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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着学习的态度,黎安在认认真真地捧着简牍,把上面的旁白又看了一遍,书上面说,这对男子成为了一对眷侣,恩爱百年。

眷侣,一个崭新的词汇进入了少年刺客贫瘠的大脑,他把这本禁谈风月来回看了看,试图理解眷侣的含义。

眷侣,就是可以一同用膳,同檐而住,共同闲谈,闲来拆招的人。

他如今和燕歧也是一同用膳,一同住在麓山客舍里,还时不时说说话,至于拆招……似乎还没有过,不过他倒是

卫三呲牙咧嘴抹了把脸,“小九,我这算不算违了主子的命令擅作主张?到时候我被主子处罚,你得拦着点,可别给我弄残了……”

“别贫了三哥,你快去吧。”

卫三立刻点了几名暗卫,飞速出府去追黎安在。

京郊小路上,黎安在将自己的脸颊闷进大氅的绒毛里,眼眶依旧红彤彤一片,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此刻被冷风迎面一扫,有些如针刺一般生疼。

日头已经渐渐斜了,在枯瘦的林间,扯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没什么温度,落在雪地上。

雪已不是新雪,最表面的一层被阳光融了又凝,硬邦邦的。

黎安在一步一步踩在雪径上,咔嚓咔嚓作响。

若要在天黑前找店家落脚,他此刻其实应当脚程再快些,赶到城郊外一间客栈住宿。

但他的步子越走越慢,甚至渐渐停下了,再也没办法往更远的地方迈出一步。

第 76 章 初白

卫三想劝,燕歧微微抬起手腕,制止他,“你带几个人,懂事的,身手利索的,跟上安安,在暗处留神保护他。”

燕歧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面色已经平静下来,道:“安安心思单纯,自己一人外出闯荡,我担心他被有心之人骗去。”

卫三立刻单膝跪地,恭谨道:“是!”

“切记,不可贸然出现在安安面前,不可打扰他的生活,不要让他知道你们的存在。”

“倘若他见到你们,又要怨我监视他了……你们无需再来回禀,更无需告诉我安安做了什么。”

卫三不解抬头:“主子?”

“卫三。”燕歧的声音严肃起来。

“属下在!”

【你因为太紧张,踩住了他的衣服。再加上你现在太瘦了,身体底子比较弱,就被他坠坑时的力道一起扯了下来。】满月道。

黎安在十分无奈,暗道这也太倒霉了。

他揉了揉自己被磕得生疼的肩膀,随即在燕歧身上翻找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满月问他。

“方才将他丢下来时忘了搜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带暗器之类的东西。”

黎安在在将燕歧一侧身体翻找完之后,又将人翻了个面。

不知是不是因为燕歧身量太高,他只将人翻了个身,就累得气喘吁吁。

黎安在稍歇了片刻,又在燕歧另一侧身上翻找了一遍。

不过可惜,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黎安在身体一僵,而后骤然弹开了好几步,后背几乎贴到了坑壁上。

燕歧不知何时,竟已经醒了!

这坑里光线昏暗,黎安在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被那如刀般锋利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

“燕歧!你……你已经中了我的迷药,若你贸然动用武力,毒性便会侵入你的五脏六腑,令你浑身酸麻无力,知觉全无!我劝你……你不要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待着。”

黎安在后背贴着坑壁,强行装出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活像是个炸了毛的小动物,看上去毫无威慑力。

“呵。”燕歧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点懒散,“殿下说的知觉全无,是像方才那样吗?可我方才的知觉很清晰啊,你在我身上摸了多少下,我可都能数得清。”

“你……”黎安在有些气结,朝满月问道:“你的药是不是有问题?”

【许是他武功高强,药用到他身上,效果减弱了。】

“那他不会突然暴起对我动手吧?”

【放心吧,他只是提前恢复了知觉和意识,想来身体行动自如,且得再等等。】

话虽这么说,但黎安在一刻也不想在这坑里待着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便想爬出坑去。

先前为了防止燕歧逃脱,他们将这坑壁弄得十分光滑,且坑比原计划挖得更深。

黎安在没有习过武,这会儿又收到了副作用的影响,没地方借力压根就爬不上去。

他回头看了燕歧一眼,想死的心都有了。

“满月,快帮帮我!”黎安在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父皇曾给我做过菜饼子吧?他每年都会带着我们去京郊的庄子里干农活,所以认识野菜对我们兄弟来说都不是难事。”黎安在道:“我记得有一年,我因为嫌野菜饼子难吃,还被他训斥过。”

燕歧闻言看向他,问道:“那会儿你多大?”

“七岁吧……”黎安在道:“一晃十多年了。”

“所以……你并不喜欢菜饼子?”燕歧问。

“当时年幼,只觉得那东西又糙又没味道,难以下咽。后来长大了,倒也不觉得多难吃。”黎安在道:“不过最近这两年,自从他有了要废我的念头后,去京郊就没带着过我了。”

燕歧捡野菜的动作一顿,“我记得他废掉你时用的由头是……目无君父。”

“不止,废位诏书列了二十多条呢,桩桩件件都在斥责我这个储君德不配位。”黎安在一笑。

挑了二十多条毛病,也算是尽力了。

可一个储君若真的有什么大的过错,哪里需要这么多罪状,只一条就够废位了。

两人正说话之际,不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片刻后,李兆便带来了两个守卫。

“参见殿下。”两人朝黎安在行了个礼。

“殿下,这是寇鹏和寇坤,这两兄弟都是京西大营的人,早些年他们的师父受过江大人救命之恩,都是过命的交情。”李兆开口道。

黎安在朝他们一笑,示意他们介绍一下皇陵的守卫情况。

“皇陵的巡防分每日早中晚的中队巡逻,以及每个时辰各一次的小队巡逻。所有中队和小队中,都有咱们的人。今日下官带来的是一支六人小队,全员都是自己人。”寇鹏道。

一旁的燕歧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对他们这人员安排挺满意。

“你们每日巡防的时间是固定的吗?”黎安在问。

“十二个时辰,八支小队轮换。”寇鹏道。

“陛下谒陵当日,皇陵的守卫是什么安排?”黎安在又问。

“当日主要的防卫是禁军的人负责,但皇陵守卫会协防。”寇坤道:“若殿下需要,现场可以至少把咱们一半的人安排进去。”

黎安在看了一眼他身上武服的制式,推测他手底下应该能管着二三十号人。

“容我想想,待我想好怎么安排之后,会让李兆知会你。”黎安在道。

“是。”两兄弟忙又朝着黎安在行了一礼,这才匆匆走了。

待两人走后,黎安在朝燕歧问道:“燕大侠还想去哪里转?”

“能顺着他们谒陵的路线走一遍吗?”燕歧问。

不等黎安在回答,李兆便道:“那得从下马石开始,沿着神道一路上去。只是那边也没有野菜,视野又太开阔,咱们这么走一遭只怕容易引人注意。”

【小在,我无法对你提供这类帮助。】

“完了。”黎安在一脸警惕地看着燕歧,背脊都被冷汗浸湿了,“那一会儿他若是恢复了,你再给他下一次药。”

【提示,该功能使用太过频繁,会对你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燕歧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他抬眼往坑口一看,朝黎安在问:“殿下不会是……爬不上去吧?”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黎安在道。

“我杀过的人,比认识的人还多,早晚是个不得好死的命。若是能死在殿下手里,也不算吃亏。”燕歧笑道:“殿下没杀过人吧?”

黎安在不大想理会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出去的事情。

“你若是不会,燕某可以教你。人身上有很多脆弱的地方,不需要任何武力和工具,哪怕是像殿下这样的人,徒手也能将人置于死地。”

黎安在脑中灵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鼓足勇气慢慢靠近了燕歧。

燕歧目光一瞬不错地落在他面上,眼底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便见黎安在走近之后,蹲在他身边,一手朝着他的裤带伸去。

“嘶……”燕歧一拧眉,“殿下确定要挑这个地方下手吗?”

黎安在见对方不动,便知那药力还没有散。

他一把将燕歧的裤带解开,而后慢慢抽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小在。】满月问。

“把他的手绑起来。”黎安在说着便用那裤带,将燕歧的手反绑在了背后。

【我还以为你要对他行不轨之事。】满月道。

“我是那种人吗?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黎安在无奈道。

【你本就好男风,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见到燕歧这样英武不凡的童男子,会产生邪念并不奇怪。资料库显示,有一些人会对自己的仇人产生蹂.躏、践.踏的想法。】满月平静无波地道。

“谁同你说我好男风的?”黎安在有些气急,“你怎么不尊重别人隐私?”

【彻底了解你,是为了更好的帮助你。小在,他快醒了。】

黎安在忙收回思绪,大着胆子将燕歧拖到了坑壁边上,让对方摆出了一个倚着坑壁的坐姿。

见燕歧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又取出了一方巾帕,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殿下……”

黎安在双手绕到燕歧脑后给巾帕打结时,两人离得极近。

燕歧说话时的气息,几乎贴在了他的耳畔,“谁教你下的毒?”

黎安在被他的气息撩得有些不自在,心道这人的手那么冷,怎么气息却这么烫?

“对不住了。”黎安在打好了结起身朝燕歧道:“坑壁太滑,借你肩膀用一下。不过你放心,我这半年吃得不好,还挺痩的。”

他说罢便一脚踩住燕歧的肩膀,双手扒着坑壁爬了出去。

燕歧:……

瘦是真挺瘦的,就是有点笨手笨脚,蹬下来的土渣渣,落了他一脑袋。

“从今日起,我不是你的主子了,你只需要听命于安安。”

“若是被他发现了,那便直接听命于他,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卫九。”

又一名暗卫跪于燕歧面前。

燕歧将手中的婚书与和离书递给卫九。

“你留在临安城,等黎肃将军正名后,你将这两份文书递交给官衙保管,若地方的官府命人前来核实,便直接让他们处理了。”

“主子……”卫九心惊胆战地接过那两张文书。

燕歧道:“枕水楼、覆火坊,届时移交到安安名下,所有暗线,继续运行,从此后全部听命于安安。还有这间宅子,你记着让边伯继续好生打理,等安安回临安城了好有合心意的地方落脚。”

燕歧一件事一件事嘱咐完,轻轻叹了口气,指节抵着眉心,随意抬手将两人打发出去。

卫三和卫九出了门,手里捧着各自的任务,惊恐地对视一眼。

等离了正屋一段路,卫九有些惴惴不安,他犹豫半响,问:“三哥,我怎么觉着……主子好像在交代……后事……”

第 77 章 雪狮

咣当!

跌倒时带倒了桌案边的椅,挣扎用力撑着桌面的手臂脱力,袖袍将另一份婚书和和离书一并扫下,哗啦一声,一红一黑的纸飘落在他的眼前。

耳边有一道遥远的声音,划破十余年的时光,清澈又有些稚嫩的嗓音在此刻模糊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安安好喜欢燕歧哥哥,哥哥,你一定要等我长大了,长大了以后,我就能娶你啦,安安要和燕歧哥哥永远在一起。”

似银铃般澄澈的笑声,随风轻轻摇曳,叮铃铃,在耳旁。

永远在一起。

可是有一个没良心的小混蛋早就忘了,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困在这段时光里,永远,反倒成了永恒的诅咒。

燕歧脸色惨白,心脏剧痛无比,捂着嘴剧烈呛咳,呕出一口心头血。

“主子!”

卫三连滚带爬扑上前来,将燕歧早早让他备好的一碗汤药递过去。

浓重的苦涩与辛辣扑面而来。

“这一点倒是我没想到的。”黎安在道。

“前头的你都想到了,故意在这儿消遣我呢?”燕歧在他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以示惩罚。

黎安在只觉耳尖微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其实他不是消遣燕歧,而是想看看对方在这方面的能力。

他想着,将来自己回了京,若是燕歧依旧愿意留在他身边,可以招揽对方做个门客。但这些打算他并没有告诉对方,一来说这话为时过早,二来他并不知对方的心思。

说不定燕歧还是喜欢留在踏雪呢。

“你带我爬上来是为了看星星吗?”黎安在问他。

“你不是说没人带你玩儿吗?今晚我带你玩点有意思的。”

燕歧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便见一队人擎着火把正在朝这边走。

“这是夜里巡逻的中队。”黎安在小声道:“咱们快走吧。”

“放心吧,他们看不到咱们。”燕歧将他往石像上一压,叮嘱道:“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不要抬头,也不要下来,知道吗?”

黎安在闻言忙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去帮你逗他们一逗。”燕歧说着便跳下了石像。

“燕歧……别走!你别走!”黎安在趴在石像上着急道。

燕歧闻言一怔,倒是把黎安在怕黑这事儿忘了。

“我不走,我就在下边等着。”燕歧说罢将自己的衣角递给他,“你抓着。”

黎安在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而后老老实实趴在石像上看着那队守卫越走越近。

然而片刻后,那队守卫的队形忽然一乱。

随即,队伍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有人怒喝道。

话音一落,便有人擎着火把追向了某个方向,队伍登时乱成了一片。

黎安在看得十分紧张,小声道:“怎么回事啊?是踏雪的人吗?”

燕歧没有回答,但黎安在正看得入迷,也没多想。

便见那队人跟没头苍蝇似的擎着火把晃了一阵子,然后听到了几声猫叫,随后便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路上。

“哪儿来的野猫,晦气!”有人骂道。

“如今春天,野猫可不得多出来活动活动吗?”有人笑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骂着脏话,或开着玩笑,就那么走远了。

“他们巡逻这么儿戏吗?就这么走了?”黎安在小声道。

他话音一落,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登时吓得面如土色。

这时却见燕歧走到石像下头,朝他伸出双手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黎安在低头看着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衣角,这才发觉那只是一方巾帕,下头被燕歧帮了一块砖头。对方方才忙着去逗守卫,又怕黎安在自己待着害怕,所以才出此下策。

“怕你害怕,哄哄你。”燕歧笑道。

黎安在将攥着的那截巾帕一扔,转身顺着石像慢慢滑了下来。

燕歧将巾帕收起来放好,又偷偷看了一眼黎安在的神色。

天色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这人似乎不大高兴。

“我当年刚学做刺客那会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半夜躲在街道旁的屋顶上,逗那些巡逻的士兵。把他们逗得乱成一团之后,再学猫让他们放松警惕。”燕歧道:“好多年没这么玩儿过了。”

“刚才的猫叫是你叫的?”黎安在忍不住问道。

“学得像吗?”燕歧道。

“还行吧。”黎安在噗嗤一笑,问他:“那你从前捉弄人的时候,被抓到过吗?”

“失手过几次,被巡防营的人追得满街跑,后来就只能换着地方逗。但如果运气不好,遇到的是曾经捉弄过的人,也会被识破。”燕歧道。

黎安在听他说从前的经历,只觉得十分有趣。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神道的起点。

自这里出发,沿着神道这里拾级而上,走到尽头是一处高台,谒陵时众人需在那处行礼,而后再继续向前,后头还有奠酒等仪程。

“每年清明、中秋等大祭之日,仪程都比较繁琐,所以父皇大多时候不愿亲自来,会指派皇子带着一些大臣来谒陵。只有先皇的忌日,他比较上心,几乎每次都是亲自来。”黎安在道:“今年朝中没有储君,他应该会带着所有的皇子一起来。”

燕歧点了点头,而后和黎安在并肩顺着神道向上行去。

“将来等你做了皇帝,可别像你父皇一样。你们这种有身份的人,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让人摸到行事的规律,若有有人想行刺,以皇陵这样的守卫水平,你父皇只怕……”

后头的话燕歧没有说,但黎安在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接到这种差事的时候,哪怕是很有把握的事情,我们也会依着习惯重新踩点,确保万无一失。你大哥当初找我对你动手,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怕找了不专业的人万一失手,引起了你的警觉。”

只是黎安齐没想到,黎安在是个死过一次的人。

“二殿下,记住我说的话了吗?”燕歧问他。

“嗯,记住了。行事越是循规蹈矩,越容易被暗算。”

“反正你做了皇帝之后,每年去京郊干农活,每次先皇忌日来谒陵这样的事情,最好是不要做。之所以没出事,只能算你爹命大。”燕歧道。

黎安在闻言失笑,心道父皇要是知道燕歧在这里教他做皇帝,定然要被气个够呛。

“这里是祭台?”两人行到神道尽头的高台时,燕歧问道。

“不算是祭台,这只是行礼的地方。祭台还在前头呢。”黎安在道。

燕歧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而后便跃上了高台。

他朝黎安在伸出一只手,将对方也拉了上来。

“不去前头看看了吗?”黎安在问。

“神道两旁视野开阔,且停留的时间少,皇陵的守卫最有可能被安排在这些地方。行过礼之后再往前,停留的时间都比较长,看守的估计都是禁军的人。”燕歧道。

黎安在点了点头,“所以在这里动手?”

“嗯,殿下觉得可好?”燕歧问他。

“你说好便好,我信你。”黎安在走到高台中央,盘腿席地而坐。

燕歧见状便走到了他一旁挨着他坐下。

“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么大个人,为什么会怕黑呢?”燕歧问。

黎安在想了想,道:“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到……我自己瞎了。”

燕歧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知道那种不见天日的感觉吗?眼前永远是黑乎乎的,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迎着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眼前晃,但就是看不到……”

“日子久了,会对声音变得很敏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有时候会突然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可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黎安在说起上一世的经历,语气倒是很平淡,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是这些话落在燕歧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毕竟,他只差那么一步,就把黎安在弄瞎了。

“从那以后就有点怕黑了。”黎安在道。

“那……梦里你最后,怎么样了?”燕歧问。

“梦里的我……最后被人治好了。”黎安在道。

燕歧闻言不知怎么的,竟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他不知道,黎安在这话是在骗他。

上一世的黎安在,没有得到任何转机,死得十分凄惨。

“殿下,你百年之后,也会被葬在这里吧?”燕歧问他。

“或许吧,西陵的景色还是挺好的,我住久了也熟悉这里。”黎安在笑道。

燕歧叹了口气,“燕某就不知能葬在何处了。”

黎安在闻言心中一动,这才想起来燕歧孑然一身。

“你若是死在我前头,我可以让人帮你办丧事,你自己挑个风水宝地便是。”黎安在道。

“我看这里就不错,殿下要是有心,就让人挖个坑把我偷偷葬在皇陵里。我这一生无亲无故,死后只怕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葬在皇陵里,沾沾你们皇族的供奉,我在底下也不至于过得太清苦。”

黎安在一笑,道:“行啊,我屋里那个坑,就给你留着吧,反正本来也是给你挖的。”

燕歧:……

燕歧用袖袍抹去嘴角的血,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猛一仰头,将难以下咽的药液一饮而尽。

而后将空碗递回去,撑着膝盖艰难起身。

卫三担忧地搀扶着燕歧:“主子,这治疗心神的药,您已有许多月没再用了……”

安少爷到了主子身边后,比什么药都管用,主子的精神状态真的恢复许多,然而今日却好像心脉寸断,似乎到了用药都没用的程度了。

“主子,您舍不得安少爷,看安少爷的样子,也舍不得您,您为何不先将人留下来,等您做完要做的事,安少爷自会明白您这么多年的苦心。”

卫三焦虑极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却凭空横祸,两相离别又两相痛苦。

燕歧淡淡摇了摇头,弯腰将地上的婚书和和离书都拿起来。

两张纸,很轻,拿在手中,几乎没什么重量,可是燕歧的手臂却僵硬又沉重,轻轻颤抖,几乎要拿不稳。

“是我欺骗安安在先,他若怨我,我能理解。”

“主子……”

第 78 章 欺骗(修)

“怎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安安,安安,对不起,对不起……”燕歧压着嗓音,抬手捧着他的脸颊,“我只是不放心……”

“你就是有意的!”

黎安在用力甩开他的手,“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那串木珠是给谁做的,还偏偏明知故问!你知道我去鬼市子买了什么药酒,回来还要故意拿银针去测用我取乐!耍我团团转,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你的掌控之中,很有意思吗燕歧?!”

“不是的……安安……”

燕歧握着黎安在的手腕,将他重新拽回怀里。

“是我错了……我的错,安安……”

“你哪里觉得你自己有错?!你每次看我杀你却没杀掉,可开心了吧!看着我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黎安在气极,口不择言,“呵,我当你是对自己的本事多自信呢,胆敢娶来对自己有杀心的刺客同床共枕也不怕死!原来是早早就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一个不查就丧命的贪生怕死之辈!”

燕歧额头青筋直跳,他哑着嗓子低声喝“安安!”,抬手从桌上拿起剪橙用的剪子,塞进黎安在手里。

“不讨厌。”黎安在摸了摸马的脖子,笑道:“我从前只有骑马的时候,才能稍稍放纵一些。”

燕歧闻言眉头总算舒展了些,把手里的缰绳还给他,道:“今日你想骑多久,就骑多久。”

黎安在闻言攥住马缰,再次翻身上了马。

“驾!”黎安在纵马而去,连声音都洋溢着恣意。

燕歧心道,他这匹马从前除了自己谁都碰不得,今日没费心思就对黎安在这么顺从,倒是稀奇事儿。

当日,黎安在一口气骑了个痛快。

若非他们没带干粮,他恨不得一整日都不回去。

“今日你为何想到带我来骑马?”回去的路上,黎安在好奇问道。

“春日心浮气躁,你又血气方刚,我带你出来发泄一下,省得你夜里又做乱七八糟的梦。”燕歧道。

黎安在闻言脸唰的一下红了。

他就说这个人……反常必有妖!

黎安在今日骑马是骑痛快了,却并非没有后果。

当夜他洗完澡之后,便觉大腿内侧火烧火燎地疼,仔细一看才发觉皮都被磨破了。

若是换了从前,他骑上半日的马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但如今他身子骨本就亏,再加上大半年没好好活动过,骤然这么折腾,自然受不住。

白日里还没觉出来,这会儿沐浴完一放松,连走路都费劲了。

“嘶……”黎安在推门进屋的时候,抬腿跨门槛都疼得直皱眉。

“怎么了?”燕歧见状吓了一跳。

“腿磨破了。”黎安在挪着步子走到榻边,疼得额头都出了细汗。

“你这……”燕歧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一脸震惊,“骑马把腿磨破了?”

黎安在心道一个大男人细皮嫩肉也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儿,所以没接茬。

燕歧见他这副样子,只得匆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药膏。

“脱衣服。”燕歧道。

“这是什么?”

“伤药。”

“我自己来。”

黎安在接过伤药,慢慢将衣服褪下。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伤处如今一片红肿,看着还挺触目惊心的。

燕歧真是越看越纳闷,心道怎么会有人的皮肤生得这么嫩呢?

黎安在忍着疼把药抹完,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燕歧一直盯着自己看。

“好看吗?”黎安在问。

“嗯。”燕歧点了点头,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黎安在将药膏扔给他,忙将衣服穿好,这才躺下。

托燕歧的福,他今晚是什么梦都不想做了。

“殿下……”燕歧躺在他的身边,开口问道:“那晚我提过的事情,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什么事情?”黎安在不解。

“互相帮忙的事情。”燕歧道。

黎安在简直被他气笑了,“你说我春天气躁,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考虑吗?”燕歧问。

“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黎安在道。

“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啊!”燕歧有些不服,“我到现在还是童子身呢!”

黎安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心说这人怎么还骄傲上了。

“你笑什么?你不是和我一样?”燕歧道。

“是是是,咱俩谁也别看不起谁。”黎安在扯过被子盖上,捂着脑袋又笑了好一会儿。

直到燕歧对他出言威胁,他才终于止住了笑。

黎安在腿上那伤不算严重,虽然头一天疼了些,但恢复了两日便也不怎么疼了。

燕歧催着他连抹了四五日的药,这才罢休。

后头这几日,黎安在依旧没让自家大哥好过。

直到四月初九这晚,他才让对方睡了个安稳觉。

只是这天晚上,黎安在自己有些失眠。

明日就是初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

“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吧?从不对同一个人出手第二次。”燕歧开口道:“之所以有这个规矩,是因为我从来不失手。”

黎安在这个意外,不是因为他学艺不精,而是因为出手之前,他自己手下留了情。

若他直奔着黎安在的命门出手,压根不需要靠近对方,就能将人置于死地。

“可我不是让你去杀人。”黎安在道。

“放心,若是不能按你的计划进行,我就当场杀了他,这样你也不算输。”

黎安在一拧眉,开口道:“现场那么多禁军,杀了他你也会死。”

“二殿下,你这是担心我?”燕歧问。

“明天若是有需要,你可以动用武力,你身上的蛊虫,暂时不必担心。”黎安在道。

“殿下就不怕我趁机跑了?”燕歧笑问。

黎安在沉歧了半晌,淡淡一笑,“当初逼着你留下,就是怕大哥留了后手,派别的刺客来。明日之后,我的处境应该会有所好转,届时你若想走,我替你将蛊虫解了便是。”

“那燕某可要谢谢殿下了。”燕歧道。

“不客气,燕大侠。”

“晚上去呢?”黎安在道。

“应该可以,除了墓穴外头,那一路平日里都不需要人把守。等天一黑,还不是想怎么走怎么走?只要避开巡防的小队,问题就不大。”李兆又道。

“那就天黑了再来吧。”黎安在俯身挎起了小篮子。

燕歧走在他后头,看到脚边有一株蒲公英,便顺手折了一朵捻在手里把玩。

黎安在眼角余光看到,忽然玩心大起,俯身凑近,一口气吹在了上头。

成熟的蒲公英顿时散作一团,转眼便只剩了一根秃杆。

黎安在这个“罪魁祸首”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拎着小篮子大步走了。

燕歧唇角一勾,将那支秃杆歧歧装进了衣袋里。

这日中午,他们终于吃上了肉包子。

燕歧见了那包子只觉味道十分熟悉,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关在坑里的时候,黎安在当着他的面吃的就是这个馅儿的包子。

“小羊做饭的手艺这么好,你们这里也不缺吃喝,殿下为什么被养得这么瘦?”燕歧朝一旁的墩子问道。

墩子一听这话,顿时打开了话匣子,道:“燕大侠,您是不知道,我们殿下从前胃口很小的,这样的包子一顿饭也就吃一个,有时候一个都吃不下。好在后头你来了,自那以后,我们殿下的胃口就越来越好了,现在这包子一口气能吃三四个!”

黎安在闻言险些被噎着,无奈地瞪了墩子一眼。

“我们殿下不止是胃口好了,气色都好了不少呢,也爱说笑了。”一旁的常东亭插嘴道。

李兆会察言观色,见黎安在神情有些不自在,便在常东亭脚上踢了一下。

常东亭忙闭了嘴,没敢再多说什么。

可燕歧哪里会放过揶揄黎安在的机会,故意朝黎安在道:“怪不得殿下硬要留燕某多住些时日呢,原来燕某竟有如此奇效,哈哈哈。”

黎安在:……

满月的功劳,全被这厮抢了。

他明明是因为重生才会有这些改变!

可偏偏没办法朝旁人解释,只能歧认。

因为当晚要出去转转,下午黎安在特意补了个觉。

大概是因为上午出去那一趟消耗了体力,他下午睡得还挺久,直到天擦黑才醒。

他起来后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然后去桌上倒了半杯水,润了润嗓子。

就在这时,他发觉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花瓶。

而那花瓶里,则插满了……蒲公英。

黎安在俯身想去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却又忍住了。

他来皇陵这么久,小羊和墩子都没干过这样的事儿,可见这俩人心里就没这根弦。

所以,这满瓶的蒲公英,是燕歧弄来的。

黎安在一笑,心道燕歧做刺客真是可惜了。

他这些小心思若是去哄哪家的姑娘,说不定再过几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

燕歧握着黎安在的手指,迫使他攥紧了手中锋利的剪刀,用力拽着黎安在的手臂向上抬。

黎安在眼见着自己手中的剪子一点点抬起,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你做什么?!”

燕歧眼眸微眯,手上力道更重,丝毫不准许黎安在挣脱。

直到剪刀锋利的尖端抵在了燕歧的咽喉。

铁器在脖颈的皮肤上压下去一道弧状的凹陷,皮肤上微微渗出一丝血珠。

“来,黎安在,现在给你机会,”燕歧毫不在意抵在致命处的武器,他直直地盯着黎安在,嗓音嘶哑,“拿稳了,捅进去,杀了我。”

说完,燕歧松开了手,仰起头闭上眼,将脆弱的脖颈以毫无防备的姿态暴露在黎安在手中的剪刀下。

“?!”

黎安在的呼吸猛地停滞。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第 79 章 将离

燕歧再没有开口了。

然而,沉默在此刻就是回答。

雅间内阒寂一瞬,阁楼外,管弦丝竹骤然停歇,整个覆火坊陷入一片无声当中。

黎安在终于崩溃了,眼眶瞬间通红,他忽然扑上前去,双手紧紧攥住燕歧的衣领。

“所以,鬼市子的第一次相遇,也并非偶然!而是我师父给你传的信,是么?!”

黎安在生平头一次情绪如此激烈,他手指攥着燕歧的衣服,直接因过分用力褪去血色,一片青白。

他仰着头,眼眶中盛了一圈在打着转的泪,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视线在泪中变得模糊,黎安在看见燕歧的身形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琉璃,蒙上一层毛边。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泪水用力眨出去。

燕歧刚躲起来,那脚步声便到了门外。

“殿下……”

黎安在原本在闭目装睡,听到是李兆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

“陛下带着顾公公在前院的茶厅里,他已经派了人回京城请太医了,据说是要将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都请过来为殿下诊治。”李兆低声道。

黎安在冷笑一声,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他对自己这位父皇可太了解了,与其说对方舐犊情深,倒不如说是自我感动。

若对方真的关心他的死活,当初他派李兆进京求医时,便不会只派一个刘太医过来便不再过问。好在他有满月和燕歧助力,否则如今早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还有一件事情,大殿下和六殿下过来了。”李兆又道。

“黎安齐?”黎安在一惊,“他来干什么?”

“属下见他过来便赶紧来找殿下知会了,尚不知他有何目的。”李兆道。

黎安在骤然听说对方要来,不禁有些心慌,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黎安齐今日在皇陵闹了那么一出,想来皇帝早已对他十分不满,如今就算对方再有什么手段,也不能掀起太大的风浪。念及此,他心中便稍稍安稳了些。

“你继续去前头盯着吧,这里有燕歧你不必担心。”黎安在道。

屏风后的燕歧听黎安在这么说,唇角闪过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这说明,二殿下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李兆离开后,黎安在便继续躺下装睡。

只可惜,黎安承在原书里是主角,他却只是个炮灰……

但仔细想想,他的死其实与对方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后来他在意的那些人的结局,也都不关六皇子的事。

黎安在忍不住想,以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以及原书中六皇子的人品,若自己死后对方再年长一些,说不定会设法庇护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呜呜……”

这时,他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孩童清亮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来人必定是六皇子。

“我认识你,你是二哥的护卫……”六皇子在走廊上遇到了李兆,朝他问道:“我来看我二哥,他在哪儿?”

李兆闻言只得带路,引着六皇子来了黎安在的屋里。

“嘘!”六皇子示意李兆不要做声,这才小声道:“我过来偷偷看看二哥,我听说二哥不舒服,你不要打搅他。”

李兆闻言便与六皇子身后的护卫一道立在了门口。

黎安在闭着眼睛,便闻六皇子轻手轻脚地凑到了自己榻边。

六皇子抱着黎安在的胳膊伏在榻边,不知怎么的竟是小声哭了起来。

黎安在这才想起来,对方当初托人给自己递来的信,他没有收。

因为依着规矩,他既然被圈禁在此,便不能与外间传递书信。

没想到,此事竟是被六皇子记在了心里,如今见着自家二哥,便忍不住委屈了起来。

如果黎安在没记错的话,这小家伙后来又让人捎来过自己的功课,有新学的诗也有笔锋尚且幼稚的画作……

若细究起来,那大概是他在这皇陵里,唯一得到过的安慰了。

念及此,黎安在慢慢握住了六皇子的小手。

六皇子明显一怔,哭声都停了。

可他抬头看到黎安在依旧闭着眼睛,便以为对方还没醒,忙老老实实收了声,将小脑袋慢慢拱到了黎安在的怀里。

这一边,六皇子与黎安在温情脉脉。

另一边,大皇子却费尽了心思想做点什么。

若说黎安齐曾经对黎安在只是忌惮和嫉妒,在经过那些噩梦的折磨后,他则彻底将黎安在视如洪水猛兽,不愿给对方一丁点喘息的余地。

“你这会儿倒是好了?”皇帝见到黎安齐后,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悦。

众人都知道,皇帝对先皇的忌日向来重视,今日被黎安齐闹成这样,他自然高兴不起来。

“父皇,儿臣自知今日犯了大错,回去后定然去佛堂为先帝抄经祈福,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大皇子说着朝皇帝磕了个头,看上去确实是恢复了理智,也挺知错的样子。

皇帝今日见了黎安在,难得被激起了慈父之心,对待黎安齐也宽容了不少。

“回去再说吧。”皇帝道。

“是。”大皇子规规矩矩地起身立在一旁,又道:“儿臣听薛统领的人说,二弟似乎是身体有恙。只不知打紧不打紧,生怕病气冲撞了父皇,这才赶来看看。”

他这话假得不能再假,就连一旁的顾盛都在心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但皇帝却在听到“冲撞”那二字时,不由拧了拧眉。

黎安齐这话不偏不倚说到了皇帝心里。

毕竟对方当初就是因为这“冲撞”二字,将黎安在送来的皇陵。

而且今日先是黎安齐的表现很奇怪,像是突然失了神智,后又见到了痴傻的黎安在,这很难不令人联想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皇帝向来笃信这些,念及此后背都禁不住起了一层细汗。

“父皇,您今日本就劳累,二弟这里还是交给儿臣这个做兄长的来照应吧。”黎安齐又道。

皇帝目光微闪,下意识看了一眼顾盛。

顾盛是个懂得揣度君心的,见状忙顺势道:“陛下,大殿下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左右您已经命人传了太医来替二殿下诊治,您若太过忧虑伤了身子,二殿下知道了也是要心疼的啊。”

“嗯,如此也好。”皇帝瞥了黎安齐一眼,开口道:“你今日也不大舒坦,就别逗留了。”

黎安齐听说皇帝要走,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不等他高兴,又听皇帝朝顾盛道:“这里交给旁人朕不放心,你亲自带人留下,盯着太医为安在诊治。”

“是,老奴领旨。”顾盛忙道。

黎安齐没想到皇帝竟这么重视黎安在,将自己从不离身的顾盛都留了下来。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免得惹对方怀疑。

这边,皇帝准备打道回宫,便让人去将六皇子叫了出来。

六皇子素来乖巧,只能依依不舍的走了,到最后也没舍得把黎安在叫醒。

“没想到你孩子缘这么好。”燕歧从屏风后出来道。

黎安在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燕歧瞥见他泛红的眼尾,不由一怔,问道:“很喜欢他吗?把他弄来陪你几天?”

黎安在被他逗得失笑,而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我挺好奇的,黎安齐今日闹了那么一场,本该被你父皇厌弃才对。怎么他来了这一趟,就能三言两语把人给哄走了呢?”燕歧道。

“这就不好猜了。”黎安在冷笑道。

不过哪怕皇帝回了宫,他这会儿也不怎么着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黎安齐要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你父皇将贴身的老太监留了下来,此人你了解吗?”燕歧问他。

“顾总管,我父皇幼时就是他带大的,对我父皇很忠心。不过此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挺知分寸的,属于那种聪明圆滑,但不坏的人。”黎安在道。

依着墩子所言,先前皇帝决定来看黎安在时,顾盛还帮忙说过话。

黎安在与此人虽没有多少交情,但顾盛知道的太多,对他多少有点同情,再加上了解皇帝的心思,所以在有关黎安在的事情上,从不落井下石。

“这样看来,事情就好办多了。”燕歧道。

“嗯,到了这一步,咱们就不必做什么了,等着太医来了,剩下的事情便顺其自然。”

当日午后,太医院的人便到了皇陵。

温热的泪滴浸湿了眼睫,沿着脸颊滚落,洇湿在唇缝里,口腔中就瞬间蔓延开一片咸涩。

燕歧蹙着眉,深深道:“是。”

黎安在怔怔地注视了燕歧两秒,忽地手指一松,身子不稳,向后踉跄。

燕歧急忙伸手环住他的腰。

“你松开!”

黎安在用力去推他。

燕歧固执地用力环抱住他的腰,另一手抵在他的背部,将他狠狠按进怀中。

“你松开啊!燕歧!”黎安在扭着腰身,想要挣开燕歧的怀抱,他咬着牙,用力挣扎,眼泪涌得飞快,用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以为我交到了好友,人生中第一个好友,我以为……我以为……”

黎安在抽噎了一声,被燕歧抱着,手臂和身子都动不了,只能用脑袋去撞燕歧的肩膀,愤愤地控诉。

发出闷闷的几声响。

燕歧生怕他撞晕了,连忙抬手握住他的后颈,迫使黎安在抬起头来。

第 80 章 过错

燕歧一愣,而后忽然反应过来。

穿上玄衣戴了兜帽,还有黎安在赠予他的手串。

然而依旧因为心神不宁百密一疏,独独忘了熏香,平日在府中的衣物熏着篱落荔枝木,但作为“黑衣侠士”,他身上应是太行崖柏的气息。

本想以朋友的身份倾听,再思索补救的手段,如今也没了用处。

“安安……”

燕歧微微向前一步。

黎安在就猛地后退一大步。

“真的是你……”

声音打着颤,后腰已抵到了桌边,棱角硌着他,却也觉不到疼。

燕歧轻轻叹了口气,将兜帽摘下,露出面容,道:“是我。”

是熟悉的面容。这次他们的阵仗很大,不仅来了三位太医,还带了不少可能会用到的药材,免得来回奔波抓药不方便,可见对黎安在的病是真的重视。

“诸位太医想必对殿下的病症已经有所了解,老奴就不多说了,一会儿诸位亲自诊治便是。不过念在诸位在宫中对老奴和那帮徒子徒孙都很照拂,老奴今日便再啰嗦几句。”顾盛道:“陛下今日一口气招了三位同来,还将老奴留在了这亲自守着,可见对二殿下的身体是极为在意的。”

几位太医连连应是。

顾盛又道:“老奴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许久没见过陛下如此神伤了。二殿下如今神智不清,如同幼童,今日陛下竟是抱着二殿下将人哄睡的。”

若说他前头那番话还只是套话,到了这一句意思就很明白了。

皇帝见到黎安在痴傻模样,不仅没有抗拒,还能亲自哄对方睡觉,足见疼惜。

众人听到此处,当即都心中有了数。

看来此番来诊治黎安在,必须得有个结果才好回宫复命了。

“二殿下如今神智不清,诸位一同前去恐怕会吓着他,不如先劳烦李院判过去替殿下诊治如何?”顾盛问道。

“还是顾总管想得周到。”李院判闻言便提了自己的医箱,跟着顾盛去了后院。

这会儿黎安在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一见到李院判便认出了对方,他一脸担心地问道:“李院判,你怎么来了?是谁不舒服吗?”

李院判虽早已提前得知了黎安在的痴傻症状,但一见他如此,还是颇为惊讶。

黎安在盯着燕歧那双眼,深邃又凌厉的凤眸,很漂亮,但黎安在现在就是觉着有一种无时不刻被深深掌控着的无力感。

他手臂向后抵着桌,“所以,枕水楼和覆火坊,都是你的产业,也都是你的人?”

燕歧垂眸看着,无可辩驳:“是。”

“那……我接下悬赏去刺杀你的任务,你也早就知道?”

黎安在闻言这才一口气将那碗药喝了。

几个太医估计当晚是没什么睡好,次日一早,李太医便又来替黎安在诊了脉。

这一次,他面色总算比昨天稍好了些。

待回到前院后,他看着众人好几次欲言又止。

顾盛发觉了他的异样,问道:“李院判有话不妨直说,不必避讳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昨日我们三人为殿下开的那副方子……奏效了。”李院判道:“脉象显示,殿下昨晚应该是没有继续发噩梦,睡得还算踏实,精神也比昨日好了不少。”

“这是好事啊!”顾盛忙道。

“问题就在这里。”李院判找出了先前刘太医开的方子,又取过他们昨日开的方子,指给顾盛道:“昨日那方子和先前刘太医的方子用的药有六七成都是一样的,为何我们的方子奏效了,而先前的却迟迟没有效果?”

“许是……”顾盛看了几人一眼,“诸位改的那几味药奏效了?”

“顾公公有所不知,这两幅方子中,安神的药是一模一样的,不同是我在方子里,加了两味温补的药。”李院判道。

话到此处,在场的几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同一个结果。

若不是方子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先前的药出了问题。

太医院负责抓药的,各个都是老手,不会有人犯这种抓错药的低级错误,所以只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几位太医面色也都不大好看,毕竟先前给黎安在的药也是从太医院送出来的。

若是此事追查下去,只怕李院判也难辞其咎。

“李院判,不管问题出在哪儿,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只要诸位合力治好了二殿下,将来哪怕事情追究起来,太医院也可将功补过,您说是不是?”顾盛道。

“顾公公说得是,我等就是竭尽全力,也定然会治好二殿下。”李院判道。

至于先前出问题的那些药,只要追查下去,顺藤摸瓜便能找到动手脚的人。

另一边,黎安在特意将墩子叫了来,朝他叮嘱了几句。

只说若李院判他们问起先前的药是否有存留,一定要说没有。

“你先前不是特意留了有问题的药吗?为什么不给他们?”燕歧颇为不解。

“不是不给,是等一等再给。况且就算不给,他们顺着线索也能把刘太医揪出来。”黎安在道:“我原想着,对我这位大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就罢了,但他昨日特意来了一趟,都没来朝我打招呼,我记仇,所以决定再送一份大礼给他。”

昨日黎安齐来的时候太过惊慌,连做做样子探望一下黎安在都忘了。

偏偏皇帝也被他那番“冲撞”的言论吓得够呛,竟也忽略了黎安齐的异样。

不过以对方那个性子,等回宫后定然能回过神来,发觉黎安齐不对劲的地方。

黎安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皇帝的猜疑上,再推波助澜一番,把黎安齐往不在路上多送一程。

燕歧看向黎安在,眼底不由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发觉这人运筹帷幄的样子,真是令人挪不开眼。

明明是这样一副单薄的身体,又是那样清澈单纯的长相,偏偏动起歪脑筋的时候,带着点杀人不见血的狠劲儿,这种反差很迷人。

黎安在连喝了两日李院判他们开的汤药,精神恢复了不少。

再加上这几日他没继续给黎安齐安排噩梦,夜里睡得很安稳。

“先前一直忘了问你,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你怎么打算的?”当夜沐浴完之后,黎安在突然朝燕歧问道。

燕歧眉间一蹙,故作随意地笑道:“等殿下还了我的人情,我就打道回府。”

“你真的要走?”黎安在问道。

“怎么,殿下不舍得我走?”燕歧问。

黎安在闻言一挑眉,听出了对方这是在故意摆谱。

当初他刚抓了人时,燕歧便是这般,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人还是这副德行。黎安在忍不住想到,将来自己若是真的打算将燕歧留在身边,得磨磨对方这性子才行。

总不能让他天天哄着人吧?

念及此,他故意没顺着对方的意,开口道:“我只是想着……后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身边需要人帮忙。”

燕歧对他这回答不是特别满意,便道:“踏雪有不少能人,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燕某可以帮忙介绍一个。”

【小在,他在等你挽留呢。】满月插嘴道。

黎安在一笑,没有理会满月的话,转而道:“有没有便宜又听话的?”

“有啊。”燕歧道。

“那就劳烦燕大侠了。”黎安在朝他略一颔首。

燕歧:……

他算是看出来了,黎安在肯定是在故意气他!

当夜,待黎安在躺下后,燕歧才打算去沐浴。

今日正是四月十二,外头夜色极好,燕歧抬头看到月亮,便想起了他被黎安在活捉的那日。

算起来,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燕歧目光一凛,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心中不由一沉。

依着踏雪的规矩,若有人出来超过一月不露面,便会有同门前来探察!

所以他方才听到了那一丝轻微的响动,不是虫蚁蛇鼠,而是……别的刺客。

念及此,燕歧一颗心登时凉了大半。

踏雪的刺客都是一击致命,一般情况下刺客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出过手了,绝不会给对方看到自己的机会。

像燕歧那般不按规矩办事的手法,极少有人用。

所以此刻的黎安在……

燕歧只觉心口一阵闷痛,几乎不敢再继续往下想,转身疾步朝着门内奔去。

黎安在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我怎么能下得去手……”

“你就是故意的……你根本、你根本就是个混蛋!”

黎安在咬着牙,笨拙地用尽他能想出的,最坏最坏的话去痛骂燕歧。

燕歧看着黎安在伤心至极的模样,心也跟着那一滴一滴的泪珠掉在地上,摔碎成一半一半。

“好,安安,是我混蛋,我混蛋……你别哭,别哭啊……”

他手足无措,捧起黎安在的脸颊,慌乱地用袖袍给黎安在擦拭眼泪,根本没有平日里端着的冷肃模样。

“乖,安安,别哭……是我错了……”

泪水根本止不住,衣袖瞬间就被浸湿了。

黎安在一抽一抽地哭,鼻尖和眼眶的皮肤红得连成一片,被泪水刺得敏感,轻轻一碰都微微发痛,他胸口起伏着,几乎要哭得背过气去。

燕歧生怕他哭出个好歹,将人环抱住,往雅间里侧的榻上带。

燕歧坐在榻上,搂着他,让黎安在坐在自己的腿上,刚好就着这个姿势,他一遍一遍地用手掌捋顺黎安在的脊背,给他顺气。

黎安在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抽噎一声,闷闷控诉。

“你上次明明说过不再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