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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朕教你怎么追姑娘 “我不允许任何人说……

穆川不说话, 看着皇帝。

皇帝像是被鼓励到了,他笑道:“我记得从前他还给朕送过云片糕。”

这东西听着耳熟……哦,林姑娘说过, 做不好就不好吃, 放久了也不好吃。

“不好吃。”皇帝摇了摇头:“又干又硬还噎人,喝了一整杯茶才送下去。”

穆川彻底不想说话了, 这叫人说什么好呢?他总不能说他心疼皇帝吧。

但还是得说,穆川笑道:“林姑娘就不爱吃这个。我问她要什么点心,她专门说了:不要云片糕,剩下都行。”

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稍变,换了个话题:“爱吃甜的就爱吃甜的。上回你还说你母亲做的炸酱面一绝,朕怎么记得,炸酱面里是有甜面酱的?”

穆川愣得也挺明显,总之得叫皇帝捉住他心虚:“那不一样。”

皇帝大笑:“不都是甜的?”

“那我下次请她吃炸酱面吧。”穆川叹气道。

“别。”皇帝忙阻止了他:“不能请姑娘吃这个, 不够精致, 吃起来是要失礼的。你请姑娘吃饭, 不能叫她失仪, 不能请她吃有刺的鱼,不能吃过于辛辣刺激的, 也不能吃味儿大的, 也不能吃块头太大的,一口正好, 还得是小口。”

皇帝传授了不少从后宫嫔妃那里得来的经验,又道:“送礼物呢,也不能光挑贵重的送,得送有故事的。”

穆川又谢皇帝教导, 还问:“陛下教教臣,最好举个例子。”

“你这是变着方儿的问朕要东西啊。全福仁,去把那个琉璃盏拿来。”

很快,全公公身后跟着个小太监过来,小太监手上的托盘上放着个比茶杯稍大一些的琉璃盏。

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却又异彩纷呈,真真绝世之宝。

一看这个,穆川就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了,他装作无意感叹道:“若当年沙和尚打碎的是这个,臣倒是觉得玉帝罚他下凡也正常。”

皇帝大笑:“朕就说你跟朕心意相通!赶紧,把这琉璃盏装好了,别叫朕看见,免得朕心疼。”

他又吩咐穆川:“你把这个送给林姑娘,就能顺便说说《西游记》的故事,这不就聊起来了?”

“臣替林姑娘谢谢陛下赏赐。”

皇帝又苦口婆心的劝穆川:“虽然不是二十七岁,但二十五岁也不算是很年轻,还是要抓紧些的。”

穆川笑道:“陛下放心,有了陛下的帮助,林姑娘肯定喜欢臣。”

在御书房聊私事,还聊得这样热烈,皇帝生出点负罪感来,又拿公事来找补。

“你可曾去北营看过?”

穆川点头:“看过了,宁大人性子很是爽朗。不过臣还是留了几人查账。臣十八日在家中设宴,也打算请宁大人来。”

皇帝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宁信录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也挑不出大错,老老实实的虽然有点笨……不然朕也不能让他一直做到告老还乡。”

“陛下放心,北营一切都好,宁大人尽忠职守,并无疏漏。”

“你在平南镇也是做将军的,麾下士兵比在北营多,这点朕放心,不过在京营当将军,跟在平南镇是不太一样的。有些地方你可以比其余几营好,有些地方你得跟人一样。”

皇帝稍微暗示了一下,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难得了,旁边全公公已经开始咳嗽了。

“谢陛下指点,臣一定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不用这么严肃。”皇帝又道:“过年前后祭祀多,也会叫京营的士兵来守卫,只是你才接管军营,朕让他们这几个月先别叫你。”

皇帝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机会,道:“明年端午节,照常是有赛龙舟的,京城里各个衙门都要出一条船,北营也一样,这个就各有输赢了,朕先跟你说了,你至少得划进前三,之后朕就好给你排些别的活儿了。”

穆川就很喜欢这样,想当宠臣,不仅得会说,还得能干。他摆了个起手式,给陛下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连带着铠甲都哐哐作响:“陛下放心,臣绝对不会输。”

皇帝笑道:“你还是先学凫水吧,别回头落水了,朕还得叫人捞你,你这体格子,五个人都不一定够用。况且你一人也不够,一艘龙舟要一鼓手一舵手,另十名划手,你得挑人。”

申时二刻,林黛玉睡醒了,起来喝了杯茶,觉得好像还有点——反正一点都不饿。

“雪雁,再拿一颗大山楂丸来。”说完她又吩咐紫鹃:“这两日都换成麦冬山楂茶。”

等换好了衣服,林黛玉又穿了今儿才得的水田纹皮毛比甲,抱着她的暖炉,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我今儿胃口不好,就不去吃晚饭了。”

林黛玉站在屋檐下头,对着暖橘色的夕阳眯起了眼睛。她以前怎么会不喜欢晒太阳呢?

照在身上多暖啊。

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直到太阳落在屋檐下头,她才又回到房间里。

“打些热水来洗漱吧。”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我怎么又困了?”

太阳才将将落山,林黛玉就又躺在床上睡了。

紫鹃有些担心,跟雪雁道:“姑娘今儿是不是累着了?平日不见她有这么多觉头。”

雪雁笑道:“姑娘平日睡得就少,要么三更才睡,要么睡上一个时辰就醒,最近好容易好了些。这会儿应该是在补觉,咱们别吵她。”

紫鹃叹气,她觉得雪雁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林黛玉就睡醒了,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许久不曾这么轻松。

只是昨晚上没吃饭,又连着吃了两丸大山楂丸,肚子都饿得有点疼了。

原来肚子饿是这种感觉……这么一想,三哥还真是可怜。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叫:“紫鹃,早些去端早饭。”

听见招呼,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姑娘醒了?昨儿下午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来看你,见你睡了就没进来。我听她们言语里,今儿是要在老太太屋里吃早饭的。”

林黛玉掀了被子坐起:“那我也去吧,还穿那件新比甲。”

不多时,林黛玉梳洗完毕,往贾母屋里来了。

里头还在收拾,三春已经坐在小抱厦里等着了。

见她过来,脸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笑。探春便道:“昨天去看你——这又是忠勇伯给的新衣服?真不错。”探春上手摸了摸:“毛也厚实,也细腻,还长,竟把我手埋进去了。”

惜春也难得夸了一句:“水田纹好,我喜欢水田纹。只是我个头矮,穿厚的显得臃肿,等开春叫她们给我做个单衫配裙子穿。”

姐妹两个都说话,迎春便也跟着赞了一句:“的确是暖和。”

林黛玉也在一边坐了下来,探春继续道:“昨天去看你,没想你娇滴滴一个大姑娘,鼾声竟然那么大。”

林黛玉一愣,脸立即就羞红了,她忙用手掩住半张脸:“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这种情绪,迎春感同身受到比林黛玉还窘迫,她忙道:“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儿。”

惜春点头:“我作证,声音不大的。肯定比咱们说话声音小,得安安静静才能听见。”

“你们捉弄我。”林黛玉扑了过去,只是她跟探春中间还隔了个迎春,动手也不太方便的。

也不知道是谁挠了谁,总之添乱的不少,迎春还要分辨:“我说的是实话。”

姐妹四个笑作一团,外头又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呀,你们四个做什么呢?讲笑话竟然不叫我知道。”

毕竟是大了,都是能成亲的年纪,几人忙坐直了身子,互相看看理了理头发。

贾宝玉却有点伤心,正要说话,薛宝钗和史湘云也来了:“老远就听见这边笑声不停,真是四只小喜鹊,老祖宗听见一定高兴。”

话被她这么一说就有些变味,竟像是故意讨老太太喜欢。

“宝姐姐,湘云妹妹。”贾宝玉招呼道,三春跟林黛玉也都叫了声宝姐姐。

待众人打过招呼,薛宝钗才又开口:“颦儿这件比甲真不错,只是临近过年,还是穿些喜庆的颜色吧,这太素了些。”

林黛玉昨天还嘲笑了一等伯、二品实权武官、二圣心腹、她三哥穆川不敢吃甜的,薛宝钗这话算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她拢了拢鬓角稍微飞出来的几根头发,撇撇嘴道:“宝姐姐可再别说什么素不素的了。我还记得刚搬进大观园没多久,老祖宗带着人来逛园子,宝姐姐那屋素得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若不是薛姨妈隔三差五就来一句‘我们宝丫头不爱花儿粉儿的’,我还以为你要骗我外祖母的东西填房子呢。”

她怎么什么都敢说!

薛宝钗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就是常说的“颦儿这张嘴”,说出去竟像是要助长她的气焰。

但是林黛玉还没说完:“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她轻轻拉着比甲下摆:“狐狸皮,从古至今,有哪个敢说狐狸皮素的?宝姐姐总不会不认识狐狸皮吧?你们当皇商的难不成给皇帝进献的是兔子毛吧?”

薛宝钗终于是假笑出来了:“颦儿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那我就再说一句吧。”林黛玉觉得自己现在思维活跃得可怕,她都快要管不住自己嘴了。

“宝姐姐虽然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劝我别读书,可你总是要显示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史记你总该读过的吧?‘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诗仙也有词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阴阳怪气道:“宝姐姐才学惊人,你再给举两个例子?”

薛宝钗能保持脸上的微笑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在小丫鬟听见动静不太对,急忙进去找了鸳鸯。

“都说什么呢?”鸳鸯掀了帘子过来,笑道:“老太太都等饿了,回头再聊吧。”

“我也饿了。”林黛玉第一个走了进去。

薛宝钗这才能垮下脸来,史湘云又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她昨儿出去吃了什么?睡了一觉起来,人竟疯了。”

薛宝钗头一次觉得这个没心眼的傻憨憨说得有道理。

众人围着圆桌坐下,贾母看着林黛玉身上的衣服。

有心想说两句吧,又怕说得不合适,让人怀疑她跟忠勇伯的关系。

但是不说吧……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忠勇伯府上绣娘的手艺倒也还行,不算糟蹋了好皮料。”贾母用她一惯的超然姿态评价着林黛玉身上的新比甲。

“不是忠勇伯府上做的。”林黛玉笑道:“昨儿出去的太急,没穿厚衣裳,这是廖记的手艺,外祖母可知道廖记?”

“如何不知道廖记?”贾母笑道:“他家手艺的确是不错,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他家的衣服,适合年轻的姑娘。用料珍贵,做工也精细,我记得当年还有个蝴蝶裙,用的是细绒布打底,各色绣线绣成蝴蝶翅膀,剪下来缝在裙子上,走过来就跟蝴蝶飞舞似的,京里足足流行了三年,只是没他家手艺好,不够轻巧。”

薛宝钗便附和道:“正是,得一件都很不容易呢。”

林黛玉便惊讶地捂住了嘴:“诶呀,昨儿他们送了八件衣服来,三哥叫我全留下来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贾母不知道是该从“八件”开始,还是该从“三哥”开始。

这还是林黛玉第一次堂堂正正,当着许多人的面,尤其是在荣国府众人面前叫了三哥。

她觉得很是痛快,不过看周围人的脸色,包括宝玉,心里好像都不太痛快。

这不就更开心了?

原先是他们都开心,我一个人不开心,现在是我开心,他们都不开心,这叫什么?

这叫就叫更开心。

“三哥……”贾宝玉茫然的重复,心里在想:她可曾叫过我哥哥?

贾宝玉是知道忠勇伯让林妹妹叫三哥的,他也听过,可他以为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叫出口了,还带着笑。

贾母笑得不是很自然,只是脸上皱纹多,到也不太看得出来:“送了你那么些东西,是该亲近——也该要尊敬些的。毕竟是一等伯。”

后头这一等伯,不知道是提醒林黛玉还是提醒她自己的,贾母一边说一边伸手,小丫鬟扶她起来,贾母又道:“先吃饭,我都饿了。”

林黛玉也挺饿的,粥是只吃了一碗,各种蒸物倒是吃了不少。

她才给薛宝钗来了个狠的,那边是不敢说话了。史湘云倒是瞪了她两眼,可惜毫无杀伤力。

三春原本就跟她一起长大的,原先都是好好的,当面更加不会多说什么,加上贾宝玉忽然沉闷,这顿饭吃得很是速度。

等吃过饭,众人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捧着,围坐在一起闲聊着。

“快过年了。”贾母忽然叹道:“你看你们琏二嫂子和你太太,都忙得看不见人了。”

薛宝钗没敢搭腔,薛姨妈不忙,可也只敢晚饭时分跟王夫人一起过来,不然一来显得她闲,二来也怕王夫人嫌她趁机往贾母身边凑。

探春笑道:“正好凤姐姐不来,也叫我们出出风头。她若是在,我们是搭不好腔的。”

有人开头,往下接就容易许多。

几句话聊下来,话题又到了林黛玉身上。

“虽然是长辈,也不好收太多东西。”贾母笑道:“咱们家绣娘手艺也不差的,有什么只管叫她们去做,别叫她们闲着。”

要是搁以前,林黛玉就是一个“好”糊弄过去,但她今天忽然不愿意了。

她刚来贾府的时候,虽然二舅母总给她使绊子,但外祖母的确对她很好,天天吩咐给她这个给她那个,有时候连宝玉都不如她。

只是一年年下来,有可能是习惯了,也有可能是记性不好了,或者还有些其他理由,有些事儿外祖母就不吩咐了。

她若再想要什么东西,不仅要给赏钱,还要受些风言风语,她渐渐地也就不要了。

外祖母能想起来,就有她的,想不起来,那就这么过去了。

但还是有人把她放心里的,连坐垫太冰这种小事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她并不是孤身一个人。

“咳,也不知道还能送多久。”林黛玉意有所指道:“既然他愿意给,我就收了。”

荣国府众人最擅长的就是意有所指,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变了脸色,连林黛玉自己的脸色都变了。

她说的虽然是荣国府,但话出口,她不免也要想:三哥……还能送多久?

一想起这个问题,林黛玉有点惶恐。可他还说了年年都会陪自己上香。

三哥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林黛玉又笑了,道:“快过年了,三哥说带我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腊月月二十一去,也没几天了,后头我就吃素了。”

她来荣国府这么多年,外祖母倒也没不叫她上香,甚至还会给她准备净室,但每次都要她先开口,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好像做贼一样。

……就好像,外祖母不记得父亲忌日,也不记得母亲忌日,甚至不记得母亲生辰。

但三哥还说了,要直白地说出来。

她这次就说得很直白:“父亲是九月初三没的,母亲是十一月十三没的。这么多年我也没好好祭拜过他们,幸亏有了三哥。这次去大佛堂,我得好好烧些元宝。”

这次是真鸦雀无声了,贾母甚至觉得有点堵。

她揉了揉眼睛,眼圈很快便红了:“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多想你母亲,一想起她,我就……她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她是我最疼的女儿啊。”

屋里众人忙去安慰贾母。

“老祖宗快别伤心了。”

“姑妈若是还在,也不愿您这样伤心的。”

“老祖宗保重身体,妹妹还要您照顾的。”

这场面叫林黛玉想起她刚进贾府,宝玉摔玉的场景来,明明被吓到的是她,结果所有人都去安慰宝玉。

跟今天何其相似。

就好像……家里没有父亲母亲牌位,生辰忌日也只有她一人记得,是因为外祖母伤心过度,刻意遗忘。

“母亲若是还活着……若是父亲还活着……”

林黛玉抿着嘴,有点想哭,又很想三哥,三哥怀里很暖,上回扑他怀里哭,很温暖。

很快,林黛玉就被贾母抱在怀里,听了一大通:“你长得跟你母亲极像,越长大越像。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来。”

等贾母被安慰好,林黛玉沉默着跟着众人一起出来,虽然大半是装的。

母亲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林黛玉虽然想起来还是会伤心,但也不至于连话都不能说。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连宝玉都不会没眼色非要跟来。

送走孙辈,贾母脸色阴沉下来,她看着鸳鸯:“她这是怨我。我叫你好好照顾她,一应开销比照宝玉,有什么只管走我的私库,若是我想不起来的,你要提醒我,你是怎么做的!”

鸳鸯吓得跪了下来,再说是老祖宗自己开的头,再说是二太太明里暗里的暗示,再说是一步步试探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再说是有了个忠勇伯,才叫林姑娘成了这样,但她的确是松懈了,这个没得解释。

“是我错了,请老祖宗责罚。”

鸳鸯跪了许久,贾母才开口:“你去寻一净室,去请敏儿跟林如海的牌位,供她日常祭拜。”

“是。”鸳鸯忙应了,还没出去,贾母又吩咐:“准备好了,叫她们都吃上几天素,也去给她们姑妈跟姑父上柱香。”

说完贾母又叹气:“她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是怕她忧思过度,没想叫她误会了。”

鸳鸯出来就开始犯难。

净室?牌位,这地儿放哪儿呢?

林姑娘院子里就五间屋子,明显是不够的,放在大观园里……毕竟是贵妃娘娘的园林,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其他地方……荣国府男女奴仆加起来都一千五了,寻个幽静的空屋子是真不容易。

鸳鸯便去寻了平儿,看她有没有法子。

平儿想了想,道:“你说栊翠庵怎么样?地方大,就住了一个妙玉师父,况且清修的地方供上两个牌位也合适。我记得栊翠庵后头还有个玉皇庙,正殿不行,也可以供在厢房。”

“我竟没想到这个!”鸳鸯一下子就轻松了:“早就该来找你。我这叫一个难受。”

平儿小声问道:“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

这话叫人怎么回答?鸳鸯也小声道:“都是那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去上香。咳,往年好好的。老祖宗怕她忧思过度,平日都不许提这些,再者一个年轻女孩子,整日对着牌位,也不是好事。都怪那忠勇伯!”

这话半真半假的,平儿也没多问,又换了个话题:“要预备年菜了,今年老祖宗口味可变了?戏班子找哪个?你告诉我,我好叫人预备去。”

鸳鸯刚数了两样,就见王熙凤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说话更是有气无力。

鸳鸯忙起身,帮着一起把王熙凤扶到榻上躺下,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还笑:“回去告诉老祖宗,事儿办妥了。我专门回王家一趟,叫我叔父的人去跟都察院的人说的,我等到有了回音才回来的,下次早朝就弹劾宛平县令。”

“二奶奶!”鸳鸯知道自己继续待在这儿,王熙凤还得绷着,都不好休息的,只问了两句就赶紧离开了。

平儿吓得什么似的,忙拿了老参片给她含在嘴里,又去拿丸药化开给她吃:“何苦来着?身体是自己的,慢慢来不是一样。”

“老祖宗吩咐的事儿,谁敢怠慢?”王熙凤闭着眼睛,虚弱地说:“办妥了才能好好过年啊。”

平儿坐在一边掉眼泪,王熙凤又问:“我昨天没回来,二爷可有问我?”

平儿犹豫了一下,但王熙凤何等敏锐,就这么短短的犹豫,她就明白了:“说吧,咱们两个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二爷昨晚上在外头过的夜,压根没回来。”

“家里这么些妖精,竟然又腻,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王熙凤冷笑,平儿又劝:“奶奶,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

哪里养得好呢?王熙凤看着帐子顶上的花纹,无奈地叹息。

大魏朝的朝会分三种。

第一就是大朝会,像是正月初一,或者皇帝寿辰,不仅是京官,在京的候补官员,以及勋贵、有爵位之人都得参加。

第二种是例朝,逢五、十日,要求全体京官参加。

第三种就是小朝会,皇帝宣特定的官员参会,商量某些具体事宜。这个就没定点了,一般都在御书房里。

腊月二十就是一次例朝,因为柯元青提前通了气儿,要弹劾贾政,所以穆川也上朝了。

他站在武官队列前头,还挺引人注目的。

旁边是等着进殿的文官,看着他不免要窃窃私语两句。

“他怎么来了?”连忠勇伯都不敢说,虽然是掩耳盗铃,但也能看出来户部大门的功劳流传有多广。

户部尚书莫初尚严肃得连脸上的皱纹都绷平了:“忠勇伯怎么不能来?他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正二品的武将,手下还有侍卫,他不是京官?他不能上朝?”

作为唯一亲身体验过穆川力量的人——虽然因为实力太弱,所以没能体会到完全版,但本着“对手越强,我就越强”的原则,莫大人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说忠勇伯不好。

很快,太监过来引文武百官进殿。

等百官站好,就是皇帝进殿。

皇帝一进来,直接就顿住了,甚至还拿龙袖掩了下半张脸,借着咳嗽笑了两声。

“这个乔岳,把后头人挡得全都看不见了,倒是方便他们偷懒。朕觉得不能让他站在最前头。”

第37章 忠勇伯忠厚善良,诚实友善 “黛玉,我……

朝臣们没等到太监喊上朝, 先等到了太监下来调整位次。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站位先是按照品级,然后按照部门。

穆川的武官品级是正二品, 但他还有个超品的一等忠勇伯, 所以是站在第一位的。

太监往他旁边一站,手一伸道:“大人, 您请往这边移两步,站在中间。”

武官还没说什么,文官有人提出了异议:“怎么给忠勇伯单另排序了?武将回来授个兵部虚衔也常见,不能为这个就站中间吧。”

对那些中人之姿,办差没有大功劳,也搞不出大差错的官员来说,早朝就是最好的露脸机会了,如今这忠勇伯站在中间,他又高大, 那皇帝岂不是全看他去了?

太监笑眯眯的解答, 却带着一惯的阴阳怪气:“柳大人, 您站在忠勇伯身后试试。”

柳大人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 但还有点不甘心,还真就往穆川身后一站。

乖乖, 挡了个结结实实, 别说圣上了,连龙椅都看不见, 整个早朝只能数忠勇伯背后的大授和小授上的绳结和玉佩打发时间了。

在小声的嬉笑中,柳大人灰头土脸站了回去。

太监喊了上朝行礼等话,早朝正式开始了。

皇帝看着中间跟柱子一样矗立在殿里的穆川,十分满意, 安全感满满。

腊月二十的早朝,基本上是今年最后一次了,讲的事情也多是好事儿。

什么今年收成好,百姓一定能过个好年,那边过年感激陛下隆恩等等等等,之后再封赏几个老臣,说说几日封笔,几日开笔,再讲讲过年的宴会怎么安排,差不多就过去了。

穆川说实话是不太喜欢上朝的,一站至少一个时辰,还不能动,对未来可能的下肢静脉曲张贡献了显著的进展。

大事儿差不多说完,太监喊出那句熟悉的:“有本启奏。”

穆川精神了。

柯元青没立即出来,他是个正六品的县令,站位靠后,他得谦让,等前头的官员说完才轮到他。

这一等,站位更靠前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先出来了:“陛下,臣要弹劾宛平县令柯元青。他擅自去大兴县拿人,又纵容衙役冒犯荣国府,以下犯上,罪无可赎!柯元青何在!”

别说柯元青了,就连站在前头的吏部尚书、本次事件的具体策划者李太九都开始抖了。

这是什么?

这是他们预案里最好的情况,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跟王子腾私交甚好的那一位,战场一下子就扩到了最大。这么搞还得找盟友,他们一家吃不下。

柯元青快步上前,穆川适时侧了身子,让皇帝能看见他。

“陛下,张大人弹劾臣实属无稽之谈。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霸占平民土地,那家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被拉去服兵役的,臣不过是想请荣国府的奴婢来宛平县协助调查——”

“大胆,不过是狡辩!你——”

“你让他说。”这次是皇帝叫张峻岭闭嘴:“你当御史的常说广开言路,怎么只能开你的言路不成?”

这风向不对啊,张峻岭一声“遵旨”,立在一边不说话了。

柯元青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并不专业的演技此刻也有了十成十的加成。

“朱票送了四次,四次都被打出来了,最后一次还是问忠勇伯借了两个人,这才勉强送到,只是送到也不顶事儿,人家是荣国府的奴婢,根本不来,甚至还能叫都察院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弹劾臣。一个奴婢,一个正四品的御史。”

此刻京县官儿难当有了具象化的体现,在场有几个有相同经历的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听到这儿张峻岭有些后悔,前两日王家人来求他办事儿,还送了不少银子,以及价值不菲的年货。

他当时细细问了,能去宛平县衙告状的,能是什么什么人?

所以张峻岭一口就答应了,况且方才柯元青也说了“霸占平民土地”,是平民。

没想到竟然柯元青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竟然还敢在皇帝面前辩解。

不过问题不大,民告官先打五十大板,就算告赢了还得再打五十大板,只要找到事主稍微分说一二,这状纸就能撤下去,况且荣国府在大兴地界,这个也能拿来说事儿。

而且告官员,本就该都察院管的。

张峻岭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柯元青:“你治下平民不懂大魏律,难道你也不懂?我怀疑你当初科举是什么考过的!状告官员,不是你一个县令能接的,你想要做什么!那事主姓甚名谁,哪里人事!下朝之后交由我都察院办理!”

穆川旁边来了一句:“早就听说左佥都御史张大人跟九省都检点王大人私交甚好,王大人又跟荣国府是姻亲——”

“忠勇伯!我们说的是办案。”

“我还没说完呢。”穆川叹气:“张大人跟王大人私交好,我是不信的。”

张峻岭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穆川又道:“一个奴婢都能让张大人兴师动众在早朝上弹劾六品的县令,朋友做不到这样,这得是——”

虽然他没说,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加上了:狗。

张峻岭很想大喊:我不是狗!我是为了银子!银子你懂不懂!

他涨得面色通红,虽然早朝上吵起来拿笏板和奏折打人的不在少数,虽然他手里的笏板还是象牙的,但他不敢打忠勇伯。

只要忠勇伯还手,只要一拳,他就得跪在地上求自己别死。

“此事与你无关!”张峻岭冷冰冰道。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穆川道:“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生生打断一条腿,我被拉去服兵役,我还不能讨个公道?幸亏当初没去都察院,不然肯定是没公道了。”

张峻岭呆若木鸡立在哪里,下意识反驳道:“兵役本就是应该,拿银子抵徭役是优待,忠勇伯又因此立功,岂能用这个理由告状?”

穆川缓慢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我觉得我能考上武状元,你说呢?”

肩膀上的手还没走呢,而且还移到了脖子上,并且力道越来越大,张峻岭虽然咬着牙没说话,但头已经低下去了。

穆川拉开衣领,展示他胸口的伤疤:“我路上就被打了一顿,差点死了。报效朝廷、效忠陛下我做得比你好。”

张峻岭知道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把这案子接到都察院,他咬着牙道:“那也不能去宛平县衙告状!”

“我又没告工部员外郎。”

专门重读了的工部员外郎叫工部尚书吓得在寒冬腊月冒了一头冷汗,他工部就算是擅长工程,大门也比户部结实那么一点点,但也没结实到能抗住忠勇伯的地步。

那是个恩推官,不能算是工部的人!

“我告的是奴婢周瑞有私产,地是宛平县的地,地契在宛平县过户,我是宛平县人,我一个一等伯,告一个奴婢,这都察院也要插手?就这你还不承认跟王大人私交甚好?”

卧槽!朝中大臣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吏部尚书李太九背上,这么好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都没告,却什么都告了!还生生把都察院拉下水了。

李太九如芒在背,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是那个很有天赋的忠勇伯想出来的,甚至还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问题不大,我们可以把战果做大做强。

跟惶恐不安的张峻岭不一样,大兴县令朱思其轻轻一声叹:“京城县官不好做啊,前两天若是没忍住……又逃过一劫。”

这时候,柯元青的同窗加同乡,都察院的七品小御史史文轩终于跳了出来:“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仗势欺人!草芥人命!”

穆川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可以弹劾你们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对了,这位张大人还说柯大人科举作弊。大魏律里,这罪名可不小,若是诬告,他告柯大人什么,他就是什么罪。”

是的,真要较真儿,张峻岭的功名就没了。

在穆川提前告诉皇帝他要告状之后,皇帝其实也想过他能做点什么。

比方对已经成沉疴旧疾的世家,比方王子腾。

皇帝道:“一个奴婢,不必兴师动众,还是交由宛平县令处置——”

张峻岭心都凉了,处置?这不都定了基调了吗?但是让他心凉的远不只这么一点点。

“张峻岭,你……回家歇一歇,好好读一读大魏律。”

“对了。”皇帝又嘱咐宛平县令:“若是那奴婢还拘不来,去找忠勇伯,让他亲自去,别叫人冒名顶替了。”

“谢陛下!陛下明镜高悬、大公无私,是大魏之福,是百姓之福,是臣等之福!”

“着令贾政即刻进京!”皇帝又吩咐。

“风闻奏事……臣是御史,臣可以风闻奏事!”张峻岭还在喃喃自语。

穆川就在他旁边站着:“风闻?是王家给你吹的风,还是贾家给你吹的风?风闻奏事不是让你来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借口!”

后头还有朝臣有本,但经历这么一场,有本也无本了。

李太九甚至生出点空虚的感觉。

往常他们弹劾同僚,或者争个什么政策,得唇枪舌剑来回好几场,皇帝甚至会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谁的都不听。但这次不一样,轻松的好像都没怎么出力,第一场就顺利结束了。

宠臣啊,不是很理解……或许不仅仅是宠臣,李太九眯着眼睛想,陛下登基多年,羽翼丰满,也是时候处理那些世家勋贵了。

李太九能看清这个,别人自然也能看清,下朝之后不少人都三五成群急匆匆离开,想必是寻隐秘地方商量事情去了。

穆川得了不少同僚的安慰,尤其是工部尚书,他客客气气表达了同情和安慰之后,还有多说了一句:“那荣国府贾政是恩推官,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才得了这个工部的位置。”

穆川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大人能不跟他同流合污,实属工部之幸!”

大门保住了,工部尚书拱了拱手,面带微笑离开。

这位走了,还有下一位。

“忠勇伯。”

“齐大人。”

穆川脸上还带了些微笑,这位齐大人,是他一直想要结交的崇文门税务监督。

官位不高,只有从五品,但至少都会挂一个户部侍郎的虚衔,之后升任户部尚书的也不在少数,是个升职的快车道。

至于崇文门税关,这个衙门管着京城九门的税收,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上交快一百万两的税银,就是年景不好,也有七十多万两。

这还是去掉各级官员和吏员以及下头衙役的分润,以及衙门运作的成本之后,上交国库的纯利润。

崇文门税务监督,就跟他老岳父的两淮巡盐御史一样,一人只能做一年。

穆川一回来就想给他的手下们活动到崇文门税关里,一来这衙门的确是京城油水最丰厚的一个,就是杂役,一年也能落下一两百两银子。

二来有人在税关,总归是能有些便宜的。尤其是来往货物检查,手上仔细一点,损耗就能大大减轻。

平南镇的贸易往来,不能次次都挂他的牌子或者是李老将军的牌子吧,量实在是太大,着实会引人怀疑。

穆川一开始还有点着急的,不过查到这位大人的履历,他就开心了。

巧合,实在是过于巧合。

这位崇文门税务总管齐少一,正是十一年前宛平县的县令。

这不就撞他手里了?

早朝上,齐少一刚开始还没当回事儿,可后来越听越不妙。

忠勇伯公开的履历文武百官都知道,宛平县香山乡林家村人,十一年前去平南镇当兵。

齐少一刚看见这个的时候还笑了笑:“跟我也有一段香火情。”

但经过这一早上,齐少一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

这哪里是香火情,这是三昧真火,真烧起来,他就尸骨无存了!

“那位九省都检点。”齐少一使了个眼色,道:“在京里的声望不是很好。尤其是当年的衙役和文书,最好是差人保护起来,否则……怕是会杀人灭口。”

穆川表情严肃道:“多谢大人提醒。”

“不过是白白提醒你两句。那位柯元青也是个难得的厉害人物,又是李大人的得意门生,就是没有我,也能想到这一点。”

穆川心里点了点头,不止想到了,还打算设个局呢,就连那个断腿的王狗儿周围也有人盯着。

但是面上,他还是郑重其事地道谢:“不管他们能不能想到,大人能出言提醒,可见大人心中有正义。”

这话表示了善意,也很符合官场上谈话的节奏,齐少一继续道:“当年我也曾当过一年宛平县令,着实是不好管,将近一百万的人口,做到事无巨细过于困难,难免会被下属蒙蔽。”

解释完,齐少一话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临近过年,崇文门人员贸易往来众多,人手怕是不太够,听闻将军治军严谨,手下士兵英姿勃勃,势不可挡,不知道将军可否割爱几人,来我崇文门税关当差?”

“大人客气了。”穆川笑道:“我正要为他们谋差事呢,不知大人需要几人?我先挑能打的给大人。”

齐少一笑道:“崇文门是最忙的地方,也是最缺人的地方,正是要能干的人来。这样,两个小队加两名队长,一共二十人如何?”

最繁华的崇文门,就是除夕跟正月初一也是人来人往的,这差不多就是一年五千两银子许出去了。

穆川拱手:“我先替他们谢谢大人了,明日便叫他们去税关衙门报道。”

既然得了好处,穆川也给他喂了颗定心丸:“当年那官司,据说是中人找了老关系直接改了文书,这等作奸犯科之人,真的很难防范,陛下断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责罚大人的。”

齐少一笑道:“多谢将军吉言。京里各省会馆不少,将军有空也来我们滇池会馆坐坐。”他一边说,一边又给穆川塞了一张象牙镶金的牌子:“快过年了,我吩咐他们给将军留两条上好的云腿,另有二十年的普洱茶饼,过年解腻最是合适。”

“大人客气了。”

送走齐少一,穆川想这不又拉上一个关系,滇池跟平南镇距离也近,那边喝的砖茶,也有滇池产的,等开春通过滇池会馆订上一些,两三次贸易之后,关系不就又近了?

另一边,齐少一也在回想这次的得失,他原以为穆川是个武将,不好打交道的,没想就一句直白的话都不用说,也不用暗示他自己前途无量,结仇不如留个路子,就把事情办妥了。

“朴素老实?”齐少一笑着摇头,忽然又笑道:“今后我也要加入宣传忠勇伯忠厚善良,诚实友善的行列。”

朝堂上的动向暂时还没影响到荣国府。

主要是因为王子腾还在巡查不曾回京,加上荣国府消息又不灵通,唯一能通风报信的御史又被停职了,自己先失魂落魄了,别说想不起来,就算想得起来,也完全不想搭理荣国府。

大观园里依旧是岁月静好,周瑞家的照例喜气洋洋督促下头干活的婆子:“把车子打扫干净些,马上过年了,太太要出去赴宴的,不能丢了荣国府的体面!”

潇湘馆里,贾宝玉陪着林黛玉解闷。

虽然林黛玉现在不怎么闷了,穆川送她的东西她还没玩腻,不过贾宝玉也找到了两人相处的新诀窍,那就是别打搅她。

缝好一个小枕头,林黛玉放下针线,问贾宝玉:“明日我同三哥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你可要同去?”

贾宝玉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但是对上林黛玉的眼睛,他又……不想让林黛玉认为是自己不想去。

“老太太吩咐鸳鸯姐姐正安排净室呢,就在栊翠庵里头,咱们在自己家里祭拜岂不更方便些?外头又冷,前儿又下雪,大佛堂还挺远,不如推了那忠勇伯如何?正好我陪你一起茹素。”

再说宝玉善良,这会儿林黛玉也有些生气:“你不会是……不想见忠勇伯吧?”

贾宝玉笑道:“我跟他也没见过几次面,谈何想不想见呢?只是隔壁东府大老爷过世,今年祭祀要珍大哥主祭,我也跟着进了一位,都是第一次,珍大哥总担心出错,还叫我帮他改祭文,要多练练呢。”

很显然,林黛玉还是没有被他说服,贾宝玉又道:“况且还要帮老爷收拾外书房,老爷的那些清客们,有些没跟着去的,也得送些礼才是。”

“哼。”林黛玉冷笑道:“你爱去不去。”说完就站起身往书房去了。

“好妹妹,好妹妹。”贾宝玉追了上去:“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去还不行吗?”

“不用你,我自有人陪。”

贾宝玉正讨饶,袭人忽然闯了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走:“好我的宝二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胡闹?周瑞叫官差冲进家里带走了,太太急得晕了过去,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贾宝玉叫了一声:“太太!”就跟着袭人急匆匆的走了。

林黛玉捂着心口站了一会儿,吩咐道:“拿件素净些的斗篷来,我也去看看。”

林黛玉这边刚出来,就见三春姐妹结伴而来,林黛玉站着等着一会儿,三人过来,探春道:“咱们一起。”

只是出了大观园的院子,却没往东边王夫人院子去,而是往西边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不是说太太晕了?”林黛玉问道。

探春道:“怒急攻心,已经去老太太屋里了。”她又压低声音,“凤姐姐也在。”

往老太太屋里也好,至少近一些,林黛玉跟着她们一路快走,到了地方已经有点喘咳了。

贾母屋里乱成一团,王熙凤跟周瑞家的跪在地上掩面而泣,贾母都没坐着,鸳鸯扶着一边,王夫人扶着另一边帮她顺气儿。

“你是怎么办的事!”王夫人怒道:“周瑞怎么就能叫官差捉走了?不过一个县令,他怎么就敢在荣国府撒野!”

王熙凤前天回去到现在还没歇过来,浑身上哪哪儿都难受,索性就借着劲儿哭了出来:“我并不敢欺瞒老太太跟太太,前儿我回王家,去都察院那位大人家里,也是我叔父留下来的人去的,王信也知道的,太太只管叫人来问。”

周瑞家的也哭:“……我们受些委屈不要紧,可太太的脸面,老太太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贵妃娘娘的脸面呢?生生叫人撕下来,啐了两口还要踩来踩去。”

周瑞家的这番添油加醋,叫贾母越发的气愤,她先一指王夫人:“后日你进宫——”

“老太太,这月已经去拜见过娘娘了。下次再去,最快也是娘娘的千秋节。”

说是每逢二六日进宫,但一月只能去一次的。不然后宫来来往往的都是外人,成何体统?况且就是寻常女子出嫁,也不会跟娘家来往如此密切。

贾母噎了一口,又指王熙凤,沉声道:“再去打听!无非就是要银子,多给他些银子就是,上回琏儿那事儿你就办得很好,这次也要好好办。”

王熙凤正应是,二门上两个婆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老太太,大事不好!外头来了两个官差,说咱们家二老爷事发了,陛下要招他即刻进京,这两位官差是去押解老爷的,来问咱们家里要盘缠。”

贾母一阵眩晕,直接就朝后倒了过去,幸好王夫人跟鸳鸯拉住了她,才没叫她摔了。

两人小心扶着贾母坐到了罗汉床上,又拿垫子给她靠上。

贾母好容易缓过劲儿来,连声地道:“琏儿!去找琏儿回来,叫他去打听消息!叫大老爷先去应付,给他们一千两银子,叫大老爷务必问出来究竟是什么事!”

屋里人都红了眼睛,林黛玉却有些抽离,她并不能感同身受。

周瑞被抓走了,她先想的是前几日那朱票,说是被撕了好几次的朱票,究竟有没有人看过那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看见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哭,她也并不觉得可怜。

至于二舅舅事发……她见二舅舅的次数,似乎也不比见三哥的次数多多少。若是按照年算,还没见三哥的次数多。

林黛玉低下头,揉了揉眼睛,至少红是红了。

有贾母吩咐,下人虽然慌乱,但至少是有事做了。

贾母环视一圈,看着一个个眼圈通红,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家人,沉声道:“咱们是荣国府,是一门双国公的贾家,有从龙之功,什么风雨没见过?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不能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去吧!”

众人行礼,一一离去,贾母忽然又道:“黛玉,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第38章 一方有难八方踩踏 “求大人做主,姑娘……

其实贾母叫林黛玉做什么并不难猜, 就连贾宝玉这等完全不出门交际的人也知道。

无非就是明日上香,去问问忠勇伯,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想明白这个, 贾宝玉不免有些萎靡不振, 他早上还跟老祖宗说,叫拦着林妹妹别出去, 冬天天冷,那忠勇伯又是个粗人,哪里会照顾人,林妹妹跟着他出去就是受罪。

可惜……但贾宝玉心里还是有点希望的,万一老祖宗也觉得不叫林妹妹出去更好呢?

贾宝玉等在了外间,这样等林妹妹一出来,他立即就能知道了。

屋子里头,鸳鸯让出了地方,林黛玉上前搀扶住贾母胳膊, 扶着她进了内室。

贾母坐下, 叹道:“大佛堂是个好地方, 供奉的都是皇室宗亲的灵位, 很是清净,一般人进不去。你几年没好好上过香了, 去去也无妨的。”

贾母一边说, 一边飞快地把忠勇伯又想了一遍。

他能弄来太上皇跟皇帝的碳,送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 明年又要做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只要开口问,就代表了他的态度,这事儿就能了结。

林黛玉嗯了一声, 也没说什么,反正着急的不是她,再说三哥也说过,有事儿往他身上推。

贾母还在那儿犹豫、权衡,斟酌语句,林黛玉早就跑神了。

她甚至还改编了一个笑话:三哥那么高,天塌下来有三哥撑着。

“玉儿啊。”

啊?林黛玉忙收敛心神,叫道:“外祖母。”

“明儿你去上香,也问问忠勇伯,咱们家这事儿……也不是要他帮忙,只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就行,到时候也知道该去找谁。”

林黛玉就听见“咱们家”这三个字儿了。

“怪不好意思的。”林黛玉为难道:“一个下人,去问忠勇伯,他也管不着这个吧。他才回来,又得陛下宠信,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呢。”

不好说贾母是生气还是羞愧,她顿了顿又道:“是问你二舅舅。”

林黛玉松了口气,竟把二舅舅忘了,肯定是因为他走了三年的缘故。

“我……我就怕他不知道。”林黛玉脸上还是跟刚才一样的为难:“文官的事儿,他一个武将,况且二舅舅还是在琼州外放。不过问一句也没什么,但外祖母也别光指着我一个人,琏二哥整日在京城交际,消息更是灵通。”

“那是肯定,不过叫你白白问一句,知不知道就算尽个心意,毕竟是你舅舅。”贾母脸上挂上了假笑,又吩咐鸳鸯:“去把上回他们——”

她顿住了,想挑个忠勇伯不曾送过,并且还很名贵的东西真难:“罢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还是先养好身子。鸳鸯,给你林姑娘拿一根红参来,这个吃了不上火,常叫丫鬟给你切了泡水吃。”

林黛玉道谢,贾母笑道:“看着你亭亭玉立的样子,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还得准备明儿出门的东西。”

小丫鬟抱着参匣子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一出去就看见在外头等着她的贾宝玉。

“林妹妹。”贾宝玉迎了上来,但是又不好直接问,便委婉地表示了歉意:“太太不太好,乱糟糟的……我明儿……可能得留在家里,太太离不开我。”

从小一起长大,说实话,贾宝玉的确是天真,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林黛玉看见他这个样子,要说生气也是有的,但这气也不全是冲着贾宝玉,还有冲着自己的。

“你留在家里能有什么用?添乱吗?”她说完就走,贾宝玉愣了愣,急忙追了上来。

“林妹妹……我……”

“宝二爷别处添乱吧。”林黛玉冷着脸道:“我这儿事情一大堆,招待不了宝二爷。”

连着被刺了好几次,又觉得林妹妹辜负了他的心意,还跟外人亲近,贾宝玉伤心起来,漫无目的在园子里乱逛。

贾母屋里,她沉默着想了许久,鸳鸯上前小声道:“老太太,要不让我跟着林姑娘去上香。林姑娘屋里那丫鬟,紫鹃……笨笨的,自有一副执拗劲儿,雪雁一天也不见她说三句话。我跟着去总比她们强些。”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

别看她在外头严厉斥责,可真要说助力,贾家已经没什么助力了。

当然要说是婚丧娶嫁或者明年她做大寿,还是能请来大把大把的尊贵客人,可要真出了什么事儿,能有几个人来?又能有几个人伸手。

所以更加不能惹恼了忠勇伯。

“不用。”贾母故作轻松笑道:“黛玉一向聪慧,有她我放心的。”不过说完这话,贾母又吩咐:“你去跟紫鹃说一声,等黛玉歇下,叫她来我这儿一趟。佛门重地,别失了礼仪,雪雁又小,她得打起精神来。”

这就是说别叫林姑娘知道,鸳鸯想了想,道:“我去给林姑娘送些蒸奶馍馍吧。”

贾母点点头,只是没等鸳鸯出去,她又改了主意:“别叫她来了,兴师动众的。你就说一声就行。”

因为周瑞被官差带走这事儿,整个荣国府都兴奋起来,但真要说害怕,也是没有的。

一半人等着看热闹,一半人等着上去吃一口。

探春又去王夫人屋里看了看,安慰几句刚出来,就见赵姨娘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探春一下就难受起来,可她也知道,若是不过去,赵姨娘必定要大声叫喊的,到时候就更难受了。

“姨娘不好好照顾环儿,又闲了?”一进去,探春就先声夺人。

赵姨娘嗤笑两声:“姑娘这话说的,太太那边火急火燎的,我不去关心两句,回头又寻个理由作践我。”

“姨娘这么会说话,还是多关心两句吧,看太太生不生气。”探春讽刺道。

赵姨娘给探春倒了水,又问:“究竟是怎么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他们说还连累到老爷了呢。”

探春连看都不看那杯子一眼:“我一个姑娘家,我不关心这些,姨娘若是关心,只管问太太去。”

原本就烦躁,能应付这两句,探春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站起身来:“快过年了,姨娘还是安生些,在屋里抄抄经书,免得又惹太太生气。”

赵姨娘瞧着探春的背影嗤笑一声:“生你还不如生个棒槌!不过……”

若是太太的陪房连累了老爷,其实对她来说倒是好事儿。赵姨娘忙去针线篓子里挑了几块好点的布头,当个由头去打听消息了。

大观园里,邢夫人急匆匆到了迎春的紫菱洲,一进去就摆摆手叫丫鬟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迎春道:“太太问的是什么?”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邢夫人不耐烦道:“我跟你老爷住得偏僻,消息也不灵通。听说周瑞叫官府捉走了?二老爷还叫罢官了?”

迎春想了想:“只说是押解回京,倒是没听见罢官两个字。”

“都押解了,难不成是升官?”邢夫人笑得挺开心,又问:“究竟是怎么回 事儿,你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错!”

迎春把能记得的都说了,邢夫人满意了,她笑道:“你好好听着,有什么消息只管来告诉我。回头我跟你老爷搬回正房,少不了你的好处。”

邢夫人说的直白又露骨,迎春替她尴尬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邢夫人瞧见了也不在意,赶忙回去给贾赦报信了。罢官好,罢官了看二房还怎么霸占正堂!

到时候等二房搬去小屋,她管荣国府,她也要天天安排人说二房的不是。

荣国府后门的这一排院子里,周瑞一家住在中间的院子,两边还有前头两排,也都是同样规格的两进三间小院,住得都是体面的管事。

周瑞家的还在王夫人屋里哭呢,她的邻居几家倒是凑在了一起。

“他犯了什么事儿?”

“这谁知道?当初我还劝他看看朱票,好生解释解释,宛平县令大小也是父母官,哪知道他不仅撕了,他还啐了两口踩了好几下,前后好几张朱票,一张没留。这不活该吗?”

“你那是劝?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再多说两句,他都恨不能跟那拿刀的捕快拼命了。”

“说起来……他可是进了大狱,就算能出来,那差事也不能归他了吧?”

说起来周瑞一家两口的差事,那是人人都嫉妒的。

周瑞管春秋两季的租子,回来随便说说什么“上半年遭水患、下半年没下雨、去年遭了蝗虫还没缓过来、庄子遭了贼、屋舍该修了、家具糟烂了”等等,主子还能亲自去查探不成?

荣国府的主子又个顶个的“慈悲”,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就纳闷了,合着大魏朝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就他们荣国府的庄子年年有事儿,搁这儿平衡国运呢?

周瑞家的就更不用提了,管着府上女眷出行,不管去哪儿她都能跟着,尤其二太太,又是代表荣国府交际的,去的都是好人家,周瑞家的出去一次得的东西,就能顶好几个月的月钱,那叫一个让人嫉妒。

“说起来他们都是王家带来的奴婢,就算要轮换,也该轮到咱们贾家的家生子儿了吧?”

“谁说不是?王家来的会糊弄人,扒上王家的也学会骗人了。”

有个婆子冷笑道:“我上回还听她们糊弄小丫鬟,一个鸡蛋要十文。这可是京城,哪儿缺鸡蛋,京城都不能缺鸡蛋,再说了,国公府没鸡蛋吃,那外头不得一片片的死人?大魏朝还能剩下什么?呸呸呸!”

“那些副小姐们是好骗,一只鸡才四十文,一个蛋就要十文,还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信。况且国公府吃鸡蛋要自己买?粮食蔬菜牲畜都是自己庄子上的,就是不养鸡?那鸡夜里是吃人还是怎么?”

“可……又能找谁说呢?管家的是二太太,管事儿的是琏二奶奶,全都姓王,不提拔自己人,难不成提拔你?”

众人面面相觑:“散了散了,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这么说,但财帛动人心,众人回去盘算起各家的门路来,怎么也得分一杯羹才是。

虽然不敢真的一方有难八方添乱,但暗地里踩一脚是没问题的,添乱只要不添在明面上也一样没问题。

反正……这可是荣国府,家里大姑娘还在宫里当贵妃呢,有什么可怕的?

大明宫里,太上皇的消息可比贾家灵通太多了,不过召集几个人问一问,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

太上皇阴沉着脸,语气却有点软:“你说他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他觉得我这个太上皇不能替他做主?”

戴权还在想什么答呢,他想跟忠勇伯结个善缘,毕竟太上皇身体大不如前,年纪又这么大了,将来……交替之际,万一有点什么,得有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词儿来,太上皇自己先有了。

“唉……当年荣国府的老国公死了,是朕特意恩准他们不用降等袭爵,又叫他袭了个国公。”

“贾政的官位,也是朕赏赐的。”

“贾家的姑娘能进宫,能当上皇妃,也跟朕有点关系。”

“……也难怪他误会朕。”

行了,不用想词儿了。

戴权道:“忠勇伯心里还是有陛下的,老奴听说他告得是下仆有私产,一句没提荣国府的主子。”

“你不懂!”太上皇难得升高了声音:“这才更叫朕担心,荣国府仗着祖上功劳,这些年一点不知道上进,如何能跟大将军比?反而叫大将军让他,那公理呢?大魏律呢?若是还有像大将军这样的人呢?”

太上皇想了想,道:“他才来京城,家底儿又不好,一个一等伯……一年到头连俸禄加爵产也就三千两银子。这样,你去给他送些银子。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正二品的官儿,一年怎么也得两万两吧,全都给他发了,稍稍能解燃眉之急了。”