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丫头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 “不如赶紧……
方才被人掐住了错儿, 情急之下又说了许多讨饶的话,林黛玉面上有些泛红,心也咚咚咚跳得挺快。
她忙换了个严肃的话题:“皇后娘娘的侄女儿, 两位宋姑娘其实挺好的, 我想三哥也不曾与她们接触,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许是有些误会。”
这话他是听谁说的来着?
哦,是皇帝。
穆川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听信谣言,多亏有你提醒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黛玉被穆川这郑重其事的认真态度搞得有些羞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看见你送我的画了。”穆川笑道:“我很喜欢。回头我带你去打猎,不过最近不行,天气冷,猎物都趴窝了。等开春吧,再给你做两套猎装。”
然后叫你看看我是怎么打猎的, 回头给我画个全身的。
林黛玉又笑了, 问:“我听说春天的猎物比较凶, 因为饿了一冬了。秋天还好, 跑都跑不快的。”
穆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在平南镇, 他们是一年四季打猎的, 尤其是要提防从山上到镇子偷吃家畜的猛兽。
“也还好。大概是对付剪了指甲的小猫咪跟没剪指甲的小猫咪的区别?”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满脸都是“我不信”, 她又问:“另一张呢?”
“我还正想问你呢。那白胡子老头是什么来路?看着喜气洋洋的,但看着不是老寿星也不是财神爷。”
“什么呀。”林黛玉语气轻松,道:“这是我们姑苏桃花坞有名的木板年画,一团和气。我小时候学的, 我画得可好了,跟真正木板印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我都走了十几年,那老头可能也有些变化——不是老头,是一团和气。”
强调的语气也很叫人喜欢呢。
穆川心想今天才腊月初三,去姑苏又是一路平坦还能坐船,叫人过去寻个年画,小年之前就能回来。
“姑苏还有什么特产?”穆川问,横竖去一趟,不如多带些东西。
“那可就多了。”林黛玉一脸的怀念:“点心……嗯,云片糕不行,做不好就跟吃糯米粉似的。尤其北方干燥,拿起来就成粉了。”
穆川记下了,除了云片糕,剩下都要。
“还有……蜜汁豆干,桂花莲藕。太湖的白鱼白虾跟银鱼,这个夏天才有。鸡头米,以前还是贡品呢。桂花糖浆也不错,我吃什么都爱沾一点。”
一说起来都是吃的,还爱吃甜的,如今长得这么瘦,是谁的错不用说了吧。
穆川没提这茬,认认真真的听她讲记忆里的小时候。
“苏绣也有名,这个你应该听过的。”
穆川点了点头。
“还有昆曲、园林、丝绸、宋锦,版画你知道了。碧螺春,又叫吓煞人香,不过我不爱喝太浓的,我喜欢淡茶。”
对上穆川鼓励的眼神,林黛玉又道:“至于别的……还有松子糖。邓德春!”
她叫的有点兴奋,穆川便故意道:“邓德春?这应该是个人名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林黛玉被他逗到合不拢嘴:“邓德春蜜饯,是个老字号,老城最大的蜜饯铺子。我吃过他们家所有的蜜饯。”
小模样还挺骄傲。
穆川松了口气:“我就说,看着柔柔弱弱一个美貌的姑娘,不能就着松子糖吃——”
“恭喜大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全公公要走了,只是皇帝还有几句话要吩咐,也只得打断了他。
“全公公。”穆川招呼,不等他说话,林黛玉就先福了福身子,也叫了声全公公,又道:“三哥,我这就回去了。”
在不远处装隐形人的申婆子也过来,笑道:“我送林姑娘。”
这边林黛玉离开,穆川跟全公公到了稍微角落一点的地方,全公公说了皇帝的嘱托,无非就是“只管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来找朕”之类的话。
穆川耐心听完了,又是一个红封悄无声息塞在全公公手里:“公公劳累一天,晚上回去还得伺候陛下,太辛苦了。”
红封嘛,一捏就知道里头厚不厚了,全公公虽然不是多有野心的太监,但塞在手里的红封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他笑道:“咱家这就告辞了,今儿这场酒宴很好,咱家回去会跟陛下好好说的。”
送走全公公还有戴公公,之后忠顺王跟安顺王,送走这四位天都有点灰了。
穆川这一转头,却见林黛玉在不远处跟他笑。
他快步走了过去,有点惊吓:“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黛玉怕冷,这会儿手里已经抱上了暖炉,身上披着她那件大红色,出了一圈白狐狸毛的斗篷。
雪白的脸,大红的衣服,还有灰蒙蒙的天,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还有一句话没说。”林黛玉含笑道:“谢谢三哥给我寻来的虫草,我吃了很好,今年冬天都没生过病,也不咳嗽了。”
“原来是这事儿。”穆川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想林姑娘因为感激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他希望只有单纯的喜欢,没有感激,但也不能过于轻松,就好像没把她当回事儿一样。
“这东西在平南镇不算什么,我平日里也常吃的,的确是对身体好,有病没病来两根,延年又益寿。”然而说完又有不甘心,穆川又装茶踩了一脚荣国府,“虽然在京里有些珍贵,不过荣国府应该有吧?”
“荣国府没这个。”林黛玉道,荣国府每况愈下,连人参都快吃不起了。
她答的这么干脆,穆川顿时又后悔了:“无妨,这东西平南镇隔壁的山头就有,既然你吃着好,那就常吃着。”
“三哥。”林黛玉心情极好,又轻轻柔柔地叫:“我这次真走了。”
穆川送林黛玉上了马车,又过来送客人。
林黛玉这边,上了马车不由得也要叹息一声:“这要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申婆子只当没听见,她问:“早上送您来那位贾爷不知去向,可要等他?”
林黛玉摇头:“回去吧,他比三哥还要大上几岁呢,咱们不用管他。”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快,从定南侯府出来还灰蒙蒙的天,到了荣国府就有点黑了。
申婆子先下来,也跟她家将军似的,大声招呼起来:“轿子呢?叫姑娘自己走吗?”
申婆子本就健壮,身体好声音也大,一点不带心虚的,荣国府的下人嘛,平时看着趾高气昂,但实际上就跟荣国府似的,内里都是虚的。
当下有婆子抬了轿子来,又点头哈腰的问申婆子:“妈妈看这样可好?”
申婆子一直陪着进了二门,这才离开。
林黛玉回来,早就有人去贾母处报信了,贾母这边晚饭都吃过了,一屋子说的全都是林黛玉,而且全都是反话正说。
直白点的就是王夫人:“不是我说她,也该回来了。”
还有明里劝解,暗地里讽刺的,比方薛姨妈:“咳,定南侯府的宴会,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还不是跟着大人走?你别怪她回来晚。”
薛宝钗没说话,正想一会儿说些什么道理,是从孝道开始,还是从忘乎所以开始呢?
贾宝玉是正经担心,不过里头不免也加了些:“这么冷的天,我天天陪着她在屋里待着,陪着她聊天解闷,好容易把她养好了,她却出去受冻,辜负了我的心意。”
听见她回来的消息,贾母笑得僵硬:“赶紧叫——洗漱了过来。”
林黛玉倒也没耽误,收拾好很快就来了贾母屋里,这会儿天都已经全黑了。
“快来我身边坐着。”贾母招呼道,又拉着林黛玉的手:“冷不冷?冻着了吧。”
林黛玉出去一趟,发现外头风和日丽气候宜人,三哥又……她怎么样都说好,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三哥对她好,不是叫她来被人欺负的。
“不冷,定南侯府可好了。他们家烧的地龙,大花厅的墙壁都是中空的,可暖和了,比甲都穿不住,咱们也这么修吧?比烧火盆子舒服多了,也没灰。”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贾母。这招反客为主,叫贾母一下子失了言语。
“嗯……”贾母哄两句:“今年怕是来不及了,明年叫他们来看看,出个章程。”然后她飞快换了个话题:“皇后的侄女儿可好相处?没欺负你吧。”
林黛玉依旧笑得阳光明媚:“说话稍有些不客气,但人家是皇后的侄女儿,这么着倒也正常。”
贾母先是跟着点头,然后又有点猜中结局的开心,她笑道:“应该的。咱们只好好说话就行,别人怎么样也管不了。”
这时候王熙凤已经觉得不太对了,加上琏二爷没回来,林妹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那就是琏二爷非但没混进去,而且半路还跑了。
王熙凤不打算在贾母面前揭自家的短,她索性装起头疼——倒也不完全是装的,稍稍往后一坐,靠着垫子,开始揉太阳穴。
不过还有个性格直率的史湘云,她笑道:“林姐姐的嘴这么厉害,难不成遇上皇后的侄女儿,就不敢说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薛宝钗忙劝道:“那可是皇后的侄女儿,放你你也不敢的。”
林黛玉现在可太舒心了,跳出去再看她们,其实也不难对付。
“咳,我说她们干什么?她们对我都挺好的,还说过两日请我去她们家里玩。”
不能说是万籁俱静,但至少安静了三息的功夫。
“那很好啊。”王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你平日里不爱活动,不像她们姐妹爱玩闹,总归是太安静了些,如今有人请你,很好。”
“我哪里是不爱动?”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冬天太冷了,您看我春天夏天秋天隔天就要去园子里逛一圈。可见二舅母是真心疼我,就看见我冬天不爱出门了。”
王夫人笑笑,也不说话了。
林黛玉拿了个小盒子给惜春:“给你的。”
“这是什么?”惜春一边问,一边打开盒子:“是个佛珠?”她拿出来一看,挺大一颗檀香木的佛珠,上头还刻了阿弥陀佛,刻字还有些扎手,很显然是全新的,没被人盘过:“谢谢林姐姐。”
林黛玉笑道:“这是玩游戏的彩头。我就赢了一次,南营统领大将军家里的姑娘赢了三次呢,我看别的都是些珊瑚玛瑙珍珠玉牌之类的东西,怪没意思的,就这个还新奇些,我就挑了这个,刚好给你。”
林黛玉说完又坐了回去:“说起来忠勇伯封北营统领大将军了,听说是个正二品的官。”
她小嘴儿哒哒哒说个不停, 要是穆川在,就还挺开心,但是贾府开心的……大概只有才收了礼物的惜春,但也不是为了这个开心,她正想等下回馒头庵的小尼姑来,给她们也看看。
贾家人对北营统领大将军这个职位可太熟了,早年宁国府还没没落的时候,他们家的官职就是中营统领大将军,当然那会儿这个官职还叫京营节度使,也就是王子腾一开始的官职。
王夫人讪笑两声:“要说京里这五个营的将军,还是中营管得兵最多,以前的九门提督说的就是这个,管京城的内九门。”
沉默显得有些尴尬,贾母接上了话,她笑道:“说这个干嘛?哪有给年轻姑娘讲这个的?”
林黛玉便又跟史湘云道:“南安太妃没去。说起来,你老说南安太妃如何如何的,怎么也不见她接你去住两天,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史湘云的脸立即就红了:“大过节的,今儿都腊月初三了,谁家过年请人做客?”
林黛玉笑了两声,也就不说了,但史湘云顺着往下一想,脸是越发的红了:“那两位宋姑娘不过是——”
薛宝钗吓了个半死,忙拉住了她,平日里觉得她好用,可真发起脾气来,能先把自己人害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林黛玉环视一圈,忽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外祖母就在她身边看不见,可二舅母还有薛姨妈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史湘云倒是一副要冲上来的样子,薛宝钗在一边歉意的笑了笑,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林黛玉忽然就又笑了一声,叫道:“宝姐姐。”
薛宝钗心头一颤,就听林黛玉道:“我今儿还看见全公公了,你知道全公公吧,陛下的大总管,就是忘记帮你问了,你不是还说是来给公主选陪读的?也不知道宫里有没有年纪合适的公主叫你陪。”
薛宝钗都笑不出来了,惜春倒是应了一声:“我记得当初大姐姐是选宫女进宫的,不能超过十五岁。”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那佛珠价值千金了,有话她是真敢接啊。
薛宝钗也顺着往下头这么一想,想起自己年纪,她也平静不了。
不过她有一点比史湘云强,她能管住自己不开口。
探春当着王夫人的面虽然不敢太放肆,但……憋不住就是憋不住,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黛玉见状,忙又补充一句:“其实我跟全公公也不熟。”
这还不如不说呢!
探春直接把头藏在了迎春背后。
“唉。”贾母开口了,说实话,她这几年大不如前,被王家人压制,连她身边几个婆子丫鬟也有点阳奉阴违的意思,所以看着王家人跟薛家人吃瘪,她是有点开心的。
但是……外孙女儿眼看着就要脱离控制了,这可不行。这不单单是一个女孩子的事儿,这关系到荣国府的未来。
“你云妹妹定了亲的,也不好出去走动。女孩子家还是要守些规矩的。”
“荣国府的规矩最严了。”林黛玉用天真的语气继续说:“我听宋姑娘说,她哥哥定亲之后跟女方也是常走动的。以后就是亲戚了,总得有些人情往来吧。总不能当成陌生人相处?逢年过节送她些吃食首饰,女方也送两幅针线过来的。总不能等成亲了,坐在酒席上两家人一看,对面这都是谁?不认识啊。”
贾母呵呵呵笑了几声:“你出去倒是听了不少新鲜事儿!”
“也就是听她们闲聊。”林黛玉谦虚地说。
贾宝玉已经听了一晚上这个姑娘如何好,那个姑娘如何聪明,又或者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戏等等,他早就忍不住了。
“她们家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可会作诗?可会画画?可有咱们家的好?”
生平头一次,王夫人恶狠狠地瞪了亲儿子一眼:“老太太,太晚了,该歇息了。”
贾母也早就想散了,她都不用人扶,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一说我也确实是困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虽然用“一溜烟就走了”来形容外祖母不太好,但她来荣国府十余年,第一次看见外祖母走得这么快。
林黛玉也站起身来:“那我也回去了?”鸳鸯扶着贾母进去了,她便叫琥珀:“点灯来,要挡风的玻璃宫灯。”
林黛玉提着宫灯出去,贾宝玉又追了上来,林黛玉这一晚上说实话挺痛快的,她现在强得可怕,所以也没放过贾宝玉。
“你站桩练得怎么样了?能穿着半身甲射箭了吗?能骑马射中十丈之外的靶子了吗?忠勇伯说下回来要考考你。”
原本还算笔挺的贾宝玉缩了,沉默地跟在后头走,当然这一群人里沉默的不止他一个,其余人也不敢开口。
林黛玉满脸都是笑,笑得腮帮子都疼了。
痛快!太痛快了!
原来只要她心态转变过来,先有掀桌子的架势……她们就不敢了。
薛姨妈陪着王夫人一直往东走,看着一群沉默的姑娘少爷们往大观园去,叹息一声,跟王夫人道:“这林丫头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
王夫人冷笑两声:“我原以为把她教好了的,没想跟我那小姑子一个样!真是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听自家姐妹这么说,薛姨妈又高兴起来,虽然那边往忠勇伯府递帖子,就跟石沉大海一般没了消息,但这边进展很是顺利。
林丫头这么下去,还怎么做宝二奶奶?
王熙凤回到屋里,看见贾琏已经回来了,就是屋里淡淡的酒气,还有些桂花露的味道。
她呵了一声:“二爷知道回来了?想必今儿的宴席不错吧,还喝了酒?”
贾琏眉头一皱:“根本就没进去,忠顺王也在,前几年宝玉拐了人家心爱的戏子,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要说这事儿,贾琏也没安什么好心。
当初忠顺王府的长史找上门来,事后贾政把宝玉打了一顿,这就算完事儿了?
这不能算完事,还得备些赔礼去忠顺王府道歉的,若是道歉道得好,兴许能跟忠顺王府拉上关系。
但是贾琏不乐意给家里凤凰蛋善后,干脆没提这茬,二老爷平日里又不管这些事情,所以就这么过去了。
贾宝玉更是世俗经济一点不懂,他也不可能上门道歉。
忠顺王是个王爷,他最看重的是脸面,仇也就结下来了。
听贾琏这么说,王熙凤冷笑:“二爷这话跟我说没用,得老太太相信才是,您还是赶紧去老太太屋里吧,再把您那口漱漱,就用水,桂花露的味儿太大了。我可先说了,老太太这会儿不高兴,您自己掂量。”
自打尤二姐进门,他俩就没好好说过话,贾琏憋着一肚子气往贾母屋里去。
贾母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贾琏进去站在屏风外头,里头影影绰绰的只能看见贾母松了头发。
贾琏按照方才在王熙凤那儿试过一次的说辞,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说了。
贾母也是一肚子的气,贾家逐渐要脱离她的控制了。
她摔了个杯子,道:“我说话是一点不管用!”
贾琏无法,只得跪下,又道:“宴会人多,是场面上的事儿,想来那忠勇伯还是要接林妹妹出去的,到时候找机会定能说上话的。”
贾母更气了,她气得是这个吗?这不过是她明面上的理由,她气的是子孙后代阳奉阴违不听话!包括眼前跪着的这个。
“你走吧。”贾母闭了闭眼睛,她年纪大了,一点熬不得:“等有空了,我再教你。”
贾琏忙倒退着出来,他还给鸳鸯使个眼色,只是鸳鸯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这话却不好说,也不能说,她便暗示了两句:“老太太吩咐的事情,别打马虎眼。”
“林妹妹告状了?”
鸳鸯没好气道:“没有!二爷,出去那么些人,用她告状吗?您赶紧回去吧,我要伺候老祖宗就寝了。”
潇湘馆里,林黛玉也躺了下来,被子很暖和,碳火更暖和。
她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觉。
“姑娘。”紫鹃忽然抱着被子进来了。
两人原先就老在一床上睡的,林黛玉往里挪了挪,紫鹃也躺了下来。
她也在想今天一天的经历,还有荣国府里下人们说过的话。
……忠勇伯是来认妹妹的……
今儿她也看了,姑娘的确是受了礼遇,她虽然就在那院子里待着,最多就是取些热水,但是也能看出来姑娘的比别的宾客要高出一大截来,连带她们两个丫鬟也是一样。
更别提最后忠勇伯还亲自来送了。
“姑娘,不如赶紧认了这个哥哥,有人做主,定下婚事来。荣国府多好的地方,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待姑娘心也诚。”
林黛玉今天过得开心,并不想理会这种话题,没有搭理她,只当自己睡着了。
紫鹃又道:“我已替姑娘愁了几年了。我寻思着老太太是乐意的,只是总得有人开这个口,我去求过薛姨妈,薛姨妈……宝姑娘那么大了,她也不操心的,姑娘她就更不操心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个哥哥,待姑娘又好。长兄为父,稍透漏些消息,宝二爷的人品样貌,没有不乐意的,况且原本就是该兄长定下姑娘的婚事的。”
“忙了一天你竟是一点不累?”林黛玉翻身坐起,拿了自己被子去窗户下的软榻上睡了:“你疯你的!我要睡了。”
紫鹃忙起身道:“那边风大,姑娘赶紧回来,我去外头睡。”
这个时候,史湘云跟薛宝钗终于是回到了蘅芜苑。
虽然两人都有心想要蛐蛐林黛玉,但是无奈今天实在是太累,洗漱到一半就是哈欠连天,一坐在床上就止不住想往下躺,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派手下去了宛平县衙。
昨天虽然约好了,但那会儿还没太监来传旨,况且又是封了个二品的实权武官,早上要先进宫谢恩。
虽然柯元青官场中人,肯定明白这个,不过本着尊重合作伙伴的原则,穆川叫人去说了一声,改在下午。
辰时末,穆川进了御书房,皇帝一见他就乐了:“乔岳啊,朕怎么听说,你昨儿还请了个跟天仙似的姑娘?而且一会儿叫你三叔,一会儿叫你三哥的?”
第32章 你是要朕赐婚?还是把她表哥处理了? ……
穆川指着自己脸:“陛下, 若是您赏的养颜霜早点起效,臣何苦成了三叔?”
皇帝大笑起来:“朕看乔岳已经白净了许多,哪里知道姑娘还不满意?昨天忠顺王回来还跟朕说, 后悔没能招你为婿。”
“全福仁, 再去给将军取些养颜膏来,多取些, 叫将军涂厚点。朕听她们说,厚涂一层敷着睡觉,第二日肌肤犹如新生。乔岳也试试。”
全福仁笑眯眯地出去吩咐小太监取东西,皇帝又问:“可要朕赐婚?或是叫皇后赐婚?全福仁昨天回来就说,竟是见到仙女儿了。朕还不信,晚上去皇后宫里,皇后也这么说。”
“还说国公夫人埋怨她,将军已有了心仪的姑娘,又长得貌似天仙, 如何还要她们家里姑娘去献丑?”
皇帝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不免又笑了两声:“国公夫人还说, 虽然叫的三叔, 但她仔细问了,也就她们家里那两个傻姑娘真以为这是三叔。”
皇帝不等说完就笑:“乔岳竟是连朕都瞒过去了。”
“那会还不认识这位姑娘呢。”穆川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臣也没想过, 才跟陛下说想找个貌似天仙的姑娘, 没两日就遇见了。臣……还想早日跟姑娘成亲。”
“你把朕当神仙许愿不成?”皇帝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他又问:“就这样还不叫朕赐婚?”
穆川道:“那姑娘还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跟臣也不算很熟, 说的都是吃吃喝喝,也不曾跟臣说过心事。现在就赐婚,姑娘要抵触臣的。”
“你是叫朕帮你解决表哥?”尾音上挑,显得有些犹豫, 但皇帝犹豫也没超过一秒。“也行,的确不好你亲自动手,免得姑娘责怪,这样……随便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支出京城,等你们第二个孩子落地,再叫他回来。”
“不用。”穆川忙拒绝道:“她表哥就是个纨绔子弟,没有立业,没有差事,不曾进学,也不会武艺,陛下给他派差事就是抬举他了,再说臣怎么可能会比不过一个养在家里的贵公子?”
皇帝又笑了起来:“你这么说……那他一定长得很白净。”
“岂止是白净,比姑娘还嫩。”穆川脸上的表情叫皇帝看了很是开心,他道:“说得朕也起了好奇心,回头叫皇后宣进宫来看看。是哪家的姑娘?”
“林姑娘。”穆川答道:“先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
穆川说完这个,就仔细注意着皇帝的神情。他觉得这就像是个未解之谜。
要说皇帝不喜欢林如海吧,他能叫林如海当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可要说皇帝喜欢林如海,朝廷也是有遗孀遗孤优抚政策的,照林如海这个重臣的程度,宣进宫给个体面,甚至在太后或者皇后宫里养上几天也是正常。
林如海还是死在任上的,给孤女封个县君也不算太出格,不仅能当个榜样树立起来,还能提现朝廷的关怀和皇帝的慈悲。
可到林黛玉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林家人死绝了,林如海官场上那么些关系,好像也死绝了。
“林如海啊……”皇帝叹息一声,他记不记得林如海呢?当然记得,还记得很深刻。
是那种平常绝对不会提起来,但一旦失眠,想的肯定是他的深刻。
这是皇帝第一个想要君臣相得的大臣。
但是……林如海重病之后瞒着朝廷,连一封请求皇帝照顾孤女的奏折都没有,皇帝这才发现林如海一点都不相信他。
他以为的君臣相得,其实是讨好和演戏。危难关头,他这个皇帝什么都不是。
所以最后,皇帝只当没这个人。他自己选的把女儿托付给荣国府,皇帝就全然不管不问。
他当初还去皇后宫里看过,想过把林姑娘安排在哪儿呢。
不过经历过林如海之后,皇帝也下定决心再不考验朝臣。
“林姑娘……”皇帝又是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过得好吗?”
穆川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带着大笔财产进了家道中落的外祖母家里,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贾家人的良心。”
“等你想娶她了,就来跟朕说,朕给你赐婚。”皇帝打起精神,只是想起林如海,不免又有些怨气,有对林如海的,也有对自己的,“是该先相处再成亲的,毕竟是娶正妻。”
皇帝不觉得心虚,他选妃,秀女们还得在宫里住上三两个月,还要一个个聊过知道秉性才能定下来。
公主们选驸马,也是一批三个同时接触,看不上再换下一批的。
忠顺王为了给小女儿选婿,几乎把京城里所有的青年才俊都看过一遍。
皇帝这么一想,心情好了许多,再一看他的大将军小心翼翼的神情,皇帝道:“林如海……死了都有十年了吧,不碍什么的。只是你比人家姑娘大了不止十岁吧?三叔倒也当得。”
“也没大那么多,臣……”穆川很是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臣也就二十五,姑娘十六,这不刚刚好?”
“二十五?”皇帝下意识反问,“朕记得你不是二十七?”
穆川“惶恐”了一下,然后全盘托出:“臣这次回乡……发现臣只有二十五岁。”
皇帝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们又强征壮丁!”
穆川忙解释:“臣的确是长得高大,况且又立了许多功劳,并不——”
“那还有别人。”皇帝打断了穆川:“你立了功劳回来,还有死在战场上的呢?况且你这样出众,若是去考武举呢?有了身份去战场,又怎么会一次次死人堆里爬出来,十余年才有了这等功劳。”
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穆川心中叹息一声,道:“李老将军对臣有救命之恩,又有知遇之恩,臣不愿牵连他,况且十余年前的事情……臣现在回想起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同村人记恨,才使了银子,叫官差专门拖了臣走。”
穆川又把跟王狗儿和周瑞家的恩怨一说,皇帝叹息道:“你还是太心软了些。只叫族中把他撵出去。”
“臣还吩咐人打断了他一条腿。”穆川小心道。
皇帝摇摇头:“太老实了,你可看过《大魏律》?”
穆川自然是看过的,自打立功说要回京,他就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五遍。
“也不能算没看过。”穆川换了个角度回答。
“你没看过。”皇帝道:“单强征壮丁这一条,上能砍头,最轻的也是发配边关。”
穆川自然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糟糕,臣应该将他发去平南镇的,边关一向缺辎重部队。”
皇帝又问:“那……荣国府的恶奴呢?”
听听皇帝这用词,穆川道:“臣去宛平县告他有私产。”
皇帝这些年也算是励精图治,稍稍一想就叹道:“要告也只能这么告了,朕知道了。”
穆川怎么听,怎么觉得皇帝的语气有点委屈,再一想也难怪。他虽然觉得这是个拉人下水的好开头,但对面的可是皇帝啊……金字塔尖第一人,这可不就是委屈吗。
竟然能叫皇帝替他委屈起来了。
穆川便又把话题扯到了林黛玉身上。
“臣跟荣国府有仇,想要上门看看,便拿林姑娘当了个借口,贾家也就这一位家世清白的姑娘了。哪知几句话说下来,姑娘又温柔又聪慧——”
穆川笑了两声,像是着急为姑娘辩解:“陛下若是见了她,也会喜欢的。”
皇帝噗的一声笑了:“朕喜欢她?你呢?真是——乔岳啊乔岳,你叫朕说你什么好?白忠,传饭,朕今儿跟乔岳一起用午膳。”
穆川便又叮嘱一句:“臣说臣跟林大人有旧,陛下可别说漏嘴了。”
“知道知道。”皇帝有点不耐烦:“你四岁的时候,林如海陪着走失的你等到了家人回来,还给你买了个糖葫芦,这有什么难记的?”
等吃过饭,专门伺候膳食的白忠顺势就送了穆川出来。
御书房里没了人,皇帝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朕知道他为什么只敢告刁奴。荣国府——”皇帝冷笑。
就跟他为什么给一个年过二十五的宫女直接封了贵妃一样,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太上皇。
太上皇看重的旧臣。想要摆脱旧勋贵的节点。
皇帝忽得叹了口气:“朕跟乔岳都不容易。”
外头,白忠冲着穆川拱了拱手:“恭喜大将军,北营统领大将军是京城武将数一数二的位置。”
穆川也冲他拱拱手:“昨日酒宴公公不曾到,等哪日公公闲了出宫,不如到我府上一叙,我请公公喝酒。”
“好说,好说。”白忠笑道:“还有几句话要跟将军说,虽然将军在平南镇也有一番事业,不过京城在天子脚底下,有些规矩是不太一样的。”
穆川严肃起来:“还请公公指教。”
“京营五营,中营有两万七千人,管着内城九门。剩下东南西北四营,人数差不多都在六千到六千五之间。这里头,吃空饷最好别超过一千五,也别低于一千,不然高了皇帝脸上不好看,低了同僚心里不舒服。”
穆川笑道:“谢公公指点,其实平南镇也是有空饷的,我虽然是个粗人,这点还是知道的。”
平南镇的空饷大概在一成,已经算是比较低的了。
每个地方的空饷能有多少,一半看户部有没有熟人,一半看主将能不能有别的路子赚来银子。
户部拨钱粮多数都会打个折扣,很少有全额给的,一万人只给七千人的东西,没有空饷就是大家都吃不饱,失去战斗力。
平南镇这方面能强一些,尤其穆川崛起了之后,赚钱的路子就更多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得留出来一部分空饷,不然别家都吃,就你清高,这就是为难同僚了。
而且这空饷也不是全进主将肚子,至少要拿出来一半花在底下士兵身上的。
白忠见他知道这个,放心地点了点头,又道:“下来衣食住行和兵器,将军也得盯紧了,别叫别人把手伸进来。”
这也是能有灰色收入的地方,而且能直接影响战斗力,穆川点了点头。
白忠又道:“还有……将军最好这两日就先去找宁大人交接账本。万一有亏空,看看怎么填。京营这个地方,中营士兵的军饷是最高的,每月四两银子,一年二十二石粮。剩下东南西北四营,都是每月三两半银子,一年二十石粮食。除此之外,每年还有数量不菲的赏赐。”
穆川跟着点头:“平南镇是二两银子,一年十五石粮食。”
听他这么说,白忠就知道他明白了:“总之亏空要是不多,横竖宁大人已经告老还乡的,一人一半认下便是,可若是要三五年才能还清,大人就得好好催一催了。”
穆川其实提前想过这些,他从新兵入伍考什么练什么,现有的士兵怎么考核又怎么劝退,包括以后士兵退伍发多少银子都计划好了。
但白忠能跟他说这些,可见是真想跟他搭伙。尤其是跟昨天喝了一天酒,只说好好干的全公公相比,他的心可太诚了。
全公公都懒得跟他示好,完全没想跟他有交集。
“多谢公公教我。”穆川郑重其事的道谢。
这对一个太监来说就还挺有情绪价值的,白忠笑道:“将军是做过将军的,我不过白白嘱咐罢了。”他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想必将军也是知道的。嗯……肥料。”
“京营都是驻扎不动的,像辎兵、厩养和武库,大概只有三成,也就是两千人上下,合起来八千多人,肥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像京城虽然是北方旱田,有的时候收成也不比南方水田差许多,靠的就是这个。”
能说到这么细节的问题,穆川是真觉得这是个好太监,他握着白忠的手:“公公一定要来我府上,咱们不醉不归。”
谢过了皇帝,自然还要去谢谢太上皇。
白忠送他到了大明宫门口,等戴权出来,这才离开。
戴权跟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将军今儿来得巧,上皇才用过午饭,还不曾歇息。”
穆川跟着他往里走,戴权又道:“虽然昨日恭喜过将军,今儿还是要再恭喜一次的。以后就是北营的大将军了。”
戴权是真的高兴,穆川当了北营大将军之后,就没空训练大明宫的那帮子酒囊饭袋侍卫了,这事儿基本就算过去,他也不用再受太上皇责难。
穆川笑道:“公公当了多年总管太监,正要向公公请教。”
戴权想了想,笑道:“既然吃了将军的酒,我也有一句话给将军。京营五大营,中营的齐大将军,一年大概能有十万两银子,您最好别超过三万两,也别低于两万两。”
“公公。”穆川道:“腊月十八,我在忠勇伯府设宴,公共若是有空,请一定来。”
太上皇这次见穆川,就没在前头冰冷冷的大殿了,而是他平日里坐卧的后殿,地龙烧得暖暖的,穆川一进去就脱了罩甲。
太上皇很是羡慕,他道:“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一定要带着将军御驾亲征。”
这时候说“太上皇不老”,“现在也可以”等等就过于虚伪了,而且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穆川肃穆道:“可惜臣晚生了二十年,没能做上皇的大将军。”
这话就叫人感动,太上皇又想起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差点两眼泪汪汪,战术性喝了半杯茶。
“皇陵在山里,冬天冷,前儿还下了一场雪,等路好走了再去。”太上皇劝道。
穆川拒绝了他:“上皇,正是路不好走,才更要去。况且臣以前在平南镇,南黎北黎侵犯,下雪天反而来得更多。”
太上皇便跟戴权道:“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你提醒朕,给平南镇赏赐些布匹粮食等物。”
“谢上皇隆恩。”穆川谢过恩,又道:“上皇才用过午饭,是该好生歇息的,臣先告退。”
太上皇还有点不适应,才开了话头,这就要走了?有他陪着说说话,他也不一定非要午睡的嘛。
只是皇帝家里祖传的别扭和不先开口,所以太上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就没别的话了。
等穆川出去,太上皇越发觉得他这态度不太对。
总不能是因为皇帝封他做了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就要跟朕划分界限吧?
“戴权,朕怎么觉得……大将军有心事呢?”
戴权不觉得,刚才在外头,两人说话挺正常的,他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穆川出了皇宫,又马不停蹄往宛平县衙去了。
他想过的,跟皇帝和盘托出,主打一个真诚,毕竟皇帝也是个真诚又注重细节的人。
而且真要说靠山,荣国府的靠山应该是太上皇。
算算继位的时间也能算出来,荣国府的爵位,是太上皇特许再袭一代国公的,贾政的官职,也是太上皇赏的。
虽然根据他打听的消息,两边已经十来年没什么来往,但毕竟是挂着太上皇老臣的牌号。
所以跟太上皇就不能用跟皇帝一样的手段。
在太上皇面前就主打一个欲言又止,左右为难。这样将来就很容易引导成:我委屈,但是因为他们是太上皇的老臣,所以我只告他们家奴婢,我尊重太上皇。
打狗嘛,就应该让主人伸出第一脚。
计划很完美。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穆川到了宛平县衙。
柯元青亲自迎了出来,并把他接到了内堂,又给他看了那张地契的留档。
“将军怎么这会儿来了?既然是进宫谢恩,下官再等一天也是应该的。”
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这话里一点真心都没有。
穆川瞥他一眼,柯元青笑得越发灿烂。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柯元青很是兴奋,他道:“明儿我就叫他们去荣国府送朱票。荣国府肯定是不当回事儿的,而且荣国府在大兴县地界,按照规矩,我是不能去那边拿人的。况且我还是个小县令,荣国府跟都察院也是有关系的。”
“到时候多送几次,得叫大兴县令也知道,我们两个县令都能上朝,都能面圣,到时候借着他闹开来,这事儿就成了。”
这也就是个开头,后头怎么样就全看发挥了。
但是不管后头发挥怎么样,穆川的目的是一定能达到的,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我其实只有二十五岁,我不是二十七岁。”
柯元青震惊了,甚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您早说啊,这事儿——”不够年纪被抓了壮丁,这事儿运作得好,能把兵部尚书也拉下来!
穆川摇了摇头:“定南侯是我义父,又对我有恩,这事儿不能公开说,不能牵连到平南镇,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已经私下跟皇帝坦白过了。”
柯元青这几天一直在他座师吏部尚书李大人那里上党争加强班,听见穆川这么说,他一边可惜,一边又觉得也不是不能用的。
而且……己方知道,皇帝知道,对手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跟皇帝一个立场啊!
这还怎么输。
穆大人也太会坑人了。
坑完人皇帝还要觉得他知恩图报。
但这招别人也用不了……唉,其实也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宠臣是怎么跟皇帝相处的。
穆川看着柯元青兴奋的表情,又提醒道:“我二十五岁这事儿,村里人肯定是知道的,那王狗儿也知道。真要查肯定是能查出来的。”
柯元青沉吟片刻,道:“现在不好说怎么用,但肯定是有用的,到时候看对方怎么说。”
“那我就放心了,党争这事儿我是没什么经验的,全看大人发挥。”
柯元青有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穆川道:“还要跟你借两个人。过两日我要去北营交接,我手下都是才回来的,我需要两个熟悉街面,尤其是各种物价往来的人。”
柯元青想了想,道:“帐房好说,我问问他们,再找几个在北营附近的帮闲,他们各种小道消息都熟,将军听听那边的传闻,也能理出些头绪来。”
穆川道谢,又跟柯元青一起吃了晚饭,这才往京城赶。
这天早上,贾母吩咐的新衣服做好了。
一个姑娘两身,挺大的两包衣服,送东西的嬷嬷一个个都乐滋滋的,赏钱必定不会少。
探春虽然常有王夫人补贴,但能得两身新衣服也是开心的,她正跟侍书说该怎么配,又跟什么颜色轮换着搭,赵姨娘进来了。
探春冷冰冰叫了一声“姨娘”,眼色一使,侍书抱着衣服去了里头。
赵姨娘冷笑:“怎么?防你姨娘跟防贼似的?这衣服我穿不了,你弟弟也穿不了,何 必呢。在太太面前装成孝子贤孙,搁我这儿就是六亲不认了?”
“太太叫姨娘抄书,可见也是有了成果。姨娘都会说成语了。”
“你——”赵姨娘寻了个椅子一坐,道:“我劝你也别把那东西太当回事儿。库房里寻的布,不知道放了多久,偏你没见过好东西的当个宝。”
“姨娘可敢在老太太和凤姐儿面前说这话?”
那自然是不敢的,赵姨娘神色怏怏,安生了没两息的功夫,又道:“你瞧瞧人家林姑娘的衣服。那样大小的珍珠,五十颗就得二十两银子,偏又是浑圆无暇的,还是粉的,这就得一两一颗。也不知道姑娘生下来到现在所有的月钱,够不够置办一件那样的衣服。”
探春怒道:“那衣服是人家哥哥送的,姨娘怎么不生个有出息的哥哥?人家种地的都能当将军,姨娘大小还是荣国府的人,怎么养不出有出息的儿子。”
赵姨娘来就为这句话,老爷走了两年多,给她留的银子早就花完了,她忙接道:“你怎么没有哥哥?你日夜给宝玉做针线,恨不得贴上去,也没见宝玉多心疼你。要我说,再不趁着现在好好关照关照环儿,多做些针线给他,多贴布他些,将来他发迹了,你可什么都搂不着。”
探春气得红了眼睛,赵姨娘该说的都说完了,拍拍屁股直接走了。
不过她才出了探春屋子,就听见前头吵哄哄的,赵姨娘消息最是灵通,况且贾政又不在,她不打探消息,她干嘛呢?
赵姨娘刚往前一凑,就听那边人道:“宛平县给周瑞家送了朱票。”
声音听着是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宛平县管不到咱们吧?”
“咱们是国公府,至少得都察院才行。”
“宛平县令哪里来的勇气?他不想当官了?”
赵姨娘正要问,就见探春急匆匆的去了。
“呸!”赵姨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待太太屋里的狗都比待你弟弟上心!”她又加大声音:“然后呢?”
“自然是被撵出去了,还能怎么办?捕快可是贱民,哪儿配踩着咱们荣国府的地?”
“你记不记得上回琏二爷的那个妾,就是隔壁尤大奶奶的妹子,前头婚约没断干净,当时就是去都察院告的,结果呢?人家是来请的,最后琏二爷也没去,是兴儿还是旺儿去的。”
“不过一个县令,咱们家赖大奶奶的孙子放出去都是州官呢。”
第33章 去吴越会馆点一桌菜给林妹妹 我们周瑞……
不远处的紫菱洲里, 司棋也在说这新衣服。
“姑娘,既然得了新衣服,不如去谢谢林姑娘?”
迎春道:“谢她做什么?没边没沿的上赶着, 她又不在乎这个。”
司棋无奈地叹气:“这就是个由头, 紫菱洲跟潇湘馆最近,没事儿也该去串串门才是。”
“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想把我往外撵?我素日怎么样, 难道你不清楚?”
司棋一肚子的话,堵得慌,半响才理出头绪来。
“姑娘,家里几个姑娘都有人贴补。原先林姑娘没有这忠勇伯,也有老太太。三姑娘有二太太,四姑娘有东府,珍大嫂子每次来,都有东西给她。宝姑娘有家里人,缺什么只管去要, 就姑娘……姑娘也得为自己想想。”
“原先跟我一处住的邢姑娘, 不也好好的过来了?”
说到邢岫烟, 司棋更堵了。
“姑娘也该去看看邢姑娘才是, 前些日子她说去栊翠庵陪妙玉师父住两日,结果就不回来了, 连铺盖都拿走了。回头老太太和太太想起来该怎么办?”
“这有何难?”迎春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你看这次做衣服, 连琏二嫂子那样妥帖的人都没想起她来。宝姑娘也从不多问,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呢?她原先住我这儿的时候, 我反而要担心,你们成天的问她要银子,我都怕她告状去。”
“姑娘!”司棋也恨自己不长记性,说委婉了, 自家姑娘哪里听得明白?
“姑娘有老爷有太太,也有哥哥和嫂子,是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事儿前两日她回家去,母亲也说那边有话传过来,说是大太太不满意二姑娘整日围着二太太转,对自己正经的太太老爷反而不闻不问的。
以前倒也罢了,姑娘都十七了,眼看着要开始择婿,再不走动就晚了。
“我如何走动?”迎春问道:“去那边要套车,连林妹妹多要些东西都要遭人非议,更何况是我?琏二哥和琏二嫂子,我也见不到他们,况且我在这儿住着,自然要是给二太太请安的。在老祖宗那儿也能遇见,他们给老祖宗请安,我给他们请安,也不算失了礼数。”
司棋有种无话可说的烦闷感,正要把话揉碎好好给她讲道理,探春急匆匆进来:“听说有人告了周妈妈一家,咱们去太太哪儿瞧瞧,周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平日里也对咱们多有照顾,正好去问问她。”
迎春应了一声就站起来,司棋一句“姑娘”噎在喉咙里却也不好叫出来。
“要去叫林妹妹吗?”迎春下意识问了一句。
探春犹豫一下,还又专门看了看迎春的表情,知道她是无心,这才道:“还是算了,天冷又有风,别叫她出门了。”
迎春探春两个赶去王夫人屋里,却见薛宝钗跟史湘云已经到了,贾宝玉是早上来了就没走,在外头写春联,远远的薛宝琴跟鸳鸯正过来。
玉钏儿规规矩矩道:“周妈妈正在里头回话,您几位稍等。”
虽然里头正说话,但也没避讳着人,外头稍屏息静气,就能听见里头说什么。
“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们家周瑞一直老实本分,与人为善,肯定是遭小人嫉妒了。他管着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一走就是快三个月,回来累个半死,家里歇上一个月才能好,这必定是诬告,况且告去宛平县衙,这……怎么看都是不相干的。”
“宛平县的确管不了荣国府。”王夫人沉吟。
周瑞家的垂首立在下头,也不敢开口,但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县令算什么东西?
她管着荣国府女眷出行,出去的马车只要挂了荣国府的牌子,县令也要避让的。
也就是说,县令要让路给她这个荣国府奴仆。
县令算什么东西!
至于忠勇伯,这人倒是在周瑞家的脑海里闪现过,毕竟这是他们得罪过最有权势的人了。
但问题是贵族家里起了争执,不是这么解决的。县令?闹开来先解决的就是县令。
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肯定不是忠勇伯那个怂货。
“嗯……”王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许是诬告也不一定。你去知会你二奶奶一声,这事儿叫她去办。”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脸上轻松下来,便玩笑道:“二奶奶怕是也难,她办的一向是跟都察院相关的,一个县令……咱们家还没找过品级这么低的关系。”
王夫人笑道:“行了,年纪渐长,嘴却越来越贫了。过两日——”
“太太。”外头传来玉钏儿的声音:“鸳鸯姐姐来了。”
王夫人忙叫请进来。
鸳鸯身后跟着一串儿姑娘少爷进来,跟王夫人问好之后,就都去问周瑞家的了。
周瑞家的道:“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平日里都不出府的,也许是那县令脑袋发昏了。”
鸳鸯含笑看着,等她们问过一轮,这才道:“老太太叫我来看看是怎么了?又说叫琏二奶奶去解决。”
王夫人笑道:“可见阖府上下都信她。再看看吧,朱票送了一次不行,难道他还敢送第二次?”
鸳鸯问完,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几位姑娘少爷就坐了下来。
王夫人一扫,有四个没来。
林黛玉、惜春、贾环和贾兰。
贾宝玉显然也发现了,正想找个吹了冷风的借口,薛宝钗先道:“颦儿身子骨不好,冬天要等到太阳晒过地,没那么冷了才好起来的。”
探春眉头一皱,这话不仅说她不来,还说了她懒,她道:“我们走得太急,没叫她。”
王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搞得兴师动众的,你们也都回去吧,马上就过年了,丫鬟婆子打扫的时候你们也小心些,别吃了灰。”
众人告辞出来,贾宝玉想了想,往潇湘馆来了。
“还是妹妹这儿好。”贾宝玉站在书房中间,环视一圈,怎么看怎么喜欢。
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一点灰味儿没有,还带着一缕的清香。屋里的摆设——许多新添置的都是忠勇伯送的。
贾宝玉心口发酸,再看他林妹妹,就更酸了。
“少做些针线吧,仔细伤了眼睛。”
林黛玉正给娃娃做抹额,冬天用的那种,红绸缎里头衬了雪白的兔毛,前头还缝了一颗珍珠上去。都没顾上理贾宝玉。
酸归酸,好看也是好看的。
“二爷坐。”紫鹃端了茶来,又笑道:“姑娘可宝贝那两个娃娃了,都不叫我们动。不过做得也是精致,这几日姑娘有空闲就给它们做衣裳,连诗都不写了。”
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跟贾宝玉感慨道:“晴雯要是在我屋里就好了。”
贾宝玉不怕林黛玉跟他要东西,他怕的是林黛玉不跟他要东西:“这有何难,我叫她过来便是,我屋里也没什么事儿。”
袭人经常在贾宝玉耳边说晴雯不干事,长久下来,贾宝玉也有个晴雯总闲着的印象。
“不用,我就说说。你制胭脂膏子的时候可要假手于人?”
贾宝玉笑了,觉得林妹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刚才听紫鹃说妹妹不叫人动她的娃娃,贾宝玉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想证明妹妹待自己与别人不同的,他笑道:“叫我看看可好?”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可曾洗手?”
“妹妹嫌弃我不成?”
“我也不叫别人碰。”林黛玉解释一句,又给娃娃摆好姿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床边。
还缺点什么呢?柜子、茶壶?是不是再来一架古琴?
“……妹妹竟是跟我生分了不成?”贾宝玉说了几句话,见林黛玉爱答不理的,眼圈都有点红,“不知道哪里来了个野哥哥,送了两样东西,妹妹就把咱们往日的情分丢在脑后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冷着脸,“平日里拿我取笑还不算完,连忠勇伯也编排上了!”
贾宝玉原就是无名火,一见林黛玉冷脸,他先蔫了:“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赔个不是,许是……许是我这两日昏了头,胡说八道来着。”
见贾宝玉不住的道歉,林黛玉也不好再生气,她道:“这是别人送的东西,要好生收着的。”她又从多宝阁上拿了九连环下来:“咱们玩这个。”
贾宝玉在潇湘馆待到吃过午饭才回来,回去就心事重重跟袭人道:“取些银子来,一会儿叫茗烟去吴越会馆订些饭菜来,林妹妹爱吃那个。”
袭人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她忙在贾宝玉身边坐下,笑道:“二爷这话说得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又惹林姑娘生气了?想要赔情道歉,还是单就订了饭菜吃呢?您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贾宝玉想起刚才在潇湘馆里,午饭送来,他跟林妹妹一处吃,只是见林妹妹左挑右捡的没什么胃口,便问道:“可是又吃不下饭了?”
哪知道林妹妹瞥他一眼,道:“上回你还说叫厨房学几道我爱吃的菜,这都多久了,也不见送来。”
“这两日事多。”贾宝玉讪笑道:“忘了吩咐。”
这顿饭吃得贾宝玉都心虚了,所以一回来就想,不如也去吴越会馆订两道现成的菜。
只是袭人这么问……贾宝玉想了想:“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就给林妹妹送吴越会馆的菜,咱们也尝尝有什么新奇的。你上回不是还说,想尝尝用红枣炖出来的排骨什么味儿。”
袭人从小伺候贾宝玉长大,他脸上那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哪儿是为了她啊,这就是拿话堵她嘴,宝二爷什么时候不敢跟她说实话了呢?
袭人强忍着心中不快,劝道:“既是如此,不如多订几道?二爷光给林姑娘订,那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呢?还有宝姑娘和史姑娘,单送林姑娘,就是平日好好的,也要生出罅隙了。况且上头还有老太太和太太们,琏二奶奶整日忙碌,也该叫她开心开心。依我看,不如订上两桌,连鸳鸯平儿都请了,大家都热闹热闹。”
贾宝玉要说孝顺吧,也不能说不孝顺,他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便问:“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袭人一个丫鬟,她能知道这个?但她也不能让宝二爷知道她不能。
“上回宝姑娘借史姑娘的名义请大家吃螃蟹宴,听说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那次请的人多,连我也吃上了,咱们这次是两桌,但吴越会馆是外头的馆子……再贵四十两也该够了。”
贾宝玉对银子没概念,况且上回请客,算的是成本价,这次订现成的就是出厂价,还不是一个档次的,但问题是他也不知道这个,当下点了点头:“叫茗烟来。”
很快茗烟过来,袭人拿了银子给他,又吩咐道:“多叫些老太太和太太爱吃的菜,要软烂些的。”
贾宝玉也吩咐:“红枣炖排骨,林妹妹喜欢那个,还有苏氏点心。”
茗烟领命前去,吴越会馆在京城也算是个有名的地方,地方倒是不难找。
就是茗烟一进去就开始犯难了,清幽不说,一进门的那个大柜台,都是紫檀木的。
这地儿……怕是四十两银子不够啊。
京里的会馆分了三类,第一类就是官员牵头,只招待本籍的官员,或者大大官,再者就是临近科举的时候,招待上进赶考的举人。
是的,最低门槛是举人,就算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那也得有人带着才能进来。
下来就是大商人牵头的会馆了,这类会馆虽然也以地名开头,但对籍贯的要求并不高,就是个交流各种信息,做大宗买卖的地方,谁都能进。
最后,就是本地商户只借个名字开的高级饭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