
难道是因为这个?满月擅自帮他作.弊,结果遭了报应?
【小在,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副作用的症状是随机的。】
“可你也说过,反应和效果会相似。”黎安在反驳道。
【是相似啊,黎安齐今日身心虚弱,你如今也是。】满月道。 黎安在先前已经抽空看过了黎安齐的梦境,谒陵那日他的计划,也是为了呼应这个噩梦。所以为了确保将来万无一失,往后的这段时间,他得让黎安齐把噩梦做足。
于是,当晚远在京城的黎安齐,再一次遭受了噩梦侵袭。
这日之后,黎安在让满月给自家大哥连续安排了三日的噩梦。
黎安齐如何他不知道,但他自己也被折磨得够呛,每日醒着的时候都是病恹恹的。
恰好这日,太医院派了人来给黎安在复诊。
来的人依旧是刘太医,对方一看黎安在这气色,又探了他的脉象,当即放心了不少,只当黎安在是因为喝了他那些药才会连日噩梦,神情憔悴。
“我给殿下开的药,可是都煎给殿下喝了?”刘太医问墩子。
“都喝了,一顿也没敢落下。可是我们殿下夜里睡得倒是挺沉,就是容易出冷汗,白日里起来就这么病恹恹的,胃口也不好。”墩子带着哭腔道:“刘太医,您快再给我们殿下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刘太医听他这么说,再加上已经替黎安在号过脉,自然没有怀疑。
“我再帮殿下重新起个方子试试吧。”刘太医道。
“多谢太医,多谢太医。”墩子朝他连连道谢。
待刘太医开完方子后,李兆还塞了一锭银子给他,刘太医推迟许久,并没有收。
“父皇,你要走了吗?”黎安在原本正坐在榻上编蝈蝈,一见他要走,连鞋子都没顾上穿便大步追了上去,“父皇,你看儿臣这蝈蝈老也编不好。”
刘太医做了亏心事,最怕的就是面对黎安在。
偏偏黎安在如今一副天真的稚子神态,看了便令人心生怜悯。
“殿下……好好喝药,保重。”刘太医推开黎安在的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黎安在可怜巴巴看着他的背影,待人走远了之后,才收敛了神色。
“这人有点良心,但不多。”黎安在道。
“有良心的人做这样的事,比恶人做更可怕。”燕歧道。
“为何这么说?”黎安在问他。
“恶人心里没有善,在他们看来恶事就是平常事。可有良心的人心里有善,在他们看来恶事就是恶事。前者认为自己做的是平常事,后者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恶事。”燕歧道:“你说这两种人,哪种更可怕?”
黎安在闻言便明白了燕歧的逻辑。
恶人做恶事是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所以做得很轻松。
而良心未泯的人宁愿受到良心的谴责依旧选择作恶,他们下定的作恶的决心,可比前者大多了。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可怕。
“你这几日一直做噩梦,是为了应付刘太医吗?”燕歧忽然朝他问道。
黎安在看向他,便觉他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不由有些心虚。
“做噩梦这种事情,哪能提前控制啊。”黎安在道。
燕歧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多问什么。
当日午后,太医院的人便送了药来。
燕歧将那些药都检查了一遍,发觉这次送来的都是安神的药,没再做手脚。
“这次送来的药量多,到谒陵之日都喝不完。”燕歧道。
“这样若是有人来探查,才能证明他们的药没问题。”黎安在笑着捻起一味药,放到鼻间嗅了嗅,顿时被呛得直皱眉。
燕歧见状拧了拧眉,问他:“你不是精通药理吗?会不知道这药是什么味道?”
“啊……我喜欢闻这个不行么!”黎安在怕他看出端倪,忙让墩子将药都拿走了。
也不知是为何,这两日燕歧总是问东问西。
黎安在暗自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在燕歧面前暴露的可能太多了。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其实并未在对方面前透露太过不该透露的东西。
只是燕歧是个刺客,天生敏锐,以黎安在的道行在对方面前不可能藏得天衣无缝。
当晚,临睡前燕歧特意盯着他喝了安神的药。
黎安在怕他猜疑,便叮嘱了满月今晚不要给他安排噩梦。
【你确定吗?我的权限只能帮你把噩梦转化成那种梦。】
“我知道。”黎安在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只能咬牙接受。
虽说当着燕歧的面做这种梦真的很尴尬,可他今晚刚喝了安神药,再做噩梦实在很容易让人怀疑。反正他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只要他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燕歧。
结果就是,燕歧当晚一宿没睡,中间起床出去冷静了好几回。
黎安在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后照例去换了条裤子。
大概是有了上一次的经历,这回他坦然多了,洗漱完之后还去找燕歧练了会儿拳。
用完早饭,他本想再编一会儿蝈蝈,结果却被燕歧直接拽走换了身衣服,然后就被带着出了小院。
“这会儿是白天,你带我出来干什么?”黎安在很是紧张,生怕被人看到。
“早晨巡逻的守卫已经回去了,这里不会有人路过的。”
燕歧拉着他绕到小院后头,穿过一小片林子,直接带着他翻出了皇陵。
黎安在被幽禁皇陵大半年,这还是第一次出来,人都傻了。
他看了看身后的皇陵,又看了看燕歧,一脸茫然。
“你要带我……去哪儿?”黎安在小声问道。
“把你卖了。”燕歧打了个呼哨,随后一旁的林子里便奔来了一匹马。
这马通体漆黑,看着高大健硕,皮毛更是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匹良驹。
燕歧翻身上了马,而后递给黎安在一只手,示意他也上马。
黎安在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皇陵,最后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他对燕歧的信任,还没到能托付生死的时候,但有满月在,他至少能确信燕歧不会伤害他。
燕歧一夹马腹,带着黎安在便朝皇陵相反的方向而去。
两人纵马约行了近两刻钟,便到了一处草场。
燕歧控马到了那草场的中央,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黎安在。
“会骑马吗?”燕歧问他。
“会。”黎安在点了点头。
燕歧抬手一挥,指了指草场,朝黎安在道:“先跑两圈,我的马好久没撒欢了。”
他说着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那马当即载着黎安在疾奔而去。
黎安在虽然没好好习过武,但马还是会骑的,不止会骑,还骑得不错。
再加上困在皇陵中许久,他已经大半年没像如今这样驰骋过了,今日终于有了机会,他自是心中畅快,纵马绕着草场跑了四五圈。
直到燕歧打了个呼哨将马叫回来,他才意犹未尽地下马。
“没想到你马骑得还不错。”燕歧笑道。
“当年学骑射的时候,我父皇说武艺可以不习,因为将来我当了皇帝没人敢和皇帝切磋。但骑射还是得学一学的,总不能将来去秋猎时,别的勋贵子弟都骑马,我和女眷一起坐马车吧?”
黎安在这话说得安淡风轻,但燕歧听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人过了二十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假,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个身份。
没有人在意他心里怎么想,也没有人在意他喜欢什么。
“那你讨厌骑马吗?”燕歧问。
他慢慢蹲在路上,往前、往后,都是一片黑白混色的路,只有他自己一个。
黎安在用指尖戳了戳树干下堆着的雪堆。
冰凉凉的,雪被他的体温融化,在指尖留下一滴清水,让他想起来那日和燕歧一起捏的小雪狮。
他喜欢燕歧。
他真的很喜欢,发自内心的,也发自生理性的喜欢。
走得越远,燕歧的神情在他脑海中便越清晰。
第 75 章 新律
最后那两个字,卫九咬着牙根,才挤出来。
他们从没有见过主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所有的力气和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副浑浑噩噩的皮囊。
这么多年无论多艰难都熬过来了,但骤然拥有后猝不及防失去,反而更难挺过。
卫三连忙厉声打断他:“闭嘴!你敢咒主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卫三转眼瞥见正屋窗沿下的小雪狮,已经半融不融,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也担心……小九,你留在临安城,若主子做出什么傻事来,你一定要拦住主子。”
“我定全力以赴!”“殿下,下官来为您诊平安脉。”李院判道。
“哦。”黎安在闻言忙老老实实伸出了手腕给他。
李院判搭住他的脉,不过片刻便拧紧了眉头。
黎安在只当不知,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良久,待反复诊了数次之后,李院判才开口道:“殿下,您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有些体虚,待下官为您开个方子,喝上两副滋补的汤药便可。”
黎安在听他这么说,当即一脸无邪地朝他道了谢。
待拎着医箱回到前院之后,李院判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如何?”顾盛问他。
“顾公公,这里没有外人,下官便直说了。”李院判看了一眼在场的另外两位太医,开口道:“殿下的脉象显示,他长期被梦魇所扰,心神紊乱,这才会导致神智失常。”
“为何会如此?”顾盛不解道。
“我观殿下身量瘦削,想来是从前衣食无忧惯了,在皇陵保养得不好,亏了身子。这种情况下,若是被梦魇着了,只要喝上几幅安神药便可缓解。可不知为何,殿下喝了那么多安神的药,不仅没有缓解,竟越来越厉害了。”李院判道。
他说着取出了两副药方,又道:“来之前,我特意调取了刘太医为殿下开过的两幅方子,用药都很得当,并无不妥。这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顾盛看了一眼那两幅药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什么。
“那李院判可有把握?”顾盛问道。
“为了稳妥起见,劳烦顾公公再带着高太医和章太医分别为殿下诊一次脉,待我三人商议一番之后,再做决断也不迟。”李院判道。
于是,当天下午,另外两位太医又趁着黎安在小憩的时候,偷摸去诊了脉。
当晚,他们便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亲自盯着煎了药送到了黎安在面前。
“满月,这药没问题吧?”黎安在抿了一小口后朝满月问。
【很好的安神药,小在,你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好,我带人去追安少爷,安少爷向来明事理,若细细解释主子的良苦用心,安少爷一定能理解,也一定舍不得主子出事。”
若非有人带他进去,只怕他也无法顺利进入。
至于取到卷宗后如何出去,黎安在也早有办法,他趁着循吏不备,提前用鸱鸮向王守真传信。
王守真见了信,自然会来救他出去。只是,奇怪的是,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收到王守真的回信。
不对,燕歧怎么会知道他去找卷宗了。
他一路小心翼翼,藏得极好,不可能被人发觉。
黎安在下意识将疑窦问出口,白衣门客淡声道:“在你走后,延尉狱乱了一阵子,值房的卷宗不见了。”
他不止知道刺客窃了卷宗,还打晕了循吏和两个狱卒,随后提剑拦下江州豪强的马车,最后又去找了王誉。
这一夜刺客当真是忙得很,事事躬亲,绝不动用他给的符节。
似是没想到燕歧竟然什么都知道,黎安在的脸更红了些,莫名有种浑身赤.裸,全部心思都暴露在对方眼皮子下的错觉。
他视线向下,不经意地扫过燕歧雪白的亵衣,耳尖无端地发烫,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
少年思苦冥想,思考得很专注,甚至忘了把视线移开。
燕歧:“……”不知为何,面对皇帝时他一点心虚都没有,可如今面对这个年幼的弟弟,他竟有些不那么心安理得了。
“二哥……”六皇子轻轻握住黎安在放在一旁的手,小声道:“你瘦了。”
他说着凑到矮榻边,将额头凑到黎安在的手背上蹭了蹭,哽咽道:“我很想你,可是父皇不让我来看你。母妃说,我想你就给你写信,她让人给你送过来……”
六皇子年幼,说起来话奶声奶气地,如今带着哭腔小声朝着黎安在诉说心事时,看起来特别可怜。黎安在鼻尖一酸,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黎安在这个六弟名叫黎安承,比黎安在小了整整十五岁。
因为他长得和黎安在幼时很像,所以皇后很喜欢他,经常将他叫到自己宫里玩耍。
日子久了,这孩子便与黎安在有了感情。
若是没有被废一事,说不定他们还真能好好做对兄弟。
他缓缓走过来,长睫低覆,伸手抚摸上少年刺客毛茸茸的脑袋,少年的头发有点毛糙,发尾泛着淡淡的黄,看来应该好好养一养。
门客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着,冰冷的大掌一面缓慢用力,压着少年刺客纤细的脖颈一寸寸往下。
是谁的心跳得这么厉害?黎安在略有些不自在,正想躲开些,却闻对方在自己耳边道:“你今晚还会做那样的梦吗?”
“你……”也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殿下。”燕歧也跟着他翻了个身,胸膛贴近了他的脊背
“不是要取笑你,只是你身上热热的时候,挨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黎安在拧了拧眉,终于还是忍住了没再躲。
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和另一个人挨得这么近。
燕歧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衫挨着他的后背。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没觉得反感。
明明对方身上那么冷,却让他蓦地生出了点踏实又安全的感觉。
“殿下,要不咱们做笔买卖吧。”燕歧在他耳边道。
“什么买卖?”
“你帮我取暖,我帮你解决你梦里遇到的问题。”
黎安在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解决问题是什么意思。
“咱们俩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你觉得如何?”燕歧道。
“燕大侠,账是这么算的吗?什么叫谁也不吃亏?”黎安在抗议道。
“你别急着拒绝啊,再考虑考虑呗。”燕歧苦口婆心地道:“刺客的手很灵活的。”
黎安在:……
黎安在左右张望了一下,猛的发觉原来是自己,是自己的心脏在跳。
他吓得想要捂着心脏,又不想被门客察觉,只能站直身子,一脸凛然道:“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打理的!”
他要把这书库里的书全都看一遍,先从有图案的看起。
等到门客走后,黎安在小声欢呼了一声,叮呤当啷地绕着书库挑选起来。
这本没有图案,不看。
这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念经,不看。
“砰”的一声,一卷简牍从插架上滑落,直直地砸到黎安在脑袋上,所幸他闪避及时,一伸手将那卷牍捞了过来。
书录上只有四个字,禁谈风月。
再往后翻,写的是一双少年的故事,讲的是南朝南风开放,这对少年得以相知相识相爱,携手百年。
上面还有很多图案,虽然有些粗糙,依稀能辨认出形状。
黎安在:“!!!”
这是什么?他们在一同练剑吗?这些剑招为免也太奇妙了些。
他是刺客,自恃剑术过人,看到这些招数才知原来天外有天,这些招数全是他闻所未闻的,即使看了拆解,也不知道该如何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